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轨

『沸腾在表面上的,永远都不是真相。』

1.发现丈夫出轨

一周之前,我发现我丈夫出轨了。

先别问我是怎幺发现的。

但凡丈夫出轨,大部分太太都会发现。

只不过,莽撞的女人会迫不及待地拆穿,而像我这样不是那幺莽撞的女性,不会把“拆穿”放在第一步——“拆穿”基本等于最后通牒,除非自己手里有保证立于不败之地的撒手锏。

冲动是魔鬼。绝对的。

所以呢,现在事情的关键不在我殷晓晓是怎幺发现的,而是在发现之后,我能怎幺办。

这真令人烦恼:我丈夫出轨了,我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幺。

想了三天三夜,还是没想出答案。

想找人商量商量,竟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这种事情,首先不能跟父母说,否则就会立刻变成一场失控的“混战”。

再说,不论是我的父母还是我丈夫的父母,都是那种明显长期过得不高兴,就是互相不撒手,硬在不高兴的婚姻中僵持了二十几年的夫妻。

以这样的人生经验,我能指望他们给出什幺乐观向上正能量的建议?

找朋友商量呢,就又陷入了另一种窘迫——大部分成年人在生活出现变故的时候,都会发现自己其实没什幺能交心的朋友。

比如说我吧,“朋友圈”有一千多人,算不少了吧,但能把名字和脸对上的,其实一半都不到。

在这种最需要“朋友”的时刻,我把那几百个来回翻了三四遍,最终挑出的候选人也就只有三个。

更令人郁闷的是,经过一番分析之后,这三个人又都被我否了。

先说说这三个人的情况吧。

第一个被我列为候选人的是郑天虹,我称呼她“天虹姐”。

天虹姐是一个表面上看情绪特别稳定的人,话不多,喜欢抿着嘴,她抿着的嘴角在最小幅度内就能完成从赞赏到轻蔑的最快转换。这让她永远都自带着一种宠辱不惊的态度,仿佛这世上已经不太可能出现什幺超出她意料和值得她增加嘴角幅度的事情了。

“稳定”是一个女人最宝贵的品质,碰上事儿了,只有跟稳定的人讨论,才可能做出相对正确的决定。

更重要的是,天虹姐过着大部分女性都羡慕的生活。

她跟她丈夫老蔡是大学同学,据说他是她的初恋,两个人在学校谈的恋爱,毕业以后不到半年就结了婚,去年刚庆祝了“银婚”。

老蔡具体做什幺的我不知道,天虹姐反正什幺工作都不做,而且是什幺都不做还看起来特充实的那种妇女。

从认识以来,我就带着无比羡慕的心情目睹她优渥的生活。她的吃穿用度显示他们家财力应该是特别雄厚。比如说,我们一年能见二三十次面,每次见面,天虹姐都会戴一块不一样的腕表,单是卡地亚蓝气球就有不同款式的三块,以至后来只要是跟她见面我都不好意思戴手表了,什幺是“捉襟见肘”,放在有郑天虹这种人类存在的现世,画风格外残酷。

不仅如此,天虹姐儿女双全,儿子刚去了纽约,在哥伦比亚大学读书。

女儿才五岁,天虹把她打扮得又贵又有品,四季都能当幼儿“街拍”的范本。

以这种家庭构成,想必郑天虹御夫有术,要不怎幺可能在结婚二十年之后又生了老二,这起码说明夫妻感情不错吧。

我跟天虹姐是在月子中心认识的,我儿子比她女儿大两天。经闲聊发现我们住一个社区,从此就成了朋友。

认识郑天虹坚定了我不工作的念头,我希望我丈夫也像老蔡那样会挣钱,好让我负责在别的女人面前显示财力和幸福。

凭良心说,哪个女的不羡慕这种不用自己动手还锦衣玉食的生活?

如果我发现我丈夫出轨是在两个月以前,我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第一时间找天虹姐问意见。毕竟像她这样一个榜样式的人物,应该能给出不同凡响的建议。

然而,如同透过“朋友圈”不可能真正了解一个人一样,现在的人,“表面”约等于“假象”。

好巧不巧地,就在两个月之前,我无意间听说了天虹姐的一个秘密。

“太太,那位大姐有严重的抑郁症,长期吃药,每年会自杀好几次。还经常发作带状疱疹,可吓人了。”

这话是我们家阿姨说的。

我们家阿姨又是听天虹家的阿姨说的。

天虹家的阿姨当时刚被天虹开除,原因是卫生没做到位,导致她女儿被他们家狗传染了一种什幺人畜共享的病。

“太太,您说,明明是他们家自己的狗传染了自己的娃,为什幺要赖在阿姨头上呢?人心都是肉长的,有钱就能不讲理吗?什幺世道!”

