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劳伦突然很怀念这些。怀念格雷格。怀念过去他们常常……无话不谈。就算他们吵架了,哪对夫妻没拌过嘴呢,最后总会和好如初。从何时起,这一切竟都变了呢?

一瞬间,她想他想得心痛。想念他,还有他带给她的一切美好事物。

劳伦眉头紧锁,心里既灰暗又沉重。一种想哭的冲动涌上心头,将她狠狠地嘲弄了一番。眼眶温热潮湿,她强忍着泪水,突然间,她领悟到了什幺。她咽了下口水,想减轻纠结在她喉头上驱之不散的伤感。是什幺围困了自己?原来,她一直沉浸在生活脱轨而带来的伤心和愤怒里,都忘了为他们所失去的一切而惋惜。

劳伦看向旋转木马,慢慢地吸了口气,平静下来。她最不想做的就是对谁都无法挽回的事而浪费感情。事已至此,覆水难收,面对现实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两人间的沉默越来越久,气氛越来越尴尬。

格雷格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哇哦!”他赞叹道。从工作台上起身,穿过仓库。“阿德的活儿做的真棒啊。”

劳伦顿时松了口气,她需要找点事,任何事都行,只要能将她的注意力从那块压在胸口的大石头上移开。无意中陷入往事的阴影里,格雷格一定也在寻找着突围的方法。

“看上去新崭崭的,对吧?”劳伦的嗓音干燥而沙哑,好在不易察觉。

格雷格的指尖慢慢滑过斑马光亮亮的身子,脖子,还有马背,劳伦不自觉得想起他也曾如此温柔地抚摸过自己。她闭上眼睛,往事又清晰地浮上心头。

等她睁开眼环顾仓库四周时,格雷格仍然在欣赏那匹斑马,斑马身上的黑白条纹对比十分鲜明。

“我以前都没发现,”格雷格说,“它们的眼睛都是玻璃做的。”想必他已经和其它整饰一新的动物见过面了,“都很漂亮,”他说。

一匹阿拉伯马穿上了珍珠般的白色外套,另一匹种马则恰恰相反,全身黑色,油光发亮。霍华德在马饰上下了一番功夫,马鞍、盖毯、胸带、褶皱垂挂、流苏——全都换上了靓丽的节日盛装。

格雷格转过身看着劳伦,而劳伦的目光还停留在他那双正在抚摸马背的手上,她注视着那手,颈上的脉搏腾腾直跳。

格雷格跳上圆台子,仔细端详那匹黑色的种马。劳伦庆幸自己终于找到一个平复狂乱心跳的时机。

“你看见这个了吗?这匹马是有表情的,劳伦。看上去很狂野。而这匹——”他走到阿拉伯马旁,“——看上去温顺得像只小羊羔。”

格雷格赞叹着,声音充满磁性。劳伦强迫自己待在锯木架上,一动也不动。格雷格要是兴奋起来,他的热情会变得非常有感染力,而被他感染可不一定是什幺好事,除非她想让上次旋转木马上的囧事重演。

劳伦还没告诉格雷格她打算把这些卖掉,她觉得,要是格雷格知道她打算把整个木马拆散了,一定会不开心的。可迟早都要告诉他的啊。既然霍华德的进度比预计的要快,劳伦想着早点儿告诉他总比晚告诉好。况且卖的时候肯定要连底座一起卖的,这方面她还需要格雷格的专业意见……也许还有他的木工手艺,前提是格雷格愿意的话。

最好把这些告诉他,一五一十地告诉他。就像从新愈合的伤口上撕下创可贴一样,继续捂着只会让伤口好得更慢。

结果,劳伦却来了一句:“你朋友霍华德是个很有天赋的艺术家。”

“他要价还合理吗?”

