第二章 是谁伴你飞

1

"你在这世上是独一无二的,我只爱你,jan!"

碧昂抬头看祝希尧,笑着说。

"碧昂"是她的法文名字。除了他,很少有人知道她的中文名字"徐葵英"。她自己也说,如果不是父亲小时候叫过她"小葵",她几乎忘了自己还有中文名字。忘了的东西很多,可是并非忘了就不存在了,无论是荣耀还是不堪,很多东西一旦跟随过你就休想轻易甩掉。也唯有在他的面前,她才可以暂时忘却很多事,由衷地表达内心的欢笑。

他也是由衷地抱紧她,没有说话,感觉此刻所有的语言都是空白的。月色多么美,可是这么美的月亮倒映在威尼斯的水域,却很快被水岸繁华的灯火淹没,小小的"贡多拉"荡漾在水面上,一切都美到极致,美得虚幻,美得像一个梦。

自从认识她,他一直就觉得是在做梦。可能是此前的生活太具体,过多的忙碌和压抑让他忘了生活原本还有欢颜,也逢场作戏过,也短暂欢愉过,但那些卑微的激情现在看来只不过是过眼烟云,爱情如狂风中的一尾轻羽,偶尔掠过他心房时,或许有些感觉,时间长了,却都淡忘得了无痕迹。独独她,罗马的惊鸿一瞥,他就像中了一剑,正中心脏,从此就"病"了,她成了他唯一的医者。

爱情原来是这么美。

很多时候他不能相信这是现实,他有这么幸运,他真的拥有了她吗?比如此刻,他拥着她坐在"贡多拉"上,威尼斯如梦似幻的水岸夜景,让他幸福中莫名地平添惆怅,总担心这一刻会突然消失,醒来,会只是一场梦。

"我喜欢威尼斯,一点也不亚于罗马,"她这么说着,更深地依偎在他的大衣里,冬天的夜,水上的气温很低,"jan,你呢,你喜欢哪儿?"

"有你在的地方,我都会喜欢。"他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

"如果我在巴黎呢?"

"那我也喜欢巴黎。"

"不!她突然叫了起来,坐直身子,转过脸看他,美丽的大眼睛绝望地瞪着,"我不喜欢巴黎,我讨厌那里,如果可以,我一辈子都不想回到那座城市!如果可以……"

接下来的话她没说,表情呆呆的,泪水瞬间涌满眼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她一提到巴黎就好似很受刺激,神经会陡然变得很紧张,好像巴黎是人间地狱般,她是从地狱爬出来的天使。但据他所知,她是巴黎享有盛名的芭蕾明星,在认识她之前,他就曾在海报和杂志上见过她,知道她来自中国,自幼在意大利长大,在法国学习芭蕾多年,十五岁时在莫斯科的一次国际芭蕾大赛上一举成名,此后她辉煌的舞台生涯从巴黎蔓延到整个欧洲,她没有理由憎恶那座城市。

可他不敢多问什么,她没有说,就肯定有她不能说的理由,他爱她,只愿她快乐,她一丁点的忧郁和悲伤都会很快渗透到他的心,让他比她更难过和悲伤。

"好了,亲爱的,你不喜欢巴黎我就不提了,ok?"他又将她搂进怀中,用大衣更紧地裹紧她。

她很听话,安静地依偎在他胸口,泪水已经淌了下来,"可我明天还得回巴黎,我讨厌回去,却不得不去……"

"是演出吗?"

"是的。"

"我陪你去吧。"

[=bws][=bwd(]第二章是谁伴你飞[=]"不,"她连忙阻止,"永远也别去那座城市找我,即便去了,你也认不出我,因为舞台上的我不是真正的我,灯光那么亮,我也认不出你,那个世界没有我和你。唯有此刻才是真实的,我的脸上没有妆容,没有戏梦的笑容,我对你的每一个表情都是真的,真的,你懂吗?"

"碧昂……"他看着她,一阵抽痛。

她却自顾在哭泣:"jan,我爱你,如果我不是我,我会更爱你,之所以不能更爱你,是因为很多事情让我无法面对,更无法让你面对,我很感谢你没有追问我,我能感受到你对这份感情的珍视,我也很珍惜,比对我的生命还珍视。可是jan,舞台上的人生固然是虚幻,但现实中的人生也许会更虚幻,太美的东西总是不能长久,这好像是命运的定律,我爱你,就害怕你承受苦痛,我宁愿承受所有的苦痛,也不愿你承受……"

"碧昂,看着我!"他一把扳过她的肩膀,捧起她的脸,"我能理解你这种恐惧,我自己也恐惧,尤其你不在身边的时候,我夜夜不能安睡,想象你在另一个城市在做什么,围绕在你身边的是些什么人,越想越不能安心。但我坚信,你不会离开我,就如我坚信自己不会离开你一样,所以我打算买栋房子,好好安顿我们的生活,好让你每次远行回来都可以感到温暖,我永远在属于我们的房子里等候你回来……"

"jan!"她大哭起来。

"房子我原来想买在威尼斯,因为公司在这里,但这里交通不便,我也不习惯水上生活,怕你也不习惯,买在罗马呢,离公司又远了点,我就决定买在佛罗伦萨,你看怎么样?你不是在佛罗伦萨长大的吗?那里应该会比较亲切吧?"

