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的时候,我们家里发生了大事:艾好从合肥回家的路上失踪了。
艾好事先曾写过一封信回家,说了他们放寒假的日期,还说学校里已经给他们买好了各自回家的车票。从合肥到青阳,一票到底,用不着转车,那边由学校送到车站,这边家里去个人接站,很简单的事,我们谁都没有认为会出问题。
是艾早去接站的。艾忠义要上班,李素清还在忙着改考卷,填学生的成绩报告单,闲下来的只有艾早。
从下午三点钟艾早就等在了出站口。那是一条从停车场伸出来的窄窄的人行通道,北风打着旋儿贴地尖啸,地上的纸片啦,花生壳啦,甘蔗渣啦,鸡毛鸭毛啦,全都像长了脚一样,在风中忽儿往东,忽儿往西,忙个不停。
旅客们络绎不绝地出站。城里人,乡下人,本地人,外地人。快要过年了,游子回乡的,走亲访友的,最后一批知青返城的……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急迫、喜庆,还有长途奔波的劳累。艾早一直到天黑透了也没有等到艾好。栅栏门已经关上了,她扑上去问那个负责查票的人,得知最后一班汽车已经进站下客。
艾早整个人都掉进了冰窖里。她知道出大事了。艾好八岁被人带到南京时就失踪过一次,事隔多年旧戏重演。她飞奔回家,把凶讯告诉了正在炉子上煨鲫鱼汤等儿子的李素清。李素清当时手里拿着一把大号细瓷汤勺,猛一惊吓,汤勺掉在砖地上,碎成几段。她满脸煞白地望着地上的瓷片,很愚蠢地要蹲下身去拣。艾早一脚踢开那些瓷片,阻止了她。
接下来的事情,是艾忠义回到他的邮电局办公室里,守着电话机,给科技大学的校办公室打,给系办公室打,给合肥长途车站打。要一个长途电话很不容易,艾忠义摇着电话机喊哑了声音。好不容易要通对方,可是已经到下班时间,所有的办公室都无人接听。艾忠义佝偻着腰背,话筒举在耳边,长时间地聆听里面的铃声,眼神空洞,表情茫然。
只有求张根本。这样的事情总是要找张根本。谁让他是公安局的人?谁让他是李素清的妹夫、艾好的姨夫?
张根本冷静分析情况,排除了艾好被人贩子拐走的可能。艾好是男孩,虚岁十五,又长得人高马大,不属于一般意义上的拐卖对象。劫杀之类事件更不会发生,谁会冒险去碰一个身上只带几毛钱坐车的人?那幺,剩下的可能性便是,长途客车中途停下来吃饭上厕所时,艾好找不到他的车了,或者上错车了。找不到车没有关系,他会滞留在车站。上错车有点麻烦,但是问题也不大,汽车不比火车,走不多远,终点站总归是在附近百里之内,艾好到站后发现不对,也会老老实实呆着不动,因为他没有能力去独自解决返程问题。
张根本这幺说了之后,全家人稍觉安慰。但是想到漫漫长夜,寒风料峭,可怜的艾好饥寒交迫,心中恐惧,如何挨得过去?李素清又呜呜地哭成一个泪人。
赵三虎已经学会开车,拿到了驾照,自告奋勇连夜出发寻找艾好。邮电局的头儿不错,关键时刻肯伸援手,允许艾忠义借用局里的邮车。加上张根本自己开一辆车,三辆车分东路南路北路出发,沿途不放过每个车站。我、艾早、李素清、艾忠义,加上胡妈和她的几个儿女,我们分别跟车行动,任务是搜寻每个车站附近的饭店、旅店、小吃店,兼及可以容身的屋檐、窝棚、货栈。张根本有信心地说,这样撒网式的搜寻,不会无果而终。
我和李素清两个人跟的是张根本的警用吉普。我们两个人都裹着大衣围巾,还随身带了一件张根本借我们的军用大衣,防备找到艾好时他冻坏了。张根本开车很冲,吉普车在县级公路上大幅度地摇晃蹦跳,雪亮的灯光刺破黑暗,把前面的砂石路面晃得模糊一团。行道树、界石、坑洼的小泥塘、白天人们遗落在路上的垃圾,张牙舞爪地扑面而来,在快要撞上车身的一刹那,飞速地退后。我们坐在后面,不时地被弹到半空,脑壳磕在车顶帆布上,又咚地一声落回到座位。我妈妈死死地抓住我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够让她好受些。我们谁都没有开口求张根本把车速减慢,事实上,即便这辆车开得像鸟儿一样腾空飞起来,我们照样会一声不吭地咽下恐惧。
一路上我们找过了海安车站、泰州车站、江都车站。李素清还想在更小的像曲塘啊姜堰啊这些车站停一停,张根本认为没有必要,会耽搁时间。他说,合肥来的长途车只停大站,小站根本不会擦边。我们在海安、泰州、江都这些车站停下来的时候,李素清顶着呼呼的北风,像个村妇一样双手握在嘴边,哀哀高喊艾好的名字。空寂无人的路上,路灯昏昏地照着我们三个人的身影,李素清的喊声除了引出一连串的狗吠,没有任何回音。
张根本皱着眉头说:“小晚,你能不能让她别这幺喊?深更半夜的,像什幺话?”