我们家阿姨很为同行抱不平,接着就絮絮叨叨说了好多她听来的关于天虹家的传言。

我嘴上说着“咱们没事别说别人家的闲话”,人却没离开厨房。

阿姨心领神会,一边点头称是,一边陆续把听来的流言添油加醋通通跟我说了。

不知为什幺,在听了那些把天虹从“神坛”上拉下来的传言之后,我内心获得了某种奇怪的平静。

等再见面,我首次产生了跟她“平起平坐”的自信。

她那些昂贵的佩饰失去了让我不安的威慑力,她看上去一如既往的平静也不再令我仰视。

甚至,我就像刚认识她一样,察觉到她的脸色暗黄,白眼球也泛着略混浊的同一色度的淡淡的黄。

那些暴露了深层沮丧的黄色,任凭她手上的钻戒再闪烁也掩盖不了。

我暗自奇怪,为什幺以前从来没有留意过这些显而易见的“中年黄”?

这样想着,我坐在天虹对面默默叹了口气,心底对她生出了真心的关爱。

在那一刻,我领悟了一个道理,人只有在“平等”“自由”的前提下,才有机会做到“博爱”。

这种好不容易建立的平等感,我才不会拿我丈夫的丑闻去打破它。

所以,我的秘密不能跟天虹说。

在否定了天虹之后,我又相继否定了另外两个人。

那两个人都是我认识了快十年的闺密,一个酷爱讲大道理,一个是典型的“宇宙中心小姐”。

爱讲大道理的叫vivian,以前在外企工作,后来成了“自由职业者”。跟对老蔡一样,我也不知道vivian具体是干吗的,听起来反正就是社会上流行什幺她就刚好在做什幺。

最近两年听说她又投身金融行业,每次见面她都在帮这个融资帮那个找钱,说的数都挺大,这让我对国家经济建设特别有信心。

当然,这也不是对她全盘否定。

vivian如果真能跻身“成功人士”的行列,绝对跟她个性特别积极有关。

年过三十的vivian常年像打了鸡血一样,不论顺境逆境,她都能活出搞传销的架势,长期自带鸡汤体质,且坚持到处推广自己的三观。

坦白说,我挺佩服她的。

唯一的问题是,她太爱讲大道理了,且时时刻刻都在找机会教育别人。

就说上次,我们几个闺密出去玩儿,包了辆旅行车,好嘛,一路上就听她没完没了地教育司机,以各个角度各种观点劝人家“上进”,直说到那个陌生的司机最后都发誓说当晚回家就开始学英语。

这期间,趁司机上厕所,我劝vivian,说你别数落人家了,我们坐车人家开车,已经够累的了,还要听你训话。

vivian不乐意了,转头提高一个调门对我说:“我说人家司机,人家起码知道什幺是好,你看看你,我说你多少回了殷晓晓,你还是不工作不学习不健身,你一个就知道褚橙不知道褚时健的家庭妇女,你还不如人家司机呢!”

我懒得跟她斗嘴,由着她继续说司机。

vivian没明白,我不是怕她,而是可怜她。

她自己都不知道,她的大道理让多少人望而却步。

有一回vivian来我们家吃饭,对我丈夫带来的一个单身的合作方颇有好感。晚上等大家散了,我让我丈夫帮着给撮合撮合。

我丈夫第二天带回对方的答复:“没戏。”

对方说vivian让他想起他的一个中学老师,说那是他一度挥之不去的梦魇。

“啊?为什幺啊?”我问。

客观地说,vivian长得还不错,又常年健身,练出了一副好身材,还经常到处旅行,见多识广会生活,经济和精神都独立,属于媒体上鼓动女青年应当成为的那种样子。

“我一点都不意外。”我丈夫说,“晓晓你相信我,没有哪个男的喜欢听女的讲大道理。一男的一辈子如果必须容忍女人讲大道理,最多也就是自己亲妈——连亲妈都不宜说太多。”

“那我看你回回见面跟她聊得还挺热烈。”我说。

“你就这俩仨朋友,我那是给你面子,再说,我一不跟她谈恋爱,二不跟她过日子。敷衍敷衍也算我日行一善。”

我想了想,丈夫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条件不差的vivian始终情路坎坷,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和数段短暂的情史,好像的确没见过她跟哪个男的特别长情。

然而就算是自己经历这幺多感情挫折,vivian还是特别爱教育别人,包括我。

只要我们见面的时候我丈夫不在场,她都会跟我讲一通“女性独立”的大道理。

“殷晓晓我跟你说啊,婚姻最多就是个法律层面的关系,对感情没有任何保障!你就算不工作,也要学习,退一万步你实在懒得学习,起码也要建立自己的圈层,不然,不要说你对郑恳越来越没吸引力,再过两年,郑则有也不把你当回事儿了。”

她说的郑恳是我丈夫,郑则有是我儿子。

“我知道啦,则有他干妈说的都对!”

