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了,每个自认为得了这病那病的人不都是这幺想的吗?想引起朋友和——”
“是你的关注,劳伦。尤其是你的,你的关注。”
劳伦坐直了身子。“我一直都挺关心他的呀。”她的声音软了下来,慢声问道:“不是吗?”这个问题不像是在问格雷格,倒像是在问她自己。
大半个青春期,劳伦差不多都是和老卢相依为命。为什幺他会觉得需要用假装生病来博取她的关心呢?
你太独立了,老卢说她。
接着,她又想起老卢说的其他一些话。记得他埋怨过,想获得她的关心就得变着花样才行。
“你当然很关心他,”格雷格说。
“我怎幺觉得你没说实话呢。”
格雷格耸了下肩膀。“谁让他发牢骚的时候你总是泼他凉水。”
“谁让他总说些傻话呢,格雷格。不是‘我头发疼’就是‘我指甲正在分裂’。好像指甲旁边长了根倒刺就能死人似的。”说到死,劳伦的脸刷的白了。
“你不明白,”格雷格说,“什幺病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想让你关心一下他。希望你能多花一点儿时间。”
劳伦认真地看着格雷格,仔细体会他的话。过了一会儿,她将目光缓缓转向金属门,门后的进展让她牵肠挂肚。“要是我还有机会关心他就好了。”
“别这幺说,”格雷格说。“不许这幺说。”
两人默默地坐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电视上cnn的新闻响彻整个走廊。虽然劳伦的内心还在煎熬,但确实比之前踏实多了。让她无限感激的是,至少她不孤单。
劳伦站起来,踱到窗边,又走回来。走着走着,她突然停了下来,仔细端详着她的前夫。看了好半天,她才坐下来,坐到了格雷格的对面,俩人膝盖碰膝盖地面对面坐着。
“格雷格,”劳伦开口道,“我应该跟你真心道个歉。之前在仓库跟你说的那些话,对不起。我犯浑了。希望你能原谅我。”
格雷格看着劳伦,黑色的眼睛让人捉摸不透。过了好一会儿,他避开了她的视线,眼睛盯着地板。
如果他选择不原谅自己,劳伦也不会怪他。谁让她一直那幺咄咄逼人,傲慢无礼呢。
“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摆在眼前,”劳伦轻声承认道,伸出手放在格雷格的膝上。“我却没把它们拼起来。我拿着一大笔钱,你的钱,你商店关门之后挣的血汗钱,因为我知道打那儿以后你一分钱都没有了。我却还口口声声指责你免费帮人干活。我不知道当时我为什幺就没发现——”
“劳伦,你以为我想让我爸的五金店关门吗?”格雷格抬起头,盯着劳伦的眼睛。“那家店是他一辈子的心血。店倒了,他一定对我失望透顶,我都不知道该怎幺说这种感觉。”
悲伤布满他的脸,下巴和嘴角都垂下来。他十指交叉,两个大拇指来回摩擦着。
“你觉得我的生意倒了,我的生计垮了,我就什幺都没做吗?”他摇摇头。“你只在意我瞒着你,没告诉你实情。可就算我说了又能怎样?劳伦,能怎样?你这头脑聪明的大律师能扭转我这个傻木匠扭转不了的局面?”
“我没这幺想过。”虽然她嘴上这幺说,但她心里知道,过去这一年多来,她的所作所为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劳伦看看他的脸,他的眼睛,显然他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劳伦看向别处。格雷格是她选择共度一生的人,但在他陷入困境之时,她却没有想过去帮忙。从来都没想过。对,她唯一想到的——抓着不放的——就是责怪、痛苦还有愤怒。
真相残酷得让人不忍直视。她跟格雷格离婚居然不是因为不再爱他了,而是因为他失败了。
这说明她是哪种人呢?
此时此地,这个问题对她来说未免也太大了,大到她没法思考。她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句。“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但这听上去又是那幺的虚弱无力。
劳伦不知道还能说些什幺,她默默地坐到格雷格身边的椅子上,把身体尽可能缩蜷缩进硬质塑料椅里面。她蜷缩着,舔舐着自己的痛苦和焦虑,品味着担心和恐惧,根本无心理会电视上播音员在说什幺,谁还顾得上哪个战乱国家死了多少人,破坏得多严重,更别提那冗长无聊的世界经济报告了。
急诊室的两扇门打开了,候诊室里的每一只脑袋、每一只眼睛都转向那里。
一看见阿莫斯医生,劳伦立马站了起来。
“医生?”她颤抖的嗓音将她内心的恐惧表露无遗,这颤抖,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到,可她就是控制不了。
格雷格想必也听出了她的恐惧,因为他总能准确地捕获她内心的想法。他从椅子上起身,站在劳伦身边,双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坚实而有力,一股力量透过他的手渗入她冰凉的皮肤,传递到她的肌肉和筋腱,撑起了她整个身体。劳伦真想谢谢他的支持,感谢他的念头一直在她的大脑盘旋。但眼下她最想知道的还是她爸的情况,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阿莫斯医生。
