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包亦回以深深目光,缓缓说道:“我不懂资本游戏的规则,但是天理轮回,世间的大道理总是相通的,想明白了别人的棋路,大致也能判断出他最终的输赢。中国还有一句古话,叫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如今我半个身子都被倾斜的墙体压住了,即便需要忍受断腕的痛苦,也应该赶紧逃走。”
陆总高兴地站起身来,在旁边的桌子上拿了个遥控器,将半遮的窗帘升起,更多的光线豁然涌进室内,本就明亮的办公室一下子竟有些耀目的感觉。光映在陆总面料考究的衣物上,隐隐折出柔和的线,将他裹了进去。陆总笑道:“包主任是真俊杰,识人、识事,是良好的合作伙伴。像宏运这样的企业,外人看来万事不愁,在我眼里却是家业太大,转身不易呀。老一辈的同事,在宏运的创建过程中,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做出了历史性的贡献。可局限于个人素质和格局,在宏运的未来里,未必能获得他们想象中的位置,在这一点上,我和董事长都有共识。毕竟这个时代,顺应潮流的人都变成了风口上的猪,拒绝时代的则成为积弊。而积弊,对于一家企业,短时间内是妥协和退让,长期来看,则如鸩药一般。包主任也负责一家律所的运营,想必也会有同样的感受。”
老包笑道:“我们所跟宏运自然是不能比的,但陆总的理念我十分赞同,不要说一家企业的内部经营应当常换常新,就算是国家层面的法律法规,也是需要根据时代的发展,常常做出更新和完善的。”老包附和完,又转向我,笑着说,“其实,刘律师也是有东西要给陆总看的,刚才也说了,之所以出现了合同保管不严的情况,正是祥云资本的林颂在刘律师的饮品里投放了致眠的药物,又趁刘律师昏迷的时机,从刘律师的笔记本电脑里盗取了合同。不仅如此,刘律师个人还因此遭到了严重的身体伤害。幸好林颂投药的动作正好被监控视频拍了下来。”
陆总闻言,自然对我的不幸遭遇表示十分遗憾,又扬了扬我做的那份工作总结,大赞我是律界人才。我的脸烧得滚烫,木木讷讷,连寒暄的接话都不会。陆总倒不以为忤,自己将手里的ipad打开,迅速拨弄着,一面说道:“如今这个监控视频还真是不好说,一方面搞得大家什么隐私都没有,另一方面呢,确实又是很管用的,任何犯罪行为都逃不开这天眼。包主任既然投我以木桃,我自然得报之以琼瑶。刘律师的事情我其实早有听闻,说来也巧,就诊的那家医院去年出了个挺有名的医闹事件,有名患者受不了疼痛,从天台跳了下去。家属认为是医院的责任,闹了几个月。后来医院也学乖了,将整个医院都安装上了摄像头,连天台也没有放过。国伟主任在查信息泄露途径的时候,了解到刘律师跟林颂在这个医院有过交集,也不嫌麻烦,托了关系调取了当天的监控视频。在天台的监控数据里拍到了这些画面。”他一面说,一面将ipad转过来给我们看。画面里林颂正对着我的笔记本屏幕疯狂地拍照。我的脑袋又嗡的一声巨响,这是我之前心心念念想要弄到的东西,原来宏运早就抓在手里了。见他拿出了这份东西,我心中更加笃定老包早就与陆总有了联系,今天与我一起来,只是为了给我一个交代。陆总淡淡地道,“他拍摄的内容,我们这是看不清的,或许找找技术高手能复原清晰。再加上你们手里的证据,应当够立案条件了。”
老包也没料到陆总手里还有这样的东西,惊讶之余,便笑道:“陆总果然深藏不露,手里藏着大核弹,却问我们借水果刀。”
陆总哈哈一笑,拍了拍老包的肩膀,道,“包主任是个聪明人,有核弹的人,也有想吃水果却偏偏少把刀的时候。”