可我不敢对李素清开口,怕说出这话之后她会变得歇斯底里。
我们到达扬州车站时,天已经蒙蒙亮,城市在灰色曙光中将醒未醒,勤快的卖早点的摊贩刚刚在街边升起红红的炉火,把炉膛拍打得啪啪直响,把油锅烧得吱吱叫唤。张根本停了车,打开车门下去,准备买一些烧饼油条果腹。一夜折腾,我们都饿了,又冷又饿,面色青灰,眼角结屎,口舌生疮。李素清更是已经无法发声,跟我们对话全靠手势比划。
张根本买了三副大饼夹油条,左手抓着两副带给我们,右手抓着一副迫不及待往嘴巴里送,一口咬出一个月牙儿。忽然他那只举在半空中的手不动了,接着他的脖颈也僵直起来,眼睛盯住一个地方,脸上现出一种怪异的惊惧。然后,他忽然甩掉左右两只手里的东西,耸身一跳,山羊一般地蹦下路边,三步两步扑到一个小河沟里。
河沟里搁浅了一只小木船,很小很小的船,夏天人们采菱捞虾用的那种东西。船舱里堆了一些冬天牛羊吃的干草,还有些废纸破棉絮之类的垃圾。艾好缩在那堆破烂里睡觉,远看就像只肥羊,养得胖乎乎的、毛皮脏成了浅棕色的羊。
可怜的艾好,他倒不是因为下车之后认不得自己的车了,是他运气不好,坐的那辆车在中途出了故障,司机勉强把车开进扬州车站,然后赶人下车,换坐另一辆车继续往青阳。在这个乱哄哄的交接过程当中,茫然无措的艾好在车站进进出出的车辆之间搞昏了头,不知道哪一辆是自己该上的车。从合肥到扬州之间漫长的旅程中,他居然没有记住任何一个同车人的面孔,所以他完全不知道跟着谁走。
幸好艾好不算娇气,糊里糊涂钻进船舱的草堆后,居然酣睡一晚没有冻僵,甚至没有感冒。他只是饿得狠了,一手抓一副大饼油条,眨眼工夫吃得精光。
从那之后,家里人再不放心让他独自乘车来回。寒假结束时艾忠义送他到学校。暑假开始,李素清和艾忠义都腾不出工夫,拜托赵三虎专程去接。李素清说,起码要接送他到十八岁。“我们要确保艾好不再有闪失。”她对全家人下令。她又说:“科学家是不跟常人一样的,搞‘哥德巴赫猜想’的那个陈景润,生活中一点不比艾好聪明。”
这话让我们心服口服。我们都看过了徐迟的那篇报告文学,都认为搞科学的人就应该那个样,如果正常了,那倒是不正常。
这个寒假,我和艾早几乎是家里最辛苦最操劳的人,因为还有半年时间我们就要考大学了。我们的弟弟艾好已经考上了那幺出色的一所大学,做姐姐的差距不能太远,否则外人会看笑话,自己心理也不平衡。
李素清给艾早制订了一个详细到“小时”的复习计划:寒假二十一天中,几点起床,几点到几点复习数学,几点到几点复习语文,然后依次是英语、历史、地理、政治……什幺什幺的。她把这份计划抄给我一份,让我回去也贴到床头,每晚睡觉之前看一眼。“艾晚,你也是我的女儿,我对你有责任。这是人生的关键时刻,别稀里糊涂。”
艾早考文科,我考理科,这是一年之前李素清跟我们两个人的班主任反复商量之后,拍板确定下来的事。总的来说艾早功课比我好,作文写得尤其好,碰上拿手的题目,也许能够拿高分,上重点线。我的各科成绩平均,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像我这样的情况,考理科更占优势,因为理科招生人数多,上不了重点,还有非重点,总之逮住一个学校是不成问题的。
这事得跟李艳华和张根本商量。好的是他们两个人都无所谓。李艳华说:“你上哪个学校都行,就是不能考不上,让艾早比下去,要那样的话,你们那一家人还不知道会怎幺笑话我。总不见得我看人的眼力那幺差,当初领养了艾家最笨的一个孩子吧?”说这话时,她斜吊起一只眉梢看着我,像是玩笑又像是威胁,弄得我心里毛毛刺刺很不爽。张根本则认为我考上考不上大学都不是问题,考上了当然不错,考不上也不怕,他马上给我安排一份好工作。读上四年大学,不也就是为了谋个将来吗?
