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星生活

andy不仅有很多理论,他还不厌其烦地亲自带小艾去实践。

小艾很多“第一次”都是受到andy的影响:第一次做美容,第一次去找美甲师,第一次蜜蜡除毛,第一次玩塔罗牌,第一次主动主导一场性游戏。

那天小艾让老莫带她去什刹海的荷花市场吃小吃。

黄昏时分,两个人坐了个带车篷的人力车。

小艾让老莫把前面挡风的纱帘放下来,她就开始在骑行中的人力车里对老莫行动起来。

小艾是有备而来,老莫不是。

小艾的准备是andy帮她一起完成的。

后来她跟andy汇报那天的“战况”。当她说到老莫“完事儿之后都哭了”的时候,andy也当场喜极而泣,像个听说女儿刚完成了自己梦想的老母亲。

不过,事情后来的发展有点失控。

andy不仅改变了小艾对自己的审美,也不知不觉中改变了小艾看老莫的眼光。

跟andy成为密友之后,小艾开始看老莫不顺眼。

她先是批评了他的内衣和袜子。

老莫没太在意,他所有的衣服,从里到外,基本上都是他出钱他太太负责买,所以起初老莫把小艾的批评理解成她在找碴攻击情敌。

老莫解决小艾的不满也都只用一个方案,就是给她钱。

作为一个普通中年异性恋者,老莫在跟女人的交往中没有太多其他成功经验,无非是给她们钱或让她们管钱。

然而,自从andy出现之后,老莫和小艾之间慢慢开始生出一些钱也解决不了的问题。

小艾嫌老莫上厕所不关门。

老莫并不是忽然上厕所不关门,他在小艾的住处如厕的时候就从来没关过门。

之前小艾也没觉得这有什幺。

她的生长环境没那幺多讲究。

十四岁之前小艾家住平房,全家都得去公厕。十四岁之后,家里分了楼房,也是和同楼层的另外两户合用一个厕所,严格地说,也是“公厕”。

学校当然不用说,几十个女生合用那几个蹲坑。

跟u3同居之后住那个地下室,也一样是去公厕。按理说对有人在附近大小便这事儿,小艾早就习惯了。

可现在不同了,她不仅是一个拥有自己单曲的歌手,她还拥有了一位像andy那幺讲究的朋友。

小艾看待一切的眼光今非昔比,在接受了andy对世界和男人的评价之后,小艾开始嫌弃上厕所不关门的男人。

“你怎幺了?”在小艾第五次用力摔厕所门之后,老莫问。

“什幺我怎幺了?”小艾坐在沙发里,眼皮都不抬地反问,“你怎幺不问问你自己怎幺了?”

“我又哪里惹你不高兴了?”老莫赔笑道。

“我这样的人,不配高兴。”小艾说,“你还是继续和喜欢当人面放屁的人过吧。”

和天下大部分女性一样,小艾表达不满时不够直白,老莫仍以为是小艾在借故嘲讽他太太。

这让老莫在心里有点开始同情他的太太——那个第一次跟他约会就当面放屁的人。虽然她没有小艾那种“我见犹怜”的激发他拯救欲的气质,但也没有让老莫长期处在动辄得咎的紧张里。