劳伦点点头,明知道格雷格的注意力并不在自己身上。“嗯,多亏你有这层关系,我省了不少钱。”

格雷格下了圆台子,朝她走过来。“说到钱,”他低声说,手在后裤兜里摸索着,“我带了这个给你。”

“这是什幺?”劳伦问,用手接过一个对折的白色商务信封。

“下午我本来打算把它留在你家的。”格雷格后退了一小步,“但老卢让我把它拿到这儿来。”

尽管他极力掩饰,劳伦还是从他的语气中感受到了一丝紧张,这紧张让她不安。她没去拆信封,而是问,“这是什幺,格雷格?”

他冲劳伦犹豫地笑了笑,“一张银行支票。”

“什幺?为什幺?做什幺用?”问题像连珠炮一样从劳伦嘴里吐了出来,她打开信封,抽出支票,上面一连串的零让她倒抽一口气。

劳伦眉头紧皱,她看着支票,又把目光投向格雷格,“你从哪儿来的4万块钱?”

他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说道:“我知道这些不够,但可以开个好头。可以存进你的养老金账户里,或者帮你爸找一个独立的住处。”他走上前来,“本来还可以多给你一些的,可你把我从仓库里赶了出来,所以我得交公寓押金,付房租,还有水电费什幺的。”格雷格的手掌在大腿上不停地上下搓着。“账单似乎永远都付不完。我会把剩下的钱还给你,只要——”

“等一下,格雷格,打住。”劳伦又看了看支票,不知是希望自己看错了还是怎幺的,她瞥了一眼金额栏里打印的数字,当然,数字还是原来的数字。“这是什幺?你从哪儿来的这些钱?你在干什幺?你什幺都不欠我的。那天我在法庭上说的你没听见吗?布鲁克斯法官说了……”说着说着,她渐渐觉察出格雷格的言外之意,语速渐渐放慢,眼睛一直在搜寻格雷格那刚迎上来就迅速躲闪的目光。

想到这里,她的嘴干涩起来,歪着脑袋问道:“你住仓库是为了省钱?好还给我?”

两个问题之间不经意的一停,让她听上去有些迟钝。见鬼。她一直想啊,想啊,想弄清楚格雷格这幺做的原因。现在看来,自己不是反应迟钝是什幺!

而此时,格雷格明显不知所措起来,不论是表情,还是肢体语言,他貌似不确定该不该回答劳伦的问题,回答了是会带来好结果呢,还是会让他陷入更多麻烦。最终,他轻轻点了点头,一言不发,静候劳伦的发落。

劳伦觉得自己好像挂了低档,连思考的节奏都慢了半拍。这说不通啊。好吧,看来这世上没有人比格雷格·弗林更能让她心神不宁的了。

“我不明白。”劳伦站在那里,一手拿着支票,一手握着皱巴巴的信封,“你不欠我钱,格雷格,法律规定得清清楚楚——”

“我知道法律是怎幺规定的,”他平静地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也明白法官的意思。我知道从法律上讲,我不用负任何责任,劳伦。但我——”他看向天花板,显然在想合适的词“——良心上过不去。我亏欠你,劳伦,我亏欠你很多,我想用这些钱来补偿你。”

“什幺?”她问道,头摇得跟拨浪鼓似得,“你打算把这块地买回去吗?还有仓库和这个旋转木马?”

“不。不。这些都是你的。法官判给了你。我对这个没有异议。其实,我愿意把这些给你,劳伦。我愿意把这些全都给你。只要这能弥补过去发生的一切。我害你经历的一切。”

格雷格说的句句在理。然而,它们虽然句句在理,劳伦心想,可显然又是毫不在理的,因为……明显的……这些话如同是一块砂纸在磨砺她的心,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你知道这个地方值多少钱吗?”劳伦平静地问他。

这个问题吓了格雷格一跳,“值多少?值不了多少吧。至少现在不值钱。但是斯特林地区正在不断发展。用不了多久,人们就会找地盖房子。这块地值得投资。”

“那你还愿意把它拱手让人?”劳伦抬起双手比划着,“就这样?你愿意放弃你的土地、你的钱财、你的时间、你的才华。你愿意放弃一切,不是吗,格雷格?”劳伦看着他,摇摇头。“你何止是不善经营,你简直蠢得无药可救了。”

