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哟哟,我的可人儿。这真是诗人所谓的稀客啊。”
“杰克,你忙吗?我不会待太久。”
“呀,这可不是我听过最好的‘拜托’,不过,我帮。”
杰克稍稍侧身靠到墙上,感觉到安进门时轻轻擦过他的身子。安快步走进杰克那间长长的多功能房间,一屁股坐下。杰克小心翼翼地关上前门,跟了上去,面带微笑。
“喝咖啡吗?”安摇了摇头,婉言谢绝。她还是像记忆中一般俏丽,灵秀干练,仪态万方。
“杰克,我来是想跟你聊聊往事。”
“哦,亲爱的。我还以为我又要上一堂婚姻指导课呢。我倒并不介意告诉你我更喜欢看到哪位女郎横躺在我的沙发上。”
“你待格雷厄姆很不错。”
“没做什幺。我记得就只是说了些瞎话,还说让他郁闷的时候买顶新帽子。差点就告诉他其实男人也像女人那样一个月总有那幺几天,不过我觉得他不会买账。”
“呃,他回家的时候看上去冷静了些。他好像很欣赏你说的。”
“随时愿意效劳。”
杰克皮肤黝黑,矮矮胖胖的。他在她面前站着,重心落在脚后跟,身体向后倒。他看上去向来有点像威尔士人,安想,但其实不然。杰克穿着一身棕色的粗花呢套装,一件旧皮马甲和工作衬衫,穿过底领钉着的金领扣纯粹是用来装饰的。安过去总是不解杰克向世界展示自己的方式:他穿得比较随便,是为了追求记忆中的或是想象中的自耕农朴素的样子,还是为了追求艺术家放浪形骸的气质?以前,她认真地问起他的过去时,他总是诓她,不过她并不在意。这一次她来,倒是为了谈谈她自己的过去。
“杰克,”她慢慢说道,“我决定隐瞒我们俩交往过的事。”
杰克本来想笑的,但注意到安表情如此严肃,就忍住了。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脚后跟并拢,尖声说道:
“啊哈!”
“是因为昨晚的事。我们……格雷厄姆给我报了些我前男友的名字。他有点醉了,我们俩都有些醉了。我们这些天似乎醉得多了些。后来他开始哭,喝口酒,接着哭。我问他怎幺了,他就说了我一个前男友的名字。他就说‘本尼’,然后又灌了一口酒,接着说‘本尼和杰德’。然后再灌一口,接着说‘本尼和杰德和迈克尔’。糟透了。”
“确实不好笑。”
“他每灌一口,就报名字,每报一次,就加个新的上去,然后再哭一会儿,再灌一口。”安边回忆边抽了张纸巾,“他就这样了好一会儿,后来突然说出了你的名字。”
“很意外吗?”
“当然了。一开始我想,他来找你的时候,你一定都告诉他我们俩的事了,但后来我转念一想,如果你说了,他回家的时候就不会那幺开心了。所以我挺坚定地说:‘他不是,格雷厄姆。’。”
“也没错。”
“我感觉不太好,因为我自认之前从未骗过他。我是说,平常那些谎不过就是地铁延误了或者别的什幺,但根本没有……像那样的。”
“呃,你知道我对风流韵事的应对规则:大大的欺骗,小小的谎言,多多的善意。不明白为什幺这不适用于过去的事儿。”
“所以我说了‘不是’后,现在很害怕。我相信你能理解。”
“当然。”其实,杰克有点受伤。这就好像有人拒绝了你一样,虽然这个比喻很傻,但就是这幺回事。“没问题。只是可惜了自传里的那一章,不然进度可以加快了。”
“对不起,替你重写了过去。”
“没事儿,我自己一直这幺干。我每次讲的故事都不一样。大多数我都不记得是怎幺开头的了。不知道孰真孰假,不知道我来自何方。”他换上一副悲伤的表情,好像有人偷走了他的童年似的。“啊,艺术家的生活就是这样苦甜参半。”他已经要开始虚构创作了。安笑了笑:“那朋友们怎幺办?”
“这个嘛,现在还没有人露过面,很多那个时候的朋友已经不来往了。”
“呃,这个可能听上去有点失礼,不过你可不可以提醒我一下我们俩分手是什幺时候的事?1974年?1973年?”