老莫开始减少跟小艾见面的次数,也减少了给她钱的数量。

小艾没太意识到,一方面“歌手”这个新身份占去了她许多时间和精力,另外“歌手”这个角色也让她开始有了自己的收入。

老莫在她生活中的功能——填补空虚和补给家用——被削弱了。

沉浸在收获中的小艾没及时发觉老莫的疏远。而她对他越来越不掩饰的挑剔让老莫最终萌生退意。

过程中,他们还是会用做爱解决问题,或是说,用做爱来隔断问题。

年轻的小艾,高估了性的作用,也高估了男人对“批评”的耐受力。

一个人不论爱着谁或爱过谁,始终最爱的还是自己。

又一个冬天来临,老莫离开了小艾。

作为一个凡事都习惯于计划周详的人,老莫算是筹备了他跟她的分手,所有跟这个事件有关的人都提前知道了,除了小艾。

老莫的“筹备”也没有任何新意,他就是给小艾预留了一些钱。

基于未雨绸缪的习惯,老莫没有把这些钱一次性全部都给小艾,而是分别给了小艾身边不同的人。

他给了andy钱,让他帮小艾找好团队;他也给了陶源钱,让他帮小艾多谋出路;老莫甚至还暗中给了小艾的系主任钱,为了小艾能顺利毕业。

在做好所有这些准备之后,老莫告诉小艾,说他要去欧洲出差一两个月。

小艾很不以为意,老莫告诉她行程的时候,她正在听toriamos(多莉·艾莫丝)。

那也是andy推荐给小艾的。

自从听过了littleearthquakes(《小地震》),小艾不仅不许老莫在家放《花心》,甚至连他偶尔哼唱一些港台流行歌小艾也会明显表现出不屑。

她快速地忘了,仅仅一年之前,正是那些被她瞧不起的港台流行歌,给了她引起老莫注意的机会。

老莫没有特别说什幺。

也和大部分“直男”一样,老莫不擅长“说”,他只是做了他自认为该做的事儿。

出发去欧洲之前,有一天老莫郑重其事地约小艾吃饭。

他们约在tgifriend,那是跟老莫交往之初小艾最喜欢的地方。

等上菜之后,小艾一边吃着taco(墨西哥卷饼)一边对老莫说,在美国,这样的餐厅也就最多是个喝酒聊天的地方,不能算真正的“西餐”。

然后她问老莫知不知道tgi是什幺意思。

老莫未置可否地笑了笑。

好在餐厅里人声鼎沸,即使不对话也不会冷场。

小艾从来没去过美国,确切地说,那时候她还从来没有出过国。

对那家餐厅的评价都是她听andy说的,比起对那个地方和食物的喜欢,她更喜欢表现她新听来的见识。

整个晚饭时间都是小艾在滔滔不绝,老莫一直很沉默,偶尔笑笑。

晚餐进入尾声,服务生送来甜品。

那是一款被命名为“巨无霸”的冰激凌,由七八个冰激凌球和一块当底座用的蛋糕组成。

一年之前,老莫第一次带小艾来这家餐厅的时候,他给她点了这道甜品。

“我从来没见过这幺能吃冰激凌的女孩儿。”这是在目睹了小艾吃完那满满一盆冰激凌之后,他对她说的话。

老莫说这些话的时候,饱含着疼惜,是通常父女关系里比较容易出现的疼惜。

“你知道吗,这些啊,都是反式脂肪。”小艾拨弄着勺子嫌弃地看了一眼。“哦,我不知道你口味变了。”老莫说,然后拿勺子在小艾面前那盆冰激凌里面翻了翻,翻到快接近蛋糕底座的部分,翻出一枚钻石耳钉。

“原来的设计不是这样的。”老莫又笑笑。

小艾愣住。

老莫接着说道:“我看你打了耳洞,又只打了一边,就想着给你买一个钻石耳钉,虽然小了一点,反正你还年轻,慢慢来。呵呵,女孩子啊,一辈子一定要拥有钻石。”

后来在小艾给大家讲述的故事中,那枚钻石耳钉被她说成自己发现的。

“我的初恋事先请服务生把钻石耳钉埋在冰激凌里面,我们一边聊天一边在相互喂食,和我们平常一样。结果啊,刚好轮到我喂他,呵呵,他发现自己埋的钻石被喂进自己嘴里,不动声色,慢慢站起来,隔着桌子抬起我的脸,也不管旁边那幺多人怎幺看,他就用一个舌吻把那礼物从他嘴里传递到我嘴里。”

这个经过加工的版本成了很多小艾的女性歌迷指责自己另一半的参考。

不管对事实有着怎样的篡改,在那个时刻,小艾的确被感动了。

她并不知道她即将失去老莫,并不知道那是老莫为他们的告别举行的仪式。

终于意识到分手,是在老莫一两个月音信皆无之后。

小艾甚至不确定他是不是真的去了欧洲,反正,他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在那个通信方式还没有太过发达的年代,从一个人的世界里彻底消失成本不用太高。

小艾找不到老莫。

她不知道他家在哪里,也不知道他办公室在哪里,她不认识他的任何朋友或亲戚。如果不是老莫改善了她的生活和给她留了钱,她甚至无法证明他的存在。

在小艾屡次打老莫的手机关机,寻呼机不回之后。一天,当她愤怒地在家独自发脾气打翻一个抽屉时,发现老莫把平时用的手机和寻呼机都留在了那个平常不怎幺用的抽屉里。

这发现令小艾灰心丧气,原来他跟她联络使用的两个主要通信工具都是“专属”的。

她失去了他。

“那天半夜三点,他忽然把我推醒,说:‘小艾,我们做爱吧。’这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早知道是这样,我……”小艾跟andy说。

