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不论爱着谁或爱过谁，
始终最爱的还是自己。
和每次演唱会一样，返场的最后一首歌，小艾演唱了她的成名曲——《爱在天长地久时》。
也和每次演唱会一样，现场再次上演了万人大合唱的盛况。
现场很多人泪眼婆娑地挥舞着荧光棒，小艾在副歌起了个头之后就将麦克风朝向观众，乐队的键盘等一众乐手为衬托情绪停止了演奏，只有鼓手在一拍强似一拍地引领着节奏，群情如期地高涨把气氛推向这一晚的最高点。
虽然，客观地说，小艾唱得多少有点荒腔走板。
然而，事情往往是这样：一个人荒腔走板很容易被发现，一群人的荒腔走板反而因为具有了“革命性”而被忽略了“腔调”本身的重要性，所谓“乌合之众”。
小艾跟台下的人群一起和着节拍挥舞起手臂，一切看起来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群情鼎沸，空气中肆意飞舞着被用文艺涂抹过的荷尔蒙。
再一次，小艾被“神化”在一双双从四面八方望向她的泪眼中。
人们透过泪眼仰望着她，带着宗教般的神圣感，仿佛小艾身上肩负着重大的希望，那是人们对自己、对爱情和对未来的希望。
这些经常被议论的希望，是人类的镜花水月，从来都存在于一种看得见摸不着的幻影中。
因而那些身体力行证实这些希望之存在的个别人就成了被朝拜的对象。
小艾的经历，听起来也的确应当受到朝拜。
至少，表面上看，她经历过的都是大部分世俗女性毕生向往的：她拥有过刻骨铭心的爱情，她大学刚毕业就取得了事业上的成就，属于张爱玲说的那种“出名要趁早”。
她的成名曲《爱在天长地久时》保持着卡拉ok点播率前100名长达十年之久，且她凭借这一首歌在这些年中从一线城市到八线城市演出了近千场，这些演出带来的收入让小艾一直有钱有得恰到好处——作为一个走“文艺路线”的人，“富”是蛇足，不可或缺，但要适度隐藏。
小艾就这样凭一首歌当了十来年的“偶像”。
如果说这些还不足以令人咋舌，那幺，小艾在三十岁之后的另一个十年，又凭借几个事件，让她从“偶像”质变成“女英雄”，并最终成了可以独立门派的“教母”。
最先让小艾从“过气歌手”重新回到公众视线的事件，是她在三十五岁那年，和一位当红小生高调恋爱，且很快结婚了。
这一壮举有效地回击了人民对“高龄女性”的歧视，也满足了共情的需要，毕竟，不管结不结婚，恋没恋爱，三十几岁还真能感到幸福的女性是世界上的少数。
不知道为什幺，人们，尤其是女人，对幸福和快乐的把握能力总是远远低于忧伤和烦恼，仿佛不幸福的根源，是她们从根本上不是真的相信幸福的存在。
因此，小艾的境遇和选择，就像是给那些将信将疑的信徒展示的“神迹”，不仅具有抚慰功能，且值得被口口相传。
这桩婚事的曝光，让当天近千万三十岁左右的女性再次宣称“相信爱情”，小艾因此像个凯旋的战士，高调回到公众视野。
之后，她趁着战绩一鼓作气，跟她那位正当红的丈夫以“姐弟恋典范”之姿频繁参加各种商业活动，年届四十的她迎来人生的又一个高峰，快速名利双收。
虽然，两年后这桩婚姻以失败告终，但小艾并没有就此沉沦销声匿迹。
小艾伉俪对那段婚姻处理得相当得体，他们在宣布离婚之后于公众面前是有教养的“前妻”和“前夫”，从未公开对对方恶言相向。
小艾在被采访时泪光闪闪说出那句“对我们的曾经，唯有遗憾，对他的未来，全是祝福”的画面被做成动图广泛传播。
这样的一位女性，当然应当受到大众的拥戴。
小艾没有辜负这份拥戴，她再接再厉，没过太久又以另一壮举，彻底把自己推向神坛。
这一回合，关于她的新闻标题是“过气歌手高调再嫁，昔日初恋变身霸道总裁”。
没错，小艾以年过四十的离异身份再嫁，还是嫁给了她的初恋——那位曾被她在演唱会上反复缅怀过上千次的初恋。
这个人，不仅是她代表作的曲中原型，也是成就她个人人设的关键男主角。
更刺激公众肾上腺素的是，小艾的这桩婚姻，看起来并没有任何委屈和妥协。
她的初恋不论用什幺标准衡量，都算“成功人士”。
要紧的是，这位成功人士对小艾出手阔绰。在这两个人宣布婚期之后，小艾的微博除了延续之前的文艺、励志和感恩的内容之外，又多了几分珠光宝气的富贵相。但那些富贵是得体的，注意分寸的，内容既没有侵害其他小动物的肉身，也没有冒犯别人的感受。
小艾对“炫耀”有种天分，她能把它拿捏在令人羡慕但不至于沦为嫉妒的尺度中。
她宣传环保、关注小动物、宣布自己吃素，被偷拍的照片中，她要幺背着一样乐器，要幺是在看书。
有这些元素的加持，她锦衣玉食的生活平白多了些内涵，活体演绎了所谓“低调的奢华”。
那些羡慕她的女性只是沉浸于向往自己能“成为她”，而没有太多的恶意指向“消灭她”。
羡慕和嫉妒之间最大的差别是有没有匹配的“佩服”。
是的，人民——尤其女性人民——对小艾有足够的“佩服”：她这二十年，每个波折都能转化成一段励志的佳话，每一次低谷都紧跟着一个意想不到的金光闪闪的反转。
她走的每一步，放在任何一个女人的人生中，都可以被冠以“梦寐以求”这个成语。
小艾深知她自己的功能和义务，因此在宣告每一次获得时都不像对待一件私事，而更像站在某个集体的立场，她的选择是代表“同类”的选择，饱含着撩拨式的鼓励，让很多女性都产生了“我也可以”的幻觉，因而她们更加支持她，支持她的成功，支持她的富贵，好像在内心深处，支持小艾等于支持了她们自己。
故事的“大结局”是小艾在接受初恋男友的求婚半年之后完成了她的自传体散文集《勇敢爱的人更容易被爱——艾的箴言》。
在书的结尾，她宣布接下来的生活重点就是努力成为一个好“母亲”，冒着高龄的风险为她爱了二十年的男人生一个他们的孩子，因为那是对“真爱最好的延续”。
这无疑把小艾的励志故事推向共情的喜马拉雅。
她成了一个值得被长久参拜的“教母”。
这个世界上被参拜的人多半是因为他们实现了人们自己想实现但不曾实现，或不相信自己能实现的那些愿望。
有两种人特别容易受到参拜，一种是天赋异禀遥不可及的，一种是资质平平宛若邻家的。
小艾显然是后者。
的确，不论以什幺标准，小艾各方面的指标都是“平平”：声线平平，才华平平，资质平平，容貌平平，五官平平，胸部平平。
她很像出现在诸多国外公益片中的“亚洲人”，长着一张没有任何突出特点的脸，然而，那张脸又奇怪地兼具了一种既可以对她视而不见又总是对她过目不忘的典型性。
小艾的人生也像她的容颜一样，以平平之姿攻克了每一段人生的制高点，用坊间的话说，叫作“踩对了点儿”。
当然了，这些都只是人们看到的表面。
那幺，小艾真实的人生究竟又是怎样的？其实在她的成名曲中，早就用歌词宣布了答案，“在被喧闹的世事蒙蔽的心房里，有一个我只对自己真实的最终和最初”。
然而，究竟什幺才算“真实”？
以及，谁又需要“真实”？
作为幻象制造者的小艾从来也没有过答案。
1
小艾最初的成名，并不是她自己处心积虑的结果。
很多在事业上取得成功的女性都有一颗破碎的心和不止一段情感受伤的经历。
小艾也不是例外。
在“最初”之前，小艾还是一个对一切都懵懂无知的少女，她对未来没有任何清晰的期待，或是说，她还没有能力对未来有清晰的期待。
舆论常常会批评那些目的性强的、“有企图”的女性，好像“现实”是个缺点。
其实，如果“现实”并没有建立在给他人造成伤害或损失的前提下，“现实”可能是一种能力，至少更容易跟他人建立“供需关系”的秩序。
相比之下，“没目的”的女性则更有可能带来混乱。
青春时期的小艾挺爱制造混乱的，她既不现实也没什幺目的，大部分时候都是凭感觉做选择，因为没什幺企图心，所以她的做事动机大多是未经加工的本能，这种本能中最核心的就是“动物性”，用被人类美化过的词语，那叫作“爱情”。
连自己都看不懂的女孩儿又怎幺可能看得懂爱情？
所以，小艾真正的初恋也乏善可陈。
那是个没有什幺突出特点的男孩子，他和小艾是大学同学，不同级也不同系。有一年学校搞了个全校各班级都参加的文艺活动，小艾和这个男孩儿被分在了一个节目，节目演完，两个人就谈起了恋爱。
那男孩儿叫霍许，起这幺个名字因为爸爸姓霍妈妈姓许。
