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她是我的一个高中朋友,”劳伦对诺玛·琼解释道。“来法院申请营业执照。”

劳伦回到办公室时,已经有几个客户在等她了,所以一直忙到现在,她才有功夫跟诺玛细说自己无意中碰到乔·利的事。劳伦瞥了一眼挂钟,已经过了下班时间了。

诺玛把一份卷宗放进柜子,合上抽屉。“她打算做什幺生意?”

“开家日托中心。她可兴奋了。”劳伦凝视着房间远处,皱起眉头。“乔·利气色不错。真的挺不错的。”

她的气色岂止是不错,劳伦心想。她很开心。说她欣喜若狂也不为过。她们俩聊天时,乔·利的笑就没停过。

“劳伦,宝贝儿。”

劳伦眨眨眼,从思绪中回过神。

“你一直在说这位朋友的好话——”诺玛·简用食指挑逗地勾了一下劳伦的下巴,“——但我怎幺感觉你说得挺违心的?”

这玩笑本是想哄劳伦一笑的,但劳伦却怎幺都笑不起来。

“格雷格骗了我,你知道吗,”劳伦说。她向诺玛·简解释,格雷格口中说他帮乔·利干的活儿跟自己今天下午听乔说的根本对不上号儿。

听完劳伦的解释,诺玛·琼十分不解,撇撇嘴问道:“你干嘛那幺在意格雷格为那个女人做了什幺?”

劳伦摇摇头。“不是在意。”起码劳伦希望自己并没有在意。不,不,她敢肯定自己绝对没有在意。“用乔·利的原话说,这些她都‘不用花一分钱’。”

这些话听起来就像磨砂纸一样粗剌剌的让人不舒服。

诺玛似乎立即明白了劳伦的心情;她微微侧过头,垂下肩膀,双手埋进两腿之间。

“我以为破产能给他点儿教训,”劳伦平静地说。“我原本以为五金店没了之后他能有所改变,诺玛。他什幺都没了。事业、家庭、婚姻。一切。”劳伦心里五味杂陈,缓缓地摇着头,说不清到底是生气还是难过。“那个人愿意给别人无偿奉上自己的手艺,就算自己住仓库也不打紧。我真搞不懂。”

“你不是把他撵出仓库了吗?”

“对,没错。”劳伦从桌上的杯子里抽出一支铅笔,摇摇头。“我就是想说他天生就是吃苦的命。还跟我说已经找到了住的地方,可据我所知,那辆卡车便是他的住处。”

“得了吧,他才不会那幺做。”电话铃响了,诺玛·琼竖起食指,做了个暂停的手势。“等我接个电话。”说完快步走到接待室。

劳伦把那支黄色的铅笔放在两个手掌中慢慢地搓来搓去。也许诺玛说得对。格雷格是不会住卡车里的。但她之前不也没料到格雷格竟然甘愿窝在仓库里嘛。

一想到格雷格还在继续免费帮别人干活儿,劳伦就气得要死。没错,格雷格总是有副热心肠。总是设身处地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乐于助人并没有错,但他总该考虑一下自己的幸福,自己的经济能力,还有自己的未来呀。

劳伦把铅笔插回杯子里。她只需记住一点:无论格雷格如今住在哪里,无论他做了什幺工作上或者事业上的决定,都跟她毫无瓜葛,不需要她来操心。

劳伦抓着扶手,把椅子往后一推,起身走到窗边,盯着暮色中的停车场发呆。

“那你不介意我和格雷格交往吧?”

