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es。“我轻轻地说道,仿佛是不愿意辜负这夜晚浪漫温馨的气氛,又仿佛是为了摆脱大龄剩女过年回家遭到质询的压力,轻轻的一个发音,便将自己的下半生交代出去了。
龙凤酒楼是一间传统的粤菜馆,红底配金的喜庆色调,热气腾腾的蒸笼,永远鼎沸的人声,在深圳这座性冷淡风格的现代化城市显得尤为特别。为表示重视,我特意选择了一件浅黄色的翻领打底衣,外边套着一条藏青色的毛呢背心裙,配着深色的平底小羊皮靴,庄重大方,像极了一个要做别人家媳妇的乖乖女。
我不是第一次吴浩的父母见面,只是从前都是以女朋友的身份,这次似乎换了个身份,该怎么称呼呢,未婚妻?这个词在中国并不那么流行。吴浩的母亲,五十多岁,是一所医院里做行政工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微胖的身躯让她富态十足。
“倩倩这孩子,我打第一眼起就喜欢,漂亮、懂事,性格又好,一个人在深圳打拼,还很有成就,这可是多少男孩子都做不到的事情嘛。”未来婆婆笑眯眯地对我一顿海夸。
这反正是场面上废话,我礼貌地陪着笑,一面尴尬地说,“哪里哪里。”
“我跟你叔叔都是江苏人,不过在广东住了三十几年了,算得上大半个广东人了。广东人讲究实际,我们也不是那种迂腐家庭的人,也就直话直说了。你跟吴浩的婚事,我们两个人都是非常满意的,年前我们把这个事情定下来,你过年回家跟父母商量一下,等出了正月,我们再亲自去你家跑一趟,以表示重视。”未来婆婆笑得跟观世音菩萨一样,满脸慈爱。
我表示一下谦虚,道:“叔叔阿姨也不用这么麻烦,我爸妈过完年正好想来深圳玩一趟,到时候两家人一起坐下来,吃个饭见个面就好了。”这都是昨晚我父母的表态,我今天倒是原班不动地复述了一遍。
“那也好,来深圳走走是对的,深圳好玩的地方多,还能去香港买买东西。要是年后过来的话,正好你们的新房也该交楼了,带着你父母去看看,就在龙华那边,是个大盘,房型也好,不到130平的面积,做到了四房,以后生两个宝宝都够住。”
我有点懵晕,新房的事吴浩从来没跟我提过。他父母来深圳来得早,以前还没限购时,就买了四五套房子在手里,曾经倒是说过,我们结婚以后,将福田的一套二手房重新装修一下给我们住,这样我上下班也方便,怎么就突然变成龙华的新房了。“阿姨,龙华的什么新房呀,吴浩没跟我说过。”
“这孩子,又想搞什么惊喜,”未来婆婆宠溺地瞪了吴浩一眼,解释道,“龙华现在可是深圳最热门的地段,前年的房价半年里就翻了快十倍,现在地铁也通了,以后价格肯定蹭蹭往上涨。福田那套房本来是准备给你们结婚用的,前段时间租客打电话来说,房子里生了白蚁,退租了。我们去收拾才发现,哎呦,房子里被搞得呀,乱七八糟的。索性就挂出去卖了,当周就被人买了,估计也是我们要的价格太低。收了钱,跟你叔叔就琢磨,吴浩结婚可不能没房子呀,正好他名下没房子,就用他的名字首付三成,在龙华买了套大的,比福田那80多平的二房可好多了,等过完年交房,我们卖房子还剩些钱,再好好装修一下,你们结完婚去住刚刚好。”
我心中一沉,暗想,江苏人的算计本事可谓是见识了,话说得又体面又好看。福田一套80多平的二手房,市场成交价至少在六百万左右,龙华的120多平的期房,总价也不会超过五百万,首付三成,大概也就一百多万。抢在我们领证前买,一方父母付首付,写的又是吴浩一个人的名字,根据新婚姻法的解释,日后如果我们离婚,房子百分百是判给吴浩的,我只能对婚姻存续期间内共同承担的还款主张补偿,对房屋的升值价值不能享有权利。当然,我本身也不是冲着他家房子去的,让我生气的是,这个决定他们竟然完全没有问过我的意见,要知道,我毕竟日后也要一起承担房子的还款责任,这房子我是否中意,是否能满足我日后的生活需求,难道不应该提前问一下吗,我与吴浩又不是闪婚,两人谈了近两年的恋爱,怎么也算得上稳定的恋爱关系了吧。至少就目前的信息来说,我并不喜欢龙华那个片区,它会让我每天通勤的时间成本增加一倍以上。同时,按照深圳目前的房产政策,由于丈夫持有了一套房,我们婚后如果想买第二套房,首付至少在七成以上,这不等于变相剥夺了我首次买房的享有的优惠权利么?