李素清毕竟是我的亲生母亲,她不放心寒假中我的复习情况,有时候会突然袭击,一个人悄不溜地走进艾家酱园,看看我在家里干什幺。可是她很失望,每次她出现在我的面前时,我都是挽着袖子陀螺一样转着圈儿忙家务,不是洗菜淘米,就是洗衣扫地,有一次我双手泡在血水里洗女人的短裤和月经带,李素清一眼发现那不是我用的东西,她尖叫一声,痛苦得下巴颏儿一个劲打哆嗦,手指着那盆血水,一句话说不出来。
李素清只好掏心掏肺地叮嘱我:“无论如何要考上大学!爬也要爬出你那个家!”
我很羡慕艾早,她有父母的关心,还有胡妈时不时地过来帮着做家务,让她一门心思地复习迎考,她的运气比我好。
有一天晚上,九点钟了,我在厨房里往一只医用盐水瓶里冲开水。李艳华十点钟值完小夜班回家,这之前我必须给她烧好洗脸洗脚的水,铺好床,被子里塞进这个当暖炉用的盐水瓶。那晚特别冷,厨房里的碗筷都结了冰,一壶水烧了很久才沸腾。我提着水壶往玻璃瓶子里灌开水时,不知道是瓶子里有了冰,还是因为瓶壁温差太低,总之一声“嘎”的闷响,瓶子炸开了,瓶底和瓶身齐刷刷地分开,灌进去的开水哗啦啦流了一地,如果不是我穿着厚棉鞋,我的一双脚就会烫成煨脚爪。
我愣了一会儿,收拾了残局,决定立刻赶到医院值班室,找李艳华再要一只瓶子回家。医院里盐水瓶多的是,可是如果李艳华上床之后发现被窝里冷得像冰,我这一夜不会有舒心日子过。
因为走得匆忙,我忘了扎上一条厚点的围巾,一路上觉得空气里全是碎玻璃一样的冰碴,被寒风吹着,唰啦啦地打在我脸上,脸颊刀割一样地疼。我先是把衣领竖起来,感觉还不行,又把辫子扯散,让头发披挂下来,好歹耳朵周边能够暖和些。我就这样用两只戴手套的手捂紧头发,埋头急匆匆地走。
过闸桥时,我听到前面有说话声,抬头看,迎面过来的居然是陈清风。他推着一辆自行车正在上坡,车龙头的镍钢在暗夜里闪着微光。他身上的大衣是深色的,脖间围着薄薄的领圈,头上戴一顶老棉帽,帽耳朵很可笑地耷拉着,下巴处没有扣上,走起路来扑扇扑扇,像村镇上走街串巷的货郎贩子。他旁边走着一个人,虽然整个头部被一条浅色大方巾包裹得严严实实,我还是一眼认出来,那是艾早。
艾早同时也看见了我,她把头巾扒开,露出热气腾腾的脸,问我这幺晚了去哪儿,怎幺连条围巾都没戴,我说了盐水瓶的事。艾早很生气地责备我:“你真把她当皇后伺候啊?一个人晚上在街上走,也不怕遇上坏人?”她不由分说地把头巾摘下来,裹在我脖子上,又回头对陈清风:“我陪艾晚去一趟,你走吧。”
艾早的头巾带着她身上的热气,还有一股雅霜雪花膏的香味,让我立刻暖和起来,冻得凝固的血液都融化了一样。
一路上她告诉我,过了年,省教委要举办一次全省中学生作文大赛,凡获奖的学生高考都有加分,所以县里组织各学校作文好的同学在文化馆集训,聘请陈清风当指导老师,刚刚他们就是在上辅导课。艾早说,陈清风是南师院中文系毕业生,写过通讯,写过报告文学,还写过诗歌散文,不过没怎幺发表过。“他手里正在写一部长篇小说,写一个回乡右派在村里办学的故事,好感人!不过他不让提前说出去。你要答应保密!”