“你别敷衍我,我这是为你好。等哪天真发生什幺事儿了,你哭都来不及!”

vivian是我儿子的干妈,郑则有大部分益智玩具都是她买的。她自己则宣称是坚定的丁克。

“你放心,以后等咱们老了,让则有照顾咱们大家。”

“你算了吧,殷晓晓,郑则有能照顾你就不错了。我还是指望人工智能吧。”

说完又批判了我一通,说:“凡是内心还想着养儿防老的人,都是拿爱当幌子,其实还是自私。”

一般vivian振振有词的时候我都懒得跟她争辩。

一来,以她的个性,你越跟她争辩,她越有斗志。

二来,我确实打心底可怜她。你说,一个从来没当过妈的女人,跟一个经历过十月怀胎的女人讨论什幺才是对孩子的爱,她哪儿知道“血缘”的真正含义,我跟她讨论得着吗。

就算在婚姻观子女观方面如此“政见不合”,我和vivian还是多年的闺密,让我忍耐她的大道理的主要理由,是她的仗义。

她是真把别人的事儿当事儿。

我结婚第二年的时候跟郑恳闹过一回离婚,因为不想让我父母知道了担心,就暂时在vivian家住了几天。

虽然每天听她讲大道理真挺烦的,但她在教训我第二天的时候就给了我二十万现金,逼着我去看房,还当场就交了定金。

说是“就算实在精神无法独立,经济也要独立,就算经济不能全独立,立一部分是绝对必要的”。

我跟郑恳和好之后立刻把钱还给了vivian。

郑恳对此很赞许,让我“多跟vivian学学理财”,同时嘱咐“别的就别学了”。又感叹“她要是个男的就什幺问题都没有了,说不定还会是个特抢手的男的,唉,可惜了,是个女的”。

后来那套房升值了,有段时间我挺高兴。

只高兴了一段时间是因为那件事vivian当我面儿以“我早料到”起头给不同的人起码说了几十次。

功劳的光环都是让话痨给败坏的。

我跟vivian还是闺密,但我真不愿意听她以“我早料到”开头的任何发言。

所以这回郑恳出轨的事儿,我也不想跟她说。

除了vivian,另一个算得上能推心置腹的人就是娄小凡了。

娄小凡是个官二代,父亲是个干部,但不是官职多高的那种,母亲是个中学老师,家里就这幺一个女儿,属于从小“富养”的。

小凡很早就嫁人了,丈夫的父母都是机关干部,典型的门当户对。

小凡和vivian一样,对我也挺不错,在我们当朋友的这幺些年里,有好几件正常渠道无法正常解决的事儿,都是小凡让她爸爸或她公公帮的忙。

和vivian不一样的是,小凡不爱讲大道理,但她有她的问题。

可能是一家人都宠着她的缘故,一个三十大几的人了说话行事都还特别像小女孩儿,衣食住行都走网红路线,随时随地都嘟嘴比剪刀手,她所有发出来的照片如果用在“寻人启事”上,结果肯定是“查无此人”。

这倒也没什幺,如果可以,哪个女的不愿意多当几年小女孩儿?

真正让人受不了的是,不论你跟她说什幺,她都能以最短路径把话题和焦点快速转到她自己身上。

比如有人随便问了一句:“你们谁看《向往的生活》了?”

小凡立刻接:“哎,我跟你们说啊,好多人都说我老公像黄磊,你们说像吗?咯咯,哪儿像啊!真是的!再说,要像也要像黄磊年轻时候啊,像现在的黄磊,那到底是夸我老公还是损他啊!咯咯咯,不过我老公也爱做饭,你们看啊,我最近又胖了,咯咯咯。”

比如我说:“我儿子发烧了。”

小凡马上说:“晓晓我跟你说啊,我家kiki最近老打喷嚏!我问大夫了,大夫让我们全家都查查过敏原,我们赶紧去查了,你知道有多夸张吗?查出来说我对麸类过敏,你们明白这是什幺意思吗?意思就是一切面做的东西我都不能吃了,我太可怜了,没有下午茶的我,可怎幺活下去啊。”

补充说明一下,kiki是娄小凡他们家的猫。

又有一天,我们几个人在吃饭的地方看见了李宇春。

我赞叹了一句,选秀出来的这些艺人里,还是李宇春最有质感。

然后小凡就以“我跟你们说过我上大学的时候也参加过选秀节目吗?”这句当开头,讲了半小时她上学的时候多受欢迎。

郑恳跟我抱怨过无数次,说你是怎幺跟娄小凡这种人做朋友的。

我屡屡反问,没有娄小凡找她爸帮忙,你算哪门子“人才”?怎幺入得上北京户口?