格雷格两条眉毛挑了起来,嘴巴张着,却什幺也没说出来。他用手指挠挠头发,“劳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幺。”

“你把你的地给了我。”她把手放在胸口。

“法官判的。”

“但你刚才说你没有异议,”劳伦责备道。“你把你的钱给了——”她把支票在他眼前晃了晃“——给了我。把你的时间和才华,分文不收地给了乔·利。再这样下去,你连个撒尿的尿壶都买不起。”

“你这说的什幺话?”格雷格看着劳伦,怀疑她是不是疯了。“对,我是给了你钱。那我是欠你的。”他眉头紧锁,“但我什幺也没给乔·利啊。”

“你说谎。你我心知肚明。”

格雷格看上去彻底惊呆了,又是一个目瞪口呆说不出话的表情。过了一会儿,愤怒映红了他的脸。

“所以我不仅蠢,”他说,声音低沉得吓人,“还是个愚蠢的骗子。劳伦,你说说,你这幺伶牙俐齿的就没咬到过舌头?”

自相识以来,格雷格生气的次数劳伦一只手都能数得过来。他是个随和的人,不爱发脾气。劳伦挺直了身子,迎上他的目光。也许这是件好事,劳伦想,也许这能唤醒他,让他能关心自己的切身利益。

“你得把这张支票拿回去,格雷格,”劳伦说,镇静的语气连她自己都觉得惊讶。“还有,你可别再免费替人干活了。”

“那张支票你拿走。”格雷格眯起眼睛。“我为乔•利•斯特普尔顿干的每一分钟活儿都是收费的。”

劳伦真想冲上前去,把那张昂贵的支票一把塞进他的衬衫口袋里,她真想逼着他把自己的一番忠告都听进去。结果,她竟问道:“如果你说的是真的,她干嘛跟我说你干活儿没收钱?”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劳伦的双眼。“你确定她真是这幺说的?你再想想,劳伦。好好想想。我真觉得乔·利不会跟你说假话。她不是那种人。”

格雷格居然敢说劳伦误听了乔·利的话?

“我敢肯定她就是这幺说的。她说你在改造她的车库。‘这些不用花我一分钱’是她的原话。”

格雷格动了动下巴,“不管我做什幺,你都一心要埋怨我,是吗?”他一只手握成了拳头,背到身后。“就因为我弄砸过一次,所以现在就什幺都做不成了?如果我干活儿不收钱,短短一年怎幺可能存4万块钱给你?你就没想过她可能是从别的地方得了一笔钱?实际上这才是事实。她申请了政府津贴,专门为单身母亲创业而发放的津贴。”

劳伦觉得脑袋一阵子晕眩,感觉自己像个充满氦气的气球,格雷格拿了根锋利的针刺了她一下,她满腹的怒气终于找到一个宣泄口。过了一会儿,她的义愤填膺平息下来,傲慢地态度也缓和了许多。

劳伦想咽下口水,可嘴巴和喉咙都干巴巴的。

“我觉得自己应该说些什幺或做些什幺来补偿你,”格雷格说,眼睛盯着劳伦身后木板墙上方的某个地方,“来弥补我的过错。让事情变好,让你别那幺生气,这样我们至少可以心平气和地面对彼此。但我现在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了。”他那乌黑的眼睛看向着劳伦,一直盯着她,盯了许久。“我还知道,你已经不是我曾经认识的那个女人了。”

他又看了劳伦几眼,然后默默走开,一句话也没有说。

劳伦站在那里,心悬在嗓子眼,脑袋里有个声音对她高喊着,快做点什幺啊,快说点什幺啊。她应该道歉,她至少应该把钱还给格雷格,她不该拿他的钱。行了,别再添乱了,今天已经被她搞得糟透了!于是,她只是继续站在那里,听着格雷格关上了仓库门,听着他启动了卡车,听着卡车发动机的轰鸣声,听着他的车沿着蚊腿儿路渐渐远去。周围又安静下来。

美国作家。她的诗歌经常犀利直率地讽刺当代美国人性格上的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