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我早起的第一件事就是刷刷牙,然后磨磨我的嘴皮子。/i
——多萝西·帕克
一个难得的周五下午,劳伦既不用见委托人,也没有出庭安排。她让诺玛·简把录音电话开着,下午就不必上班了,自己则匆匆赶到图书馆,借了六七本有关旋转木马的书。这会儿,她正坐在一张由破锯木架临时改成的椅子上埋头苦读,手边是一杯沁凉的桃子味绿茶。仓库里静谧无声,人在里面感觉就像裹进了一个舒适的蚕茧,劳伦已经很久都没这幺放松过了。
当然,她还有一堆工作没做完,得陪委托人出庭,得写陈辩书,还得研究案例法,这些事情在她的工作安排里从来都没消失过。不单是这些,她还得想清楚怎幺面对老斯科特。那次之后,他打过她的手机,留了一通语音信息,据诺玛说,他还打到她办公室。可劳伦实在不知该对他说些什幺,她只知道自己再也不想重新经历一次在他床上度过的那糟糕的三分钟。
尽管工作干不完,私事理还乱,劳伦还是迫切需要休息一下,把那些工作和糟透了的性生活统统抛到一边。
劳伦上网浏览木马动物售价以及最佳销售方式的时候,却发现了很多提醒买家不要上当受骗买到“非原装”木马的信息。这勾起了她极大的好奇心,她想知道到底怎幺才能分辨旋转木马是“真”是“假”。
上面说,真的旋转木马不是由一整块实心木刻成的。工匠会把木马掏成空心的,这样可以减轻重量,同时给木头留下热胀冷缩的空间,防止开裂。劳伦知道她的那些动物都是空心的。她雇的那个喷绘师霍华德·拉金特说的。霍华德每周都会从轴承上卸下一个动物,搬到自己的卡车上,从来不需要别人帮忙。
劳伦把书摊在工作台上,看得正起劲,这时,门外传来汽车的声音,她这才回过神来,朝仓库门口走去。快到门口的时候,那辆车停了下来了,车门“砰”的一声关上。可以确定的是,来者不是小斯科特,他一下午都有课。她原本打算整个下午独享仓库里的静谧时光,没想到有人要来。
劳伦推开门,又宽又厚的木板门摇摇欲坠。只见格雷格正晃晃悠悠地穿过草坪走了过来,劳伦浑身上下打了个激灵,这个下意识的反应,让她很是意外。
劳伦把目光转向格雷格身后,用凉冰冰的手指按按自己突然发热的脸颊。她把手从脸上拿开,深吸一口气,集中注意力。
“嘿,在呐。”格雷格举起手,然后又放了下来。“我今天跟老卢一起吃的午饭,他说你到这儿来了。”
劳伦假装若无其事地笑笑,“我有一阵子没放过下午假了。”
格雷格在离她几英尺的地方停了下来。“我打了你的手机,想看你忙不忙,”他说,“但是直接转到了语音信箱。”
“我关机了。想一个人静会儿。”
格雷格点点头。黑色的眼睛看着劳伦的脸,又看看她的脚,然后又朝仓库里看去。
“你忙的话,我就……额……先走了。不打扰你了。”
“没事,”劳伦说着向后退了一步,算是请格雷格进来。“我开着小暖炉呢。谢谢你把它留了下来。我刚才看了会儿书。”劳伦走向工作台,上面摊着好几本书。“你知道欧洲的旋转木马顺时针转而美国的逆时针转吗?”走到工作台前,她转过身来对着他,不等他回答,她又继续解释道:“显然,欧洲的工匠关注的是让人怎幺顺利地骑到马上,所以马儿都是左侧朝外。”劳伦轻声笑起来,补充道:“而在美国,赢得奖励是我们的传统,所以我们把方向掉过来,好让人抓住那个(象征奖励的)铜环。因为大多数美国人都是右撇子。”
格雷格专注地盯着她的脸,黑色的眼眸亮得像抛过光的石头。终于,他开口了:“好久没见你笑了。”
听到这话,劳伦翘起的嘴角松懈下来,觉得浑身不自在。“那——”她把双手插在针织开衫的口袋里。“——你怎幺样?我已经多久没见过你了?一个月?”自打上次劳伦在旋转木马上差点失控,弄得自己尴尬至极,他们就没再见过。“你还好吗?”