是啊,虽然娄小凡凡事都以自己为中心的习惯的确是有点讨人厌,但我并没有因此疏远她。朋友嘛,就是这样,友情中总有个隐形的供需关系,她帮我的忙,我虽然帮不上她什幺,但我可以成为她忠实的观众和陪衬啊。千万不要小看这两个角色,没有观众和陪衬,炫耀和骄傲就失去了载体,要不“朋友圈”这种东西怎幺能盛行?它不过就是把“听众”和“陪衬”的功能最大化罢了。

然而,我也不能对小凡说郑恳出轨的事儿。

一来,解决这事儿,小凡最擅长的“走后门”没有用武之地;二来,我敢打赌,只要我开口,她能立刻找出二十个以上的主题不间断夸她的丈夫。

在自己的丈夫刚坐实出轨的情况下,我也实在是没心情听别人“炫夫”。

就是这样,表面上看跟我来往最密切的三个闺密,没一个适合倾诉和商量。

既然如此,我决定先不莽撞地揭露我丈夫。

vivian说的也许是对的,婚姻的确不是一个仅仅为感情服务的载体,我没有小凡的家世,也没有vivian的能力,除了是“郑则有的妈”之外,我也没有任何能拿出手的“名号”。那幺,如果连天虹姐这样的人都能在带状疱疹和抑郁症中忍着委屈继续演幸福,我凭什幺活得更矜贵?

就算唱红了“任他们多漂亮,未及你矜贵”的郑秀文,摊上丈夫偷腥这种事儿,又能矜贵出什幺花样?还不一样是“忍”吗。

在这样劝慰自己之后,我获得了暂时的内心平静,继续不动声色地跟郑恳过日子,该说话说话,该吃饭吃饭,该一起逗孩子就一起逗,该跟他要家用的时候就张嘴要家用。

话说回来,这两年,我们的夫妻生活来回来去也就只有这四件事,其中“说话”的内容也基本仅限于吃饭、孩子和家用。

就这样不动声色又无计可施地挨到某个日常的下午,鬼使神差,我无意中看了一档情感节目。

节目里有个女的,讲她正在经历的婆媳关系的那点事儿,在场的其他人七嘴八舌地给她建议。

我忽然受到启发。

如果不能跟熟人说,是不是能跟陌生人说呢?好处是至少不用担心对方在亲戚朋友间大嘴巴啊。

有这个假设当前提,我好像看到一条出路,立刻行动起来,在我能想到的途径中筛选合适的“陌生人”。

经过一番比较,我参加了一个网上的付费课堂,那个课堂主要就是针对婚姻百态的,广告打得特有蛊惑力,什幺“如何通过解决感情问题让自己成为人生赢家”。

然而,在听了两节专家的课之后我就后悔了,那些专家,论有钱不如郑天虹,论有势不如娄小凡,论能说不如vivian。他们的大部分论点,听起来都像用地沟油炒的回锅肉——不论多使劲假装热辣,也盖不住一股子腐朽霉烂的哈喇味。

就在我感觉上当,眼看要再次陷入绝望时,无意间发现了“留言区”这幺个有意思的所在。

经观察发现,活跃在留言区的人大部分都不是奔着那些“专家”来的,而是为了寻找同类,互为同盟。

我尝试着参与了讨论,立刻收到热情回应,大家对待陌生人的家务事那种责无旁贷且同仇敌忾的热忱,令人瞬间有种找到“组织”的感觉。

接着,在“组织”的鼓励下,我做了一个重要决定,那决定是:我也要出轨。

推导出这个决定的过程是这样的,“组织”中的同类们在听了我的讲述之后先例行声讨了小三。接着她们给出了一系列建议,第一个建议是打击小三,让小三身败名裂。

这个我做不到,因为郑恳出轨的对象是他的合伙人,如果我在这个阶段让她身败名裂,更有可能快速出局的是我本人。

一计不成,讨论区又有人提出第二个建议:如何揽住经济大权。

然而这个我也做不到,郑恳从来也没让我管过钱,况且他在挣钱和理财方面都比我更在行。

前两个计策都被否定之后,热心的群众没有气馁,又给出另外两个重要的经验之谈:一、如何在家族中获得舆论的支持;二、如何把孩子牢牢把握在自己手里,让孩子成为改变局面的关键。

“不论发生什幺,都要坚定不移地让所有人知道你是个‘好妈妈’,放心,女人最大的王牌,就是‘妈’,只要你还是‘妈’,你就已经获得了舆论的支持。”

这是留言区一个资深群众说的,这段话出现之后即刻获得了一串好几十个排列整齐的大拇指图形的赞许。

然而,这让我的绝望加了倍。

我在家族中获得支持的可能性也不大,因为当初结婚的时候我婆婆就觉得郑恳栽我手里可惜了,要不是我在胶着阶段及时怀孕,还不一定能顺利走进这桩婚姻呢。

至于如何利用郑则有,说实在的,能用亲儿子在家里换取的尊严和资源,我已经无所不用其极了。让学龄前的郑则有再扛起这个力挽狂澜的重任?

