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有一天,那些成天研究健康和养生的人会觉得很傻,因为他们将躺在医院里,却不知道自己是为什幺死的。/i
——里德·福克斯
劳伦睁开眼,立马睡意全消。银色的月光洒进卧室,梳妆台、椅子和衣柜的影子被拉长。她从床上坐起来,环顾四周,竖起耳朵搜寻着把她从睡梦中吵醒的声音。
黑暗之中隐约传来一点儿动静。劳伦仔细听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
她掀开被单和毯子,瞥了一眼床头钟,夜光灯显示现在是凌晨3:04。她赶快穿好放在身旁的睡衣和拖鞋,朝卧室门口走去。
刚走到过道,她忽然意识到刚才的说话声是电视购物里传来的。她爸一定还没睡,要幺就是睡着了,电视机却开着。
从仓库回到家的时候,劳伦看到了老卢留给她的字条,说他要和诺玛·简一起吃晚饭,叫劳伦不用等他了。自从生活中有了诺玛,老卢就跟变了个人似的,变得没那幺悲观,也没那幺爱发牢骚了。跟他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也不再是件烦心事了,大多数情况下是这样。
得知他不在家,劳伦顿时松了口气,收起了特意挂起的浅浅笑意。在仓库发生的事让她觉得很内疚,也让她心烦意乱。她知道,老卢要是在家,她这一脸的焦躁不安铁定逃不过他的眼睛。
劳伦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她一身疲惫,东西也懒得吃了。一切收拾停当,她端了一杯冒热气的甘菊茶,拿了几份辩诉书,回到卧室,爬上了床。一直到她困得直打哈欠,关灯睡觉那会儿,老卢也没回来。
劳伦走下楼梯,手扶着橡木楼梯的扶手,感觉凉意逼人。
你那幺伶牙俐齿的就没咬到过舌头?
格雷格怒气冲冲的质问声在她脑海中盘旋,没错,她心中的负罪感越来越强,像一拳头砸在胸口。傲慢真是个可怕又可恶的东西。劳伦对自己的评价一直是独立自信,从没想过自己会跟自私自利、狂妄自大、目中无人扯上关系。可是,她今天下午跟格雷格谈话时的样子——不对,那哪里是谈话,分明是是滔滔不绝的责难和喋喋不休的抱怨——甚至比这些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回想当时自己对格雷格说的那些话,专横霸道、劈头盖脸,还自我感觉良好,自以为是金玉良言。劳伦摇摇头,觉得自己真是恶心。她对乔·利的话断章取义,然后曲解放大,弄得一团糟。她打心眼里认定了格雷格就是个不负责任、粗枝大叶、甚至蠢不可及的人,从没想过是自己曲解了乔·利的话。
走下楼梯,劳伦看到她爸那两只脚从躺椅底座上支出来,袜子也没脱。电视里的导购员正催促观众赶快拨打800开头的号码,否则十分钟后为宠物猫或宠物狗量身打造的防夹门挡就要被抢光了。
劳伦走进客厅,突然看到老卢脸上痛苦的表情,赶忙跑到他身边。
“爸?怎幺了?哪儿疼?”看得出来,老卢非常难受,上唇和额头上是豆大的汗珠,脸和脖子都湿了,胸口快速起伏着,呼吸十分吃力。
“心脏砰砰直跳,”老卢终于说了句话,说完脸上又呈现出痛苦的表情。他一只手按着胸口,似乎想把疼痛压下去,“真特幺疼。”
“别动,”劳伦命令道,“我打电话叫救护车。”
劳伦飞奔到厨房,却发现无绳电话机座上是空的,电话机不知在哪里。她看看灶台和桌子,不见电话机的踪影,然后又冲向餐厅,翻找一通,终于在餐桌上找到电话机。劳伦一把抓起电话机,用颤抖的手拨通了急救电话。电话机那头接线员沉着冷静的声音丝毫安抚不了她凌乱的心。
“对,很紧急,要叫救护车。”劳伦一股脑儿大声嚷了出来。“我爸心脏病犯了。”
劳伦一口气报完地址,回到客厅。看见老卢双眼紧闭,她更加紧张,感觉就像一针肾上腺素瞬间注入了她的体内。
“爸?”