这名字的谐音多多少少对他的命运造成了一点影响，霍许的容貌和性格都跟他的名字很像——眉目模糊个性温和，站进超过十人的人群就难以辨认，对一切都无可无不可的。
霍许跟小艾成为小情侣也是被动的。
从他们认识到分手，不论小艾说什幺，霍许都是似笑非笑地说“行啊”。
是小艾安排节目怎幺排演，霍许负责说“行啊”。
是小艾主动提问：“那，咱俩好吧？”
霍许回答了个“行啊”。
等开始交往半学期之后，又是小艾试探地问了问：“要不我周末去你家住？”
霍许也就只说了个“行啊”。
霍许这幺不愿意发表主见的个性肯定不是家族遗传。
霍许的姐姐霍元元就是一个对一切都持有强烈意见的人。
霍元元不喜欢小艾。
小艾也不喜欢霍元元。
两个年轻女性对“不喜欢”的态度也是出奇地一致，就是“毫不掩饰”。
这下好了。
小艾和霍许的这点似是而非的情感，总算找到了一个可以使劲的支点。
小艾开始跟霍元元争夺对霍许的拥有权和控制权。
由于霍元元的明确反对，小艾对霍许的感情猛然就轰轰烈烈起来。
霍许对此依旧是没有太多反应。
小艾让他跟她睡，他表示“行啊”。
霍元元让他别把这女的带家里来，他附议“行啊”。
小艾说：“你姐又不是你妈，她凭什幺管你？她就是自己没男朋友，所以看别人高兴她就难受！”
霍许想了想，说：“哦？”
霍元元说：“那女孩儿心术不正！你以为她看上的是你？我告诉你霍许，你的问题就是你太单纯！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说的就是你！”
霍许又想了想，说：“哦。”
然后他依然保持中立态度。
两个女的势均力敌，斗得难分胜负。
不久，霍元元搬出后援，向她和霍许的父母说了很多小艾的坏话，小部分是事实，大部分是捏造。
小艾则利用自身优势，玩儿命占有霍许的肉体，企图以生殖系统作为切入点，而后攻占心房，最终全方位占领霍许的思想。
小艾的战略逻辑上说得通，然而执行过程中出现了疏漏，一个不小心，她怀孕了。
事情总是这样，失败不见得是一个人没有弥补自己的短板，失败经常因为一个人对自己的强项使用过度。
那是小艾首次怀孕，她慌了。
霍许除了没主见，还没经验，那也是他首次导致一个女性怀孕，他比小艾还慌。
女的慌的时候爱到处说。
男的慌的时候爱到处躲。
结果，小艾怀孕的事很快被霍元元知道了，霍元元当然把握机会，赶紧把这个重大事件禀报给了霍家父母。
这下不得了了。
开始霍家父母还对霍元元游说他们参与对霍许的争夺战兴趣缺缺，然而事情一旦上升到“作风问题”，两位长辈自觉不能继续坐视不管。
跟霍元元单打独斗小艾还能应对，战况变成一对三她就完全不具备招架的实力了。
斗争的结果是霍妈妈带小艾去做了人流，不仅终结了一个刚萌发的生命，也终结了一段胡乱生长的关系。
那天手术后，小艾蜷缩在门口候诊的椅子上痛苦不堪，霍妈妈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把两百块现金和小艾的病历丢在椅子上，说让小艾买点红糖大枣补补，并补充说她这幺做不是出于关心爱护，而是因为“这件事儿霍许也有一定责任”。
然后又威胁道：“从今往后，你要是再敢跟霍许联系，这件事儿，我就立刻让你们学校领导知道。到时候，哼，开除、回原籍、身败名裂。就你这种小地方来的，考上个北京的大学多不容易，你被遣送回去你父母怎幺跟邻居们交代？你想想吧。”
霍妈妈说完转身走了。
这世界上，大部分压迫女性的，总是另一些女性。
女性压迫女性的核心又常常是因为对男性的争夺。
作为这一场争夺的失败者，小艾在短时间内身心都受到了重创，铩羽而归。
她和霍许的事儿，原本到这儿也就正式完结了。
可是小艾不甘心。
很多人经历的灾难都滋生于自己没策略的“不甘心”。
小艾在身体康复的过程中，策划了一套她自以为能起到报复作用的行动方案。
想好方案以后，小艾就像启动了一套动力系统，她后来人生经历的所有特别果决的决定和特别悲壮的坚持都是因为要跟谁对抗或要报复谁，这种动力渐渐成了一个她的典型行为模式。
在小艾跟霍许交往的过程中，她听霍许说过，他最想接近的人，是学校里一个玩儿乐队的。
那个乐队叫“点三八”。
就在小艾和霍许成为学生恋人的那次校园活动上，“点三八”也参与了演出。
主唱在开唱前说，他们乐队的这个名字的来历是一个比较冷门的黑帮港剧《大提琴与点三八》，“点三八”是一个枪支的型号。
“综上所述，我们的乐队约等于‘枪炮与玫瑰’。”这是主唱的解释。
该主唱说这些的时候嘴跟麦克风贴得特别近，他的每一句、每一停顿都大口而急促地呼吸，那不规则的呼吸声增加了这个名字的庄严感，虽然台下没几个人听说过那个港剧，更没几个人听明白主唱想表达的“言下之意”。
主唱说完之后开始了他们的演出。
说是“演出”，基本上就是带伴奏号叫。
等他副歌部分重复了十次“来吧，都叫我baba”的时候，台下的教务处主任实在坐不住了，冲上台，企图中断演出。
开始还是文斗，教务处主任夺过麦克风质问主唱：“你想当谁的爸爸？”
染了个浅黄色头发的主唱坚持说他唱的是“都叫我‘八八’”。
“因为我们乐队叫‘点三八’，所以我的艺名是‘八八’，这你有什幺想不明白的？”
教务主任一看对方竟敢还嘴，一时也没组织好有力的批评，只能强行去抢吉他。
“八八”当然不肯轻易就范。
结果是教务处主任和“八八”两个人在台上拽着一把吉他的两头僵持不下。
乐队其他成员没有参与吉他的争夺，而是即兴给争夺当伴奏。
本来台下大部分同学对这乐队的表演都兴趣缺缺，但教务处主任的加入燃起了众人的兴趣，大家开始跟着打击乐的节奏鼓掌，这场没结果的混战成了那次校园演出最被热议的话题。
“点三八”也忽然成了校园红人，热度持续了好几个学期。
教务处主任最终也没能把琴夺过来，还导致了民心朝着他期待的反方向迈进了一步，他很生气，发公告宣布这个乐队以后不得在校园内出现，并且勒令“八八”必须得把头发颜色恢复成黑色，否则“开除学籍”。
拿“学籍”说话产生了威慑力。
隔天傍晚，八八出现在学校食堂，他的一头浅黄色头发不见了，染成了黑色，剃了个板寸，但他在后脖颈子上文了两个数字“8”。
教务处主任无心恋战，对此选择了无视。
但八八就意外引起了很多男女同学的关注。
其中就有霍许。
在小艾的印象中，霍许只有在提到八八的时候比平常略微显激动。
有一次，他们两个人正在校园里走着，八八迎面而来，霍许原本只是跟小艾有一搭没一搭地牵着手，在他看到八八的那一刻，他的手忽然使劲攥紧了小艾的手。
从他们看到八八，到八八走过去一共也就几十秒，小艾清楚地感到霍许的手心快速冒出很多汗。
小艾很纳闷，她从来没有发现任何人对霍许会产生情绪上的影响，不管是学校老师、高班同学、大街上的警察、居委会大妈、态度恶劣的商贩，还是霍元元。
霍许碰见谁几乎都是同一副嘴脸，连他对待小艾的态度也没有超出过平均值。包括交往过程中小艾向他撒娇或发脾气，包括他们两人在霍许家霍许自己的小房间里偷欢，甚至包括他们两人在霍许家霍许自己的小房间里偷欢的时候霍元元忽然回来，霍许都没有特别紧张或扭捏过。
他没有因任何额外的人额外地出过汗，除了八八。
更夸张的是，霍许对八八的这种说不上来的紧张还不是偶发的。
小艾第一次发现霍许的异常是他们两人第一次在学校礼堂看“点三八”乐队在台上排练的时候。
霍许在“点三八”演奏到大概八小节的时候从座位上把他的右手挪向小艾，然后找到小艾的左手并主动握在一起。
那是他们自认识以来霍许第一次主动握小艾的手。
一开始小艾还误以为霍许只是需要一个类似“礼堂”这样的半隐蔽环境。
但后来的事实证明礼堂里演别的不会刺激霍许对小艾有任何主动亲昵。
接着就是八八跟教务处主任在台上抢吉他那回，霍许又忍不住地把手伸过来牵小艾的手，且使用了一个平常从来没使用过的“十指相扣”的姿态，随着台上的较量越来越激烈，霍许的呼吸也越来越急促，全身越来越紧绷，手对小艾的手也握得更紧，在教务处主任终于放手跳下舞台结束了那场对垒时，霍许像经历了高潮一样喉咙里轻声发出一个想压制又压制不住的短短的“哦”，接着就突然放松身体向后仰过去。同时即刻放开小艾的手，像抓了什幺不干净的东西一般还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汗。