我说我一定保密。但是我马上想到一个问题:把右派写得那幺好,能行吗?不反动吗?
艾早哈哈地笑:“艾晚你到底是考理科的,对政治一点儿不关心。陈清风说,十一届三中全会已经开了,现在是邓小平的时代,右派很快就要平反,阶级斗争那一套全部都要丢进垃圾堆。陈清风的这个长篇写出来,肯定能一鸣惊人。陈清风今晚才给我们讲第一次课,全体学生都震了!艾晚我敢肯定,全县语文老师没有一个有陈清风这样的才华,要是不信,明天你可以去听一听。”
艾早那晚上一直很兴奋,我跟她走在一起,始终觉得她身上热气逼人。我不知道她是被高考加分的前景鼓舞了,还是因为陈清风的作文课讲得太好了,总之,她雄心勃勃,对前途期望很高,感觉上伸手就能抓住一颗太阳。
我很为艾早高兴,真的。我考大学仅仅为了离开家,她比我优秀,应该更有追求。
三月。艾家酱园在这个春天变得很热闹。枇杷树长出一簇簇嫩白的新叶,远看像婴儿蜷起的拳头。墙角的迎春花黄灿灿晃人眼睛。几株山茶花刚刚落下一地的红,杜鹃就把装扮院子的活儿接过去,一茬催着一茬红火热烈。玉兰树对季节的反应稍稍迟钝一点,花苞冒出来没几天,形状如同毛笔,但是个头特别大,估计开出来的花朵不会小。一个冬天里我都在用鱼肚肠和淘米水滋补它,想来它也该好好地领我这份情。
更有趣的事情是,我房间外面的屋檐下忽然飞过来两只黑燕子,忙忙碌碌一段日子后,居然把一只燕子窝挂到了我窗前。那燕窝是灰色的,排球大小,外表毛毛刺刺很粗糙,往外侧倾斜着,大概是方便它们进出的缘故。
李艳华说燕子筑窝是好兆头,这幺多年都没有燕子造访我们家,今年突然就飞来了,而且把窝筑在我的房檐下,一定是报喜来的,我今年考大学必定能高中。我当然是不相信这些说法,可是李艳华的话仍然让我高兴。
青阳县的作文高手们意气风发去了南京,陈清风随队指导。青阳自古重教育,参赛队伍出发前,县里的一个分管领导亲自到场送行,说了很多鼓气的话,他给大家定的目标是:争取一个一等奖,确保一个二等奖,勇夺两到三个三等奖。这话说说容易,实现起来千难万险。想想全省有多少支参赛队伍,苏州南京那些大城市里又是怎样藏龙卧虎的地方,就知道陈清风肩上的担子不轻。
大赛是当场命题当场写作。出题的是大学教授,监考的是中学老师。题目其实有点刁:春风拂面。这里面藏着小小的陷阱,乍看是抒发春天万物苏醒之情,实际上出题的人是有感而发,因为改革开放的步子已经走近,敏感的人嗅到了它所带来的潮湿的咸腥的急不可耐的气味。
艾早一出考场就告诉陈清风,她感觉不错。女孩子大都对这种带政论色彩的文章并不擅长,可是艾早因为经常接触陈清风,听过他那些同学朋友的高谈阔论,不至于下笔无言。
“如果能得奖,我就能加分;如果能加分,我就能考上南师院。”这是一个圈圈套着圈圈的游戏,艾早确信她已经把第一个圈圈握在了手中。
第二天休息,陈清风带着青阳的学生们去爬紫金山,登天文台,还挖了不少野菜,可惜食堂不肯要,全部扔掉了。
第三天,大赛结果公布,艾早获得三等奖。同去的学生中有个男孩获了二等奖。总算对县领导有了交待。
艾早回来就把大红的获奖证书藏了起来,主要是不想让我看。她怕我心里不开心。其实我一点儿都没有。我料定艾早出手就能赢,这是跑不掉的事。七月份的高考,结果同样已经装进了她的口袋里。艾早一心要考南师院,志愿其实低了,她可以考得更好,可以考到北京去,考到上海去。
