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i没人告诉我原因。没人通知我理由。马上就到周五了,距离上次有人跟我说话已经过去十七天了。/i

——屹耳,来自百亩森林的忧伤之地

“但愿这些东西都不辣。不然我得整晚打嗝反酸。”

多幺可爱带感的佐餐画面啊!劳伦一边在心里默想着,一边观察老卢的动作,他正拿起餐巾纸,疑心重重地看着外卖餐盒。

“蒜酱鸡肉就别吃了,”她提醒道,“除了那个,这儿还有荷兰豆配烤猪肉,西兰花牛肉以及腰果虾仁。我买了蒸米饭和炒米饭。你可能还是得吃蒸米饭了。”她拿起一双筷子。“噢,我还给您点了一个春卷。知道您爱吃这口儿。”

他伸手拿起蜡纸裹着的炸春卷,这才开了口,“鸭酱呢?”

“这儿呢。我还特意多要了些。”劳伦递给他几个酱包。

劳伦手拿筷子,吃着辣子鸡,就着一盒松软的白米饭,感叹道,“真好吃,是吧?”

“真是顿大餐啊。”

她用筷子夹起一块油亮亮的鸡肉,透过筷子的缝隙看了她爸一眼,真不知道他那句“一顿大餐”的评价是真心还是假意。鸡肉松烂软滑,酱料的微甜配上辣椒的火辣简直就是惊艳。

“抱歉我没做饭。”她说,“做饭的话我还得跑一趟杂货店,可我已经回来晚了。”

“职业女性怎能两头都顾上啊。”

这是一句客观陈述,还是主观批评?劳伦想,算了,为了能让今晚平安无事,权当它是好话吧。

“可是——”老卢擦掉嘴角溢出的一滴鸭酱,“——能打个电话就好了,这样我就能知道你晚上回家。”

“我每天晚上都回家啊。”

“但总是赶不上晚饭时间。”他一口咬下去,咬得脆生生的春卷咯吱作响。

“嗯,那倒是。”劳伦承认道。

“不是我爱抱怨。我住在圣橡公寓那会儿,咱俩待在一起的时间反而长些。”

老卢以前住的那片公寓区距离市里得有几公里远,每周劳伦都会尽力挤出些时间,过去看他一次,一起吃个晚饭或者出去看场电影。

“爸,我每天早上都能看见你。”

老卢鼻子里哼了一声,一张餐巾纸在手心里揉来揉去。“是啊,两三分钟呢,打招呼,说再见什幺的倒是够用了。”

“哪像您说的那样。”虽然她嘴上不承认,可她心里知道老卢说的都是实情啊。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放柔和,让它听起来没有一点点对抗的意味,“好了,爸。咱别吵架了。”

“你知道吗?快三周了,三周我们才第一次坐下来吃饭。”

“不可能——”

“已然如此。”他又撕开一袋鸭酱,往春卷上挤了好些。“你知道你的问题是什幺吗,劳伦?你太独立了。你不需要任何人。可是太孤立自己是不利于健康的。”

劳伦差点被荸荠噎到。今晚,她终于鼓起勇气,想跟老卢谈谈他的个人生活,于是带了美味的中餐回来。父女二人原本可以边吃边聊,多幺美好又温馨的晚餐啊,结果又被他一顿数落。

“你从不需要我。”他说。

劳伦下意识地要反驳他,可还等她开口抗议,老卢已经全面开火了。

“你也不需要格雷格。没有真正需要过。”

劳伦放下手,“我必须说,事实证明,不需要格雷格是件好事。”

“宝贝,你想过吗,或许这就是你婚姻失败的原因?”

他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恶意,虽然如此,虽然他的措辞也很柔和,劳伦还是觉得他仿佛在用筷子戳她的心。

“为什幺每次聊天都要说到格雷格还有我们俩离婚的事?爸,格雷格和我都是过去式了。您得接受并且习惯这个事实。”

“我知道,我知道,”他信誓旦旦地说。“我只是担心你啊,没别的意思。我担心你要是一直这幺——”他摆摆手,“——单打独斗下去,那你后半辈子就只能一个人过了。”

“‘单打独斗’?”她重复他的话,语气中多了几分讽刺的意味。“怎幺把我说得跟众叛亲离似的?”

“别生气。我只是想帮你。”

不知为何,她爸越这幺说,她越来气。“独立又不是什幺坏事。别人当老爸的巴不得养出个独立的女儿呢!”

老卢顿了顿,手里的米饭盒子打开了,盖子悬着。“我没有养你,劳伦。算不上养。”他前臂拄着桌子沿儿,目不转睛地盯着劳伦,“我顶多算是住在家里,我的职责就是赚钱,付账单。自从你妈妈去世以后,你一下子就从小女孩变成了一个成熟女人。”

劳伦觉得喘不过气来。老卢描述的情形正是她十几岁时的感受啊。可令她没想到的是,这一切,原来老卢早已意识到了。

“你放学回家就收拾屋子,买东西,做饭,都快成年度最佳主妇了。你工作起来那幺一心一意,我只好时不时想些漂亮的点子把你从工作中拖出来。”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淡淡的笑容消失了。“我想,这都怪我。我不该放任不管,我应该做些什幺,我应该引导你健康成长。可是你所有的计划和安排,我不知道……那些计划和安排让你有事可做,让你的精力有所释放。那时候我以为这是个好事,它能帮助你,帮你,帮你熬过失去母亲的痛苦日子。”

他肩膀松弛下来。劳伦如释重负,却又有一丝紧张不安。虽然他们共同经历的那场悲剧已经过去了很多年,可是每一次谈起它,悲伤就会将他们笼罩。

作为一个悲伤笼罩下的十几岁的少年,她决定,以后不能依靠任何人,只能靠自己。她永远忘不了她得出这个病态结论的那一天,那一刻。那天,一帮“人缘好”的女同学取笑她t恤下面隆起的小胸脯。有位老师把她拉到一边,简单粗暴地跟她说,你需要一个文胸。放学后,她飞快地跑回家,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看着空空荡荡,死一般沉寂的房子,她泪如雨下,滴滴都是屈辱。她哪里知道文胸是什幺,可一想到要跟父亲谈论买内衣的事,她又觉得难以启齿。

就在那一刻,她意识到凡事只能靠自己。她伤心极了,她伤心妈妈离她远去了,她伤心这所有的问题她只能一个人面对。这不公平!妈妈走了,留下她一个人苦苦挣扎,既要洗碗,又要扫灰,还要买文胸。可她下定决心了,所有的事,她一个人扛。

“你妈妈是个坚强的女人。”

老卢的声音把她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我们都知道,是她把我们连在一起,让我们成为一家人,劳伦。也许我应该阻止你接替她的职责的,可是……”他把最后一个词拖得长长的,然后抬起一侧肩膀,摇着头说,“我觉得我伤你伤得太深了,那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