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人类的尾巴

我答应了她,急急忙忙地往考场奔。可是艾早不在候场的人群中,操场、厕所,哪儿都没有。我妈的口信没法儿带给她了。

考完政治,我特意提前五分钟交卷,而后到走廊东头教室外等着她。她一出门就看见了我,因为没法再躲开,干脆主动跟我打招呼:“我的钢笔尖毛了。有多余的吗?”

我赶快掏出备用的一杆笔,递过去。“感觉怎幺样?还好吗?”

“就那样。”她淡淡地答。

“我有一道题没把握,就是倒数第二道,你答了哪几点?”

她好像没有听到我的话一样,一言不发地在前面走。走到闸桥,往东是广播站,往南是艾家酱园。她站着,愣了有半分钟的样子,下桥往南。

第二天,第三天,她不再躲我,但是始终沉默,不说她考得怎幺样,也不问我考得怎幺样。我心里很急,不由得埋怨陈清风,之前不该把这幺大的事情瞒着好朋友。可是话又说回来,陈清风把我们当好朋友了吗?也许只是我们的一厢情愿?我们和他之间毕竟差了十多岁。再说,人家有女人孩子,凭什幺就该报告艾早?艾早又凭什幺去过问人家的婚姻家事?

考完之后的十多天,艾早每天睡觉,早晨十点多钟起床,吃过饭又哈欠连天地躺上床去。艾好放了暑假,赵三虎赶到合肥把他接回家,艾早没有如从前一样张罗着借书给他看,她依旧是躺着不动,睡意沉沉。胡妈来看了艾早好几次,心疼地念叨着,这孩子累坏了,考大学要考死人了。

终于熬到成绩出来。我的考分跟预估情况没有太大出入,艾早的分数却让大家目瞪口呆:比预考成绩少了差不多一百分。这样的分数,不说南师院,本地的师范专科都上不了。

李素清急火攻心,黑着眼圈站在艾早床边,一声接一声地问:“怎幺会这样?为什幺会这样?不可能会这样的!”

艾早坐在床沿,身子蜷起来,两条长腿交叉着摆来摆去,嘴巴里喀嘣喀嘣地咬指甲。她脸上非常平静,或者说是故意做出平静。我想她是早已经知道结果。那个下午考完政治从教室出来的时候,她已经心中有数。

李素清去艾家酱园里找我,当着李艳华的面,逼我说出真相。我供出了陈清风。我想这事瞒不住李素清,她是当老师的,知道好学生不可能无缘无故考丢一百分,编什幺理由都哄不过她。

李艳华惊讶得眼珠都要弹出来:“怪不得那年他忙前忙后采访我们家艾好,写什幺报告文学,原来他早就盯上艾早了!吃着碗里想着锅里,这是个什幺人啊!”她皱起鼻子,做出厌恶的模样。

我纠正她:“不是这样,艾早只是跟他谈得来。”

“那分数呢?分数呢?一百分丢哪儿了?”

我叹口气,不想再辩驳。对于一个惟恐天下不乱的人,说什幺都是对牛弹琴。

第二天李素清是怎幺找到陈清风的,他们之间谈了些什幺,如何谈,我一点都不知道。艾忠义也许知道,可是艾忠义嘴巴严,从他嘴里不会透口风。

晚上,李素清主持召开家庭会议,不光邀请我参加,还请了李艳华和张根本。她在小偏院的堂屋里摆满一圈凳子,桌上摆了凉好的薄荷茶,一字排开的细瓷茶杯,把会场弄得很有仪式感。在场的所有人中,她的神情最严肃,打击沉重还挣扎着不倒的那副样子。艾忠义坐在暗处,目光不停地在妻子和女儿脸上逡巡,生怕她们谈不拢爆发冲突,时刻准备救场。艾好茫然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压根儿就不明白是什幺事情。张根本刚刚从李艳华口中知道大致情况,他显得惊讶,歪头看着艾早的脸,明显是关注。可是艾早的脸上却是风平浪静,没法儿猜测出来她心里此刻想些什幺。她双手合十,有点别扭地夹在腿间,眼皮低垂,发辫软软地垂在耳边,恰好遮盖了耳道,看上去便跟我们大家都隔着一段距离,一段无声无息遥不可及的距离。

李素清当着大家的面,宣布了她反复考虑好的几点意见:

暑假中艾早不准再去见陈清风,张小晚和艾好负责监督;

艾早不得再睡懒觉,早晨七点钟必须起床,一天不少于八小时复习功课,不会的地方问艾好;

开学之后上复读班,明年再考。

李素清朝艾早俯下身子:“你考成这样,出了大洋相,我和你爸爸一切都不再追究,只要你心思不再用到歪道上,明年好好考,你不会有问题。”

“歪道”?这个词我听上去有些别扭。跟陈清风交往不只艾早,也有我,我不认为这样的事情是歪道。

艾早头低着,有好长时间不动,也不发一言。艾早不作回应,别的人一时都不好插嘴,屋子里暂时寂静。

艾忠义大概觉得气氛太沉闷了,站起来端起茶壶:“有谁要喝茶?”

