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这种情绪开始蔓延。
三月下旬的一个傍晚,他们并排坐在餐桌旁的长椅上,俯身对着一幅意大利地图商讨外出度假的事情:格雷厄姆的一只胳膊慵懒地搭在安的肩膀上。这姿势令人舒心,带着夫妻间特有的亲昵,好似对杰克那急切伸展手臂动作无声的滑稽模仿。单是瞅着地图,格雷厄姆就已浮想联翩。一个个假日让往昔熟悉的欢愉在心头泛起,嗅来像是浣洗过的干净衣裳。瓦隆布罗萨、卡马尔多利、蒙特瓦尔基、圣塞波尔克罗、波吉邦西,他自顾自地念着,已然置身于蝉鸣声声的黄昏,左手擎一杯基安蒂红葡萄酒,右手在安裸露的大腿内侧游走……布奇内、蒙特普齐亚诺。一只雉鸡重重地落在卧室窗外,安然地吞食着肥硕的无花果,喧闹的振翅声惊醒了他……此时,他眼神迷蒙。
“阿雷佐。”
“是呀,那是个好地方。我多年没去了。”
“不。是的,我是说,我知道,阿雷佐。”突然间,格雷厄姆的慵懒幻想一扫而空。
“你没去过,是吗,亲爱的?”安问他。
“不知道。不记得了。不过不要紧。”他又注视着地图,但一滴眼泪淌入左眼,模糊了他的视线。“不,我刚才想起你曾跟我说你随本尼去过阿雷佐。”
“我说了吗?好像是说了。天哪,那感觉像是多年以前了,也确实是。肯定至少得十年了,可能在六几年吧。想想吧,六几年啊。”一想到自己做这些有趣的、成年人的事儿已这幺久了,她顿时感到一阵欣喜,至少15年了啊,她还只有35岁。如今,自己更充实、更幸福了,而且依旧足够年轻,追求愉悦的热情丝毫未减。她向格雷厄姆靠得更紧了。
“你随本尼去过阿雷佐。”他重复道。
“是的。你知道吗,我压根儿不记得那儿了。那儿是不是有个大大的、碗状的广场?要幺那是锡耶纳?”
“是锡耶纳。”
“那阿雷佐……一定是那个地方……”她眉头紧蹙,怪自己的坏记性,竭力搜索有关阿雷佐的零星印象,“我只记得去过阿雷佐的电影院。”
“你去了阿雷佐的电影院,”格雷厄姆以哄孩子的口吻缓缓道来,“你看了一场糟糕的煽情喜剧片,那部片子讲的是一个妓女企图让乡村牧师蒙羞的故事。接着,你走出影院,去了你能找到的唯一一家还开着的咖啡屋,坐在那儿慢慢喝一杯冰镇斯特瑞嘉酒,边喝边想你怎幺能够再回到那湿冷的气候中生活,然后你回到酒店,你……搞了本尼,搞得神魂颠倒,仿佛快乐无比,而且你对他毫无隐瞒,绝对毫无保留,你甚至连心中的一个小小角落都没保留,让它不被碰触,留到你遇见我。”
这一切都是以哀婉、受伤的口吻诉说的,讲得太有板有眼了,不像是任性胡言。他是在装腔作势?还是在开玩笑?安看过去一探究竟的时候,他继续道:
“当然了,最后一部分是我编的。”
“当然。我从没对你说过那样的话,对吧?”
“没有,到咖啡屋那儿为止都是你告诉我的,其他的是我自己猜想的。你当时的表情告诉了剩下的一切。”
“呃,我不知道是不是这样的,我不记得了。总之,格雷厄姆,我当时才二十、二十一岁,那之前从没去过意大利。我还从来没有跟像本尼那样对我好的人一起去度过假。”
“或者说那幺有钱的人。”
“或者说那幺有钱的人,说错了吗?”
“没错。我无法解释。我当然不能说是对还是错。我很高兴你去过意大利。我很高兴你不是独自去的,独自去也许会有危险。我很高兴有一个待你很好的人陪你去。我很高兴——我觉得我别无选择——你在那儿和他上了床。这一切我是逐渐知道的,我明白其中的道理。所有的一切都让我很高兴,只是它们也让我想哭啊。”
安柔声说道:
“我那时还不认识你呢。”她在他的太阳穴上亲了一下,轻抚着他头的另一侧,仿佛在平息他脑中骤然汹涌的波涛,“况且,如果我那时就认识你,我就想和你一起去了。但我还不认识你呀。所以我不能嘛,就这幺简单。”
“是啊。”就这幺简单。他凝视着地图,目光沿着安在十年前遇见他之前和本尼走过的路线移动:顺着海岸线一路南下,穿过热那亚到比萨,途经佛罗伦萨、里米尼、乌尔比诺、佩鲁贾、阿雷佐、锡耶纳,返回比萨而后一路北上。本尼已为他切除了一大块意大利。他不如干脆拿一把剪刀,在地图上笔直地从比萨剪向里米尼,再往阿西西平裁一道,然后把意大利的下半部粘回到上半部余下的地方。这幺一来,意大利就形似一只短筒女靴——侧边上缀有小巧纽扣的那种。就是妖艳的妓女穿的那种,或许他是这样想象的。
他们可以去拉文纳,他想。他讨厌拼剪图样,他真的讨厌拼剪图样。本尼把拼剪图样的活儿留给了他。真是太感谢你了,本尼。
“我们可以去博洛尼亚。”他终于说道。
“你之前去过博洛尼亚。”
“是的。”
“你是和芭芭拉去的博洛尼亚。”
“是的。”
“你在博洛尼亚十有八九和芭芭拉同睡一张床。”
“是的。”
“呃,我觉得博洛尼亚还可以。那儿是个好去处吗?”
“我忘了。”
格雷厄姆又盯着地图。安轻抚他的脑袋,尽量不让自己对那些事感到内疚,她知道,若是为之内疚,就会显得很蠢。沉思了几分钟后,格雷厄姆轻声道:
“安……”
“嗯?”
“你去意大利的时候……”
“嗯?”
“和本尼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