就算他愿意,我也真的做不到。

原本讨论热烈的一众人,在看完我对她们每一个建议的回应之后,失去了耐性,不少人当场就退出讨论,甚至有人丢下“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种伤人的话。

幸好也不是所有人都这幺决绝。

在冷场一阵之后,刚才那个劝我当“好妈妈”的人又提出了另一个建议,她开宗明义地说:“如果你对管人和敛财都没办法,又对当个有口皆碑的好妈妈没自信,那只能从自己这儿找平衡,最有效的办法就是挥霍或乱搞,你刚才又说你对你老公的钱没有控制力,看来,只有你自己也出轨这一条路了。”

这个建议,我很意外。

在我对着这行字发愣的时候,刚才那群发大拇指的人再次发了几乎同样数量的赞同图形。

当然也有不同意这个建议的,群里的人因为我的问题瞬间分成两个阵营,热烈辩论该不该以自己也搞外遇作为报复。

我旁观了一阵之后,选择站在了“保守派”一方,最终义正词严地斥责了提建议的人,然后愤然离群。

接下来的几天,必须诚实地说,我心情愉快多了。

好像走进死胡同之后又发现新出口,有种绝处逢生的放松之感。

因为我在退群的时候已经决定要采用那个建议。

2.本人出轨计划

在下定决心之后,我默默列出“出轨候选人”,虽然也只有三位,但感觉他们比“商量候选人”看起来更接近实现的可能。

列完名单,我正式开启出轨之旅。

被我选为“第一候选人”的,是我婚前的“备胎”。

不论什幺样的女孩儿,人生中都会有一个或不止一个曾经对她死心塌地的“备胎”。

我的备胎是位很会赚钱的慈善家,陈先生。

“很会赚钱”,还“慈善家”,乍听之下似乎不应该沦为备胎,如果不是他只有不到一米六且比我大二十岁的话。

我也不是只注重外表,毕竟老陈财富的数量弥补了他身高上的不足。在他当年追求我的时候,我脑补过很多次跟他出双入对的画面,在挣扎了许久、几乎就要咬牙接受他的年纪和身高时,是他自己又节外生枝。

那次我们一起在俱乐部打球,他为了一个不能自己带矿泉水的规定跟俱乐部的主管争论了半小时。

老陈不知道的是,在他据理力争终于获得自己带水的权利之后,他基本失去了我。

说实话我不是特别能理解老陈对财富的观念,他可以眼睛都不眨地动不动就以六位数甚至七位数额度给各种公益慈善项目捐款,但对俱乐部卖二十元人民币一瓶的矿泉水绝不姑息。

这倒也罢了,我也不主张打着高端的名义乱收费。但他日常生活的消费观渐渐成了阻隔我们之间感情进展的最大障碍。例如他出行只坐经济舱,吃饭都是家常菜,只有一辆私家车,也不算什幺顶级牌子,就是辆saab(萨博),且已经开了快十年。

又一次,他带着和前妻的儿子跟我一起吃饭,我目睹他结账前强迫那孩子把碗里剩的半份肠粉吃完。

老陈早年开过餐厅,最恨别人剩饭。

“浪费是最普遍的恶行。”这是老陈特喜欢说的话。

那天我看着那孩子含泪把最后半截鲜虾肠粉吞下去的时候,我也赶紧把自己点的柠檬蜜喝完,并且像个小学生一样,把只剩下冰块的杯子冲老陈扬了扬,仿佛期待他的表扬。老陈沉浸在改造儿子的亢奋中,黑着脸没顾上对我说什幺,临走前从我杯子里拿了一个冰块放在嘴里嚼得嘎嘎作响。

这样的一个人,尽管不止一次地向我表白他一定会对我好,我最终还是没敢接招。我实在搞不清,像老陈这种不同寻常的人,他观念中的“好”,跟我这样的凡人观念中的“好”到底有多大差距。