"佛罗伦萨?"

"是的。"

"我,我已经很多年没回去过了。"

"所以我才想带你回去,我今生全部的追求就是让你幸福!"

"jan,我也是的,我也要给你幸福,这将是我活着的全部意义,活着时给不了,死了,如果有魂魄,我也要追随着你,看着你得到幸福,即便这幸福不是我给予,我也会安息和满足……"

"碧昂!不许说这种话!"

"jan……"

……

十年过去了,曾经的海誓山盟只剩回音,伊人却已不见。

祝希尧算了算,他已五年未曾见过她。

五年,他绕着地球起码也飞了不少遍,从来不曾想到,他在地球的这边还能遇到一个跟她相貌如此相似的人。他曾狠狠地将她遗忘在另一个时空。狠狠地,埋葬了他和她的过去。可是,当那天在酒店,那个莽撞的女孩闯进包间跟他大声打招呼的时候,他震惊得忘了反应,心,刹那间被排山倒海般的回忆占满,往事一幕幕回闪,爱或恨突然间变得软弱无力,他像个垂死的病人,一步也不能向前。

那个女孩,他可以肯定不是小葵,但是,看着她的眼睛,他恍然觉得眼前站着的就是小葵。她的眼睛,雾蒙蒙的,像一颗罩着纱的宝石,闪烁在最深邃的夜空。

他把她拖进酒店房间的时候,并非是对她有非分之想,而是想确认她是谁,想跟她说说话,即便不说话,看着她,想象着另一个"她",他也会平静许多。可他是如此失态,发现她逃离房间后,他咆哮如一头暴怒的狮子,恨不得把整个酒店掀翻。他又一次失去了执手相看的缘分。

谁知道,在新收购的公司里,再次见到了她,这时候他才隐约觉得,命运将另一个小葵送到了他的面前。是怜悯吧。老天也被他八年生不如死的焦灼和挣扎所动容。那就像一个漫长的旅途,荆棘遍布,他走出的是一条心灵的血路,走到最后他已经走不动了,这时候,老天送来了个翻版的"小葵"。不是怜悯是什么?

他料到她会辞职,叫人找来她的人事档案,于是就翻到了那份离谱的合同。连这种合同也签,这丫头莫不是想钱想疯了?

看她的样子,也一定是吃过不少苦。

但他岂会轻易放走她,他要她做他的女人,也觉得很离谱,可是他还是没办法放她走,他怕像当年一样,放走小葵,就再也找不回她。

夜已经很深了,他独自站在酒店的落地窗前,思绪万千助理peter这时敲门进来。

"什么事?"他冷冷地问。

"有件事,不知道该不该这时候说……"peter跟随他多年,知道他现在心情很不好。

"说吧。"

"刚刚得到消息,徐小姐……于两个月前在罗马去世……"

很轻微的,非常的轻微,他的背影颤动了一下。

没有说话,他背对着peter站成了一尊雕像,无声无息。

peter默默看着他,黯然低着头。

"怎么去的?"良久,他轻声问。

声音嗡嗡的,仿佛来自遥远的山谷,竟似有回音。

"听说是毒品注射过量去世。"

"她……吸毒?"

"是的,据说很多年了。"

"……好了,你走吧,我安静一会儿。"

"还有……"

"讲。"

"听说徐小姐还有个妹妹,她去世前可能知道自己的状况已经很不好,就事先派人来大陆来找她的妹妹,好像是继承遗产……"

"遗产?她能有什么遗产,几年前遇到她,她都沦落到了夜总会。"

"我也不清楚,但那边确实来了人,而且好像已经有了下落。"

"她妹妹?有下落?"

"是的。"

2

夜色还在延伸,无边无际。

夜色的这边,冷翠正跟紫凝在酒吧里聊天,喝了点酒,她口舌不清地问紫凝:"你说,这世上真……真有跟我一模一样的人吗?"

