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几天,我仔仔细细整理了关于宏运集团的工作总结,并针对接触过的几个项目未来可能出现的风险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同时附上了类似的案例。打印装帧成册,竟有厚厚的一本,堪比一本小字典。这对于挽留住宏运这个客户也许毫无用处,在很多人眼里,甚至更像是在故作姿态。可我认为对于工作,姿态有时候起着重要的作用。职场交往不同于朋友、恋人之间的相处,会给你大量的时间去细述感情,了解对方,职场上,效率永远是第一位的。让人在最短时间里知道你的想法和行动能力,工作姿态往往是最直观的表现。何况,就算一点用处也没有又如何,给自己一个交代何尝不是一种妥当的生活态度。
去见陆总那一天,是老包跟我一道去的。我笑他这种放手的家长心态很容易剥夺了我成长的机会。他则忧虑地看着我,语重心长地说:“你实在是个意外,这个意外对宏运来说也许是好事,但对你自己而言,则更多地意味着风险。律所丢了个客户即便可惜,也没什么大不了。你若因此搭进去自己的未来,就实在太令人惋惜了。”老包在平日里常常夸人,也常送出高帽子,算是他驭下的一种手段。常年被我们吐槽他精明世故早已修炼成精。可如今,在困难中,他选择了支持和帮助我的立场。这份情谊,便足以令人心怀感激。
在宏运大楼的顶层,陆总拥有一套宽敞的复式办公套间,上下两层,一层是助理办公区,两个助理,一个负责整理文件,正在电脑前紧张地忙碌着。另一个接待了我们,查了日程表之后,提醒我们,陆总在40分钟后需要出发去机场,让我们掌握好会谈的时间。二层是陆总的办公区域,两层之间的台阶是整块的黑色大理石,两侧则采用了线条感十足的米色墙体设计,不知在什么地方藏着光源,让人看起来既现代又时尚。我衷心地称赞了这令人耳目清新的装潢。小助理笑道:“陆总是个对品质要求极高的人,这里的装修是请新加坡一个知名设计师做的,这台阶上的地砖还是特意找人飞去意大利拿的货。”
我又故作惊讶地赞了一遍,同时也想到杨总那个中规中矩的办公室,虽然也算得上是宽敞明亮,但与眼前这个相比,竟显得十分简陋了。我撇撇嘴,心中犯起嘀咕来:“这个陆总个人作风如此高调,怪不得身为老臣子的杨总会看不惯,心态都崩了。”
拉开二楼的门,陆总一边稳步迎过来,一边单手系上米色西装的纽扣,他温和地跟我们握握手,一面寒暄道:“我们约好十点见面,我的手表刚给我发了个提醒,你们就到了。”
老包笑道:“陆总时间宝贵,能抽空见我们已经难得了,我们自然要非常准时才显诚意。”他环视了整个办公室,黑白灰的主色调,跟楼下的风格保持一致,一侧全景落地窗,视野极好,可以看到海边红树林的全貌,浅蓝色的海湾以及海对面的香港。室内摆了许多绿植花卉,配着纯白色的皮质沙发,比通常见到的办公室更多了几分温馨。老包不由赞道,“陆总这个办公室,在深圳即便算不上最好,也绝对掉不出前五名。”
对于老包的夸奖,陆总显然很受用,他一面招呼我们坐下,一面笑着说:“我这个人受的是西方教育,对别人好,对自己也好,对别人要求高,对自己要求更高,外表和里子高度统一。跟那些嘴上喊吃苦,屁股要享福的领导可不一样。”
老包笑了笑,说道:“您说的那都是过去的领导做派了,现在的领导不比手下多吃上几倍的苦,这屁股底下的位子就坐不稳。像您这样的性格才是中国企业家未来发展的方向。”
陆总笑了笑,没有再接话。亲自动手给我们冲了两杯咖啡,笑着说:“我不太习惯喝茶,也就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茶叶,咖啡倒是不错,你们尝尝。”
老包尝了一口,自然赞不绝口,趁这功夫,我将事先准备好的材料拿出来,递给陆总。老包在一旁解释道:“今天我和刘律师过来,主要是想向您汇报一下m合金项目合同泄密的调查情况。在这件事情上,我先跟您表个态,律所确实在保管的流程上存在一定的疏忽,并且愿意承担相应的责任。但鉴于对方的行为已经涉嫌犯罪,我希望双方在接下来的工作中能够心无芥蒂,我们配合陆总的工作,协力将整个事件的损害降到最低。二来,是关于我们之间合同的问题。是继续履行,还是中止,亦或者陆总觉得需要追偿,我的想法就是没有想法,宏运怎么决定,陆总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办。”老包可谓是态度诚恳、姿态放低、逻辑清晰。我在旁边连连点头表示赞同,正如他之前跟我说的一样,面对陆平这样对全局负责的大人物,我犯的这点错误压根就入不了他的眼,既然如此,大忌就是为了推卸责任而跟他耍小聪明,这除了侮辱彼此的智商,还极可能因为浪费对方的时间而酿成更难收拾的后果。