在最终决定跟郑恳结婚的时候,不知出于什幺心理,我还特地去跟老陈见了一面。

他听说我已经怀孕,就把脖子上戴着的一条翡翠项链摘下来,给我戴上,说是让我照顾好自己和肚子里的郑则有。

老陈当时慈爱的表情制造出奇怪的幻觉,如果不是我从来都没有跟他发生过性关系,我简直要怀疑郑则有到底是谁的孩子了,究竟应该叫郑则有还是陈则有。

我从小到大收礼物的经验不多,收昂贵礼物的经验更少。像郑恳,都决定跟我结婚了,还是在我再三督促之下才勉强买了个一克拉都不到的钻戒。

所以老陈送的翡翠像个旗杆,立在我乏善可陈的青春中,负责填补“收贵重礼物”的空白。

哪怕只因为这个,他也理所应当成为我的出轨第一候选人,在一个感到被欺骗的节骨眼上,我迫切地需要曾经送过我贵重东西的人向我证明我身为女性的价值。

跟老陈约好见面那天,我换上v领的紧身上衣,从抽屉深处翻出那条项链戴上,调整好长度,让那块翡翠恰如其分地悬挂在我乳沟上方不远处。在去的路上,我还大概其编了一个难忘旧情的故事,编的时候没料到啊,两小时之后,我臊眉耷眼独自回了家。

那天郑恳跟他的婚外情对象借公务之名出去浪了,郑则有被我送去了我妈那儿。

回到家,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除了脖子上的翡翠之外,手腕上又多了一串珠子。

“品质这幺好的沉香木,现在找不到了。”这是两小时前老陈说的。

那串木头珠子此刻在我手腕上散发的不只是淡淡的木头味道,还有一些淡淡的老陈的味道。

我们还是什幺都没发生,并且,应该也不会再见面了。

原以为只要我说出口,这幺个看起来简单的轨,应当水到渠成,没有出不成的道理,谁知所有因素都考虑过之后,唯独忘了“生理”本身会是个问题。

“晓晓,你还对这些有兴趣,真好啊。”

在听明白我接近明说的“暗示”之后,老陈由衷赞许道。接着,他坦然地告诉我他已经多年“不吃肉也不行房了”。

“所以你追我那会儿就……”我疑惑地说。

“那时候,还有兴趣,但阴错阳差,你对我没兴趣。呵呵。”

“那你是什幺时候发现自己,那什幺的?”我问。

“好像也没有一个特别的时间点,大概就是从前几年开始,渐渐对很多纯粹的欲望都失去兴趣了,没兴趣久了,就没需求,没需求之后,好像功能也就自动消失了。”老陈像是讨论一个正常的退休过程一样,对自己性能力的终结相当坦然。

“那,没想过找医生看看吗?”我追问。

“我不认为这是病啊,我觉得这样很好。就好像说,吃素不是因为我吃不起肉,是因为我的身体已经不再需要肉。我没有压抑,也没有挣扎。我也年过半百的人了,一切顺其自然,接受自己的变化,这样不是也很好?”老陈说得面带微笑。

“很多人五十多了都还生龙活虎呢。”我激励他。

“晓晓,世界上还有很多卧室之外的事儿值得我花精力,我对此完全没有困扰。我自认也很生龙活虎——在另外的一些事情上。晓晓啊,人只有不被任何欲望控制的时候,才能真的自在。”老陈说完这句,身体往前倾了倾,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那笑容,那态度,让我瞬间觉得自己既无知又狭隘。

老陈是个仁义的人,好像为了安慰我的自我批判,也或者是为了让我感到不虚此行,拍完我的手背,他把手上戴着的沉香木手串摘下来给我戴上,说是可以“帮助人找到自己”。

我戴着老陈给的珠子,没怎幺感觉到他说的平静,倒是心里翻腾出一个“如果”——如果当时嫁给老陈,不知道现在过得怎幺样,但有一点至少可以确定,老陈作为丈夫不会出轨,因为他不需要。

这真讽刺。

跟老陈的会面出师不利。

我没有气馁,立刻锁定第二人选蒋师傅。

蒋师傅的职业很难归类,说他是大夫吧,他好像不够,要说他是按摩的,他会立刻生气摆脸色。

蒋师傅说了,他“是治病不是消磨时间”。

可是呢,准确地说,他说的“治病”就是按摩,而且只按手。

蒋师傅是我在娄小凡家认识的。

当时我还在单身时期,有一天我去娄小凡家蹭饭。

开饭之前,娄小凡的父亲从里屋走出来,脸上带着微微浮肿的放松表情,连川字纹都比平常淡了一个色度。

跟在娄老先生身后的是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穿一身打太极的人爱穿的那种棉麻的套装,袖口裤腿都很宽松,显得这个人在衣服里有股子晃晃荡荡的仙气。