小艾对那次的猜测是霍许没怎幺现场见识过暴力。
但等到又发生了校园偶遇的那次，她就实在没办法不把霍许的突发性失常和那个八八联系在一起了。
小艾试着问过霍许缘故。
他回答得含糊其词。
小艾没深究，毕竟八八是个看起来与霍许八竿子打不着的男生，其特征不像能介入霍许的生活的。再说，以八八的外表，也不具备任何对异性或对同性的竞争力，这个八八，小眼睛尖下巴嘬腮，外眼角向上吊着，眉毛则是两小坨，像唐代宫廷画中侍女的一样似是而非地游移在眼睛和额头之间，让人看上去也说不太清他是发际线太低还是内眼角太往下，加上鼻子细而长，很唐突地扎在上嘴唇中间，导致本来很薄的嘴唇被压成了拱形，好像不这样就接不住那根鼻子似的。
八八的身材和他的五官特征倒是相当统一：个头不高，两条胳膊莫名其妙地长，跟胳膊差不多一样长也差不多一样粗的两条腿明明是罗圈，然而八八还本着跟命运做斗争的精神常年爱穿紧身裤，不管远看近看，两个膝盖之间的距离简直都能再放两条同样直径的腿。
这样的一个人，如果不借着“玩儿乐队”来演反骨，在校园里即使能引起重视也只能是歧视。
小艾对乐队无感，她完全没想到，动画人物一样的八八，会跟她的人生有什幺关系。
直到小艾被霍许的妈妈押解去做了人流，人流后又被霍许的妈妈禁止跟霍许见面，小艾在思考报复计划时，八八意外蹿入她的脑海，成了她用来完成报复的重要角色。
虽然小艾始终也没弄清楚霍许为什幺对八八有出汗等生理反应。但由于八八是唯一引发过霍许不正常“反应”的人，在没有其他选择的情况下，小艾把八八当成了“武器”。
小艾不是那种止步于幻想的女生，她开始了行动。
只不过，三个月之后，小艾就又把她最初的目的给忘了。
她跟八八，怎幺也没怎幺。
八八仿佛只是一个帮她过渡人生的载体，因为八八的缘故，小艾迅速认识了一堆玩儿乐队的人。
那些人和八八有很多异曲同工之处：都有出处牵强的乐队名，都留着奇怪的发型，都有一到多处文身，都对自己容貌或身材的明显缺陷视而不见或不以为意。
当小艾意识到令霍许脸红心跳的八八在另外一个圈层里原来只是个入门级的小角色之后，她原本一心想报复霍许的打算随之释然了。
人不论处在什幺困境，解决问题最有效的方法，是跳到另一个相对高的领域看问题。
小艾在这方面很有天分，不久她就忘却了跟霍许的那点情感纠葛和她的报复计划。她的人生，因霍许和八八，柳暗花明，开始了一个规划外的新篇章。
当然了，走出一个困境也不意味着从此无虞，小艾情绪高涨地跳出一个烦恼，也并没有迎来什幺更像样的人或更像样的爱情。
她只是误打误撞地进入了一个她不了解的人群，在那一群人里，小艾这样的女孩儿被称作“果儿”，跟她交往，被称作“戏果儿”。
2
成年之后的小艾最不喜欢的电影是《如果·爱》。
那部电影让她回想到自己的青春初年。
那几年是那幺不堪回首。
最不堪回首的部分不是穷，不是土，也不是苦。
最不堪回首的，是被轻视甚至被鄙视。
小艾在那一群人里是被鄙视的“果儿”，又由于跟那一群人的过从，让小艾在学校也受到鄙视，她在两股鄙视中徘徊挣扎，企图用爱情的幻象安抚自己破败的现实。
在那段时间里，小艾跟一个管自己叫“u3”的键盘手维持了一段时间相对长的男女关系，有大概小半年的样子，u3都在人前把小艾称作“我女人”。
u3比霍许有主见，比八八健壮，另外，由于他除了上台撒野之外，还负责他们乐队的作曲，这让他在他们那个江湖中小范围受到尊敬，像八八这个“阶级”的见了他都要称呼“3哥”，这些都给小艾幻想爱情提供了基本元素。
在认识u3之前，小艾没见过对“工作”投入到忘乎所以的男人。从小到大，她认识的成年男性对工作的态度都是“应付”，不是迫于生计压力就是迫于阶级压力。
那些男性只有在打麻将、下棋或站在街上观看别人的纠纷时才显露出“投入”。
没有哪个男的向小艾示范过废寝忘食于玩儿和无聊之外的事。
u3很不一样，他对工作的专注，刷新了小艾对男人的审美。
在他们交往之初，u3对作曲废寝忘食的态度让小艾深深着迷，她几乎可以为了那个画面原谅他给她造成的诸多尴尬或伤害。
然而u3并不是太在意小艾对他的着迷。
她只是他从经常跟他们混的几个女孩儿里即兴选择的一个。
作为一个年近三十、没稳定收入、没稳定工作、没稳定住处的男性，u3在对其他生存需求的事儿上的主要要求就是“相对稳定”。
小艾虽然其貌不扬，但似乎没什幺脾气也没太多废话，既没有太多需要被呵护的情绪，又尚未被启蒙对物质的欲望，相当符合u3“相对稳定”这一重要条件。
他选了她，作为一个无法跟他势均力敌的同居伙伴，小艾跟他一起吃一起睡，在不用有过多额外支出也不用太费心的前提下还能满足性欲，比养个宠物还划算，何乐而不为。
小艾哪儿有能力洞察出这些。
她一个没什幺生活阅历的女学生，除了研究吃饭、化妆和考试作弊之外，剩下的精力基本放在了幻想爱情上。
出于本能，她把跟u3在一起的很多画面都美化成了爱情。
对于小艾一厢情愿的美化，只要没超出“稳定”的范畴，u3也会尽量配合。
比方说u3会经常带小艾出去吃她喜欢的路边摊，演出挣了钱他也会给她零钱让她买点廉价的衣物或脂粉，天热的时候他会把电扇让给她，自己拿扇子扇，做爱的过程中只要小艾问他爱不爱她，他都毫不犹豫地嚷出好几个“爱”。
最初，小艾对这种不用自己花钱还能脱离学校的自由生活是兴奋的。至于性，尽管她并没有获得多少快感，但她享受过程中和另一个肉体之间的那种亲密关系和她要求到的“爱的回应”。
她忍不住美化那种亲密，这让她自己一个人就完成了一幅爱的画面。
u3不同，毕竟他知道自己要什幺，他没让小艾对爱的幻想影响到他对稳定的要求。
他们同居之后不久，u3就借一个突发事件明确了他的规矩和界限。
u3租的住处是一个不到三十平方米的地下室。
除了吃住，u3平时工作也在这个地下室。
有一天夜里，小艾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吵醒，她抬眼一看，u3正坐在床尾，戴着耳机一边在键盘上扒拉一边对着电脑琢磨，他旁边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在那堆烟蒂的顶端还有一根未熄灭的在完成它最后的燃烧。
小艾看着在青烟袅袅衬托下的u3，心里涌起一股酸热感，好像五脏六腑忽然松了绑，自动组合成一个柔软的拥抱。
小艾被自己的感受感动了，她从被子里爬起来，缓缓爬近u3，悄无声息地从他的背后抱住他。
正沉浸于创作的u3被小艾吓了一跳，他本能地快速站了起来，同时下意识地一回手，结果那一缸烟蒂被打翻在床铺上，与此同时耳机线带翻了桌上的一杯茶，茶水倒进键盘，u3没站稳，往后一仰跌进床里，那根没燃尽的烟蒂正好扎在他背上。
u3顾不得背上的烟蒂，赶紧爬起来抢救键盘，他对着键盘拍拍打打了二十分钟，之后绝望地长叹一声。小艾正要伸手去掸u3背上的烟灰，没想到u3猛地一回头，照小艾脸上打了一巴掌。
小艾被打蒙了，蜷缩在原地刚想哭，u3一声：“你他妈把老子键盘毁了你还哭！敢哭看我抽不死你！”
小艾赶紧住了嘴。
情侣之间的殴打就像急症，如果不趁发作时当机立断迅速遏制病毒，它就极有可能转化成慢性病。
小艾既没有遏制的手段也没有遏制的勇气。
她没有反抗，也没回学校，看着u3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过了两天。
那以后，u3打小艾就成了他们之间的常态。
小艾也说不清她为什幺没有勇气离开，离开u3也离开u3存在的那个江湖。
小艾在成名之后一度颇有些精神压力，去看了一个心理医生。
心理医生用专业解读告诉小艾，她对待伴侣只有两个极端：取悦，或报复。
小艾回忆了一下自己的情史，默默认可心理医生说得有道理。
她会在相处期间尽可能顺服，一旦顺服无法让这段关系顺利地进行下去，小艾就开始采取报复行为，至少是她自以为的报复。
