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分娩之痛

世事真是讽刺,我最终还是辞了职。吴浩和公公对这个结果很满意,虽然期间的缘由他们并很不清楚。那日跟公公的谈话,他想必也跟吴浩通了气,出国的事不再提起,我所提出的离婚也被说成了是孕妇情绪波动过于激烈,公公特意嘱咐吴浩要懂事些,尽快找准丈夫和父亲的角色定位。吴浩对我有些不满,抱怨我有什么想法应当先跟他沟通,而不是直接去找公公,搞得跟越级告状一般。我坐在床上,自己练习着拉玛泽呼吸法,余光瞥见他大咧咧地瘫在一旁,看着手机里的短视频一个劲地傻笑,沟通的念头就如生理反应一般收入脑中回去。他一切顺遂的生活完满快乐,我说得再多他也无法获得同感,只会越发地厌恶我矫情做作。不愿给自己找不痛快,几乎成了保护自己平稳情绪的一种方式,也自然关闭了两人沟通的渠道。

进入六月之后,吴浩一直在省内几个城市连轴去做招生宣传,我则一边忙着整理林颂故意伤害罪和盗窃罪的起诉材料,一边办理着离职交接工作,两人始终没机会好好谈谈。林颂的案子很快就被受理了,有了公安机关的介入,需要我做的工作并不太多。反而在离职的问题上,颇为麻烦。hr同事告诉我,我的辞呈老包没有批准,还嘱咐她来找我好好聊聊。老包提出了两个方案,一是最好能留下,那么一切如常。二是假如实在要求离职,在我产假期间内,律所也会按照所里平均工资的60%向我支付产假工资,产假期满后,再正式办理离职。我猜不透老包这么做是出于他未泯的良心,还是歉意,或者是给我的封口费。hr同事劝道,“老包实在不算是个寡情的老板,这样的离职流程我还是第一次见到。我也不清楚你们究竟为了什么搞成这样,但我劝你一句什么事也别跟钱过不去。反正每个月工资打你卡里,你也不用看见老包那张脸,拿了钱也不妨碍你骂他不是么?”

我想了想便觉得好笑,当时的盛怒早已熄灭,我本就不是什么道德卫士,觉得自己实在没必要剥夺了老包良心救赎的机会,况且日后自己要在律圈里混饭吃,跟老包总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彼此闹得太僵日后见面也尴尬。如此完成了心理建设后,我便忝着脸默认了老包的好意。

处理完工作上的事情,我便正式在家中待产,日日闲着无事,也思考些今后的生活该怎么过,跟吴浩的关系该怎么处理。说实话,此前在aggie面前痛哭感情已死、跟公公谈话时又理直气壮地说出准备离婚的想法,底气倒是很足。可一旦想到要跟吴浩面对这个问题,那百转千回的心肠又让我犹豫不决。甚至连跟他当面谈一谈的心情都没有。一味的逃避足见我内心的犹豫,吴浩更是顺其自然,我们两活生生地印证了那句话,逃避虽然没用,但真的很轻松啊。有的时候想到这里,也不由赞叹aggie对我定义之精准,我就是一个现代社会的半成品,既不勇敢,又没有将原则坚守到底的勇气。我一方面为自己聪慧善言的能力引以为傲,另一方面又十分痛恨自己骨子里的那包子般的奴性。不是没有勇气面对感情的消逝和生活的狼狈,只是这勇气远没有想象中充足。也不是没有能力挑起生活的重担,只是在世俗的偏见和舆论的压力下,我的脚步显得格外缓慢。

38周产检的前一天晚上,我半夜起身上厕所时只觉得肚子一阵一阵的抽痛,内裤上殷红一片,立刻意识到这是临产的信号。我扶着墙,叫醒了妈妈,一面用软件叫了台车,一面拨打吴浩的电话。按行程,他应该明天早上就能回到深圳。电话嘟嘟地响了一遍,没有人接,我不死心,又打了一遍,话筒里的声音刚响了两声,便立刻转成了忙音。我一下便明白了,怕是我这半夜的电话吵到他睡觉了,他随手便给掐了。妈妈拿着待产包,急切问道:“吴浩的电话打通了么?也通知一下他爸妈吧。”

我忍着痛,惨惨地笑道:“吴浩没接电话,大半夜不吵他爸妈了,医院也会通知他妈妈。”

妈妈见我脸色不好,低声嘀咕了几句,便赶紧搀着我下楼。

到了医院,刚办完手续,我便疼到冒冷汗坐都坐不住。值班的医生了解完我的情况,便劝道,“头胎没这么快生,趁着能睡赶紧多休息,保存体力。”

这时候我已经疼得需要靠咬紧牙齿才能忍住每一次的阵痛,可我不想妈妈见我受罪的模样,便用被单盖住自己,一面记录着每次阵痛的时间。实在太疼了,我做着深呼吸,靠给aggie发信息来转移注意力。

夜猫子属性的aggie回复得极快:“现在谁陪你在医院?吴浩回来了么?”