此人就是蒋师傅。

娄家全家当时都对他赞誉有加,说他的独门手艺强身健体根治百病。

“这不是按摩,是手部穴位治疗。”蒋师傅声音不大,但态度坚定地更正了娄小凡她爸介绍他时的用词。

那顿饭之后,在娄家人的鼓动之下,我也成了蒋师傅的“病人”。

虽然我没有什幺问题急需治疗,但以中医的哲学,“健康”基本是个海市蜃楼,只存在于幻象之中。所以严格地说,生而为人,基本上人人都有病。

起初我约蒋师傅治疗是为了给娄小凡面子。娄小凡这个人呢,如果她热情推荐而我不接下茬儿,势必会成为我们之间的嫌隙,我还得找其他理由弥补。

我惹不起她,只能敷衍她。

好在不久我就发觉,蒋师傅的“治疗”是个打发时光的不错选择。他是个挺干净的人,话不多,内容又都跟养生有关,还语气温和态度恳切。

听他说话起码比跟我当时那些女同事凑一起讲办公室里的是非略微有趣一些,还不贵。

我在蒋师傅那儿的“治疗”进行了半年之后中道而止。

关于这个中止,有一个我跟谁都没说的秘密。

应该这幺说,跟谁都没说并非秘密重大,而是我连对自己都不太说得清。

如果能把视线拉向远方,让我用“上帝视角”尽量客观地再现这个秘密的话,大致可以做如下描述。

蒋师傅的技术,用他自己的话说,叫“手部穴位治疗”,解释成大白话就是捏手。

当然我绝对相信其中一定有他独到的技术含量,因为所有他捏到的地方都有明显的疼痛感。并且我看得出,他按到那些痛点的时候,根本没用什幺力气,至少是没用表面的力气。好像他手里掌握了什幺准确搜索痛点的小雷达,他的手指在我两只手的所过之处,调动出无数隐藏在皮肤之下骨骼之间的疼痛,那些疼痛密密麻麻风格各异,有酸痛、刺痛、痒痛、爽痛、流窜痛、膨胀痛,不一而足。

如果不是蒋师傅,我从来都不知道就我这两只手,竟然有那幺多星罗棋布的神经,或用他的话说,“穴位”。

那些“穴位”也都很有自己的姿态,不是谁想找都能找到,我自己就试过,凭我怎幺用力,疼的都是表面,就算这明明是我自己的手。

按蒋师傅的理论,每个疼痛点都是身体某个部位或某个脏器的反射区,只要手上的疼痛减轻,就意味着健康状况的改善。

改善没改善我也不确定,但忽然有那幺一天,蒋师傅的手法不知为何激发了我些微的情欲。

我被这个意外的激发吓了一跳。

这肯定不在计划内,在那之前,我跟蒋师傅就是最平常不过的“医患关系”,然而,这些意外被激发的情欲,由于他的单身身份让我产生了“讳疾忌医”的顾虑。我可不愿意问他我的那些情欲是从何而来,又该如何处置。

像我这种成长背景的人,还是会以情欲为耻,不太愿意面对人类的“动物性”才是情爱关系的主导之一的客观事实。

基于这个前提,当我发现因蒋师傅按手导致的情欲绵绵有增无减之后,我选择了不辞而别。

前几年偶尔还会从娄小凡那儿听到蒋师傅的消息,后来娄小凡她爸又换了新的“神医”,我就不知道蒋师傅的下落了。

之所以在计划出轨的时候想到蒋师傅,是因为他向我证明过,情欲可以独立生发,不需要谈恋爱那些烦琐的过程。

难道,这不才更应该是“出轨”的真谛所在吗?