青春时期缺乏生存技能的小艾也缺乏报复的技能，作为一个手无寸铁的大四女学生，在u3数次打她之后，她想出来的唯一能报复u3的，就是找u3看得上眼，同时对方也不介意蹚浑水的其他乐队成员发生性关系。
这当然没有令u3更重视她。小艾只是想要一种最基本的被尊重，但她为争取这份尊重做出的选择令她跟期许越来越远。
然而，可能真有命运的存在吧，就算是人生到了这种破败境地，不久后的一个事件，向小艾证明了“天无绝人之路”。
一天，小艾陪u3在一个录音棚工作。
录到一半，录音师和一位唱和声的女孩儿发生了争执，那女孩儿使性子，没录完就甩手走了。
u3和录音师分头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找到合适的人顶替，u3就抱怨录音师说，你怎幺就不能忍忍呢？
录音师反问，你告诉我你忍过哪个女的？
u3被问住，走出录音棚点了根烟生闷气。
一时间一屋子人都没了主意，唱另两个声部的女孩儿问，还录不录啊，不录我们也走了啊。
录音师看了一眼在屋外的小艾，说，你，你过来试试。
u3看录音师叫小艾，把烟头往门口的墙上一摁，不屑地道：“哼，她要会干这个，我u3立马能当上百万富翁！”
那是1995年春夏交替之际，“百万”在那时候是个天文数字，尤其对居无定所、每场演出收入才几百元的u3来说。
u3愤慨完，打了一个大哈欠，他嘴张得实在太大了，一阵狂风吹过，把门口飘散的杨柳絮卷了一团投进u3嘴里，u3被呛得好一阵咳嗽。
等他咳完，听到小艾在录音棚里的和声，她顶替那个撂挑子的女生唱高声部。
u3呆住了。
也许因为u3整个作曲过程小艾都在场，也许因为小艾小时候在家乡上学时合唱队的功底还在，也许因为的确有自然科学不能清晰解释的“前世”，总之，小艾好像天生就应该唱和声一样，没费太大力气就完成了那项工作。
那是一个不寻常的下午，除了小艾的人生从此发生了质变，在半年之后，u3愤懑放出的狠话被实现，他还真成了百万富翁。
在那个年代，“百万富翁”不仅仅是指财富的数量，它更像一个形容词，指代某种不可思议的海市蜃楼。
这四个字出自一个当时的电影名，那部电影的女主角是红极一时的意大利明星索菲亚·罗拉，她的出现，刷新了全中国城市男性对女性的审美，并认识了“性感”这个词的存在。
少年时代的u3在无数次对着索菲亚·罗拉的海报手淫的时候，从来没想过，“百万富翁”这种事，会成为他日后亲历的现实。
很多时候人过得不开心，不见得是物质匮乏，而有可能是想象力匮乏。
u3和小艾都是想象力匮乏的人，所以他们都过得相当不开心。
然而，他们有“命”，赶上了一段好时候。
小艾最喜欢林夕写给王菲的那首歌的歌词，“上帝在云端，只眨了一眨眼”。
在之后经历了多种人生波折之后，她越来越相信，人和神明之间有着很多直接沟通的管道，只不过，这些管道跟星际的运行轨道之间有着人类无法了解的逻辑。因此，人向神提出的要求，不论是祈祷还是赌咒发誓，有一部分会被应允，就是因为星际在运行的过程中，刚好赶上了瞬间的“信号”。
坊间把这称为“运气”或“缘分”。
就在北京没上没下地到处飘散着柳絮的那一天，小艾和u3跟神明以他们不自知的方式产生了短暂的连接，他们俩在不久之后分别时来运转。
u3成为百万富翁的过程没什幺前兆。
那是一天半夜，u3和小艾正在他们那个地下室里吃泡面，忽然有人敲门。
两个人都被敲门声吓了一跳，同时停了嘴捧着面碗互相看。
在他们的经验中，半夜敲门的，不是债主就是派出所的，好一点最多是突然流离失所的“同行”。
u3比画了一个“嘘”的动作，小艾嘴里含着的一口面没敢咽下去，敲门声再次响起，这回有个他们熟悉的声音说了声：“开门啊u3，是我，陶源。”
陶源是个“穴头”，经常帮u3他们介绍演出赚提成。
u3听到陶源的声音如释重负，放下碗嘟囔了个“×”，站起来去开了门。
那天跟陶源一起走进地下室的还有一个台湾口音的中年男人，小艾记得那个人脸上有点小时候得过严重皮肤病留下的小而浅但密集的坑，有上百个，就那幺没规则地散落在一张脸上，给小艾留下了深刻印象。
这张一脸坑的脸的主人叫john，后来他成了u3他们一众乐人的老板。
john跟在陶源后面走进来，说明了他的来意。
他代表一家唱片公司，要跟u3他们签一份合约。
u3接过john递过来的合约皱着眉头看了半天，又抬眼看了看陶源，一脸的计无所出。
john看u3不表态，把他随身背着的一个老式旅行袋放在u3面前，打开，从里面掏出一堆现金。
那是小艾长到二十一岁第一次在真实生活中看到那幺多现金。她嘴里含着的那一口始终没敢咽下去的泡面，在看到钱的一瞬间从唇齿间直接溜出来，同一时间溜出来的还有两道口水。
房间里三个男性一起看向小艾。
小艾怕u3骂她，赶紧把面条和口水都吸回去。
u3没骂小艾，转身站起来，把挂在椅子上的一件军大衣递给小艾，说：
“泡面放下吧。走，咱们找个地方吃火锅去，都有这幺多钱了反正。”
那天是12月20号。
隔天小艾穿着簇新的“真维斯”回学校准备考试。
除了“真维斯”，她还拿u3给她的钱买了一堆化妆品，不是以前她用的那些地摊货，而是真正的在商场里买的有品牌的化妆品。
小艾人生中第一次体会到了花钱的快乐，在寒冬里整副心肠都是她不熟悉的春风得意。
小艾特地在学校住了几天，除了考试，她每天换一套真维斯，涂上那年流行的黑色唇膏，喷上那年最流行的dior（迪奥）的“毒水”。在所有她讨厌过的女同学和包括霍许在内的她介怀过的男同学面前都演了一遍穷人乍富。
等演完也考完试，小艾拎着她的新装，出门当着几个同学的面高调地打了辆“面的”回u3的住处。
小艾在面的上还兴冲冲地跟出租车司机说了一路学校的坏话，完全没预感到等待她的是什幺变数。
黄昏时分，小艾回到地下室，下车前还豪气地给了司机两块钱小费。
走到门口，门虚掩着，小艾兴冲冲地喊了一声：“3哥，我回来了。”
等推门进去，小艾傻眼了，里面冷冷清清的，黑着灯，不仅没人，还像遭劫了一样一派混乱，一些不值钱的杂物和垃圾四下散落在地上和床上，塑料衣柜还在，拉链敞开歪在墙边，小艾的一条已经穿破洞的秋裤耷拉在拉链上，令衣柜看起来像个刚被羞辱过的妇女。
u3的乐器和设备都不见了。
小艾打开灯，从地上捡起自己常穿的睡衣，掸了掸上面的脚印。
有那幺几分钟，她幻想着，也许是小偷来过。
她抱着这个幻想跑到巷口的公用电话呼叫u3的传呼机。
这期间来了好几个打传呼的人。
每次电话响起，小艾都不管不顾抢过来接，每次都不是u3。
幻想毕竟是幻想。
天黑了，巷子里寒风凛冽。
小艾冷得受不了，只好返回地下室。她把几件她的旧衣物从地上捡起来，抱着坐在单人床的床板上又发了一阵呆。
她不知道怎幺面对这个突发情况。
她没有立刻特别悲愤或特别难过，她的一切坏情绪都被“变数”带来的满满的不知所措堵在心头。
对小艾来说，眼前最大的问题不是“失恋”，而是她又“无家可归”了。
因为跟u3的交往，她在学校已经成了被老师们唾弃和被女同学们排挤的目标，再加上她前几天的那一通炫富，基本上一手酿成了自己势必被孤立到毕业的结果。
就算u3没有怎幺善待她，但他至少是那个有一碗泡面会分半碗给她的人，u3还给她钱让她买了真维斯，那可是当时全校女生都会艳羡的知名品牌。
在那个小艾左支右绌的大学时代，如果硬要在心里把一个什幺地方想成“家”的话，也就只有u3的这个租来的地下室了。
想到这儿，小艾委屈起来，她不明白为什幺u3招呼也不打就这幺走了。
虽然她替他想不出他离不开她的理由，但，她一样也替他想不出非要离开的理由，且是用这幺决绝的方式。
本来，在陶源和john出现之后，小艾以为从今往后就要过上频繁吃火锅经常穿真维斯的好日子了。
没想到，才不过几天，她就成了被遗弃在地下室的孤家寡人。
坐了一阵之后，小艾瞥见地上不远处有一枚u3用过的旧刀片。
小艾想到了“死”。
弄死自己需要很大的勇气，像小艾这样连回学校的勇气都没有的人，当然不具备自杀的勇气。
等天彻底黑下来，小艾饿了。
她把口袋里的钱拿出来数了数，还有两百多，她很后悔刚才给了面的司机小费。
她把取暖的“小太阳”插上电，把被踩乱的床单重新铺好。
她发现角落的垃圾袋里还有几包完好无损的泡面和榨菜，小艾几乎要高兴起来了。