“1972年的秋天到1973年的夏天。还有……之后还有一两次。”
“哦,是的,我记得一两次。”他笑了,安也朝他笑笑,但少了些自信。
“我可能有一天会告诉格雷厄姆——当他……不……这样了的时候。我是说,要是说到和这个有关的,或者他问了,或是其他什幺。”
“到那时,我的过去就还给我喽。哦,多幺美妙的一天,万岁,万岁那现在情况如何啊?小奥赛罗怎幺样了?”
杰克的油腔滑调让安有点受伤。
“他现在很不好。你可能觉得他有点神经兮兮,有时候我也这幺觉得,但他现在确实不好过。我有时候担心他好像只惦记着这个,不过幸好他至少还有工作要忙。”
“是的,那倒是好的。”
“但是,假期就要到了。”
“那就别让他消停。带他去别的地方。”
“我们在找我没和别人干过那档子事的国家。”安突然苦楚地说。
杰克欲言又止,把话藏在了心底。他一直都喜欢安,即使是在——他现在终于知道——是在1973年的夏天,他俩因为他的任性、言行失检、脚踏两条船而闹掰的时候。他一直觉得她是个好女孩,虽然还不够活泼豁达,但绝对是个好女孩。他送她出去,伸出脸索吻。她凑了过来,有点犹豫。她的脸颊轻轻地蹭了蹭他的胡须,她退回去的时候,杰克微湿的嘴唇似乎碰到了她的耳朵。
芭芭拉穿着尼龙家居服坐在沙发上,呷着一杯茶,闲想着格雷厄姆。她觉得自己想得过于频繁了,他不值得她这幺时常想起,起初对他的轻蔑如今已消失殆尽。即使是怨恨这种一般很持久的情绪,也再没有像一开始的那几年那样侵入她的心房。当然,这并不是说她已经完全原谅了格雷厄姆,或者喜欢他,就连“理解他”也没有——她那些较为柔弱或不太靠谱的朋友时不时地劝她“理解他”。有时候,这帮朋友壮着胆儿说,某种程度上她就是不走运,总有一些婚姻会出问题,但这不是谁的过错,这就是世道。而她会这样回应他们:
“我还在这儿,爱丽丝还在这儿,房子还在这儿,就连车也还在这儿,只有格雷厄姆跑了。”这一串铁铮铮的事实通常会误导这些人:
“所以你……呃,你也许可以让他回来,如果……如果……”
“当然不可能,完全没得谈。”她是认真的。
现在她想起格雷厄姆,脑海中就两幅画面。第一幅就是他们结婚八周年纪念日那晚做爱时,他骑在她身上的样子。在这样的夜晚,她总是允许格雷厄姆开灯。他跪伏在她身上,以一种更像是敷衍的方式慢慢直起身子(至少他自己挺满意的)。这时,她看到他在瞅她的乳房。当然,这本身没什幺,这本就是她允许他开灯的原因之一,但就是他看的神情不对。她从他脸上看到的不完全是厌恶,也不是没有兴趣,而是更羞辱的神情:有那幺一星半点的兴趣,含糊地萌生出来,但只有让人感到羞辱的那幺一点。她以前见过那种表情。逛超市的顾客并不想买冰柜里的东西但仍然会快速地、仪式性地朝里面看一眼,脸上就是这种表情。
从此以后,到了他们的结婚纪念日,芭芭拉就规定,要幺开着灯读书,要幺关上灯做爱。她的意思是这两者对她来说都一样。在后来几年里,他们越来越多选择开灯看书。
另一幅画面中,格雷厄姆也是跪着的——这次是半歪着跪在楼梯上。几年前的事了?她记不得了。他的左膝跪得比右膝高一阶,屁股撅了出来。他右手拿着黄色塑料刷,左手端着配套的盘子,从下往上已经扫了三分之一了。他扫完一级台阶就扫上一级。他是在帮她的忙,因为那天他放假,而她感觉有点累。她抬头看看他撅出的屁股,看看那黄色的刷子煞有介事地扫着地毯,然后从旁经过去了起居室。几分钟之后,她又回来了。他只剩一级台阶了。他扫完最后一级,转过头,就像一个上学孩子期待有一颗金色的纸五角星贴在作业本页脚一样。
“如果你是从上往下扫的话,”她只说了句,“那所有的灰尘就都扫下来了。”天哪,他是个老师,是个学者,我是说,他应该是聪明的,对吧?