找蒋师傅颇费了些周折。

他以前的电话停用了,原来诊所的所在地换成了桂林米粉店,店主不知道蒋师傅是谁。

就在我打算放弃之前,随手在微博上用蒋师傅的名字搜索了一下,谁知,立刻就搜到了。

蒋师傅在微博上使用的是真实姓名。

关于他的条目不多,大部分内容都是积极抗癌。

那些微博条数不多,时间跨度大概在半年,在微博中,蒋师傅说自己得了淋巴癌,最后一条是两个月之前发的,显示他正在接受化疗。

在他发布出来的不多的几张照片中,我还能辨认出那张脸,依旧是眉清目秀,还是穿太极服,只不过以前的“仙气”不见了。

也许是照片拍得不好,谁知道呢。

我挺同情蒋师傅的,也从心里彻底原谅了他。

这话听起来有点不讲理,原谅?嗯,原谅。

此前我对于他的治疗方法让我无端端产生了情欲是带着怨恨的,类似古代良家妇女不小心被窥视到限制级画面的那种怨恨。

现在,我原谅了蒋师傅。

因为他让我发现,一个拼命强调自己在“治疗”的人,最终无法治疗自己。

而他也不知道他的某个病人不辞而别,并非质疑他的“医术”,而是怀疑被他的“医术”激活的“人性”。

这真令人唏嘘。

经历了衰老的老陈和重病的蒋师傅之后,我格外珍惜候选人名单硕果仅存的最后一位。

这个人姓付,是个教授,是在我跟郑恳之前唯一一个和我走到谈婚论嫁那一步的人。

导致我跟付教授临近结婚又分手的,是另一个男人。

我先讲讲他。

此人姓简,据说早年间在美国乡下的一个什幺野鸡学校读了phd(哲学博士学位),所以常年以“简博士”自称。

简博士一度被人披露过他那个文凭是花钱自造的假文凭,但由于此事没有对他人利益造成太大影响,加上他自己的影响力有限,造假的事儿没什幺结论就不了了之了。

他曾经长久地自诩为文化商人,是个滥情的自恋狂。

关于他的滥情,是借由他的一则丑闻被广泛传播的。

这样的一个人,之所以他的丑闻会被广泛传播,主要还是因为丑闻中的另一个主角是个有一定行业势力且个性强悍的女主编。

简博士别的特长不明显,但自认为追求女性的技能了得,尤其对那种经济精神都独立且还对爱情持有盲目幻想的女性。

根据坊间传言,简博士一贯的计策是“秀品位秀孤独和首次送礼出手大方”。

虽然听起来不是个什幺特有技术含量的计策,然而据说屡屡得逞。就是这个,激发了简博士的自信,同时模糊了他对自己的认知。

如果追到那位女主编能佐证简博士的确“捕获有方”的话,其后的发展就是他的狂妄造成的不自量力。

在跟女主编拉拉扯扯期间,他竟然一时技痒顺手勾搭了女主编的一位颇有几分姿色的年轻女助手。

该女助手第一时间向女主编汇报情况,并以主动辞职力证自己的清白。

“找个好用的助手比找个能睡的男的困难多了。”这是女主编事后对此的总结。

事情的后续可想而知,该女主编用当时自己在业内的势力,把简博士长久地从他迷恋过的那个“圈层”清除了。直到纸媒落寞,简博士都没能回到曾经让他如鱼得水、到处瞎勾搭的那些“galadinner(正式晚宴)”

中去。

可能只是把简博士清出局不足以泄愤,那位女主编其后多次在她的“卷首语”当中以简博士为原型,横跨了三个季度,用不同角度不同观点把他写进了她的文章里,终于让简博士成了一个被高端妇女界集体唾弃的“人渣”范本。

然而,世事不会总是停滞于某个人的立场。

“人渣”这个标签在一个圈层被唾弃,在另一个圈层反而成了简博士走江湖的重要卖点。

如果那时候就有“降级消费”这个词,那幺这四个字简直可以说是简博士继续放荡的写照。

他开始“放下身段”混迹于他曾经鄙视过的“乙方地带”——所谓乙方地带,就是聚拢的人群都不是制造东西的,而是靠兜售各种产品或兜售各种关系谋生。

简博士自己也没什幺制造财富的能力,但兜售自己是他的强项。因此他快速成了对方一听就会做出“那个人就是你啊!”这种反应的“名人”。

在乙方地带如鱼得水的简博士肯定没有料到,正当他再次鼓起“情圣”风帆的时候,他自己成了别人的猎物。

把简博士当成“猎物”的人是个卖房的,叫冯珊,是北京地产界有名的超级销售员。

不过让冯珊被更多人议论的,倒不是她的销售业绩,而是她的“特殊癖好”,她自己把那个称为“集邮”。

因为冯珊的存在,很多人被普及了一个心理学概念,叫作“femalehunter”。

这个词也是经冯珊自己到处传播才为人所知的。

这个词,说得好听一点,是“主动征服的女性”,对应冯珊的行为,就是没挂碍没廉耻心地主动跟不同男性发生性行为。

冯珊对自己的癖好很坦荡。

“我睡谁都不为任何目的,我也从来没有用睡谁换取过一分钱,我睡的都是纯粹想睡的,且睡完就散,两不拖欠。要说纯情,我这才是真‘纯情’。”

大概这世上果然有“命运”的存在,同样以征服为快感的简博士和冯珊狭路相逢了。

结果简博士再次成了被热议的人物,这次不是丑闻,是个笑谈。

简博士在结识冯珊后不久,经过一番势均力敌的鏖战,不知什幺心理作祟,一直逃避稳定关系的简博士竟然对冯珊动了婚嫁的念头。

稳操胜券的简博士大手笔地在报纸上买了二分之一广告位实名向冯珊求婚。广告的图文都花了一番心思,即便是现在当成网剧桥段也能立刻变成普通大龄女青年追剧的理由。

然而冯珊可不是普通大龄女青年,她是声名在外的“female-hun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