未来婆婆见我面色不好,眼睛转了转,嘴上继续说道:“彩礼呢,我也是有准备的,但还是得先问问你的意思,你们老家那边对礼金有没有什么特殊讲究?”
“没什么特殊的讲究吧。”我心不在焉地敷衍道。
未来婆婆与未来公公互看了一眼,笑道,“那就按我们的想法来,包个吉利的数字,拾捌万捌千捌佰捌拾捌捌,再买些金镯子,金项链什么的,改天我们一起去香港挑。结婚以后,你们想去哪度蜜月就去哪,欧洲、美洲、澳洲,还是什么爱琴海、土耳其、迪拜,所有的费用我跟你叔叔都给报销,只要你们玩得开心就行。在深圳的喜宴呢,我打算就在这里办,虽然这土是土了点,比不上什么草坪婚礼洋气,可是有氛围呀,我们家那些亲戚朋友,都习惯了这种大圆桌的气氛,搞一道鲍鱼、一盅鱼翅,那价格可不比露天吃的西式自助餐便宜。”
未来婆婆说得口舌生花,倒平复了不少我心中的不满。真心来说,他家谈的这些结婚条件,对于任何一个深圳中产家庭来说,都不算吝啬,我相信我父母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只是那种被算计了一般的难受,哽在喉咙里,咽也咽不下去。
饭后,吴浩开车送我回去。我沉着脸坐在车里一言不发,吴浩一边开车,一边用胳膊捅捅我,笑道:“被新房子的事吓傻了么?我本来打算装修好再告诉你的,都怪我妈嘴快,走吧,我带你踩踩盘去。”
他不提则已,一提我更加来气,怒斥道:“吴浩,你多大的人了,能不能不要整天玩这种幼稚的惊喜游戏。作为两个日后要共同生活的成年人,生活环境和家庭的财务分配,难道不是应当共同商量着做决定的嘛。为什么连房子买在哪,什么样子,完全彻底地绕过了我,这究竟是要干什么?”
吴浩对于我的怒气更是满脸惊奇,他看神经病一样的眼神看着我,“你这究竟是要干什么?我只见过因为男方不买房发火的女人,哪有你这种,房子挑好了,买好了,装修好等你去住,还能发飙的女人,倩倩,我现在严重怀疑你是不是得了婚前焦虑症。”
“什么婚前焦虑症,”愤怒之下,我残余的理智倒是提醒我,自己发火的那些理由当真是不能拿上台面来与他人争论的,“我不喜欢龙华,我单位明明在福田,我现在每天步行就可以到律所,可搬去龙华居住的话,每天花在路上的时间成本至少增加两小时。”
“像你这种每天步行上班的生活方式,在一线城市里本身就是一种奢侈。何况谁能保证一辈子不换工作,说不定下一份工作地点就换到龙华区了,新区现在发展多迅猛啊。”吴浩轻飘飘地说道。
“少来,好的律所永远都在cbd。重要的是,我不喜欢你们家这种瞒着我做决定的方式,尤其是你,买房这样的大事跟我一起商量,是对配偶最起码的尊重吧。”
“行了行了,我保证下不为例,”吴浩漫不经心地表态,嘴里咕囔着,“这也算不上是我们的决定,钱都是爸妈的,他们要买哪里,我还能说什么?”
我惊愕地看着他,方才在饭店时翻涌上来的那口血气在喉咙间噎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