陆总的助理在会谈结束时准时出现在门口,她将我们送下楼,我像个影子一般跟在老包的后面。这奢华的装修,充满线条感的墙面在我的视线里不断扭曲,蜿蜒变色,像一条一条会吸血的长虫,正趴在我的骨头上,令我一阵一阵地冒着虚汗。
我对老包的行为很是恼火,但又着实不知道这怒火从什么地方生起。有种被人算计了的感觉,心底却凉凉一片,这片寒意迅速散开,湮灭了原本对老包那一丝雪中送碳的温情。回程的路上,我闷不做声地呆坐着,老包倒是主动开口道:“没想到这个喝洋墨水的陆平还挺有意思的,借古喻今,戏还挺多。”
我对领导本有一种天生的敬畏,对老包又算是领入门的半个师傅,平日言语很是注意分寸,如今实在气急,便讽刺道:“您和他一出火烧赤壁,不是唱得正热闹么?”说完,又觉得话没说透,便补充道,“我实在没想到为了巴结陆总,您居然可以什么都不顾。杨总好歹也是我们的介绍人,跟我公公又有私交,这样跟陆总合作陷害他,我真不知道您安得是什么心?”
“陷害?”老包见我面色不善,却没有一点心虚,反而笑着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一定是在陷害呢?”
面对老包挑衅的语气,我越发来火,话语便像连珠炮一般喷出,“我不是傻瓜,刚才没想明白你们在唱什么戏,如今缓过神来了,也猜得到几分。陆总想搞杨总,现在手上正缺合适的理由。毕竟杨总是宏运高管,又是创始元老,时机不恰当对彼此都没什么好处。正儿八经地摆出金士达的问题去弄,恐怕标的太大,他手上证据应该也是不全。你便主动提供了一个招投标违规的借口,我们正是杨总介绍去的,宏运上下都知道,商务信息泄密又是从我这出去的。招投标行为有问题,既满足大家对整个事情的逻辑想象,又正中陆平的下怀,让他恰好以查这件事情为切入口,彻查杨总的问题。切口小、快、准,在血流出来之前,手术刀已经直入心脏了。”我深吸了一口气,又继续道,“我也懂你的心里的小算盘,你打一出艺术品行贿。正是知道这类案子最是模糊。你说那副字价值八万,到头来说不定就是赝品,八百都不到,结果大概率就是够不着定罪标准,不了了之结案。等陆总施展完,你还能落得个全身而退。这不是陷害是什么呢?”
老包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微微笑道:“刘倩,你在同辈人当中,业务能力算是不错,但说起别的,仍然容易犯年轻人的黑白两元主义。这个世界上哪有那么多黑白分明、对错分立的事情,即使面对法律,也有大多的模糊地带和不能判断清楚的事情。陷害这个词,听起来总有些坏人害好人的味道。可你再仔细想想,这件事情里,谁算是好人,谁又算是坏人?”我心里咯噔一下,却没有接话,老包继续道,“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好人,更没有那么多坏人,只有为自己利益孜孜拼命的平凡人。金士达和杨总联手想玩的这套资本动作,本来既算不上什么善举,更不是什么高明的招数,我想陆平跟李国伟应该早就查得清楚了。我不借东风给陆平,他难道就当真没法子,而由得杨总他们恣意作为了?”老包说到这里,颇带玩味地停了一停,给了我一点消化的时间,又接着说道,“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就没有真的给杨总行贿,说不定除了那副书法,我还真金白银地给他送了一笔现金呢?”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老包,车内空调的温度不低,吹在我身上,却惹得我一身一身的寒颤,我咬着牙说道:“包老师,您在玷污法律,您不仅利用法律的漏洞牟利,还知法犯法,破坏规则。”