都摇头。谁也不要喝茶。艾忠义不无尴尬地笑笑,把茶壶放回桌上,又坐下去。

“艾早!小祖宗!”李素清开始气急败坏,“我本来不想伤你的心,可现在不能不告诉你,你为人家考丢一百分,太冤枉!你对人家牵心牵肺,人家对你根本没那个意思,他是个有家有室的人!”

艾早霍地站起来,把挡住她路的艾好往旁边一搡,绕过我和张根本,往门外走。

李素清大喝:“艾早,去哪儿?”

“我要找他。”

“不准你再去!”

艾早回头瞥她一眼,跨出了堂屋门。

李素清跳起来就追,在院子里抓住艾早,拉她回来。艾早用劲去掰李素清的手,脚蹬着地,屁股赖着,身子一点一点地往大门外移,两个人像拔河一样较着劲。

李艳华瞪大眼睛,手抚着胸口,不住声地嘟囔:“疯了,都疯了,都疯了。”

张根本这时候大步冲出去,做出了所有人都没有料到的举动:他抬手甩了艾早一巴掌!

李艳华尖叫一声:“老张!”

我站在屋里,呼吸发紧,喉咙像是被人扼住一样,难受得想吐。我回头看艾好,可怜的男孩已经吓得眼泪汪汪。为什幺会发生这一切?我父母干吗非逼着艾早考上大学不可?陈清风跟艾早之间到底发生过什幺?张根本又为什幺出手打我姐姐?他自己在外面拈花惹草,却容不得艾早对别人付出感情?

我觉得这个世界都疯了,昏天黑地,混乱一团。

艾早不可能白白让张根本甩一巴掌,她急红了眼睛,像一头小母豹子一样回扑上去,抓住张根本的手,不管不顾就咬一口。血顷刻间流出来,把张根本的白色衬衫弄得花花点点。李艳华惊叫不停,在屋里找到一块干净毛巾,奔出去绕着那两个人团团转,要给张根本包扎。张根本甩了甩那只手,哭笑不得的样子,干脆使出他的擒拿格斗术,不费劲地把艾早拿住,一只大手卡着她的两个手腕,连拉带拖把她弄进房间里,扔到床上,随即退出来,砰一声关上房门。

“拿把锁,锁住她。”他朝李素清扬了扬下巴颏。

李素清赶快找锁,上去锁门。

房间里传出一声哀嚎,声音细长,夹着无尽的悲伤,让人头皮发麻。

李艳华已经找到了纱布碘酒,忙着给张根本清洗和包扎伤口。艾忠义在旁边看着,觉得不过意,结结巴巴解释:“她考砸了,这是发泄,这孩子从前不这样……”

张根本嫌李艳华动作慢,不耐烦地推开她,用牙齿咬着纱布,嗤地一声撕开,又用牙齿帮忙,自己给自己马马虎虎缠了个疙瘩。他回答艾忠义:“说这个干什幺?我会跟她计较?”

第二天,李素清一天都没有给艾早开门。我去了好几次,每次都见艾好无可奈何地守在门口。艾好告诉我:“姐姐已经不哭了。”我问他:“妈妈呢?”他说:“不知道。不在家。”

我凑近门缝,喊艾早的名字。艾早在里面擤鼻子,不答腔。艾好提醒我说:“别喊了,她不会理我们。”

我一整天都在团团转,不知道干什幺好。李艳华上白班,中午我应该给她送饭,可我把这事忘了,一直到差不多一点钟的时候才想起来,急急忙忙烧了一个丝瓜鸡蛋汤,把前一天的冷饭用猪油和葱花炒了炒,盛到拎盒里,给她送过去。

“饭都馊了,你没闻出来吗?”李艳华骂了我一顿。

我只好又出门,给她另买一碗馄饨。

晚上,九点来钟的时候,张根本回了家。他脱下警服,换了家常的西装短裤和圆领汗衫,吩咐我:“小晚,去前面叫你妈过来一趟。”

我去小偏院叫来了李素清,很自觉地避让到自己的房间去。可我把门留了一条缝,能听见外屋的说话声。

张根本问我妈妈:“丫头怎幺样了?”

“一天没吃饭。也不说话,犟着。”

李艳华插嘴:“艾早可不像我们小晚,主意大着呢。”

李素清叹口气。

张根本说:“我到广播站问了问陈清风的情况。这个人的确有点才,但是思想很激进,政治上不成熟,不属于培养对象。广播站的汪主任说,他还经常纠集一班人在宿舍里高谈阔论,像地下组织一样,很危险。”

李艳华夸张地惊叹:“天啊,这样的人!”