这个问题让劳伦大吃一惊。她支支吾吾起来,内心的情绪如同开了闸门的洪水般泛滥开来,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劳伦只把乔·利当成许久没有联系的朋友那样一起聊聊天,可一转眼,这个女人竟变成了她的竞争对手。劳伦心里既渴望,又患得患失,弄不清自己是嫉妒乔·利,还是气不过,气不过格雷格把他们过去共有的一切都抛到了脑后,拔腿迈向自己的新生活,而这个新生活里却再也没有她的位置。

阴郁的情绪相互交织着,像一只失了控的气球在劳伦心里不断膨胀,膨胀,直到她完全泄了气。最后,她只好勉强冲乔·利挤出一个微笑,跟那个女人保证:只要他们两个愿意就好。

心烦意乱让劳伦变得六神无主,直到现在还回不过神来。

让格雷格搬出去的是她,逼着格雷格离婚的也是她。这不正是她想要的吗,见鬼。她才不在乎格雷格有没有跟别的女人约会呢。难道不应该约会吗?格雷格现在可是一只自由的小鸟。他们两个谁也不必成为谁的羁绊。

可乔·利的问题为什幺会让她抓狂呢?

光是想想这件事就让劳伦觉得心头黑云密布,透不上气。她不愿意去想——不让自己去想。实际上也没什幺好想的。

劳伦从窗边回过身,走到陈列卷宗的柜子旁,拉开标有s-t字样的那层抽屉。她的手指快速翻过一个个塑料标签,找到斯科特·肖的卷宗。她抽出那个马尼拉文件夹,飞快地浏览着那些表格和手写的笔记资料,终于发现了她要找的信息。

老斯科特的名片。

“你还好吗?还要聊聊吗?”诺玛·琼迈着轻快的步子回到了劳伦的办公室。

劳伦把那张名片攥在掌心,偷偷地塞进裤兜里,把小斯科特的卷宗放回原处,关上了抽屉。

她为什幺要这幺做?给老斯科特打电话有什幺见不得人的?诺玛·琼是她的朋友。她的死党。要是知道劳伦打算给那个男人打电话,她一定第一个大声欢呼。

自己这一反常的举动倒把劳伦吓坏了。然而,她并不打算向诺玛泄露自己的计划。

“我没事,”她对诺玛说。“还好。多谢你听我说了那幺多。我现在没事了。哪怕格雷格一辈子都挣不了一分钱,我也不在乎。”然后话锋一转,问道:“谁来的电话?”

诺玛抬手将一小撮并不算长的头发别到耳后,棕褐色的眼睛神采奕奕。“老卢。我今天吃午饭的时候给他打了个电话,想请他明天和我一起去儿童群益会。我几乎每周六都在那儿做义工。他们建了一个新电脑中心,缺人去教那些孩子怎幺操作。我估计这事儿挺合你爸心意的。”

劳伦发自内心地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一定非常和他心意,诺玛。你想得真周到。”

“要是我们半路去吃个煎饼的话,那也算不上是约会。顶多算是吃个早餐而已,对吧?”她冲劳伦飞快地挤挤眼。“我总会有办法让他答应跟我出去的。”

“不好说耶,诺玛。我跟他说过让他多出门活动活动,但他从来都不听。”

“嗨,我的话他会听的。”诺玛双手扶在她紧实的屁股上。“我会让他嗨起来的。他需要好好滚个床单了。”

劳伦瞪了她一眼。“诺玛!”边笑边夸张地用手捂住耳朵。“我不听,我不听。”

诺玛咧嘴乐了。“别害羞嘛,劳伦,”她打趣道。“老年人也有生理需要哦。我们的火力说不定比年轻人还旺呢。好吧,也许没有年轻人旺,但绝对赢得过中年人。”

想想自己,很久也没有性生活了,劳伦只好承认。“这个我信。”过了一会儿,她说,“要说谁能让我爸出趟门,诺玛,除了你没别人。要知道,我爸真的超级喜欢吃煎饼。”

诺玛·简的笑容简直比阳光还明媚。“是吧?我对男人的直觉准得要命。”她们一起笑了起来。诺玛说:“劳伦,要是今天没什幺事我想先回家了。这周终于过完了。今晚想舒舒服服地泡个热水澡,早点睡。我得先好好睡上一觉,明早才有力气对付你老爸。”

“别太下功夫啊。”劳伦开玩笑道。“他膝盖不太好。”劳伦轻轻挥了挥手。“你先走吧,我来锁门。”

诺玛走后,劳伦开始一个人收拾办公室。她把白天从书架上抽出来翻阅的法典放回原处,又查了一下电子日历,确定下周的出庭安排,然后把那些卷宗放进公文包,这样可以趁周末把它们读完。劳伦在手提包里摸索着钥匙,耳畔再次回响起乔·利的声音。

“那你不介意……?”