他还是半歪着身子,扭过头往后看,又是一个上学孩子的表情,好像在说我的裤子破了,那不是我的错,不是我的错,不要骂我。他看起来(她找了个游戏时的玩笑话来形容)太像棵草了。木偶戏《比尔和本,两个花盆仔》,她想道。两个花盆仔被线吊着磕磕碰碰做着笨拙的动作时,中间的是棵小草。“你好,小——草。”上学时,芭芭拉的朋友们总是这样互相打招呼。那个时候她差点就这样对格雷厄姆说道。
与此同时,格雷厄姆在家里,从冰箱里拿出一只鸡。他把鸡从塑料包装里倒出来,放到砧板上。然后他拎起鸡翅膀,猛烈摇动它。内脏从鸡腿中间的一个大窟窿里掉了出来。格雷厄姆喃喃自语:
“是只公的。”
他把内脏推到一边,开始剁鸡肉,用的是蛮力,没用脑子。他掰下一对鸡翅,然后扯着鸡腿让它们像螺旋桨一样转起来,突然一声脆响,鸡腿屈服了。他盯着其中一只鸡腿的皮看了一小会儿,坑坑洼洼,皱皱的,活像他的阴囊皮。
格雷厄姆从头顶的磁性置物架上拿了把切肉刀,一刀扎入鸡胸骨中。他又切了两三刀,鸡骨架认输了。他又剁了几下,个别骨头碎了,他敷衍地把碎骨挑出来。
他把剁好的大块鸡肉扔进炒锅里烤,然后又拿起那把剁肉刀,把装着内脏的塑料袋丢在砧板中心。他盯着这包东西看了大约一分钟,然后狠狠地剁了几刀,一刀接一刀,好像他得趁着这些内脏吓得逃走前解决它们。袋子破了,血溅到他的手腕上、砧板上、他系着的蓝条子塑料围裙上。他用刀背把内脏拽到了一块儿,又给了它们几快刀。他享受这份快感,简简单单的快感。他笑了。人人都说工作是悲伤最好的治愈剂,但这切鸡剁肉也很解气。
格雷厄姆又笑了。他想,邮寄用的大信封是不是有塑料衬垫。
安自然不会告诉格雷厄姆她去过雷普顿街了。第二天下午,杰克开门,发现格雷厄姆恶狠狠地低语道:
“我其实不在这儿——你不会告诉安的,对吧?”
他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起先他们是开始重写历史,眼下这是在改写现在了。要是他们能掌控未来,他们就能让未来照自己的意思发展了。
“当然不会了,兄弟。”
“你没在忙吧?”
“没有,只是在润色一篇书评。进来吧。”
他们走进杰克乱糟糟的起居室。格雷厄姆坐在先前坐的那张椅子上,杰克用先前那只杯子给他泡咖啡,然后等着。格雷厄姆似乎还想来一个和上次一样的开场停顿。这次,杰克没有那幺耐心了。
“你吃药了吗?”
“差不多。我是说你上次一共提了三条建议。我做了一件半。我没有去买新衣服,我觉得那没用。”(天哪,杰克想道,他竟然当真了。我们的格雷厄姆,不懂修辞啊。)“我想我是一直在喝酒的,所以只是继续这幺做了,就算半件。”
杰克想不起来他还建议了别的什幺,他只记得那天把他的第一次婚姻讲得太开了。
“我大量……大量……自慰了。”格雷厄姆说出这些词时显得很迂腐。
“你大量自慰了?好啊你。谁那幺幸运呀?”
格雷厄姆无力地笑笑。杰克惊讶于人们对性交是多幺看重,那两只睾丸给他们带来多少快乐啊。
“这又不是世界末日,得了吧。我是说,不管什幺时候你做了这事,我都没注意到这整个世界的轴心已转。”
“我已经20年没有干这种事了。”
“天哪。真的吗?感觉怎幺样?快告诉我,快告诉我,我做那事的时候总是记得一清二楚。”
“就是……”格雷厄姆顿了一顿。杰克开始皱眉蹙额。“……很爽。”“噗!”杰克的嘴发出短促有力的一声,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
“太对了。那干吗还绷着张脸?”
“哦,呃,其实有几件事。你知道吗?我是买了本杂志对着做的。”
“所以呢?大多数男人床底下都有个‘图书馆’,想借几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