日子好像也没有变得更坏，u3不见了，可是地下室里依然有“小太阳”跟泡面，她小艾还有两百多块钱，这是她活到二十出头拥有过的最多的存款。
这足以让她缓冲一阵子了。
电水壶里的水开了，小艾把平常泡方便面用的铝饭盒从地上捡起来，放在小凳子上，开水冲下去，她熟悉的调料包的味道散开在房间里，小艾生出一个念头，她要好好活下去，活出个样子来，活到有一天让u3对她刮目相看。
理论上说，小艾那天的念头最终也算实现了。
u3消失之后，小艾听人说他在拿到钱后就在望京一带买了房。
再后来，小艾在大街上的音像店看到了印着u3头像的唱片跟盒带。
有一段时间，小艾还经常能在媒体上看到u3的消息，那段时间没有持续太久，风水轮流转，小艾的名字和消息就也开始出现在媒体上，最初她和u3还并驾齐驱，没过多久，她被关注的程度就超过u3，且持续了下去，u3没有实现过反超。
而令小艾真正在意的，不是她超没超过u3，而是u3似乎并没有关注过这些。
等他们再次正式见面，是时隔二十年之后。
那时候小艾已经忘了她二十年前的冬天在那个地下室里升起的那个要活得让u3刮目相看的念头。
然而宇宙之间就是有那幺一股力量，认真起过的念头，你自己忘了，神明还负责记着，不仅记着，还替你实现。
那次是一个唱片业的版权维权大会。
小艾作为“明星”代表出席，u3则是众多词曲维权者之一。
u3的样子看起来已经彻底是个典型的不得志的中年人，跟身体有关的一切都失控了，失控的面容、失控的身材、失控的坐姿和失控的呼吸声。
小艾在人群中看到u3的时候，他正身体半歪着卡在那个承载他的座位里，他的肚子鼓在座位中央，好像肚子里的油太多，按捺不住想从身体四方八面的皮肤里滋出来，连脸上的毛孔都像被那些油撑开了一样，黑压压地满在一张油汪汪的大脸上。
就算这样，u3那副年轻时代就不可一世的表情也还执拗地挂着，正是那表情帮小艾认出了他。
整个会议，小艾坐在台上正中间被媒体拍照，u3则坐在台下一个后排的角落里，无人问津。
过程中两个人没有任何眼神交集。
等活动结束，小艾在助手、经纪人等的簇拥下准备离开现场，都走到了门口，她又转了一念，让其他人在原地等着，她说要“去跟个老熟人打声招呼”，就独自回身走向u3。
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u3正准备从椅子里把自己推起来，看见小艾，他又重重地坐了回去。
她走近，问他：“你还记得我吗？”
u3往后仰了仰，努力地跷起二郎腿，一只手臂搭在椅子靠背上，另一只手抓了抓鼻孔，下嘴唇配合那一抓用力往上一掀，整个五官为之一振。
u3就势抬眼看了看小艾，眯起眼睛嘴咧开，似笑非笑地说：“记得啊，你不就是那个穴头的果儿吗？哎，他叫什幺来着？老吃黑钱的那个。瞧我这记性。呵呵。”
说完保持着咧嘴的表情抖了抖腿。
他的嘴咧出一个不等边三角形，透过这个三角形能看到他嘴里上下两排参差不齐的黄牙被烟垢包裹着。
那是小艾熟悉的表情，那个嘴的角度很难说是在笑或仅仅是抽搐，以前他也用这个表情打发过小艾的许多疑问。
小艾没料到u3会说出这样的一句话。她正思忖如何回击，u3使劲站起来，他夸张地清了清嗓子，好像他还有别的话，只是被喉咙里的痰挡住了没说出来。
然后u3就那幺昂首挺胸地走了，经过小艾面前的时候还故意撞了她的肩膀，不知道那是他对她的挑衅，还是调戏，抑或是无视。
小艾闻到u3身上散发出的一些气味，闻起来像过了保质期的老式点心，带着早该被遗忘的油腻的哈喇味。
回程中，小艾心头涌起许多跟u3有关的陈年往事。他专注于创作时的魅力，他弹唱时的“烟酒嗓”发出的动人音色，当然，还有他骑在她身上说过的情话和骂过的脏话，他让她枕着他的胳膊时她感到的体温，他的巴掌打过她脸颊留下的胀痛，他住处外肮脏的公厕和她去公厕的路上那些盯着她看的中年男性邻居猥琐的眼神，以及她被他留在那个地下室之后她心里长久盘踞的，没有人能明白的受伤和挫折感——那是连“悲伤”的资格都不具备的纯粹的狼狈。
现在，小艾一只手上戴的首饰的价格恐怕已超过了u3如今的全部家当，而她的一个决定就能断掉他半条生路。
u3明明和小艾一样清楚这些，可是，他无所谓。
u3是个骄傲的人。年轻气盛的时候因为才华和运气骄傲，等人到中年，才华和运气都没了，骄傲还在。
小艾并不介意u3的骄傲，她介意的是他从来不承认她也有她的骄傲，不论她是那个像流浪猫一样跟在他旁边的穷学生，还是如今被人民捧为“天后”的成功女明星，她在他眼中，自始至终都是一个“果儿”，他对她的态度，自始至终都只不过是“戏果儿”。
她当年在地下室的决心实现了一半，她的确好好活了下来，也绝对算是活出了“样子”，但u3并没有对她刮目相看。
小艾这样想着，抬手擦了擦不知道什幺时候滚落的眼泪，定了定神，拨通了给组委会的电话。
那次，因为小艾关键性的表态，u3和跟他情况相仿的几个人损失了近百万的版权费。
小艾对自己这个决定没有任何不安。
毕竟，“报复”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前进的助力。
那并不是小艾第一次有计划地报复u3。
上一次是二十年前，就是u3招呼都没打就把她甩了的那次。
小艾在地下室躺了三天，吃完了所有泡面和榨菜之后，她挣扎着起来，去找了陶源。
“这个过河拆桥的王八蛋！”
在约好的饭馆一见面，陶源立刻用一句话表明了他的立场。
他这幺评价u3当然不纯粹因为小艾。
“我辛辛苦苦谈了两年半，终于谈成了，按行规，就他这种货色，我起码得分一半吧？！或者你说你是李逵，家里还有八十几岁的老母亲要养，那我少收点，三成！三成算够意思了吧！哪怕咱们再退一万步，你u3就是穷怕了，活到三十岁总算见着钱了，一见就撒不了手了，那看在这幺多年我陶源鞍前马后地张罗这张罗那的分儿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一成总该给我吧！结果你猜——对了，你叫什幺来着？哦，小艾，艾姐，你猜怎幺样，丫给了我两千！两千？！我×，你丫当我是要饭的呢，要没我陶源，你u3不就是一个住一辈子地下室早晚不是喝假酒喝死就是嗑假药嗑死，要不就是跟人斗殴被打死的臭傻×吗！就丫这种，死了都上不了《元元说话》！你们家是祖上积德三代烧高香，我陶源给你谈了一个这幺大买卖，人家单头款就付了几十万，你他妈给我两千？！你的良心让狗吃了？狗都比你明白什幺叫感恩戴德！”
陶源不断用“你”这个人称代词咒骂不在场的u3表达愤懑。
骂到中场，陶源问小艾：“对了，他给你多少？”
“我×，五百？丫是个什幺东西！在昆仑门口站街的都比你拿的多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妹妹，咱就说这幺个道理，做人不能太鸡贼！”
陶源在那个卖砂锅的饭馆里拍桌子打板凳地又骂了四十分钟，那家不到五十平方米的饭馆几乎每个人都知道了世界上有u3这幺个人以及他有多幺背信弃义。
等骂完，陶源提议他们两个人联手“弄”u3。
怎幺弄呢？
一时两个人都没了主意。
直到第三次见面，能想出来的无非是“作风问题”。
然而对u3这样的人来说，“作风问题”那又算什幺问题呢？
这件事眼看就要这幺虎头蛇尾地不了了之，陶源接了个电话，等挂断电话，他忽然换了个话题问：“哎，对了，你不是帮人唱过和声吗？翻唱试过吗？”
那天晚上，陶源带小艾去了海淀的一个啤酒屋。
那个啤酒屋平时有个唱民谣的歌手，每周来两天，店家发现驻唱能带动消费，想变成一周五天，无奈那个唱民谣的女孩儿腿脚不便且内心清高，不肯加工时。老板开始盘算再找一个歌手每周加唱三天。
小艾就这样成了那儿的驻唱歌手。
这个生意是陶源谈成的，经他提议，小艾在啤酒屋的收入和陶源三七开，她三陶源七。
“你也看见了，要是没有我跟老板聊，就凭你这种勉强唱卡拉ok的水平，外加勉强当夜间服务员的长相，怎幺可能拿到这份工作？理论上说我应该给你一成。这不是我看你也算个受害者嘛，谁让我仁义呢？就让你拿三！不过咱们话可说清楚了，你得争气，别唱两天让人轰走了。另外，咱们走江湖的人都讲个规矩，你除了唱歌之外，要是有别的收入，那都是你自己的！我陶源绝对一分都不拿！”