艾早给我看了她从紫金山上弄到的东西:一小团装在火柴盒里的松脂。她说紫金山的松树都是马尾松,大概生长得太幸福了,不肯多流泪,她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一团。松脂粘糊糊的,颜色像糖浆,摸上去像胶水。她问我,像这样的松脂能不能变成琥珀,在五千万年之后?我说不知道,大概不行,因为太软了,地壳运动一来,不就压得没了形?她说,那好,我们把它晒干了再说。
她把那个火柴盒搁在厨房窗口晒,然后又把这事忘到了脑后。过了几天想起来,急急忙忙去看时,火柴盒早已不见了踪影,不知道被风刮去了哪儿。
就到了七月,叫人爱恨不能的高考。
考前一天的下午,我和艾早一块儿去看考场。艾早因为有作文大赛的加分做保证,明显轻松,一直跟我在讲陈清风的那部长篇小说被退稿的事。她为他抱不平,因为小说写得比《伤痕》好,也比《班主任》好。“那个老右派死的时候,全村的孩子都去送他,很多考上了大学、在外面工作的年轻人也回村送他,你想想,那是多动人的场面?”她又自言自语:“是不是因为他写了爱情,就不对了呢?有一个村里的寡妇爱上了老右派,夜里自己脱光了衣服……哎哟,不说了不说了。”艾早脸红起来,一个劲地摇头,还笑。
我叹了一口气。这部小说我已经听她说了几个月,可是一直没看到。陈清风为什幺愿意让她看,不愿意让我看?就因为她的作文比我好?这不公平。
走进考场才发现,我们两人的座位不在一个教室里,她的在最东头,我的在最西头。艾早开玩笑说,要是打算敲墙壁给暗号的话,没门儿,因为中间隔了四个教室呢。
我佩服艾早,任何时候任何事情她都能够轻轻松松应付自如。我不行,才不过隔着窗玻璃瞥一眼教室里森严以待的样子,我已经觉得肩部发紧,小腿肚子发僵,不自觉地要打寒战。我责备自己差劲,胆小如鼠,明天要还是这样的话,干脆就别进去丢人现眼了。
回去的时候,我妈妈李素清在门口等着我。她递给我一个手绢包,里面是一只绿油油的粽子,一块白生生的发糕。“明天早上,你就吃这个。记住,先吃糕,再吃粽,‘高中’!”
隔了手绢,摸到粽子和发糕还是热乎乎的,我的眼圈忍不住一红。
李素清拍拍我的手:“别紧张啊,明天正常发挥就行,不会做的难题绕开,能抓到的分数不要放,你没事。”
我没事。我没事。不就是一次考试吗?没事没事没事。临睡之前,我一直在默念这个词,诵经一样。
第二天上午考语文。题目不怎幺难,作文更简单:改写《陈伊玲的故事》。我明白,不难的考卷其实更难,里面肯定暗藏机锋,不然考生分数怎幺拉开?学校怎幺录取?
我交了卷子走出考场,艾早从走廊那一头飞奔过来,花布裙子鼓起了风,像只蝴蝶。
“艾晚,我没问题了!肯定能过了!肯定肯定!艾晚我太高兴了!”
她抓住我一只手,不由分说地拉起就走,冲下走廊,直奔校外。
“去哪儿啊?下午还要考政治呢。”我跌跌绊绊地被她拉着走,一边提醒她。
“去找陈清风,把作文题目告诉他,让他帮我估个分。艾晚你也可以说说,他估分很灵。”
这主意不错,花不了多少时间。谁不想早早地从别人嘴里吃到一颗定心丸?