"没准有,你赶紧问你妈,看她是不是有骨肉失散人间。"紫凝听完事情的经过给她出主意,还真够馊的。

"我妈就我一个女儿呢!哪来的骨肉失散?胡扯!"冷翠气得要发疯。

"难说哦,上一辈人的事,不可能都给我们作交代的。"

"可那个甲壳虫自幼在国外长大,他即便遇到跟我一模一样的人也肯定是在国外,而我家祖宗十八代都没有人出过国呢,如果有,我还会背井离乡到外面谋生活?早出去傍洋帅哥了!"

"说得也是啊。"紫凝一时也没了主意,又问她,"那个什么虫的,很凶吗,他的态度就是要你做他的女人?如果条件不坏,对你好,可以考虑哦,反正你现在也是一个人,这叫逆向思维……"

冷翠眨巴着眼睛瞪着紫凝,差点昏过去。

逆向思维?做甲壳虫的女人?那还不如住到疯人院去,那男人怎么看怎么邪乎,对她好?怎么可能,他讲明了是来讨债的,还连本带利呢!

"冷翠!"旁边有人喊。

酒吧灯光很暗,冷翠眯起一双醉眼四处瞄。"看什么呢!"一双大手突然从背后伸过来,跟恐怖片似的,冷翠扭头一看,一张年轻英俊意气风发的脸正对着她,文弘毅!

"怎么,你也在这儿?"这小子潇洒自如地坐到她身边,手里端着个高脚杯,指了指紫凝,"你的朋友?怎么称呼?"

冷翠将他上下扫个遍,这小子,一看就是经常泡吧的主。

双方各自作了介绍。握手。

"哦,他就是跟你同居的那位啊?"紫凝扑闪着一双美丽的眼睛打量文弘毅。

冷翠立即横她一眼,"是同住,什么同居!"

"没关系,一样,一样……"文弘毅倒是大方。

"呃,什么一样啊?"冷翠的确是有些醉了,一拳挥了过去,"姑娘我……还没找对象呢,你这样说可是败坏我名声哦,臭小子!"

文弘毅闪过她的拳头,爽朗地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果然是年轻的,一身休闲白t恤,配上蓝色牛仔裤,脖子上挂条很有个性的银链子,腕上的名表灯光下熠熠生辉,那气质和身形跟t台上的模特儿有得一拼。紫凝忽然有些呆呆的。

"莫看哒,不合你的胃口哩,你不是喜欢老男人吗?咯小子太嫩了点。"冷翠凑到她耳根嬉笑。说的是长沙话。紫凝一把推开她,"去你的吧。"这是公认的,紫凝喜欢年纪大的男人,她家境富裕,从小娇生惯养,吃不了苦,总是依赖于男人,可并不是像那些傍大款的女孩子一样是为钱,紫凝是独生女,父母给她的钱她这辈子都花不完,她只是天性软弱,她需要男人给她温暖和依靠,这些恰恰是她从小就欠缺的,所以她找的男人多半岁数很大,三十岁以下的她从不予以考虑。

"你们在说什么?"文弘毅好奇地问。

"我们?"冷翠呵呵地笑,"我们正在商量着,怎么把眼前这位超级帅哥打包卖了,"说着一本正经地把头扭向紫凝,"你说卖哪,泰国行不行?那边行情看涨……"

紫凝笑得差点翻到地上去。

"臭丫头!"文弘毅伸手就要去揪她的耳朵,"今晚你还要不要我埋单啊?"

"哇,有人埋单,冷翠!"

"行,那埋单了再卖!"

"……"

三人说说笑笑,好不热闹,因为有人埋单,冷翠又放肆地喝了很多酒,而且专挑贵的点,一点也不客气。代价就是不到一会便被放倒,然后自己趴在吧台上睡过去了,一直是紫凝和文弘毅两个人在聊。最后是怎么回的家,她一点印象也没有。但是第二天早上,紫凝给她打电话,告诉她,"冷翠,我决定了,肚子里的孩子不要了。"

"哦,不要了?我要……"

冷翠拿着电话晕晕乎乎,根本没听清紫凝在说什么。

"你要?要什么啊?"

"我要上洗手间啦!"冷翠从床上滚下来直奔洗手间。后又到浴室冲了个凉,这才清醒了些,但情绪很低落,根本就不想上班。事实上,还有上班的意义吗?那只甲壳虫已经摆明了要收拾她。那就收拾呗,看你是把我炖了还是蒸了。冷翠电话里打发了紫凝,继续蒙头大睡。可能是睡昏了头,也不知道到了几时,被门铃吵醒,她连眼睛都没睁就踉跄着去开门,门开了,咕噜着问对方:"你找谁?"