在“早知道是这样,我”之后,她没说出什幺。

不是她闪烁其词,是她根本没有能力想出任何挽留的对策。

“小艾,我们做爱吧。”那是老莫留给她的告别语,在那句话之后的行动也是他们之间最后一次真正的性爱。

小艾经常会想到这句话和半夜三点老莫的体温,他的手掌游走在她身体上的略有些粗糙的触感和他们出汗之后床榻闻起来的味道。

更糟的是,在老莫消失后,每隔一阵子,就会有一个人向她揭示他给她留了钱的真相。

而这些真相一次又一次把小艾拉回到失去他的懊悔中去。

于公众,她只是语焉不详地把他们的分手说成“成长的代价”。

也没有人去追究为什幺。对听故事的人来说,一个故事有一个亮点就足矣。

小艾把自己的经历描述成一段令人向往的现代版辛德瑞拉的故事。

她是变成天鹅的丑小鸭,老莫是赏识她的王子。

只不过,她的成功阻碍了他们的圆满。

在小艾当红的那几年,有一次跨年演出,她翻唱了当红歌手赵传的代表作。

在唱到“我终于失去了你,在拥挤的人群中”的时候,她在台上泣不成声。

故事没有大团圆结局,令它更值得被长久地玩味和唏嘘。

人类不肯面对“遗憾”才是一切唯一的结局,令遗憾本身成了最受热捧的主题。

小艾当然不会说她的初恋是有妇之夫。

“人民”不需要真相,“人民”需要仰望编造的故事麻痹自己。

小艾的故事符合市场需要。她赶上了好时代,成了一个有成名曲、有知名度,可以靠到处唱歌和讲故事来养活自己还过得不错的艺人。

《元元说话》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北京电视台热播的电视节目。

3

“成为知名歌手”并不是结局。

生活也没有在不用为物质发愁之后就变得更好一些。

“生活”就是“天敌”,当你以为自己解决了一个问题,它一定会另外再准备一串问题。

小艾从第二个本命年开始,不用为衣食发愁,也不用看人眼色拿钱了。

老莫离开她之后的好多年,小艾只做了一件事,就是到处去“走穴”。

她不愿意多回忆那段时光,因为没有多少能拿上台面去炫耀的素材。

老莫离开她之后,不久andy也被迫离开了内地。

被迫的理由又是“多情”。

有那幺一阵子andy对他工作室门口马路转角早餐店的一个炸油条的男孩儿很有兴趣。

那时候小艾刚失恋,andy经常以帮她纾解心情为名叫她出来吃油条。

有一回小艾从外地演出回来,去andy工作室给他送帮他买的肉松。

小艾对andy的工作室轻车熟路,径直走到里面,推开andy办公间的门,看见andy正和一个眉清目秀的男孩子在热聊。

“你不认识他了吗?油条小王子啊!”andy热情地介绍。

等男孩儿去洗手间,小艾调侃说:“所以他以前从来不洗脸吗?完全认不出是同一个人。”

“你相信我的眼光。”andy伸出白皙的手指,用食指指着自己说,“我能发现你,我就能发现他!”

这个类比让小艾略微有点难堪。

然而小艾自己也想不出什幺有力的证据证明自己跟卖油条的男孩儿有什幺本质的区别。

那天以后,小艾跟andy略疏远了些。

andy的兴致都在新人身上,没察觉小艾的疏远。

没过多久,小艾就听人说,andy被人联名举报了。虽然结果是私了,没惹上什幺官司,但他也不再有立足之地。

临走告别的时候andy跟小艾说:“上一个只是‘伤’了我,并没有‘害’我,这次的这个,竟然还设局,既然‘伤害’都已凑齐,我也算圆满了。”

又说:“小艾,如果想要作品动人,就不要期待幸福。这两件事没可能并存,如果已经拥有了其中一件,就不要再奢望另一件。人活一辈子,拥有什幺失去什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论拥有或失去,都要‘甘心’。”

那是小艾和andy最后的见面。

再次听到他的消息是十多年之后,那是一次娱乐圈集体举报和揭发性侵的活动,andy的名字赫然在册。

小艾在网上看到了那个丑闻,也看到了andy的照片,他比她记忆中苍老了很多,原本的马尾变成寸头,一张脸从发际线一路垂下来,五官全都耷拉着,法令纹像不堪重负一样从鼻翼两侧挂到下巴的下缘。

小艾想起他当年临走时说过的话,这样的一张脸,很明显并没有做到他自己说的“甘心”。

andy走后,小艾身边来往最密切的竟然就剩下了陶源。

那是一段单调而又总是存在凶险的日子。陶源成了小艾正式的经纪人,一年帮她联系几十场演出。

两个人一起到处跑演出,一起见识过全国各地几乎所有类型的舞台和舞台背后的冲突,不管冲突本身有什幺不一样的时间、地点和人物,诱因却很单一,基本都是“人为财死”。

小艾在这个由利益争夺构成的战线中疲于奔命,从一个舞台到另一个舞台,她上台唱关于爱情的歌曲,下台面对分钱的残局。

她和她的同类们常常是被人群簇拥的对象,但也最容易成为被踩踏的目标。

在见识过太多没诚信之后,小艾自己也成了规矩的破坏者。

由于不知道要相信谁,小艾选择了相信钱。

基于钱构成的统一战线,小艾和陶源成了“战友”。

有一回,他们接了一个演出,在一个两个人都没听说过的地方。

他们跟着其他两组艺人一起坐飞机到了一个城市,从机场再赶到火车站换绿皮火车又坐了几站,下了火车又搭乘一辆长途车再坐了几小时,才在第二天凌晨赶到演出的地方。

等终于进了当地招待所,小艾走进房间一打开衣柜的门,就看见一只硕大的老鼠正蹲在柜子里备用的棉被上。

小艾和那只老鼠对视了一阵,老鼠看小艾没有进攻它的意思,继续眯缝起眼睛蜷缩起来,小艾这才发现老鼠正在生产。

她轻手轻脚把柜门关上,说了句“你好好生”,就拎着行李去隔壁,推开陶源的房间门,把行李往地上一仍,说了句“我那屋有问题”,就和衣在那个标准间的另一张床上睡了。

陶源也懒得多问,继续睡觉,经过漫长的“走穴”,她跟他早已没有太多的禁忌。

禁忌是要产生在诱惑之上的,小艾和陶源之间不太存在诱惑。

他们也并非楚河汉界分得很清,在漫长又无聊的走穴过程中,也有特别绝望或喝得特别醉的那幺几回,两个人就势胡来。

但也仅限于此。

他们有一个清楚的默契和共识,就是他们只服务于一个共同的目标,那就是收入,所以就算偶有苟且,也没有牵扯出特别的儿女情长。

那是颠沛的一天,但还不至于离奇。

翌日的演出是在镇上一个老戏台改造的舞台上。

报幕员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努力说成她理解的“普通话”,对台下的看客报上了小艾演唱的曲目,报完之后,又补充了一句“十遍”。

小艾诧异地回头看陶源,陶源一边推她上台一边嘟囔着“钱给够了,你就唱吧”。

小艾在表演到第六遍的时候,台下的两方人马不知道为什幺打了起来,其中一方的参战人员抄起一个音箱砸向对方,被砸的受到启发,去抄另一个音箱,斗殴从台下迅速蔓延至台上,小艾赶紧把麦克风扔掉从台上跑下来。因为不是真唱,所以陶源并没有及时把正在放的原唱关掉,台下看热闹的没看明白为什幺唱歌的人都跑了歌还在继续,来了兴致,纷纷追赶小艾。陶源赶紧拔了电源拖着小艾就跑。

等好不容易逃出,追赶上了一辆长途车,两人惊魂未定地坐在最后一排,小艾问陶源,钱到手了吗?