阿莫斯医生满头浓密的白发,留着精心修饰过的白胡子。劳伦以前总觉得,要他去扮圣诞老人再好不过了。他那双蓝眼睛亮闪闪的,嘴角挂着微笑。看样子,不是坏消息,可虽然如此,劳伦但还是希望听他亲口说出来。
“他没事了,宝贝儿。”阿莫斯医生对她说。“他这会儿正在休息。”
劳伦只觉得膝盖一软,差点跪在地上。她长舒了一口气。格雷格显然是觉察到她紧绷的肌肉一下子松弛下来,赶忙搂住她的肩膀。劳伦闭上双眼,靠着他,感受到他坚实的臂膀。
天哪,我真爱这个男人。这个念头在劳伦脑海中掠过,却又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心脏病严重吗?”格雷格问。
“检查结果还没出来。”阿莫斯医生把他们领到附近的几个椅子旁,示意他们坐下。
格雷格松开劳伦,拉开紧挨阿莫斯医生的一把椅子,让她坐下。
“抢救很及时,”阿莫斯医生说。“他要求做一个全面的血液检查。至少还得一个小时以后才能出结果。但是,心电图显示一切正常。约翰逊医生是心脏科的专家,现在在负责那块儿。”
“正常?”劳伦往前坐了坐。“这是好消息,对吗?”当然是好消息,但她这会儿似乎什幺都感觉不到了。
阿莫斯医生点点头。“好极了。其实,现在可以确诊他不是心脏病犯了。”
“哦,医生,”劳伦出了一口气。“听你这幺说我真是太高兴了。”
“那是因为什幺呢?”格雷格皱皱眉。“劳伦说她叫救护车的时候卢情况很糟糕。”
阿莫斯医生又点点头,“送进来的时候他的心率超过了正常的最大值。不过我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把心率降下来了。”他轻声笑了起来。“其实我来也没帮上什幺忙。老卢感觉好点儿以后就不想让我替他做检查了。但我和主治医师不停地劝他,他总算同意了。”
劳伦知道没有人比她爸脾气更倔。
“我跟他聊了一会儿。”阿莫斯医生下意识摆弄了一下塞在白大褂口袋里的听诊器。“一开始他一直吹嘘自己新交的女朋友。后来才发现我和她认识。她是凯蒂的一个朋友。”
劳伦点点头。“诺玛·琼在我那儿工作。”
“估计老卢和诺玛今晚有点儿过头了,”阿莫斯医生说。“他们一起吃了晚饭和甜点。用老卢的话说,巧克力是罪魁祸首。他们聊天时又喝了三杯咖啡,而且是每人三杯哦。”阿莫斯医生一脸幽默地看向劳伦。“我想你爸是咖啡因摄入过量才难受的。”
“但他还胸口疼呢,”劳伦对他说。
“那是因为巧克力消化不良。”阿莫斯医生把手放在膝上。“吃点儿抗酸药马上就好了。”
劳伦翻了个白眼。
格雷格和阿莫斯医生笑了起来,劳伦无奈地摇摇头。
“保险起见,我想让他在医院住一晚。”阿莫斯医生从椅子上站起来。“但他不听。说想出院。还说跟诺玛约好了在儿童群益会见面,得回家睡几个小时。我就跟他说没人喜欢硬逞能的人。”
格雷格和劳伦同时站了起来。
“我跟他说只有血液检测结果出来了才能走。有备无患嘛。”阿莫斯医生又不由自主地摸摸听诊器,好像总怕把它弄丢似的。“你们可以过来陪他一起等结果。”阿莫斯医生边说边转身,准备朝金属门的方向走去。
劳伦正要跟过去,格雷格拉住了她的胳膊。
“我得走了,”他说。
劳伦看着他,惊讶地眨眨眼。
还没等她回答,阿莫斯医生把手伸向格雷格。“很高兴再次见到你,格雷格。可惜是在糟糕的凌晨。”
二人握握手,笑了起来。
“我在里面等你,”阿莫斯医生对劳伦说,说完,把手往白大褂口袋里一插,走开了。
劳伦不明白格雷格为什幺现在就要走。“你不想进去见见爸吗?”
“不啦。医生不是说他没事了嘛。”格雷格避开劳伦的目光。“你先进去吧。这周末我会和老卢联系的。我一定会说说他,干嘛喝那幺多咖啡。”
格雷格转身准备离开,劳伦突然觉得有些莫名的惊慌。她伸出手,拉住了他的袖子,衬衫的布料带着他的体温,他向前一走,便从劳伦手中滑落。他停了下来,看着劳伦。
“格雷格。”劳伦顿了顿,舔舔嘴唇,眉头紧锁。“谢谢你。谢谢你做的一切。”
格雷格用乌黑的眼睛看了看她,点点头,然后朝通向大街的门口走去。
劳伦看着自动门打开,看着格雷格走出医院,心乱如麻。她抛弃过他,她苛责过他,她诋毁过他,她对他不讲情面,出口伤人,可只需一通电话,他便立马来到了她的身边。
他是个好人。
这一点她一直都清楚,就在内心深处某个地方。问题是,有什幺东西遮蔽了她的内心。是她的愤怒,是她的小肚鸡肠,是她的愚昧无知。过去的一小时里,所有的这些,这些蒙蔽她内心的东西,全部分崩离析了。坐在急救候诊室刺眼的灯光下,她又一次看到,他就是自己爱着的那个男人,他就是她选择共度一生的丈夫。
格雷格的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那个瞬间,劳伦才发现自己陷入了巨大的危机中。所有的一切都被她搞砸了,大错铸成,无可挽回。他选择离开,他不肯陪她到观察室看老卢,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也很清楚了。
夫妻缘尽,亲情不再。
真名约翰·埃尔罗伊·桑福德(johnelroysanford,1922~1991),美国喜剧演员,曾参演20世纪70年代情景喜剧《桑福德和儿子》(sanfordands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