老包停了停,并没有接我的话,他犹豫了许久,方才缓缓说道:“我知道你答应过你公公,不会主动举报杨总。其实你不必觉得为难,职场上的事情,关乎太多人的利益了,个人的承诺往往是最没用的,况且你也确实没说什么。”他看了我一眼,又继续道,“这次陆总把医院的视频证据给了你,泄密的事情也算是有个说法了。这件事想必不会对你将来的发展造成什么影响,算是一个好的结果。”
我冷冷地看着老包,对于他的话,我完全不能接受,更觉得这个平日里颇受我尊重的师长,在这一刻起,形象崩塌。我咬着嘴唇,恨恨地说道:“我不能接受,世界太变态了。”
老包转动着手中的方向盘,行驶过一个急转弯,他的目光扫过我,里面透着对智障人士的关怀,还有一些失望。他笑了笑,说道:“人为自己的利益用尽手段,这才是正常的社会。人人都是雷锋的世界,那叫乌托邦,才是个变态的地方。这就当作是你成长的一课吧,平日稳扎稳打积累小利益,大机会来了,则需要纵身一跃,宏运集团对很多人来说都是一次很大的机会,对我们律所来说也是如此。”
法律规则在他的眼里不过是件用熟了的工具,倘若这样的话,那老包与林颂又有什么区别。我生生愣住了,蓦地想起他平日的高谈阔论,我素以为像老包这样一个人,谈不上道德多么高尚,至少也该是爱惜自己羽毛的。然而,然而为了获得更多的利益,他竟拿自己去测试法律的底线。人的欲望当真可以吞噬一切,竟是如此可怖!我微微阖上双眼,车内被空调处理过的凉爽气息在鼻尖流转,一呼一吸之间,寒意便侵入了体内,我的心像沉进了无边无际的黑暗里,再睁开眼时,我斩钉截铁地对老包说道:“我辞职。”
老包大吃一惊,不可思议地看着我,过了半晌,竟有些生气地说,“你不是刚毕业只有理想的小孩了,不要意气用事,更不要学那些白痴电视剧里的女主角那样矫情。”他叹了一口气,又道,“我向来是不留人,但对你可以破例一次,也算是我的承诺,等你生完孩子回来,我会给你更好的发展机会,接触规格更高的项目。”
他这么一说,我反而更加坚定了态度,我澹澹地笑道:“我确实不是理想主义的职场小菜鸟了,这么些年,您教会了我很多东西,我诚心诚意地敬重您。但是今日您的所为,严重侵犯了我的职业尊严,也辜负了我对您的基本信任,这是我完全无法接受的。当然我也明白,这件事情的非理想主义操作应当是接受您的决定以及未来的利益回报,最不济也应当忍气吞声在休完产假,白领了这一年的产假工资后再提辞职。可是我近期的生活教会我一个道理,屈从于眼前的利益,必然使自己处于被动的境地,最终将与自己想要的生活渐行渐远。既然已知是殊途,就不如早做了结,好过日后成为积弊。”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紧紧锁在前方,“总之,谢谢您多年的照顾,前面那个路口,请让我下车。”
双脚踏在深南路口,被晒热的地面散着悠悠的暖意,从脚心向上蔓延,让人有种踏实的触感。我慢慢走在在人行道上,任初夏的风裹卷着路上人们的行色匆匆,吹打在身上,似时光蜿蜒流转,有种说不出的滋味。没料到,我这些年来认真经营的这份工作,竟终于这么一瞬间的决定。我几乎有一丝恍惚,方才那个人当真是我么?竟敢亲手断了自己每月的伙食源头,日日夜夜的开支怎么办,每月不断的房供怎么办,还有即将降生的孩子怎么养,将自己逼到这般地步上,当真还有跟吴浩说离婚的勇气吗?想到眼前的麻烦,我似乎又生了一缕悔意,真想赶紧追回老包,收回方才一怒之下的辞职决定。然而,一瞬之后,我又豁朗起来,心上像是裂开了一道笑意的口子,我偏就不信,自己还救不了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