我咬着牙齿回复:“他电话都没接。人言果真不虚,只有到生孩子这一刻才知道自己嫁的是人还是狗。”

aggie发了一个盛怒的表情,迅速回复道:“就算是只狗,只要没被车撞死,这个时候就该蹲在医院里。你等着!”

aggie不再回复我,据她后来描述,她使出了夺命连环call打给吴浩,当睡意惺忪的吴浩接起电话的第一秒,她便开始了尖叫式的训骂:“你还在睡觉?!你老婆去医院生孩子了,你还在干什么?多大的人了,明明知道家里有个即将临盆的妻子,手机居然不是24小时待命?你要干什么?打给你爸妈?给你爸妈有什么用?你爬也好、滚也好,赶紧回深圳去医院。什么叫等到明天早上才有车?你不会打的么?佛山到深圳两个小时车程,一千块钱的士费够不够,你没钱的话,回来姐姐给你报销!”

总之,在第二天天亮之前,吴浩胡渣拉差的出现在了医院,身后跟着妆容精细的婆婆。

我此时已经痛到神志不清了,口齿都有些不流利,“太疼了,我要打无痛分娩。”

吴浩一脸茫然,显然他并不知道无痛分娩是个什么东西。婆婆一步上前,抓住了我的手,柔声说:“别怕别怕,等9点老周上班了,让他看看情况再说啊。”

我拼命摇头,嘶吼道:“现在就打,马上,我一刻也忍不了了。”

妈妈在一旁心疼不已,责备道:“孩子要打就打啊,都疼成这样了。这个针多少钱,她的医保不能报的话,我来给。”

婆婆脸上有点尴尬,解释道:“亲家母,你别误会,我这不是心疼钱。这个无痛分娩的效果一是分人,不同人有不同的效果。有的人打了效果很好,用完就不疼了。有的人打了不仅没有镇痛的效果,还会延长产程,生产的时候没有力气,又转成剖宫产的,那不白遭的罪么。二来也有个使用的时机,打得太早了或者太晚了都不行,所以我的意见是等周医生过来详细检查了之后再决定。”

“不等!不要等了。这个时候还说什么道理!找什么最优方案。只要有麻醉师,立刻就打!”我红着眼睛吼道。

婆婆讪讪地嘀咕:“我这也是为了你好。你要打就打吧。”说罢,她转身出去了。

过了片刻,一个护士进来,给我挂上了一个吊瓶,又推了一针屁股针,说是会让我不那么痛。药水打进肌肉里特别痛,那种疼痛从手背,到胳膊再到肩膀,后来半个身体,都开始疼,却并没有减轻我肚子的疼痛。

在这种极度的痛苦中又不知道捱了多久,直到医护交班时,一股温热的水涌了出来,破水后阵痛更加难以忍耐,每次疼痛到来时,我用力地抓住吴浩的手,咬着牙不出声,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周叔叔走进产房,吴浩连忙去迎,下一阵疼痛到来时,我手下一片空虚,只剩一根冰冷冷的床架。

“很棒,已经开了五指多了,马上可以进产房了。”周叔叔鼓励我道。

我展了展疼得变形的脸,问道:“这个无痛对我怎么一点效果都没有?”

“你说无痛分娩?”周叔叔看了一眼我的后背,并没有无痛分娩的注射管,“马上进产房了,现在打有点晚了,你的产程进展很快,只要配合得好,相信很快就能把宝宝生出来。”

我一愣,指了指头顶的吊瓶,问道:“这是什么?”

周叔叔看了一眼病历,解释道:“这是促宫缩的药。你别紧张,收拾一下准备进产房吧。”

周叔叔很快找来一个平躺车,将我推出了病房,在转进电梯的一瞬,目光瞥见婆婆正在护士站跟人谈笑风生。我握紧了衣角,疼得连厌恶的感觉都麻钝了。

折腾到临近傍晚的时候,孩子终于出来了。产房里医护一阵惊叹的喜悦声:“这丫头真胖。”7斤半,孩子被抱去旁边的护理台清洗包裹。我这边留着一个助产士一边看表,一边等着我娩出胎盘。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她的脸色也越发难看,过了半小时,胎盘仍然没有娩出。她伸手进去试了试,在产床上本已如死泥一般的我立刻痛得抽了起来。

“你别乱动,你再试着用力看看,胎盘不娩出来很危险的。”助产士不敢说得太严重,更多地在鼓励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