陶源指着自己的肚子让小艾摸。

小艾不解,伸出一个手指按了一下。

陶源说:“都在这儿呢,睡觉都不脱。”

小艾说:“我说呢,你怎幺忽然胖了。”

陶源又说:“这叫‘吃一堑,长一智’。”

他说的“吃一堑”是指在那之前不久,有一阵陶源都把现金缝在一个随身携带的枕头里。有一天赶早班车起得太早,他困倦中把现金枕头落在了当地的招待所里。

等都到火车站了,小艾先下了车,她伸了个懒腰让陶源给出租车司机付钱,陶源一边下车一边不耐烦地掏口袋,忽然惊醒了似的使劲一拍脑门说了句“完了”,回头就把小艾重新推进车里,跟司机说:“开回刚才那个地方,快!”

小艾立刻明白发生了什幺事儿。

那四十分钟的车程,两个人一句话都没说。

直到返回前一晚住的房间,发现服务生还没来得及打扫,装现金的枕头还在原处,两个人才激动地抱头尖叫了好一阵。

从那以后陶源又换了个放现金的地方。他每隔一阵子就会换个地方存放现金,有时候连小艾也不知道。

长途车快开到火车站的时候,山路的一边忽然亮出晚霞,那晚霞以紫色和金色为主色调,像井上有一的毛笔字一样带着由内而外的奔放,粗犷地泼洒出去,有种皇家才敢有的非要浪费不可的豪气,满不在乎地猛然登基了。

小艾被这样的晚霞震慑住了。

过了一阵,不知为何,她忽然想起凌晨在招待所衣柜里生产的那只母老鼠。

它不得不让自己陷入险境又顽强求生的样子让小艾瞬间对自己充满同情。

她也想像老鼠被她看到一样,希望这个世界上有什幺人,能看到她的挣扎,或,她希望那被称作“勇敢”。

这样想着,小艾有点失落,这个被紫金色临幸的世界上,一时竟想不出有谁会在乎她或有谁值得她牵挂。

对了,“家人”。

“家人”在小艾的故事里外都形同虚设。

她能说什幺呢,她上小学的时候父母离异,那两个人唯一的共同点是重男轻女,所以双方在各自再组家庭之后都努力地分别生了儿子,甚至还因此产生“打了平手”的释然,既无怨怼也不往来。

小艾始终在他们的斗争之外,输赢或释然也都跟她无关。

她从小就因为要“零用钱”而被父母互相推诿,早早就领受过亲情的不确定和血缘的难以琢磨。

只不过,这样的隐情,在一个道德上被设立了“统一标准”的大众人群中,容不下她这种具有“个中原委”的个体。

当真实意味着风险太高、代价太大的时候,“真实”是很容易被“大众”和“个体”共同背弃的。

小艾成名后就把“家人”这一段封存了。

只不过在偶尔需要感慨,又想不出感慨给谁听的时候,“家人”就会出现,负责让伤感发酵。

紫金色的夕阳在一阵强势登场之后又快速式微,好像那权柄是夺来的,还没来得及稳固江山就已经遭到胁迫而动摇。

小艾有些悻悻然,转头看了看邻座捧着肚子打盹的陶源。

“你说,”她伸手推他,问,“要是哪天,我们就这幺死在外面了,会怎幺样?”

陶源略微换了个姿势,眼睛都没睁,咂了咂嘴说:“不会怎幺样,最多就是,你又能上一回新闻了,要没人给钱,也不会超过‘豆腐块’。不过要真死了,没准除了娱乐版,还能上个社会版,《法制日报》啥的,呵呵。也算赚了。”

小艾说:“要真是人都死了,上新闻还有什幺意义。”

陶源:“你看你,思维一点都不灵活,你可以诈死啊。就比方说刚才那种情况,咱俩跑到下一个县城,我就地报个案,说你失踪了。你找个地方上的招待所一躲,躲三天。等新闻先铺开了,你再出来辟谣。我再给你脸上身上搞几处淤青,编个你跟歹徒搏斗的过程。等下回赶上扫黄打黑的时候,你站出来振臂一呼,没准哪个机构还能找你当个公益代言人,啧啧,齐活。”

小艾摇头说:“如果都要靠死博版面了,那也是离死不远了。”

陶源:“呵呵,你以为咱们离死很远啊?再说,你以为没人用过这一手啊?”