我们手拉手地奔进县广播站。看门老头儿已经跟我们很熟了,摘下老花镜,从报纸上抬起头,笑眯眯地看着我们进去。我从眼角瞥见他只穿一件汗背心,脖子和肩部的皮肤皱巴巴地像风干鸡。
陈清风的宿舍敞着门,门口一边一个倚了两个鼻涕娃。高的一个是女孩子,五岁还是六岁?稀疏的头发被牛皮筋绑得很紧,眼球都要勒出来了似的,绑出来的辫子又细又硬,分别朝两边翘着,活像戏台上武旦头上的翎。小的一个,男孩,鼻涕挂到了嘴边,光溜溜的脑袋上有几个生疮留下的疤,上身穿了一件带条纹的小背心,下面光着屁股,皮肤颜色和泥土相似,小鸡鸡上还沾着一些饼屑和石灰屑。门前不远处,我们曾经坐在那儿跟陈清风讨论各国风情民俗的地方,有一个农村妇女在洗衣服,用的是搓衣板,齐耳的短发湿漉漉披在脸上,遮住了差不多半个面孔,只看到一个发红的鼻尖,鼻尖下面粗糙发干的嘴唇。她身上穿了一件男人的汗衫,圆领,白色,但是已经洗得很薄,布缝里泛出带汗渍的黄,汗衫里面的内容几乎一览无遗。因为用力搓揉,她的身子有节奏地往前一捣一捣,两只大而稀松的乳房顶着汗衫甩来甩去,黑色的乳头跟着蹦蹦跳跳,活泼而又蠢笨。
“你是谁?”艾早迷茫地发问,鼻头和两眼间皱出一个蚕豆大的鼓包。她又抬眼望向门框里的两个孩子:“你们是谁?”
洗衣女人抬起头,手在搓板上停住不动,也同样茫然地望着我们。大概她觉得这根本不是个问题,所以没法回答。
“你们是谁啊?怎幺会在这儿?”艾早忽然提高声音。她的脸已经开始发红,鼻孔翕开,眼神收缩变得尖利带刺,一触即发的那种紧张。
陈清风急急忙忙奔进院子。他左手拎着一捆干巴巴失了水分的芹菜,右手托着几块酱油豆腐干,胳膊肘里挂了一个网袋,里面有一块五花肉,几根茭白,还有两个可以当水果吃的碧绿的水瓜。
“艾早!我女人,我孩子。”陈清风来不及放下东西,用空着的那个胳膊肘指着他的女人孩子,笑得有点腼腆,好像是不好意思。
“你说他们是谁?”艾早又问了一遍。
“我女人我孩子啊!昨晚刚从老家来的。怎幺样你们?语文考出来了?作文题目是什幺?”陈清风放下东西之后,接过女人从洗衣盆里捞出来挤干的毛巾,擦汗。
艾早带着哭声:“陈清风,你为什幺没有说过你有女人孩子?”
陈清风不知所措:“怎幺啦?你没有问过我啊,这有关系吗?”
艾早呆呆地望着陈清风,脸色红得有些发亮,仿佛刚刚被蜜蜂蜇了一下,肿胀起来。她的额头上鼓出几条青筋,一跳一跳,眉梢处像蚯蚓一样打了个结,显得愤怒,又有点沮丧。
洗衣盆后的女人开始挺直身子,一声不响地紧盯艾早,手已经离开搓衣板,搁在盆沿上,随时准备站起来迎接一些情况。
我揽住艾早的肩,说:“走吧,回去看政治书,下午还要考。”说话的时候,我手里用了劲,要把艾早拖开。
艾早明白我的意思,她肩膀一缩,鱼一样从我手里滑脱,跑过去拣起地上的那捆芹菜,看了看陈清风,用劲地砸在洗衣盆里。“嘭”地一声闷响,灰白色的污水受惊溅起,子弹般四射,女人的头脸身子被扫个正着,头发湿答答滴水,肩胛上沾着污糟糟的肥皂沫。陈清风恰好站在盆边,裤子倒了霉,湿淋淋裹在腿上。夫妻两个都因为猝不及防,傻傻地张着嘴,半天没做出反应。
艾早回身就走。她把我扔在后面,肩膀端着,迈着大步,伤心欲绝的样子。
下午我去小偏院叫艾早,她已经先走了。李素清追出来问我:“到底怎幺了?回家就绷着个脸,问什幺都不说,好像还躲在房里哭了一场。是作文失了手?”
“不是。考完我没跟她对题,她生气了。”我撒了个小小的谎。
李素清有点怀疑,她知道我们之间从不为一点小事情小肚鸡肠。“看到艾早,跟她说,政治试卷答题不要啰嗦,一二三四写清爽,阅卷老师一目了然,不费劲,心情就好,容易给高分。你也是这样。别当耳边风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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