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单位的建筑还是特区初建时盖的,这些年来虽经历了几次翻新,但仍有一种与这个年轻城市格格不入的年代感。我之前从未来过这里,门卫押了我的证件,指了指七层小楼的最南端,说道:“你自己上去吧,走的时凭出入条来拿证件。”
楼不高,只有一部陈旧的电梯供人上下。电梯的速度也极慢,开关门时伴着吱呀吱呀的声音,很像我此时忐忑的心情。说实话,我是很害怕面对公公的。除了多年领导职位使他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质外,更因为他那洞察人心的能力。在家里,任何事情,公公只做总结性法院,而不管之前讨论有多激烈,最终的结果一定所有人心悦诚服地照着他的安排去做。这份手腕,即使是成了精的老包也难以企及的。
公公的办公室不算大,却在楼道的最末端,独享一份不被打扰的清净。他见我进来,老花镜后面的目光闪过一丝惊讶,很快恢复了镇定。不冷不热地招呼我坐下,又特意洗了个瓷杯,给我倒了杯水。我端着茶杯,方才想好的各种开头语,都忘了个精光。
公公坐在我对面,见我局促的模样,反倒主动鼓励我:“今天过来,是有什么想法要跟我单独沟通么?没关系,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一家人没有什么不可以说的。”
我点点头,开口道:“爸,我不想去出国,美国也好、澳洲也好,都不是我这个人生阶段的奋斗目标。况且,我和吴浩年纪也不小了,如果有出国深造和定居的想法,在经济上应该靠自己,而不该依赖家里的支援。”
公公面上有微微的颤动,语气确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你能有这样的想法,我认为很好。出国的事情,我早就说了,我只是建议,最终的决定都是你们小两口来做,你跟吴浩商量好,跟家里说一声就行。”
我浅浅地笑了笑,道:“这个是我自己的决定,还没跟吴浩商量。”我顿了顿,继续道,“我看吴浩还沉浸在出国后该去什么地方玩、该吃什么好吃的喜悦里,像一个高考后马上就要放飞自我的孩子一般。这种情绪下,我跟他的交流大概率会是无效的相互指责。所以,我想还是缓一缓。”
公公的眉头蹙了蹙,话语也深沉了几分,“这样就不太合适了。你们小家庭的重大决定应该两个人共同来做,万一吴浩想出国呢?你这样单方面的决定不成了拖累了他的未来吗。”
“他可以去,这是他人生的自由,我也接受异国分居。”我迅速地接道。
公公明显有些不悦了,怔了怔,疑惑地看着我:“在你和吴浩之间,我一直认为你是更成熟更理智的一个。可这样的话真不像你会说出来的。是跟吴浩吵架了么?他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地方,你可以跟我反映,我去教育他。”
我摇摇头,淡淡地说道:“这不是赌气才这么说的,我只是认为在目前的情况下,出国更像是一种躲避问题的办法,而我希望能够直接去解决问题。”
公公笑道:“解决什么问题呢?”
“宏运的问题。”我直视着公公的眼睛说道。
公公像被蛇蛰了一般,眉毛紧紧地揉在一起,压着怒意道:“宏运的问题不是你能解决的。”
“我只负责跟宏运解释清楚我那一小截,你跟肖阿姨的事,我没打算说。”我猛吸了了一口气,屏在肚子里,用来稳住我那猛烈跳动的心脏。
公公的瞳孔咻地放大,下一秒,他迅速眯起了眼睛冷冷地打量着我。从微张眼皮里透出的目光中,流露着十分厌恶的情感。我木着脸,冷漠地回应着他的观察,这是我手里最大的一张牌,早早地打出去,实在是因为我跟他实力相差太过悬殊,为了在接下来的谈话中不被他带走节奏。我只好先发制人,希望至少能起到点威慑的作用。
当然,这张牌里还有一半是我猜的。死不死的,总得拼些运气。
公公不说话,我也咬着牙不出声。但在这个时候比沉默,时间越长,总显得他愈发心虚。终于,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的移开,身子往后靠了靠,缓缓道:“这是林颂告诉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