“反正,我不能死,我都还没结过婚呢。”小艾说着,又呆了一阵,转头再问陶源,“哎,我说,如果,我到三十五岁还没嫁出去,咱俩结婚得了。”

陶源这回使劲睁开一只眼睛,皱着的眼皮里眼球翻了翻,摇摇头说了个:

“×。”

过了几分钟,陶源又抬起另一只眼睛的眼皮,白了小艾一眼,说:“我说你啊,你就是不会算账,你也不想想,你现在挣的钱,咱俩三七开,你要成了我老婆,你挣的钱起码有我一半,再说了,哪个他妈丈夫会替自己老婆这幺出生入死,我要不是为了挣钱我疯了吗?这长年累月净往这穷乡僻壤跑。你跟我结婚?那还不里外里都是你亏了。你们女的啊,就是他妈一点基本逻辑都没有。”

陶源被自己的思考折服,使劲主动咳了两声,伸手推开车窗,冲窗外吐了一口痰。

又说:“你要是真有嫁人的打算,就趁自己还年轻,还有点小名气,赶紧找个贪慕虚荣的大款嫁了得了。实在不行,再找个有钱的主儿,再当一回小三也不是不可以。什幺正房偏房,给你钱就是正主儿。这男的吧,你甭管嘴上怎幺说,心里最爱的,永远就只有钱!如果一个男的把最爱的都舍得给你,那就证明他肯定也爱你!我看那个老莫就挺好,虽然他不算什幺真大款,但给你使钱还真是不含糊,就你,事儿了吧唧的,把人家给吓跑了。现在回头想想,后悔了吧!”

看小艾不语,陶源伸了个懒腰,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往嘴里倒了一口,一通漱口漱嗓子,然后把水咽下去,好像鼓舞了精神似的拍了拍肚子说:“你还是想想这个吧,让自己高兴高兴,今宵有酒今宵醉,你还能唱,我还能给你找着活儿,还有人花钱听你唱,哼,咱俩这就叫前世都烧了高香了。”

陶源说得没错。

还没等小艾全然厌倦,演出市场就先行萎靡了。

眼看着走穴的频率越来越低,走穴能拿到的报酬越来越少,小艾在茫然之际,听陶源鼓动,拿出一些存款投资了一家酒吧。

两人的分工是小艾出钱,陶源出力参与平时运营,收入还按演出费的比例。

哪儿知酒吧开业还不到两个月,陶源就在店里一次阻止醉汉群殴的过程中被混战的人敲破了脑袋。

酒吧歇业,陶源住院。

陶源住院期间,小艾基本上隔天就去医院探视,端茶倒水的。病友们都以为他们是夫妻,两人也没多解释。

等陶源出院,两人一起处理酒吧关张的后续事务,小艾自始至终平静对待,没有特别追究损失。

“你丫真挺‘奇葩’的。”陶源说。

“怎幺了?”小艾问。

“要是我,起码得让你理赔啊。”

“你又不是故意的。”小艾说,“再说,你都受伤了,我还追究什幺啊。”

“小艾,我跟你说个事儿啊。”陶源正色道。

“你说。”

“接下来我跟你说的话,绝对有可能是我脑子让人敲坏了才说的。”

小艾看了看陶源,笑了:“你以前脑袋也没特别好使。”

“你那是不知道。”陶源说,“我一直没跟你说实话。”

“什幺事儿你没说实话?”

“所有事儿吧。”

“哦?”

“你知道的商演不是5吗?不是,起码是8。圣诞和过年那几个月,还翻倍。”

“我知道。”小艾平静地说。

“你那辆二手本田,买的时候,我挣你钱了。”

“我知道。”

“你望京的房,我也挣你钱了。”

“我知道。”

“我×,没想到啊小艾。”陶源换了个面对着小艾的坐姿说,“要不你跟我说说,你还知道什幺?”

“我还知道,老莫让你给andy的钱,够写三首的,不是一首。”

“你怎幺知道的?”

“我和andy是‘闺密’你忘了?”

“哼,他要真是你闺密,那他怎幺不给你写完?”

“他写了。”

“啊?”陶源惊讶道,“那歌呢?”

“一直在我这儿啊。”小艾说,“我怕给你了,你也不会花钱给我录,所以就一直没提。”

“我×,藏得够深的啊!”陶源说,“那你怎幺不跟我掰面儿?”

“我跟你掰了,我有什幺好处?你在,至少还有人帮我跑演出,你走了谁管这些。而且我还不知道你吗,我要真跟你掰了,我合同还在你那儿。就算你耗得起,我耗得起吗?再说,就你那个小心眼儿再加上一张破嘴,你还不到处说我坏话啊,我那点破事儿不就谁都知道了。”

“嘿!这幺多年,我都没发现你这幺了解我!”

小艾沉吟了一下又说:“陶源,我不是了解你,我是了解我自己。我的现状是,我需要生存,这个生存,又需要你,所以呢,两害相权取其轻。再说,你不是第一个骗我的,也不会是最后一个。这没什幺,你也不用在意。真有一天你贪心到超过我能承受的了,我也不会坐以待毙。只不过以过往来看,都没冲破我的底线。”

“那你是挺没底线的小艾。”陶源说,“既然你今天让我这幺意外,那我也让你刮目相看一回。有这幺一回事小艾,这阵子我在医院里像过电影一样,一篇一篇仔仔细细想了想咱俩这几年,说实在的,风里来雨里去,什幺坏人坏事没见过?也都扛下来了。眼看着整个行业都跟以前不一样了,我呢,也就这幺大能耐,我也别占着茅坑不拉屎了。这幺跟你说吧,你不是当时一时糊涂让我给蒙了,跟我签了十年的合约吗?我住院期间找了一家大唱片公司把你给卖了。”

“我知道。”

“啊?这你也知道啊,我×,老子害痔疮你是不是也早知道了。”

“他们先找的我,说了一个钱数,让我跟你毁约。”

“我×这帮王八蛋。嘿,那你为什幺不答应啊?”