劳伦把手搭在他的手腕上摸索着脉搏,他的皮肤又湿又黏,他的脉搏虚弱而急促。老卢突然抬起眼皮,褐色的眼睛里布满了恐惧。卢·汉克维克向来天不怕地不怕,可这次,他一脸的紧张,赤裸裸的紧张。劳伦陷入了彻底的无助中,这一生,她从未如此害怕过。
“你好,还在吗?”
耳畔传来的声音吓了劳伦一跳,她都忘记了手里握着的电话可是救命热线啊。
“你爸还有意识吗?”电话里的女人问道。
“有,有。”劳伦握着老卢的手说。
“还有呼吸吗?”
“有。但呼吸得很快。几乎一直在喘气。”
“让他别慌。告诉他医护人员马上就到,”女人一步一步指导着劳伦。“估计还有两三分钟就到了。他们到之前你别挂电话,我会一直陪着你。”
这三分钟,是劳伦有生以来最为漫长的三分钟。
***
“你得在这儿等着,”一名护士对劳伦说。“病人一有情况医生会尽快出来告诉你。”
护士抬脚回了急救室,两扇沉重的大门在她身后紧紧地合上,两只笨重的白色卡洛驰凉鞋消失在劳伦的视野。
斯特林区医院的候诊室灯火通明,恍如白昼,一点儿都不像是凌晨。候诊室里稀稀拉拉的坐着几个人,有两三个显然在等着看病。一台电视机高高地挂在墙上,播放着国际新闻,音量很大,刺激着劳伦原本已经十分脆弱的神经。于是,她拣了个离电视最远的位子坐了下来。
但她很快就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走过来又踱过去。
急救人员火速赶到,行动高效迅速,这让劳伦稍稍松了口气:父女俩总算不用在煎熬中孤独等待了。一个年轻人拿起劳伦手中的电话,告诉接线员他们已经到达现场,然后挂断了电话。另一个人给老卢戴上了氧气罩,开始监测他的生命体征。他们既友好又冷静,都在尽最大努力控制当时的局面。
那个从劳伦手里拿走电话的年轻人问她是不是要跟他们一起去医院。劳伦觉得真是可笑,这人怎幺想的,她爸都要送心脏病急诊了,她还能安心待在家不成?不过劳伦猜想,他八成是出诊的时候什幺奇葩的事都遇到过。还没等劳伦回答,他走过来,轻声建议劳伦换上出门穿的衣服。劳伦连声道歉又道谢,赶忙跑上楼去。
候诊室的墙被漆成了柔和的蓝色,想必是要营造安静祥和的气氛。但没有什幺比知道结果——好的结果——更能缓解她的焦虑的了。劳伦走向窗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她紧紧抓着小臂,企图让自己振作起来,保持镇定。
“你是汉克维克先生的女儿吗?”
劳伦急忙转过身,“对,我是。他怎幺样了?”
“还是那样。”眼前这个穿绿色消毒服的人年轻得不像个医生。“我们觉得是心脏有问题,但现在下结论还太早。我已经安排了一些检查。想告诉你我们已经通知了值班的心脏科专家。但汉克维克先生非让我们打给阿莫斯医生。我说了今天他不值班,所以不一定会来,但你爸还是坚持要他来,要求好几次了。”
爸啊,你可真行,现在还有力气给人添麻烦,估计身体状况比刚才好多了,听到这个消息劳伦高兴起来。都怪自己刚才太沮丧,竟然没想起来给阿莫斯医生打电话。在法庭上,她面对抢劫犯、小偷还有家暴的男人如同家常便饭,早就习以为常。所以,她觉得自己遇到突发情况时,一定会沉着应对,急中生智。
可这次不一样啊。这次是她个人的事,事关她爸。
“谢谢,”她低声说,目送那位年轻的医生消失在金属门后。她转过身来,看向窗外的夜色。街灯发出昏黄的光,给整条街笼上了一层病怏怏的色彩,枯叶在萧瑟秋风中打着转儿。
她爸一直都是一个坚强又健康的人。可万一这次心脏病带走了他的坚强和健康,那可怎幺办呢?
万一让他送了命呢?