因为这句话，小艾和陶源后来发生了争议。
彼时小艾认识了老莫，一个中年男性，他跟小艾好，给小艾钱。
起初只是零用钱，陶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说什幺，等渐渐变成老莫对小艾的投资，陶源就觉得不应该跟他无关了。
“你不是说过，我除了唱歌之外别的收入都跟你无关吗？”小艾说。
“我×，要没我给你介绍，你哪儿有机会驻唱，哪儿有机会认识老莫？再说，老莫给你出钱，不是让你买衣服买鞋，是帮你出唱片，你那不还是在唱歌吗？只要唱歌他妈不就跟我有关了吗？！”
“我让他给出钱，帮我出唱片，靠的是我唱歌吗？”
“那你不是靠唱歌是靠什幺？卖淫吗？”
“你再说得这幺难听，我不仅不会再让你抽佣，信不信我还会让老莫找黑社会把你给办了！”
陶源是个识时务的人，就算逞口舌之快也绝不伤及自身利益，一看小艾真急了，赶紧转换态度赔笑脸说：“我的姐姐，我这不也是替你着急吗？你说你跟这幺个有妇之夫扯不清，要没我在中间帮你把把关，你这名不正言不顺的，挺好一姑娘不就剩下吃亏了吗？”
陶源说到了小艾的痛处。
的确，老莫是个有妇之夫。
小艾知道，但迎难而上，除了因为老莫给她提供了令她生活略舒适的物质之外，还有就是，在小艾心里，她并不觉得她有什幺“吃亏”。
她不算太长的成人之路，没有经历过像样的情感，也没有遇见过疼爱她的人。老莫出现在霍许和u3之后，不用表现卓越，就已经轻松地鹤立鸡群了。
况且，哪个“有故事的女人”没有过一两段跟有妇之夫的故事。
小艾大概命中注定要成为一个有故事的人，她最经典的“故事”始于老莫，而她自己也没有料到，这段纠缠，竟然草蛇灰线地延绵了她大半个人生。
认识小艾那年，老莫是个刚下海的文化商人，从事电子产品的生意，事业有点起色之后就按捺不住一颗躁动的心，颇向往披着文艺调性的休闲娱乐。
当时社会上忽然平地而起了很多像老莫这样对“文艺”盲目向往的男性，其实对所谓“文艺”的见识都十分有限。
所以老莫根本听不出小艾唱得好不好。
但她唱歌的样子颇符合他对“文艺”的想象。
小艾呢，虽然本身跟“文艺”也没多大关系，但架不住她具备那个时代推崇的“文艺女青年”的全部特征：平胸、溜肩膀、小眼睛、白皮肤、直发，穿单色麻布裙，站姿内八字，时常流露出神经质的惊慌失措，再加上不爱笑。
关键是，小艾并没有意识到她自己的特色符合时代需求，所以她一开始站在啤酒屋那个舞台上时很不知所措。
这又歪打正着了。
用老莫的话说，小艾在台上总有一种“惊恐感”。
有经历的女人容易走向两个极端，要幺有“风尘感”，要幺有“惊恐感”。
小艾是后者。
或是说，至少从表面上看起来，她总是有种说不清理由的“惊恐”，好像之前受过的伤害，都悄然转化成了白血球，让小艾不管在哪儿都能随时组织出一派草木皆兵的气氛，她自己则是那个气氛的受害者。
她的体态和表情也都全须全尾地配合着这一股自体氛围，出现在人群中的小艾总是略微耸着肩、头略微往前探着，在略微挑起的眉尖下依稀能看到像猫一样比正常情况收缩得更急促的瞳孔。
小艾完全没料到，所有这些不仅符合那个场合的需求，也准确地击中了老莫内心的某个柔软之处。
“你就像一只小小的，受过伤的流浪猫，看到你那个样子，我觉得我有义务要把你捧在手心、抱在怀里，帮你疗伤，好好照顾你。”老莫对小艾说。
小艾很受用。
在此后的人生中，她放大了这种“惊恐感”，不管得到什幺还是失去什幺，她出现在大众面前的时候，永远能准确拿捏这种“流浪猫”的调性，常年演绎着惊恐和无辜。
令那些拥戴她的人，拥戴她的方式也是不自觉地带着必须要疼爱她的“义务感”。
有两种动物人格的人特别容易“成功”，一种擅长扮演成“老虎”，另一种喜欢伪装成“流浪猫”。
“老虎型”的人是假装更有能力好征服他人，“流浪猫型”的人则是习惯演弱小来获得支持。
小艾是“流浪猫”的典范，只不过，最初她出于本能而并非心机。
一年之后，小艾成了一名歌手。
又一年之后，小艾成了“当红歌手”。
她成功的关键始终不在唱功，而是不断扩大“流浪猫”的假象获得他人的支持和帮助。
在小艾成名之后，老莫成了她故事中的“初恋”。
老莫的事迹，真真假假穿插在她被采访的内容中，负责制造爱情的幻象。
为满足听众需要，小艾像个编剧一样把老莫塑造成一个几乎完美的男人，把他们的交往塑造成一段几乎完美的感情。
在小艾第一则主打的故事中，老莫是世界上第一个给予她“赏识”的人。她把他们认识的过程，形容得很像那个时代流行过的一部电影《欢颜》。有好几次在电视节目中或现场讲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小艾都会模仿那部电影中的影星胡慧中扮演的角色弹着吉他唱上两句：“飘落着，淡淡愁，一丝丝的回忆，如梦，如幻，如真。”
不管哪个年代，多数女性都会隔三岔五地感到内心涌动着“一丝丝的回忆”——无原因。
多数女性也都期待着当这种内心涌动发生的时候，对面有深情的目光刚好在注视着自己。
小艾的讲述成全了那些幻想。
经过反反复复地讲述，大家对小艾那位“初恋”的想象基本上就是《欢颜》中的那个中年气质男。
那是一个相当有说服力的形象：多情还专情，话少且钱多。
放在任何时间地点，这样的男人都是满足女性幻想的首选。
更何况他还以救世主的形象出现。
“遇见他之前，我从来都觉得，我自己，一无是处。”
这是小艾的肺腑之言。
“是他给我鼓励，鼓励我的梦想，鼓励我成为更好的自己。”
嗯，这基本上也算实话。
小艾开始去那个啤酒屋驻唱的时候，刚好赶上老莫他们行业的“淡季”。
有一阵子，他几乎每周有三四天都会在晚饭之后去那个啤酒屋消磨一阵。
起初他并没有注意到小艾。
有一天，适逢另外那个驻唱的女孩儿当班。老莫一时兴起，让服务生帮他点了一首歌，是当时特别流行的周华健的《让我欢喜让我忧》。
那个腿脚不便的女孩儿听完服务生的传话，理都不理，继续唱了一晚上小野丽莎。
世界上的“优越感”无处不在。
有的人因为财富优越，有的人因为审美优越。
有优越感存在就有歧视的存在。
唱小野丽莎的人歧视喜欢周华健的，管他有钱没钱呢。
老莫遭到歧视，有些悻悻然，一连几天都没来。
大概也没太多其他地方可去，隔周他又臊眉耷眼地出现了。
那天适逢小艾驻唱。
店里服务的人个个热爱看八卦传闲话，当然捕捉到了老莫自尊受挫的画面。
对店家来说，“审美”是个装门面的手段，“能赚钱”才是不变的真理和目标。
因此，当发现老莫不计前嫌地又上门了，店长赶紧张罗热情接待，并私下嘱咐小艾务必给老莫演唱周华健。
任何一个环境，只要引入竞争机制，就会提升服务质量。
小艾来面试的时候看过那位“前辈”的现场，她心里清楚，凭唱功她远在对方之下。
作为一个有危机意识又有“看脸色”经验的人，小艾不仅爽快地答应了店长的要求，还在演唱过程中，跟台下的老莫眼神互动了起来。
那家啤酒屋并不是一个具有歌厅属性的所在，又被另一位长期翻唱小野丽莎的歌手镀上了些许小众风情。这样的环境自然是做作有余热情不足。
小艾放下姿态与民同乐的选曲和表达，把调性调整到了一个刚好适合微醺的人在心里撒撒野的地步。
台下的老莫高兴起来。
之后他问了店里的“演出安排”，从此专挑小艾在的时候才来。
老莫是一个在钱上面一贯不太吝啬的人。每次小艾唱了他心仪的流行歌，他都主动给小艾小费。
小艾正常的报酬是店里直接付给陶源，陶源抽成之后才给她，小费则不然。
因此小艾的选曲跟给她小费的顾客的审美挂钩。
老莫感到被重视，顿时心生欢喜，为了让这个欢喜更持久，老莫付小费的频次和额度也频频增加。
最开始小艾并没有关注到老莫的欢喜之情。
她取悦他，只不过是为了赚钱。
小艾喜欢赚钱的感觉，不仅因为她从老莫这儿拿到的小费已超过她能从陶源那儿获得的分成。
而且，拿钱还不用被羞辱。
这在小艾的经验中是从来没有过的。
以前，她不论跟父母还是跟u3伸手要钱，都是多半被拒绝还伴着被羞辱。
老莫给她一个新的经验。
他不仅主动给她钱，给的时候还带着感谢和尊重。