陆总的脸上漾着一丝笑意,手中拿着我准备的文件材料,漫不经心地翻阅着,一面澹澹道:“包主任这番话说的太客气了。你们律所的业务能力,在这些日子大家也是有目共睹的。只是没有想到,竟然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陆总说完,放下了手中的材料,姿态优雅地端起咖啡杯,悠闲地品了一口。趁着这个空挡,我迅速地将林颂如何从我手里获得信息的过程讲述了一遍,别的事情我则没有半点提及。
陆总礼貌性地听我讲完,又浅浅笑道,“其实说起来,我就是一个商人,法律上的东西,我懂得不多,对于人情世故也不够通透。你今天过来坐在我面前说了什么,我也不太在乎,毕竟人人都长着一张嘴,嘴上的客气话,今天可以说蓝天,明天就能说白云。我更关心的是你手上有什么。”陆总这个人追求高效的结果,谈事的时候直戳要害,连寒暄的时间都不愿浪费。
听他这么说,老包的眼睛闪了闪,像是受到了什么启发。我则伸手去翻包,想将林颂往我杯里投药的视频拿出来。动作才完成了一半,却看到老包冲着我摇摇头。老包略带谄媚的笑意对陆总说:“陆总是个爽快人,我也敞开说,其实我们做律师的,正好是为客户提供解决方案的。不知道陆总现在缺什么?”
陆总神色微微一动,笑道:“我其实也不缺什么。有句古话叫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就不知道包主任手里有没有这阵风?”
老包低头沉思了一会,又看了看我,平静地说:“看来陆总对中国历史也很有兴趣。孙刘联军攻曹营,孔明借来东风烧赤壁。我其实一直想不明白,风这个东西最难捉摸,会不会突然改了走向,隔江可就是东吴的大本营。”
陆总目光沉沉地看着老包,过了半晌才笑了笑,赞道:“包主任的历史比我精通。我只知道刘备那时候多弱小,一个荆州都要靠借,国内人均gdp怕也在贫困线以下。宏运如今正在兴旺发展,这火就算烧过了长江,难道宏运赔不起么?”
我自然知道他们两人哪里是在谈历史,分明是在谈交易,至于具体在谈什么,我却有种不详的预感。事情好像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我疑惑地看了看老包,他不再看我,自顾自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到陆总面前,说道:“其实今天我来,还有第三个目的,就是跟陆总坦白一件事。当时所里参加宏运法律事务的招标,为了保证能在最后的环节中胜出,我托人赠送了一副书法作品给杨总,希望杨总在招投标环节中能替我们做做工作。这副作品的作者也算是国内大师,价格标准为5000元一尺,购买这副花费了8万元,这里是拍卖的收据和交易凭条。杨总个人也非常喜欢这幅字,后来就挂在办公室里了,我上次去见他还特意拍照留念,这是照片。陆总应该也见到过。”
老包刚说完,我的脑袋便像被雷劈过一般,不可思议般的看着老包。事情完全出乎了我的意料,我不明白老包这自杀式的临阵倒戈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好端端地能冒出个行贿的事情来。居然还有凭证。我的大脑彻底陷入一片空白,转都转不过来。
陆总仔细看了看老包提供的文件,严肃地问道:“包主任这算是实名举报吗?”
老包认真地看着陆总,回答道:“若是匿名,这就没意思了。”
陆总沉思了许久,又看了我一眼,半眯着眼睛问道:“这我就有些不明白,在我看来,贵所与宏运的关系算是杨总牵的线,彼此私交也不错。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选择向我检举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