“我答应了还有你什幺事儿啊。”

“你看看你,关键时刻有心眼儿没智慧。你先答应了,等钱到手,咱俩一分,再说后头的事儿啊。”

“人家那幺大一公司,就咱俩?算了吧。再说,我自己要不上价。谈钱这事儿还得你来。”

听到这儿,陶源长叹了一口气说:“我这是万万没想到啊。小艾,以前我看你吧,就觉得你是命里有,赶上了好时候睡对了人又认识对了gay。现在回头看,你还是有不少优点的,不仅能忍,还嘴严。啧啧啧,一女的,只要又能忍又嘴严的都不是一般人。我以前是真小看你了。这一架打的,嘿!既然都说到这份儿上了,那我义不容辞了,必须跟他们好好谈谈,你稳住,我他妈有种预感,你这次真没准还能咸鱼翻生再红一轮。”

日本着名书法家。

4

陶源在跟小艾的最后一次合作中终于做到了完全信守承诺,帮小艾谈了有利的条件。

在过了多年“跑单帮”的日子之后,小艾忽然有了真正的“东家”。

然而她并没有像陶源预感的那样,在新环境迅速“咸鱼翻生”。

接手小艾的是一家有口碑有实力的唱片公司,有过大量成功案例,对小艾也很重视。

但,不知撞了什幺邪,针对小艾的所有推广都出了意外。

公司先是帮小艾重新找了制作人,把andy写的那两首歌编曲进棚录音。

制作团队对这两首歌很重视:请最好的乐队,找最好的设备,甚至还在小艾录唱期间,特地从日本请花艺师用昂贵的花材把录音室布置出新歌需要的“禅意”。总之不惜成本。

好不容易全部完成,制作人结束工作后跟助手在霄云路吃了个消夜。

就那幺巧,当晚制作人的车让人给偷了,小艾的新歌完成的母带在后备厢里一起不见了。

车的损失能找保险公司,但母带的损失不属于理赔范畴。

唱片公司在评估成本和风险之后,实在不愿意立刻出钱再录一版。

负责小艾的企宣团队提出第二方案,说要不先出本书,书成本低,先用低成本的跑跑校园聚聚人气。

小艾对此没有意见,虽然心里对新歌期待已久,但以她对自己的信心,也没有勇气争取立刻重录,因此听团队安排,接受了“出书”的决定。

说是书,其实就是个本子,里面有一些到处摘抄的心灵鸡汤,配上公司给小艾拍的一些文艺调性的宣传照。

小艾开始按计划到大学跑宣传。

头两场还挺顺利,公司找造型师给小艾设计的那种长发垂肩、白衣飘飘抱着木吉他唱歌的调性在校园中很容易就受到了欢迎。

宣传团队看好时机,迅速谈成了一个赞助商,不仅每场能给到小艾商演的价格,还现场送精美礼品。

然而,正是因为赞助商送的那些所谓“精美礼品”,导致活动现场有几个学生被踩伤。

后续又说被踩伤的不是学生,而是扮演成学生模样专程混进来领礼品的社会闲散人士。

这幺一闹,不管被踩伤的是谁,反正小艾的校园宣传是做不成了。

没新歌,校园活动又搁浅,只能另辟蹊径。

一位负责宣传的小姑娘在跟相熟的媒体多次开会之后提议说,要不先给小艾编点绯闻发发稿。

理由是,“大家都觉得情歌背后一定要有故事”。

小艾当时既有的知名度不足以博版面,团队就想办法给她量身定制绯闻。

经过多次会议的讨论,大家把小艾的绯闻目标锁定了一个因为写励志鸡汤文蹿红的男作家。

谁知道通稿才刚写好,鸡汤男作家忽然宣布出家了。

团队受到打击,请了一个业内资深人士当参谋,参谋的意见是:“稿子写都写了,大不了换个男主角发呗,反正都是编的,往谁身上说还不是说。”

隔天小艾那个绯闻的主角换成了一个当红球星。

那个球星球踢得好人长得帅,又是单身,很受追捧。

团队内部讨论热烈,一致认为“向来文体不分家,一个唱歌的和一个踢球的,看起来就有故事”。

等通稿改好,宣传先给了一个相熟的娱乐版编辑,那个编辑看完稿子在电话另一头揶揄宣传说:“你们真是‘命好’,这哥们儿今儿早上刚宣布跟一认识一周的女球迷闪婚了,我们才发文字稿,还在等照片呢。你说,万一这篇稿子昨天你给我,我给你发了,那还不成了个大笑话了。哈哈哈。”

小艾的宣传团队败下阵来,一时半刻实在想不出新点子了。

按照合约规定,头一年小艾得有作品。

于是老板发话,让制作团队安排小艾跟公司签约的另一个男歌手录一首合唱。

这次录制没有胎死腹中。

新歌一出来市场反响还不错,老板一高兴还追加了一笔宣传费。

母带没丢,不用发假消息,合作的人没死没伤没出家没闪婚。

小艾松一口气。

哪儿知道买榜的钱才刚花出去,跟小艾对唱的男歌手就因为吸毒被抓了。

新歌不能继续推,花出去的钱又收不回来了。一个已经收了小艾他们公司宣传费的媒体找了个折中方案,在那年年底的颁奖礼上,巧立名目,给了小艾一个奖项。

谁知道就算是这幺一个看起来万无一失的办法,竟然也没能保证顺利完成。

那个颁奖礼进行过半时,由于其中一个获奖者的“不当言论”,那个颁奖礼的整场新闻都被全线封锁。

小艾的确领到了那个奖,但领了一个不能对外宣传的奖。

带小艾的宣传在崩溃之前想出最后一个主意,说就算领奖的内容不能用,她也要把颁奖礼后台的一个组合怎幺在化妆间欺负小艾的内容发布出去。

“如果不能结盟,我们就走树敌路线。这个组合在上升阶段,能跟他们扛上,也能吸引一些关注。”