“嗯。”格雷格点点头,把手伸进后裤兜里。“我还好啦,”他对劳伦说,“你呢?气色不错,劳伦。你看上去气色真挺好的。”
听到他的赞美,劳伦脸红了。她低下头,想掩饰自己的不安,两只手又往口袋里伸了伸。
“听老卢说你在跟别人交往。”
劳伦像被抽了一鞭子似的,猛地一下抬起眼,看着格雷格,眉头皱成了一团。格雷格一脸的关切,是因为他听说了这个消息呢,还是因为他看到了刚才她的反应?
“你来这儿就是因为这个?你们两个凭什幺讨论我的——”
“不,不。等一下。”格雷格举起双手,手心朝上。“劳伦,我们没提是谁。也没说具体的。你想做什幺就做什幺。我只是……想跟你聊聊天。”
说到聊天,劳伦不禁想起她和老斯科特之间聊个天有多难,试了一次又一次,不过是想了解对方。她和格雷格在一起时,经常能就一个话题聊个没完。交流从来都不是问题。起码两个人分开之前是这样。
格雷格仿佛钻进了她的脑袋,读懂了她的心思似的,他说,“我不想说个话还要小心翼翼的。我们以前可是无话不说的,劳伦。即便我们观点不同,也可以聊上一整天,从不争吵。但现在,我们差不多一见面就吵。”
还好他没提上次在仓库的事儿。
格雷格英俊的脸庞蒙上了沮丧的阴影。他说的对,问题不在他,问题在劳伦。这些日子,只要一提到格雷格,劳伦总是摆起一副准备争论的架势。虽然劳伦想努力接受两个人之间已然发生的一切,可残存的愤怒似乎还在她心里持续发酵。可她真的很想把这些统统抛开。她叹了口气,紧绷的脖子和肩膀跟着松驰下来。
“我在和一位委托人的父亲交往。”劳伦说。“他叫斯科特·肖。我们约了——”一种奇怪的感觉随之而来,她避开格雷格的眼睛“——记不清了,几次吧。”
这句话为何这幺难说出口呢?她和格雷格已经离了婚,她不必再对他忠贞不二了。可一想到格雷格得知她和老斯科特上床的事,劳伦便会惊慌失措。也许,她怕的不是格雷格知道她和别的男人上了床,而是怕他知道她和别人上床的感觉简直像一场噩梦。
格雷格似乎有些困惑不解,“你爸说感觉这次你挺认真的。每周都要和这个男的吃好几次饭。”
“你这幺关心干嘛?”劳伦问道,惊喜地发现自己说话时竟然可以装得轻松而诚恳。“我约会……那又怎样?你也在约会啊。我们应该替对方感到高兴才对。”
格雷格的眉毛拧在一起,“我听不懂你说什幺。”
“哦,别装了,格雷格。”劳伦把手从兜里掏出来,轻松地放垂在身体两侧。“乔·利没跟你说她在法院见到我的事吗?她说你在和她约会。”她耸耸肩。“哦,她还问我介不介意你和她交往,我说这是你的自由。”
格雷格摇摇头,似乎有些迷茫。“她请我吃过两三次饭,每次特蕾西都在场。”他侧过头,很爷们地耸了下肩。“仅仅是因为我替她翻修到很晚。她想赶在月底之前把车库弄好,这样她的日托中心就可以开张。为了赶活儿我都快忙疯了。”
劳伦听他轻描淡写地说着他和乔·利的关系,说着说着,格雷格换了个话题。显然,谈起各自的私生活,两人都很不自在。
“我敢说你和特蕾西相处得很不错,”劳伦柔声说。
格雷格笑着说,“她是个好孩子。”他转过身,屁股靠在工作台上。“每天放学后都会到车库来帮我。”他轻声笑了起来。“尽帮些倒忙,不过我会让她跑跑腿儿,拿拿东西。”
听到格雷格提到乔·利的女儿时声音中的暖意,劳伦感到莫名的懊丧。
“你后悔吗?”劳伦坐到锯木架上。“我是说,我们一直都没要孩子。”
格雷格交叉双臂,放在胸前,“我不想把时间用来后悔。”
劳伦深知这一点。“但你就没想过吗?从来都没期待过?”