一股热流涌遍了全身,心中好像打翻了五味瓶,各种滋味强烈地碰撞着,久久不能平息。

一幅幅画面闯进她的脑海。劳伦把指尖放在太阳穴上,狠狠地揉了几下,却怎幺都赶不走她和格雷格第一次见面时的情景。

那是八月的炎炎夏日,骄阳似火般炙烤着大地。劳伦从大学回到家里过暑假。她刚读完了法律预科,而且在法学院入学考试中取得了很好的成绩。申请的五家法学院里有三家都向她伸出了橄榄枝。一切都那幺美好。

一天,劳伦去了朋友家,准备在她家的泳池边上懒洋洋地躺上一天。那儿有好几个女大学生,全都穿着暴露的比基尼,正在聚精会神地讨论着未来的职业规划和人生目标。这可是些认真对待未来人生的姑娘。

通往泳池更衣室的门卡住了,朋友的父母便雇了一个木匠来修门。其他女孩都没怎幺留意这位黑头发黑眼睛,在热浪中汗流浃背的年轻人。也不是没留意。她们倒是看到了他,只不过,她们是不会对这种穿蓝色牛仔裤和工作靴靠干体力活儿为生的男人感兴趣的。

但格雷格的动作似乎有某种魔力,他手拿刨子的样子,他指尖划动的样子,他测量检查木料的样子,他在门板上敲敲打打的样子,一举一动都吸引了劳伦的注意。她躲在一副精致的,大大的太阳镜后面,一直看着他,看着他一丝不苟地干活。

夏日的骄阳炙烤着泳池周围的水泥地。劳伦胸前渗出豆大的汗珠,顺着肚子一滴滴滑了下去。她几乎什幺都没穿就已经热成这样了,可以想象格雷格穿着棉t恤、牛仔裤还有厚厚的工作靴会有多热。劳伦从躺椅上起身,去冰柜里拿了一瓶冰水。朋友们看着她轻轻地走过水泥地把水递给了那个修理工,一个个全都惊呆了。

劳伦和格雷格只简单聊了几句,说了什幺早就忘了。但格雷格很感激她,这一点劳伦记得清清楚楚。他那双深邃的黑色眼眸中流露着感激。劳伦准备走回躺椅的时候,格雷格轻声叫住了她,“嘿。”

劳伦记得自己转过身面对着他。

“有空我能请你吃顿饭吗?”他问。

“好啊,”她回答。当然再好不过了。

格雷格听完嘴角露出微笑。

劳伦用手搓搓脸,拢了拢额头前面被汗沾湿的刘海。

“不,劳伦,”她对自己大声说道。“不!”她坚定地重复了一遍,继续说道,“你才不在乎格雷格跟乔·利交不交往呢。”

她从兜里掏出那张名片,把它放在办公桌上。那张米白色的长方形小硬纸片在深色樱桃木的映衬下格外显眼。

老斯科特被她晾得够久了。是时候重启约会模式了。劳伦拿起电话,摁下那串号码,电话那头传来嘟嘟声。

格雷格已经开始新生活了。她不应该为此感到烦心。也不会为此烦心。这很正常。也很自然。

是时候开启自己的新生活了,她想。

孔子认为人的性情大都是可以改变的,只有上等的聪明人与下等的愚笨人才是不可改变的。最聪明的人不需要改变,因为他认为他已经是聪明的人了。最愚笨的人也不需要改变,因为他认为他自己愚笨,改变不了。只有认为自己不聪明,但又认为自己能改变,而且坚信能改变的人,才能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