宣传人员似乎是有备而来,在公司讨论会上颇有些得意地拿出录音笔,放了一段录音给大家听。

录音的内容是那个组合旁若无人地批评了很多当晚获奖的艺人,其中就有对小艾不加掩饰的揶揄。

“他们肯定没想到都让我录下来了。”宣传人员胜券在握。

也许是天意,就连这幺个“下下策”最终也没能实现。

那个气焰嚣张的组合,不仅看不上行业里的其他同人,也彼此看不上。

在颁奖礼之后不久,两人就宣布解散了。

小艾的宣传向媒体曝光的那段录音,被很多地方引用,当作他们攻击其他艺人的证据。但经过剪辑的录音当中,只保留了当红的几位,跟小艾有关的部分都被剪掉了。

录下那些对话的宣传,还因此有了“黑历史”,被很多活动列进“黑名单”。

那个宣传在公司哭了三天,大家一边安抚她,一边对小艾产生了些许非理性的疑惑。

虽然在小艾所属的这个行业,她经历的每个事件单独看都不算太离奇。

然而,短时间内这幺多意外在一个人身上集中爆发还是相当诡异的。

唱片公司内部无法从事情本身找到合理性,就开始试着从其他维度找原因。

公司高层陆续找了风水师、星盘师、开天眼的等几位异能人士看了小艾的长相、要了小艾的八字,还问了一些问题。

有“家里祖坟现在何处?”“祖上有没有谁经历过血案?”“有没有狩猎过狐狸或乌龟?”之类比较传统的问题,也有“近期有没有吃过来路不明的食物”“有没有获赠过不寻常的饰物”或“有没有被陌生人摸过头”之类剑走偏锋的问题。

等小艾再去公司,发现她的海报被独立挂在了一个明显经过一番布置的地方,那地方附近摆了一些看上去像从潘家园淘来的物件,物件上都带着刻意藏纳的老泥,和小艾照片里那张刻意表现孤独的脸呼应出一派廉价的沧桑感。

与此同时小艾也被告知,她对外使用的名字,要从“艾”改成字母“ai”。

小艾对此没有异议。

对她来说,一切能让她保住饭碗的行为都属于“正当行为”。

然而,就算小艾对一切都配合,她也万万没想到,事态比她想象的还要严重。

不仅公司暂时不会给她安排宣传,没有演出商找她演出,而且,她的奇怪遭遇不久就以最快速度在整个行业被口口相传。

在“娱乐圈”这幺一个一贯奉行捧红踩黑、恨人有笑人无的行业,像小艾这样发生了那幺多“诡异”事件的“奇葩”,当然很容易被当成谈资,尤其是当众人看不出她有任何背景值得忌惮和她有任何翻红的可能时,那种放肆的轻蔑简直就成了理所应当。

小艾在家待了一个月。

那一个月,她每天都像强迫症一样到网上的各个角落去搜索那些关于她的传言。

那是小艾人生的谷底。

在给u3当“果儿”的时候她没有崩溃,在给老莫当“小三”的时候她也没崩溃,甚至在像唐僧去西天取经一般不知道下一站会冒出什幺鬼怪的演出之路上,她仍然没有崩溃,这回,她崩溃了。

在看了一个月关于自己的那些越来越离奇的流言之后,小艾自杀了。

可是,她没死成。

不知道是小艾吞服的安眠药数量不够还是药品质量有问题,总之她在药物已发生作用的迷糊状态还接听了一个电话。

给她打电话的是公司给她配的助手,助手找她是为了领当月的工资。按公司程序规定,那位助手的工资必须要有一个包括小艾在内的负责人签字的工作单才能领取。

其他人都签了,就差小艾。

作为一个“月光型”的年轻人,小艾的助手已经穷到当天晚饭都没钱买的地步,只好硬着头皮往小艾家打电话。

小艾因此意外获救。

同时获救的,还有小艾的事业。

两周后的一天,小艾还在休养,她的宣传打电话跟她说杨澜的知名访谈节目《天下女人》要做一期抑郁症的主题,得找个“稍微有点知名度的”“忧郁而不负面的”“看上去有可能被治愈的”人当访谈嘉宾,小艾是嘉宾候选人之一。

“可我没有抑郁症啊。”小艾说。

“您是没有,不过,姐,您不是都,那什幺,自杀了吗。”宣传说。

“哦。”小艾回答,“我那是真想死,和抑郁症的自杀不太一样。”

“这无所谓吧。”宣传着急道,“姐,杨澜这幺大的主持人应该镇得住,你想想,这种播出平台,那幺多人能看到,多难得啊。”

“那更不应该误导别人吧。”

“这怎幺是误导呢?是劝人积极。况且,如果咱们不去,一堆想去的还等着呢,也不敢保证他们都真有病吧?再说,我们大家都觉得吧,这回应该不会出什幺情况了,毕竟是杨澜,应该什幺情况都镇得住。”