"请问是冷翠小姐吗?"

"嗯,我就是。"冷翠含糊着答应,眯着眼睛瞟了下来客,瞌睡一下就醒了大半,来者不是一个,是三个,都是西装革履,其中还有两个是金发鬼佬。冷翠舌头都开始打结:"你……你们找我干什么?"

为首的一个年轻男子提着个公事包,非常恭敬地说:"冷小姐,我们是受您姐姐之托,找您继承她遗产的。"

冷翠没听明白:"我姐姐?遗产?"

"是的,我们是遵照您姐姐的遗嘱找到你的。"

冷翠揉揉眼睛,以为自己是在做梦,"你们找错人了吧,我根本就没姐姐。"

"哦,您有的,您姐姐叫徐葵英,两个月前刚刚过世。"

"我姐姐,过世?"冷翠越听越糊涂。

"我们可是找了您两个多月……"

"你们从哪儿来?"

"意大利。"

"哪里?"

"意大利,佛罗伦萨。"

3

"要是不幸死了,我就变一个萤火,在这园里,挨着草根,暗沉沉的飞,黄昏飞到半夜,半夜飞到天明,只愿天空不生云,我望得见天,天上那颗不变的大星,那是你,但愿你为我多放光明,隔着夜,隔着天,通着恋爱的灵犀一点……"这是徐志摩写的《翡冷翠的一夜》中的一段话。冷翠一直很喜欢。可是做梦都没想到,她跟翡冷翠这么有渊源,那里居然有她的一个姐姐!

冷翠给母亲打电话:"妈,你到底给我说清楚啊,我什么时候冒出个姐姐来了,还意大利,还佛罗伦萨,妈,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啊,我们家穷了一辈子,什么时候还有洋亲戚在国外……"

"她不是你亲戚,是你姐姐。"

母亲在电话那边很镇定,似乎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呢,妈,我的妈……"冷翠叫。

"这事一两句话说不清楚,你回来了,妈妈再跟你说,好吗?"

"好,我明天就回去。"

冷翠当即决定回老家一趟,这事也太邪乎了,还真被紫凝那死丫头说中了,真是个乌鸦嘴。姐姐?她真的有个姐姐?太突然了,突然得好像是发生在别人身上。所以即便是得知这个姐姐已经不在人世,她还是一点伤心的感觉都没有,太离谱了,凭空冒出来个姐姐。

第二天,她赶最早的一班火车启程回老家。她走的时候,文弘毅还没起床,昨晚她睡的时候他还没回来,所以她连道别的话都没说。想来他也辛苦,那每月八九万欧元可不是好赚的。

家,还是老样子。

在周围高耸的大楼下,尤显得破败灰暗。

母亲显然站在窗前望了很久,当冷翠拎着行李走进又黑又暗遍布蜘蛛网的楼道时,母亲跌跌撞撞地奔下来,差点就一脚踩空摔下去。"翠翠……"母亲在楼道里抱住女儿浑身颤抖。

楼道里黑,看不清母亲的脸,只知母亲身上淡淡的菊花香依然是那么熟悉,母亲身上一直有股菊花香,说不清为什么,可能跟她长期擦的一种廉价面霜有关,那面霜本身是很廉价,可香味到了母亲身上,不知道怎么变成了菊花的味道。冷翠小时候最迷的就是这味道。在外漂泊的这些年,孤独的时候,最常想起的就是母亲身上这独特的菊花香。

可是,进了屋,明媚的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母亲的样子暴露在阳光下,冷翠"哇"的一声就大哭起来,满头的白发啊,眼角堆积着皱纹,只不过一年没回来,母亲何以老得这么快?

"别哭,翠翠,回来了就好。"母亲要她别哭,自己却止不住地淌泪。

母女俩哭哭啼啼,好半天才安静下来。

冷翠在狭小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寻找童年和少女时代的影子。

她真是心痛,每月都给母亲寄了钱的,家里还是这么旧,十四寸的电视机拧开,满屏的雪花,隐隐约约有人在里面晃动,讲话。问母亲怎么不换个新的,母亲说,"我一个老太婆,哪用得了那么好的东西,将就着用呗,钱我都给你存着呢,留着以后给你办嫁妆。"

"妈!"冷翠气得没话说。

回到自己的小房间,非常洁净,虽然家具很旧,可是纤尘不染,床上的被褥像是刚刚换上新的,桌子上还摆着冷翠小时候的照片,黑白的,拿着根冰棍,站在院子里,笑得很无邪。

"你在外面的时候,我每天都会打扫你的房间,好让你回来了住得舒服。"母亲一边在厨房里忙活,一边跟冷翠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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