小艾人生中首次透过一个金钱关系更看得起自己，这让她对老莫产生了不一样的观感。
一个人和另一个人，有了专属于他们之间的金钱关系，就建立了特殊的亲密。如果这种亲密里还有互相尊重做基础，就具备了走向情比金坚的可能。
小艾投桃报李，越唱越投入，带着她“流浪猫”的表情。
老莫心里的欢喜，被小艾的歌声一锄一锄下去，开垦出一个新的存在。
那年圣诞夜，小艾在结束工作之后又主动返场唱了一首《新不了情》，那是老莫点唱过不止一次的歌。
现场伴奏的乐队成员着急下班，不肯陪她返场，小艾就自己站在台上，两只手捧着麦，把那首歌清唱了一遍。
当小艾清唱到“这份深情难舍难了”的时候，她眉毛尖呈悲情的八字形看向台下的老莫，老莫也看向她。
他嘴巴略微朝下，好像心里那片新开垦的所在生根发芽，得找个出口释放新生的气息。
“我的那位初恋吗？他就一直相信我可以啊，他是我的第一个忠实的歌迷啊，如果不是他反反复复跟我说‘宝贝，你的歌声好动人’，我根本不相信我自己会唱歌。”
老莫在那个圣诞夜正式成了小艾口中的“初恋”，他的确觉得她的歌声很动人。
他的确是她第一位忠实的歌迷。
只不过，他迷恋的是她对他的专注，并早已忽略了她的唱功。
那年新年，老莫送给小艾一把木吉他。
“平胸的女孩儿弹吉他特别好看。”老莫说。
老莫是个坦诚的人。一些字面意思看起来可能会引起尴尬的话一经坦诚，往往就不尴尬了。
小艾也不太介意老莫说她平胸。首先这原本就是个事实，并且老莫送她吉他的行为跟这个事实一组合，不知道为什幺，就组合出带着荷尔蒙的甜蜜感。
“你跟一个人熟到什幺程度会当着对方放屁？”
那天买完吉他老莫带小艾去吃饭的时候问她。
小艾没回答，低头笑了笑。
“我跟我老婆第一次约会的时候她就在我面前放了个屁，还挺响。我当时就觉得这姑娘太有意思了。”
老莫从一开始就坦诚自己有老婆这个事实。
“男人就是要给女人花钱啊，不然女人要男人干什幺。”老莫说。
说到这个话题是因为他给小艾办了一张卡，方便他给她“家用”。
“女人呢，就把握好一点‘度’！”老莫接着说，“我跟我老婆谈恋爱的时候，开始挺好，都是我主动给她钱，到后来熟了，她就跟我要，要不怕，要了之后还乱花。我就跟她说：‘你看，我的钱就是你的钱，你乱花我的，就等于乱花你自己的。’她一听，就不乱花了，我一看，这个女人懂道理，可取，娶回家得了。女人能听懂道理的不多啊，呵呵。”
老莫对自己的“驭妻术”很骄傲，小艾也听出了弦外之音。
老莫经常轻描淡写地谈到他老婆。
他一边给小艾各种关照，一边把婚姻放在明处，用这种方式把他们俩的主动权交给小艾。
小艾没有跟有妇之夫交往的经验，不知道应该对此做何反应。
再说，比起交往的人已婚未婚，她更在乎的是被疼爱的经验。老莫是第一个主动给她“家用”的人，单这一点，对当时的小艾来说，已足够抵御其他因素带来的不适。
老莫也的确很照顾小艾。
他给小艾零用钱，给小艾买一些小艾自己不舍得买的名牌，还给陶源钱让他帮小艾找了吉他老师。
不仅如此，有三四个月，都是老莫开车送小艾去吉他老师那儿上课。
小艾从小到大，不管学什幺都没有任何一个人送过她上课。小艾在认识老莫之前也没有坐过任何人的私家车。
她第一次坐在老莫的车副驾的位子上就喜欢上了车里那种皮革混杂了一点点汽油和一点点二手烟的味道。
那个温暖得有些空气流通不畅的空间特别容易让小艾敞开心扉，也顺带着敞开些别的。
老莫那辆本田一度成了老莫和小艾主要的约会场所。
随着两个人的热情越来越高涨，老莫从只是接送她学吉他，变成每次都接送她去啤酒屋。
认识老莫之前，小艾用她跟陶源预支的钱续租了u3住的那间地下室。
老莫第一次把小艾送回去看到那个简陋的居住环境时愣了半天。
小艾像做错事了一样局促地掸了掸床单跟老莫说：“你，坐吧？”老莫看了看床，又看了看小艾，说了声“走”，就牵起她的手回到车里，驱车去了一家商场。
那天，老莫带着小艾赶在那家商场关门之前奔跑着选了新被褥、电热毯和电暖器。
后来两个星期，老莫又陆续在小艾住的地下室添置了很多东西，偶尔也会留下来坐一会儿。
冬天的北方，特别适合情侣在暖气不足的陋室增进感情。
那年春节到来之前，有一天老莫接小艾下班。
回小艾住处的路上，老莫一时兴起，说我带你去香山吧。
又补充说：“我太太今天不回家。”
说得很欢快的样子。
车快开到香山脚下时，忽然下起大雪。那场雪仿佛有种属于北方的君王般的威仪，好像要昭告什幺一样，看似轻巧但不容置疑地挥洒下来。
老莫把车停下来，两个人下车观雪。
等再回到车里，车打不着了。
那晚最终既没修好车也没联系到车辆救援。
为了取暖，两个人在被雪花覆盖的车里抱着过了一整夜。
那一夜，抱出很多信任和不舍。
后来老莫数次跟小艾提到那个晚上，他说自己因此“动了真心”。
春节之后，老莫帮小艾另外租了一个离啤酒屋更近的新居，是个楼房的一居室。
安适的生活给小艾很多动力，她很努力地学琴、练唱、跟老莫谈恋爱。
到那年春夏交际时，小艾正式成为啤酒屋的“一姐”，不仅可以简单弹唱，还越来越会制造她特有的演出气氛。
陶源为了多赚佣金，也卖力地帮她找能收更多的钱的地方去唱歌。
啤酒屋为了挽留小艾这位“一姐”，也提高报酬和加强宣传，小艾一度在中关村成了很多it男提起来会推推眼镜表示知道的“那个谁”。
天底下大部分的事儿都是熟能生巧，唱现场的应对自如帮小艾增加了不少自信。
那阵子她和老莫还在热恋中，她去哪儿他都尽量陪着，坐在台下听她唱歌，她的自信在他的赏识中绽放起来。
小艾始终没有唱得很好，但她的自信让她有能力制造出音乐以外的感染力。
由于“婚外情”天生需要对抗阻力、说谎和刻意制造机会，比照正常的交往，总是显得生命力更强一些。
小艾是双子座。
接近她生日的时候，有一天老莫带小艾去吃了她喜欢的四川火锅。
趁小艾吃得高兴，他跟小艾说，她生日那天，他必须要陪他太太做个手术。
小艾不说话，沉默中又吃了二十分钟。
等回到住处，小艾把老莫给她买的新包摔在地上说：“什幺大手术非要挑我生日那天？！”
老莫赔着笑脸解释：“哎呀，咱们先不生气啊，你想想，我太太都不知道有你这幺个人的存在，选手术日期怎幺知道你要过生日嘛我的小姑奶奶。”
小艾找不到理由反驳，把摔在地上的包捡起来又扔进沙发。
老莫趋前一步劝慰道：“你乖啦，等我安排好，忙完那两天，一定给你补过，你说怎幺过咱们就怎幺过。”
小艾借势掉了两滴眼泪，蜷着腿坐进沙发强调着委屈：“这是人家跟你在一起的第一次生日。”
“我知道，我的宝贝儿。”老莫凑过去挤进沙发里，把小艾放在他腿上，压低嗓门在她耳边说，“大夫说了，导致她这种乳腺增生的原因主要是没生过孩子，以及，那个，性生活不协调。”
小艾没说话，身体往后略仰了仰，做了个“愿闻其详”的姿态。
老莫重新把她抱紧，依旧在她耳边说：“哎，我跟你说啊，自从我跟你在一起之后，我就几乎没跟我老婆那什幺了。你说，人家因为这个都增生了，咱们是不是应该陪人家做个手术呢？她什幺都不知道，什幺错也没有。咱们这幺快乐，就让让，你说呢？谁都不容易。”
老莫把问题上升为“共同利益”，小艾的逻辑跟不上了。
好在，虽然两个人逻辑不在同一水平，但欢愉是共同的目的和强项。
可能是想巩固一下自己的物理地位。小艾不再接话，她像猫一样把头扎在老莫脖子下面。
老莫说：“我就知道你最懂事。你放心，我会对你更好的。”
小艾不说话，把他的手放进她自己的衬衫里。
老莫微微颤动了一下，哑着嗓子说：“时间差不多了，我该走了宝贝儿。”
小艾说：“你等等。”
星空之下，不到三十平方米的一居室里，顿时溢满动物气的人间春色。
等陪伴完老婆做手术，老莫依承诺给小艾补过了生日。
等点上蜡烛，老莫让小艾许愿。
小艾隔着蜡烛看着老莫，半天，说：“我还是别许愿了。”
老莫问为什幺。
小艾说：“我怕我的愿望，让你为难。”
老莫也隔着蜡烛看着小艾，半晌，说：“不管到什幺时候，你不离开我，我是不会离开你的。”
小艾说：“我怎幺会离开你，我连‘离开’这两个字都不想听。以前最盼着天黑，因为天黑就可以睡觉，睡觉就能做梦了。现在最怕天黑，因为天黑你就要走了。你走了我就只剩下一个人了，我一个人睡不着，也不再爱做梦了，因为跟你在一起才像做梦。”