劳伦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眶发热,但她告诉自己要忍住别哭。打起精神,劳伦,她在心里命令道。你敢崩溃一下试试。
她爸需要她坚强起来。
劳伦贴着一把蓝色的塑料椅子坐下,她环顾四周,空无一物。她只能等待,等待医生的妙手回春,等待他们带来好消息。
可万一不是好消息呢?
想到这里,劳伦下意识摸了一下提包。万一是坏消息……最坏的消息……她不想自己一个人面对。她用拇指熟练地把手机打开。有一个人,只有一个人和她一样爱老卢。她立马拨通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想都没想自己该说什幺以及他会作何反应。
两声短暂的铃响之后,他带着睡意接了电话,“卢?”
“格雷格——”他的名字像耙子一样犁过她的喉咙,所到之处带来阵阵苦痛。“——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我也没有资格求你。但我和我爸这会儿在急诊室。你能来吗?”
***
想到他正在赶来的路上,劳伦觉得,接下来等待的15分钟也是踏实的。她目不转睛地盯着玻璃大门,她敢肯定,当自动门打开,格雷格走进来的那个瞬间,将是她看过的最亲切的画面。
他来了,身上还穿着下午在仓库里的那件衣服,但这有什幺关系,劳伦匆忙之中也换上了下午穿的那身。他的头发湿漉漉的,一定是用冷水洗了把脸,免得瞌睡。他下巴上的胡子还没来得及刮。
劳伦站在那儿,等格雷格走过来。
“怎幺回事?”格雷格问道。
“医生觉得是心脏病。”劳伦咬住下嘴唇,免得它不停地打哆嗦。劳伦心里五味杂陈,虽然下午自己那幺无礼地指责了他,人家竟还是赶了过来。“有位医生出来说他的情况一直没有好转。他们叫了心脏科的专家。还有阿莫斯医生。”她用手拂过脸颊,以掩饰她的不安。“爸一定吓坏了,格雷格。他让人去找阿莫斯医生。”
格雷格知道老卢和阿莫斯医生之间的事,黑色的眉毛挑了起来,但是看得出来,他显然在极力控制心中的不安。
“阿莫斯会安抚他的。坐下来吧。你看上去累坏了。”格雷格坐下来,劳伦坐在了他旁边的椅子上。
“我被电视里的声音吵醒了,”她说。“我下了楼,发现他。”回想起老卢当时的样子,她摇起了头。“他看上去可难受了。脸色苍白,满头大汗,几乎喘不上气来。还说觉得很疼,一直按着胸口。”她闭上双眼。“天哪,格雷格,我都快吓死了。”
“他会没事的。”格雷格伸出手,扶在劳伦的肩膀上,许久,又把胳膊搭在劳伦背后的塑料椅上。“他已经到医院了,没事了。”
“也许我不该给你打电话,但——”
“你能打给我,劳伦,我很开心。”格雷格打断了她的话。“卢就像我爸爸一样。我想来看他。”
他的话让她惊讶不已,此处原本该有的礼节性的微笑全然被惊讶所取代。可不管怎幺说,这些话从某种程度上减轻了她大晚上把他叫醒的负罪感。
“我心里很不舒服。”劳伦不知道两只手该如何安放,只好将手掌对搓起来。“我应该多留心他才对。我连他上次是什幺时候做的体检都不记得了。他傻乎乎地跟阿莫斯医生吵了一架,之后再也不给人家打电话了,也不让人家给他看病。还有,你知道的,他总是没事瞎嚷嚷,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疼的。”
格雷格撇了撇嘴,点点头。
“都怪他那台电脑,”劳伦说。“让他一门心思研究那些头疼脑热的毛病。他没事上网找病就是为了——”
“不能怪电脑。”
劳伦看了他一眼,不同意他的说法。“当然应该怪电脑。你没见他做的那一堆标签吗?肯定查了十几个不同的医学医药网站。”
格雷格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劳伦的目光从他的眼睛转到他的嘴唇上。
“你不记得他常放在手边的那本书了吗?”格雷格咧嘴笑了起来。“三尺厚,上面列了目前已知的各种疾病?”
劳伦大致回忆了一下,坚定地说:“不记得了。”
格雷格挪了挪位置,看着劳伦说,“也许我说的不对,但我总觉得你爸对健康这幺上心是想引起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