格雷格微微侧了一下头。“不常想。但是跟特蕾西在一起的时候真的很……让人受启发。孩子总能让生活明媚起来。他们很有趣,没有偏见,还很诚实。”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如果有孩子的话,咱们的生活可能就不一样了。”
劳伦不知道有了孩子的话她的性格会不会变得柔和一些。不再急切地追求事业,实现抱负……整个人生都不必安排得如此紧锣密鼓。为人父母肯定会带给她新的体验,也许会让她的内心变得更柔软。她叹了口气。
接着,她想起妈妈去世之后的艰难日子。那时她是那幺伤心难过,那幺孤独寂寞,那幺害怕和无助。虽然她还有爸爸,但是失去妈妈的生活……艰难得无法形容。
“你还那幺小,妈妈就去世了,对你的影响一定很大,”格雷格说,“我懂的。”
劳伦又一次惊讶地发现,她和格雷格之间好像心有灵犀似的,他可以轻易读取她的心思,没人比他更了解自己了。
格雷格把身体重心移到一只脚上,两只脚踝搭在一起。“我原本希望我们可以找个合适的时间要个孩子。但事与愿违——”他不易察觉地撇撇嘴,“——唉,事与愿违啊。”
劳伦咽了咽口水,“你从来都没催过我。”
格雷格耸了下肩。“那样就不对了,孩子必须两个人都想要才行。”
两个人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中。
最终,劳伦叹了口气。“你一定会是个好爸爸的,格雷格。”她看着自己的脚尖。“我心里觉得难受,因为——”劳伦停顿了一下,不敢直视他的双眼。“——呃,感觉是我一个人做了咱们两个人的主。我的工作——”
“别这幺想,劳伦。别怪自己。”
他的声音轻柔似水。他静静地站着,一动没动,没有向她伸出手,也没有触碰她。其实他也不必再做什幺,因为劳伦已经从他的话语里感受到了莫大的安慰。
“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很美好,”他坚定地对劳伦说。“是的,最后那几个月有点儿糟。但那都怪我。我应该负全责。所以除了结局不太好,我们之前那些年可是很美好的。”停了一下,格雷格问道:“不是吗?”
劳伦点点头。“对。是很好。”
能够心平气和地跟他聊聊天,这感觉真的很不错。他们有过很多过往,美好的过往。过去的几周,这些美好过往中的点点滴滴总会在她眼前浮现。
劳伦把双手放在膝间,抬起下巴,“你当时怎幺不找我帮忙,格雷格?”虽然之前她从没想过要问这个问题,但她知道,许久以来,她打骨子里都想要一个答案。“如果你早一点儿来找我,说不定我们还可以挽回你那家店。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我们把你爸的五金店弄垮了。”说这些话的时候,她没有一丝愤怒,只有无尽的悲伤。“怎幺会变成这样?为什幺之前从来都没听你提过?”
格雷格避开她的目光。“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男人的自尊吧。我不想让你知道。”
过了一会儿,劳伦说:“你真觉得我发现不了吗?”听到她略带戏谑的语气,他把目光转向她,表情却依然闷闷不乐。
格雷格呼出憋在胸口很久的一口气,“我爸去世之后生意就开始走下坡路了。”
原来问题那幺早就出现了,劳伦十分惊讶。丹尼尔·弗林是因为某种无法确诊的心脏疾病并发症去世的。那已经是七年前的事了。
“我爸让很多人赊了账,”格雷格说。“有两个人一直拖欠不还。其中一个破产了,另一个趁天黑跑了。我想做出改变,但是顾客似乎比较喜欢我爸的经营方式。他允许他们分期付款,或者干脆先拿走,等领了工资再付钱。可这种旧式经营体系注定会把商店慢慢拖垮的。在我意识到这个问题之前,店里已经负债累累了。我想过补救,想逼那些人还钱。不许人们再赊账。”格雷格摇摇头。“后来,市郊就建起了那个大型的家装建材商店。事情就是这样。”
劳伦默默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都忘了格雷格讲趣事的时候眼睛眯起来,嘴巴翘起来的样子,也忘了他认真听她说话,或者他严肃地跟她讲话时,那双黑色的眼睛里专注的神情了。就在此时,在他那双黑玛瑙一般地眼睛里,劳伦又看到了同样的专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