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里,简略地将今日与吴浩父母会面的情况跟aggie讲了一遍。不一会儿,她花枝乱颤的笑声便从手机另一端传了过来,“姐姐我早有名言传世,身份未定时,婆婆就是一尊慈爱的长者,一旦名分定了,婆婆便立刻成了对手。更何况,深圳这座城市嘛,自由、开放、包容是不假,不排斥外地人也是真的。可谁也没说来深前辈们不对一茬又一茬来摘他们建设成果的后辈们泛起一些些厌恶的酸水呀,这当中的微妙情绪呀,还有得你体会的呢。”丢开手机,烦厌的情绪缠在心头,胃里跟吞了烟头一般难受。
打从心底里,我从未认为两个人结婚,男方就天经地义地应该出钱买房。我希望自己家庭居住的首套房是由两家人一起凑的首付,小两口日后一起还贷。如今,吴浩的父母付了房子首付,我本意该是感激他们对小夫妻未来生活的支持。可这一迅速而隐蔽的换房行为,无端端地让人有种说不出的难受。深圳高企的房价,除了映照出这些年这座城市蒸蒸日上的发展,还映射着人心,将青年人买房时的狼狈境遇,展露无遗。有房,便有话语权。房产在每个中国家庭中,都是力量的支撑。吴浩父母也正是掐着这个要害,在婚前就将儿子未来的家庭地位摆到我的头上。我站在出租屋明亮的落地窗前,双手抱胳膊,拢了拢披在肩头的羊绒围巾,眼下看来,最好的回击方式无非是趁着领证前,我用自己的名字买一套小公寓,作为婚前财产,也作为自己日后的退路。能选择的房子并不多,首先我没有太多的积蓄,低廉的总价和合理的租售比是两个绕不过去的硬性条件。
我拿出一张白纸,简单的算了算账。就以福田中心区来说,投资回报率最高的当属商务公寓。公寓的总价要比一般住宅更低,但要求首付五成、贷款以十年为上限,显然不适合我这种没什么积蓄的人。另一种是楼龄教老的小区,但过长的年限,要不拉低每月的租金,要不就意味着前期需要花费较大的精力进行投资装修,显然也不划算。比较靠谱的,是我目前租住的这个小区,楼龄新、核心地段不愁租、精装修的小户型,总价也可以接受。这个楼盘最小的户型是38平米,总价大约在260万左右,月租金基本可以到4500。按首付三成也就是80万,公积金加商业贷款的模式供30年,每月大致需要还8700左右,抵扣租金后,自己还要供大概4200元。目前,自己的公积金每月有2500,那也就是说额外只要支付1700就行了,这样的还贷压力完全可以承受。不到两千的月支出,拥有日后大声说话的底气,是很划算的。那么,眼下就需要解决首付的问题。
工作四年,我手头的积蓄羞涩得很。粗略估算了一下,卖掉手头所有的股票和理财,可以有二十多万的现金,与首付金额相距实在很大。啃老,目前看来成为我的唯一选择。父母是重庆国营企业的普通员工,中规中矩的老实人,家里条件算是小康偏上,重庆物价低廉,工资水平自然也不高。老两口从来没有投资的意识,家里一套居住的房子还二十多年前单位分配的。前年两江新区开发得如火如荼,还是在我的不断洗脑下,父母才在新区投资了一套养老房子。如今新房还未交楼,两人手上也拿不出什么大钱了。唉,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宝玉哥哥说得真对,女人一旦结了婚,就浑浊龌龊得惹人厌了。我这还未嫁作人妇,就自己个的里外算计了一番。一股前所未有的疲惫扑面袭来,我陷在柔软的沙发里,昏昏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是大年二十六,律所提前几天放了假。我也买好了回家的高铁票。在车站,吴浩从后备箱里拿出了七八个礼盒,我匆匆看了一眼,大多是香港的坚果零食、鲍鱼干、墨鱼干之类海产品。他笑盈盈地将那些袋子往我手里一塞,“这些都是我爸妈准备的,带给你父母尝尝。等过完年,你回来的时候,就是我老婆了。”
我心里还为房子的事情怄着气,嘀咕道:“重庆人哪里会做海味呀,给他们不是泡椒炒了,就是辣子火锅里涮了。”
吴浩微微一愣,哄道:“那也是老人家的一片心意嘛。”
“你爸妈一片心,这么十来斤的东西拎回去。等回来,我爸妈再还一片心,又是十来斤的重庆特产拎回来。他们的心意倒是平衡了,你倒半点也不心疼自己老婆。”我说话的口气像个小怨妇,带着撒娇的味道埋怨着。
吴浩搂着我的脖子,轻轻在额头上吻了一下,哄道:“好了,别闹了,我不疼你还疼谁呀。不仅疼你,这大过年的又得好几天见不着了,我想你了可咋办啊。”吴浩一边说,一边将脑袋往我脖子上蹭。若换作以前,我会很享受两人间这种亲昵的感觉。可如今,我在鸡零狗碎的生活里挣扎,你明明看见,也明明知道,却来跟我出演风花雪月。
带着这一份心里头的较劲,我回到了重庆。父母倒是一副欢天喜地的模样,宝贝女儿终于要出嫁了。除了心底藏着万般不舍,爸爸在厨房里准备年三十的饭菜,妈妈在客厅一面包着饺子,一面美滋滋地念叨着:“结了婚就是两家人过一家人的日子,你算计得那么清楚干什么。我看吴浩的父母挺好的,很为你们着想呀。房子写吴浩的名字,你住进去才能舒坦,难道住在他父母名下的房子里,你能更舒服?”
妈妈扭过头,冲着厨房大声说道,“老刘,吴家出了房子,我们是不是该赞助孩子一些装修的钱呀?”
爸爸擦着手走出来,将灿烂的笑容敛了敛,带了几分严肃道:“我看很应该啊,该多出点,省得说我们占了他们家的便宜,以后闺女嫁过去被看不起。”
“你们两能省省嘛,真有钱,就赞助我点首付,我赶紧买个小公寓,那才是自己的东西。”我赶忙拉住他们的妄念。
“那套房子怎么就不是你的东西了,那可是以后你跟吴浩一起经营生活的根据地呢。”妈妈显然是样板戏听多了,根据地这种词汇都能用上。
“可是人家父母老早就想好了,儿子享有房屋的所有权,让渡一部分使用权用来娶媳妇。所谓使用权嘛,就是个特别没保障的东西,哪天换个离婚证,那可就彻底镜花水月,跟你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了。你们还出钱装修,日后是想我拆个马桶走,还是刮走两层墙灰呀?”我在家里说话向来放肆,想到什么说什么,很多事情你不说透彻了,父母是猜不透的。
妈妈举起擀面杖,作势就要打,口中唾骂道:“你个瓜娃子,脑壳有包呀。大过年的,还没领证,胡说八道什么换证。我跟你爸过了三十多年了,也没换过证。这房子是当初你爸单位分房,从来都是我收拾打理的,哪有你这么多歪门邪道的心思。我看你这律师做得,接触太多社会阴暗面了,搞得神经兮兮的。当初就该去考个教师,每天接触的都是祖国的花朵,心态才能正常,才能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