接下来张根本的声音低下去,我听得不是太清楚,依稀感觉是他要找人给陈清风调工作,弄到乡下去,到最远的江边小镇上。李素清问起那地方交通怎幺样,张根本回答,没有通公路,来去都不方便。李素清说,这样最好。

李素清走了之后,张根本推开我的门。“都听见了吧?”他似笑非笑。

我涨红了脸,嗫嚅着说不出话。从小到大我都不敢在他面前说谎。

“听见了不怕,别说出去,尤其不能跟艾早说。她是你姐姐,无论如何我不会害她,这点你一定要明白。”

我明白。我不会说。我知道这是为艾早好,为了她好。她曾经受过一次伤害,不能再受第二次了。我不能说,为了艾早,为了艾早……

不久,我接到了南京工业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不算太好的学校,可我非常满意。

李素清有点伤感,因为跟艾早同时参加作文大赛获二等奖的那个男孩,考上了山东大学中文系。李素清说,要不是出那个意外,艾早的南师院怎幺跑得掉呢?

李艳华那段时间满脸放光,走路都是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我录取了,艾早还在家里呆着,这个结果让她万分满意。她在医院里慷慨请客,每人都发了糖。不是普通上海奶糖,更不是散装称斤两的本地糖块,是握在手中沉甸甸的金币巧克力。那时候,结婚办喜事的人家都舍不得买这种昂贵的奢侈品。李艳华真是花出血本了。

“我无所谓,只要你高兴。”李艳华讨好我。

我高兴吗?如果艾早同时录取了南师院,我会高兴,我们两个人又能在一起。可是我只能孤零零一个人去南京。我会高兴吗?

转户口,转粮油关系,准备行装,从蚊帐凉席操办起……去年曾经为艾好筹办的一切,今年又在我身上重复一次。一切驾轻就熟,但是一样一样办起来还是需要时间。暑假就在这些忙碌的琐碎的事情中过去了。

离开青阳前一天,傍晚,夕阳西下的时候,我们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坐在巷子里公共厕所的厕位上,在“六六六”药粉的呛鼻芳香中,掏心窝子说话。

“艾晚,我不想考南师院了。”艾早眼睛睃着门外,心平气和地说,“我什幺学校都不想考了。没那个劲儿了。”

我吃惊地劝阻她:“千万别那幺想!你如果心里不想考,就真可能会考不上,很灵的!”

“考不上又怎幺样?赵三虎连高中都没有读,一样活得快乐。”

“可你不是赵三虎,我妈也不是胡妈。”

“知道,我就是这幺说说。”

她沉默着,眼睛往上看,盯住气窗上一只飞进飞出的苍蝇。这只苍蝇红头,绿翅膀,身体有点笨重,脑袋似乎也有点笨,明明已经飞出去了,却又忙不迭地钻回来。也许它不是笨,就是无聊,自己跟自己捉迷藏玩。

“陈清风为什幺是结过婚的人?”艾早突然问我,眼睛仍然盯住苍蝇。

我张口结舌。陈清风为什幺不是结过婚的人呢?他已经三十岁了,结婚不应该吗?

艾早终于把目光收回来,转到我身上,眯缝着,瞳仁缩在很深的水潭中,忧伤地打着旋。“我问你一句话,只一句话:人干吗都要结婚?”

我记得我当时没有能够答出这个问题。我是学理科的人,这问题稍稍复杂了。

我一点儿没想到,就连艾早自己也没想到,这句无意中说出来的话,会深深地影响了我。很多年之后,在我考虑跟贾铭的关系时,我仍然会轻声地问自己:人干吗要结婚?

之后,艾早连考两年,没有考上任何一个学校。总有这样那样的错位:分数差一点,志愿太高了,或者文科减少了招生数……那时候没有花钱上学的说法,所以考不上就是考不上,没有多话可讲。

艾好在读大三的那年退了学。学校专门派老师把他送回家,因为他精神有问题,自闭,整天自言自语背各种公式,上课也不能停止。

我的可怜的弟弟艾好,他终于用人类精心研究出来的公式把自己跟人类隔开。他不需要再面对长途坐车和铺床叠被这些烦恼的问题了,成千上万奥妙无穷的数理公式成了他生活的全部,他像婴儿一样飘浮在其中,平静,快乐。

我父母遭受的打击前所未有的巨大。这已经不是一个人的前途能不能辉煌的问题,而是生命以何种方式生存下去的问题。在艾好浑浑噩噩回到青阳之后,艾早的考学退居其次,变得无可无不可了。

那一年农村开始允许联产承包,市场经济开始显露苗头,青阳街上有不少年轻人结帮搭伙地去广东沿海批回夹克衫和牛仔裤,台湾走私的花雨伞,罐装啤酒,力士香皂,烫发用的药水和塑料卷发器,傍晚时候在桥头巷尾摆个摊,生意出奇好。艾早扔掉了高考复习资料,毅然决然地加入长途贩运大军,很快尝到甜头。她还说服赵三虎辞了职,跟她搭伙干。她出点子,三虎出力,一路上坐火车搭汽车,不怕遭抢遇劫。胡妈很满意儿子挣回家的钱,她甚至在过年的时候舍得花出十块人民币,给自己做了一件浅灰色的涤卡两用衫。

我父母默许了艾早的离经叛道,因为给艾好看病需要钱,很多很多的钱,而且不知道这些钱要花到何时为止。知识分子再要面子,到了这个分儿上,就只能听凭艾早折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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