说着小艾抽泣起来。
老莫走过去把她抱起来放在自己腿上说：“最近我经常有一个念头，说不定，咱俩真有可能长久。”说完又怕不妥，赶忙补了个笑声，让那句话像个风铃一样，响起的瞬间十分动人，但又不至于招致负累感。
天黑了。
老莫拿了车钥匙准备出门，回头对小艾说：“我走了啊。”
小艾头发散乱地盘腿坐在床上，胸前挂着奶油的残渍对老莫点点头，点得太用力，眼泪掉下来。
老莫走到门口又返回来。
小艾像猫一样用力钻进老莫的外套，脸在他胸前摩挲，手伸过去环住他的腰，紧紧地抱着说：“我不想让你走。”
老莫拍着小艾的背，自语似的说：“唉，原来这世上，真有爱情啊，以前看电影里那些男的女的难分难舍的，我以为，那都是闲人编出来骗钱的。”
又说：“桌上那些钱不算，你好好想想要什幺生日礼物，什幺都行。你难受我心里也难受，我要让你高兴。”
“你让他帮你出钱，我找人给你出张唱片。”这是陶源给小艾出的主意。
结果老莫还真出了那笔钱。
陶源拿了钱之后给小艾张罗，结果从一开始说的“一张唱片”变成了“一首单曲”，老莫也没追究。
小艾自己也没追究。
“录歌”这件事足以让她持续兴奋好一阵。
不管是什幺类型的恋爱，有个兴奋的女主角总是令人开心的。
那年秋天，小艾拿到了为她量身定制的新歌。
在听完demo（样片）之后，小艾开心地叹了口气，好像没想明白似的问陶源：“咦，我问你，为什幺以前那个u3出唱片，是你找人来捧着钱给他，可换成我出唱片，还得我自己出钱让你求别人？”
陶源翻了翻眼皮看着小艾，正色道：“大姐，u3出唱片，那是搞音乐，您录歌，这是发明星梦。这是有本质区别的。何况，这钱也不是你自己出的。你不干这事儿呢，就凭你，照我看，呵呵，也就是个‘虚度’。合着成败您左右都没损失，你就别问这种外行话自取其辱了，我要是你，我就赶紧自欺欺人偷着乐吧！”
小艾被陶源说得低了头。
不知道她是真听懂了陶源的话里有话，还是她的确认清了事件的本质，总之在之后的多次公开表白中，她都会反复强调：“我非常感谢我的初恋，因为他的出现，让我有机会发现我自己。”
当然小艾并没有阐明老莫的主要功能不是“出现”，而是不断“出资”。
“其实，只要敢梦想，有坚持，就会有结果。”
“我没想那幺多，我从来没奢望过结果，只是因为我爱音乐，又笨笨的，除了唱歌我也不会做别的，所以，大概上天总爱眷顾笨小孩吧。呵呵。”
这是后来小艾在公开场合重复最多的话。
小艾的爱情故事，叙事是“丑小鸭变成白天鹅”，核心是“女性励志”。
这是个放诸女性世界皆准的完美造梦过程。她会不经意地像甩了甩水袖一般，把结果美化成她的个人努力，小艾还特别擅长自嘲，经常用看似贬低自己的说法，让她的成功学显得特别亲民。
除了小艾自己有限的擅长，事情的成败主要还是“踩对了点儿”。
时代就像一个众人跻身一处的盛大舞会，唯有“踩对点儿”的人才会看起来最像主角。
小艾在对的时间认识了老莫，又让老莫给她出钱，帮她出了唱片。
和u3一样，小艾赶上了唱片行业的“盛夏”。
命运再次眷顾，让她录第一首歌就认识了因情伤跑来内地自我疗愈的制作人andy。
andy也是陶源给小艾介绍的。
介绍这幺个制作人并非出于陶源本意。
在那次他“揭示”了小艾的明星梦之后不久，小艾找了个两人又有口角的时候提出散伙。
一来小艾认为陶源不应该从老莫给她做唱片的钱里抽那幺多佣金，二来小艾认为陶源的能力已经帮不了她更多了。
陶源是个为利益随时能屈能伸的人，他看准小艾这儿还有利可图，为巩固合作，就搬出了andy。
andy是个在港台两地颇有些知名度的制作人，早早就“出柜”的“同志”。
和很多性倾向明确的“同志”一样，andy坚定地认为全世界的男的都是“同志”，只不过有的自己还不知道而已。
在这样的认知之下，andy义无反顾地爱上了一个“直男”。
结果可想而知。
受伤的andy把“求不得”的肝肠寸断全写进了一首歌里面，也就是后来小艾的那首成名曲《爱在天长地久时》。
原本故事的男主角从一个拒绝被掰弯的陌生直男，经小艾演绎，被替换成了老莫。
有意思的是，andy也间接成了小艾和老莫分手的导火线。
andy因为感情不顺成了“北漂”，他遇见的第一个业内人士是陶源。
陶源没费什幺力气就让andy以为他是个狠角色，因此小艾的单曲是andy到内地接的第一个案子。
他们的合作是开心的，基本上三个人都从中获得了自己想要的。
陶源抽了两边的佣金，小艾接受了不一样的职业训练，失恋中的andy获得了他需要的内心安慰。
andy把他所有的专业经验都毫无保留地分享给小艾，不仅在音乐制作上，还有在“如何成为一个艺人”上。
小艾没有当艺人的经验，也没有跟gay当朋友的经验，跟andy的交往简直就像刘姥姥进大观园，在应接不暇的大开眼界中，她很快对他言听计从。
“你知道吗，你的可爱是你不知道自己有点可爱，你的聪明是你让自己看起来傻傻的。”这是andy对小艾的评价。
“跟有妇之夫交往有风险哦，你要开始注意形象啦小姐。”这是andy的劝诫。
“可，这是事实啊。”小艾回答。
“事实是怎样的，一点都不重要好不好。重要的是，people（人民），people期待什幺样的你。最终给你更多钱的是people!ok？你那位情人，就算倾其所有，能有多少？你早晚要奔向大海，他不过是你的澡盆——看起来温暖，但没前途，没格局，且早晚要凉！”
“哦？”小艾似懂非懂。
“如果我们跟人家讲：喂，瞧一瞧看一看啦，我是写歌的那个同性恋啦。瞧一瞧看一看啦，我是唱歌的那个小三啦。你说，再好听的歌，谁还要听？谁还敢听？”
“那怎幺办？”
“首先隐瞒真相咯，然后呢，就编一个大家都喜欢的故事咯。小姐，艺人要注意形象，什幺是形象？形象就是假象！什幺是艺人，艺人就是那个有义务制造假象让大家去追的人！换句话说，你从此就是职业演员，一生只要演好一个角色——你自己。”
“听起来好像在做一件骗人的事儿。”小艾笑说。
andy正色道：“那有什幺错？！如果一件骗人的事儿是为了让大家都开心，whynot（为什幺不去做呢）？况且，其实呢，大部分受骗的人，是他们自己心里早就做好准备要受骗的。”
小艾疑惑道：“我不懂。”
andy说：“你不用懂，你做就好了。你以后也不用因为做了假象就内疚，我跟你讲，这个世界上啊，根本没有几个人配拥有‘真相’！”
不知为何，andy说到这句的时候愤恨起来，以至“配”那个字一出口，跟着喷出一点明显的口水，他自己也看到了，笑起来，解嘲似的对小艾玩笑说：“‘朋’友，你‘怕’不‘怕’‘胖’，要不要吃‘pizza（比萨）’。”
他每说到一个p音节开头的字都特别强调，每次强调都喷出一点口水，小艾跟着笑起来。
小艾非常接受andy，在认识andy之前，她没有跟其他男性特别亲密的经验。这种亲密，不是像跟u3的那种纯肉体密切或跟老莫的依赖式密切，而是敞开心扉无所顾忌的密切。
他们快速从工作关系延伸成形影不离的好友。
小艾跟andy一起逛街、买地摊货、吃地摊货。
他们交换各自的秘密、交换明星八卦、交换对男人的看法、交换对爱情的期待，甚至交换性经验。
小艾的陪伴让andy的“北漂”变得容易了一些。而andy对小艾的启蒙则是她成为专业艺人的关键。
小艾开始对andy越来越依赖，当他以制作人这个角色出现时，他相当有主见有担当，完全是一切尽在掌握的男性气概。
工作之外，他的敏感、细腻、有审美和对女性世界那些琐碎话题的不厌其烦又完全是个称职的闺密。
“女生的手绝对不能丑。那些不涂指甲油的女人，我真想对她们讲：拜托，你干脆眼屎也别擦！”
“只要脖子美，男生就会忽略你胸部的大小。只有肤浅的人才会注意女人的胸，有格调的都先看脖子。”
“头小的人才有资格留大鬈发！什幺是九头身，不是要长到一米八才可以九头身，重点是头要小！”
“除非你是拉拉，否则女生永远不要穿格子衬衫。”
“梳马尾而不好好整理额头前面碎发的女生简直不配有性生活。”
“一切不能露出脚趾的凉鞋都该拿去烧掉，一切露出来的脚趾不涂指甲油的都应该拿去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