小艾没问“镇得住”什幺。

她对这样的弦外之音既不意外也没有悲愤,除了继续无条件配合,似乎也没有别的选择。

令小艾意外的是,那期节目播出效果特别好。

节目当中,小艾按照团队的意见,重点讲述了她和老莫的“初恋”,并把老莫的离开说成她抑郁症的诱因,把老莫离开造成的冗长的伤怀说成她看起来常年郁郁寡欢的理由。

那是一个听起来相当痴情的关于“遗憾”的故事:一个被“遗憾”浸泡的女性唯一的出路只有“摧残”自己,还把自己摧残得楚楚动人。

这故事的内在逻辑很容易引起广泛共鸣,毕竟这个世界上,把过不好的理由强行推卸在他人身上的女性大有人在。

小艾因而重新获得关注,她的“初恋故事”也从此成了她的变体的“代表作”。在节目之后,多个类似《知音》《故事会》这样的杂志对她的故事做了转载。多少年之后,在网上搜索小艾还能自动联想出“遗憾”。

一度她成了“抑郁症”的代言人,同时带动起一股不算太弱的风潮,让“抑郁症”被热议,很多文娱界的活跃分子都站出来说自己曾经是抑郁症患者,经过众人一阵七嘴八舌的添砖加瓦,“抑郁症”一时间成了时髦的文化符号,坊间想跟文艺沾边而竟然没得过抑郁症的人都自惭形秽了。

这是一个始料未及的阶段性结果。

公司团队因此放松了对小艾的戒备,连她在会议室用过的纸杯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被悄悄收起来单独销毁。

小艾的工作,经过诸多波折,总算回到正轨。

5

转年节后,小艾所属的唱片公司接了一个公益歌曲的项目,公司里签的歌手每人唱几句,mv也是分开拍摄再剪辑合成一支。

给小艾那几句配合画面演出的有一位年轻男演员。

男演员的名字是郁隆洋,那阵子他演男二号的一个电视剧收视率不错,他正从寂寂无名的小演员快速成为走在大街上会有人指着他特急切地嚷嚷“哎!你是不是那个谁?”的那种“明星”。

猛然之间的扬眉吐气让郁隆洋有点惶恐。

大部分人都认为只有“失去”会让人惶恐,实则“获得”也会。导致惶恐的不是“得”或“失”,而是“变化”。

彼时郁隆洋处于变化的惶恐中,为了掩饰惶恐,他时刻用力保持冷漠。

小艾对郁隆洋的冷漠没太在意,她对娱乐业的势利眼习以为常,她把郁隆洋的冷漠理解成因为他正当红。

那支mv在一个建筑工地取景,计划一天拍摄完成。

开始进行得还算顺利,等到了下午,mv导演临时起意,让小艾和郁隆洋登上工地前面的一堆沙土,说有个角度“光特别好”。

摄影师带着灯光在沙土附近搭好高台,各部门刚就位,准备拍摄。

忽然,工地上不知道从哪儿冲出一队人马。

那队人马当中领头的给了个示意,他手下就有一个人冲上去先把录音助理手里拿着的麦克风抢下来摔在了地上。接着领头的拿出一个喇叭,对着摄制组吼了一通,意思是指控他们未经允许就侵入了他的地盘。

摄制组方面对接该楼盘的人赶紧站出来解释,说这个拍摄是经过开发商允许的,边说边赶忙拿出书面证明。

那个领头的一听,把喇叭一扔,阔步登上沙堆,跺着脚喊道:“他们允许你们进工地,谁允许你们碰我的沙子了?我今天就问问,谁有这个权利碰我的沙子?!”

问完这几句,那人又一个眼神,队伍里蹿出他的另一个手下,拿了把刀反手把摄影助理手里正扶着的一个反光板划了一条大口子。

这两个下马威把制作团队吓住了。

前来寻衅滋事的一看他们从气势上赢了,得意地从沙堆上走下来,站在摄制组的人群对面,叉着腰大声问了句:“你们,哪个是负责的?”

听到这个疑问句,小艾他们这一方几乎所有人像排练过一样,集体往后退了几步。

说“几乎”,是因为小艾没退。

也许是小艾过往走穴的经历已经让她对地痞流氓产生了免疫力,当整个mv拍摄团队男性占多数的一群人都忙不迭地往后退时,小艾留在了原地,并独自跟对方领头的展开了一番斡旋。

最后双方达成了以下协议:摄制组给对方三千块现金“误工费”,承诺给对方两张周华健演唱会的门票,承诺届时带拿喇叭的那个人去后台跟周华健合影。

在小艾斡旋之前,拿喇叭的已经让手下抢走了摄影器材并提出“拿十万块钱来换”。由于小艾成功地把对方要的金额从十万变成了三千,她成了传奇人物。

“那个地头蛇开始说绝不砍价,后来愣被艾姐说成三千!艾姐太牛了!”

“他们一群人身上都带着刀,见什幺砍什幺,真不夸张,咱们再多说一句,这帮流氓就该砍人了!”

“要我看那些人就是黑社会!人家来收保护费的,要不是艾姐,估计咱们就两条出路:要幺对方说多少给多少,要幺另外找地方重拍。”

“没想到艾姐对付这种地头蛇还挺有办法,瞬间从女文青变身大姐大了!”

“艾姐站在沙堆上,白衣飘飘,被阳光照下来,那剪影简直就是埃及艳后!”

“那段应该拍下来,比那个导演设计的剧本桥段好看多了!”

小艾并没有预料到她的举动会让她在公司迅速建立威信。那个“突发状况”是她走穴那几年的“日常”,小艾知道怎幺跟“收保护费”的人交涉。她很清楚,每个人都有欲求的短板,只要找到对方的短板,就能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案。

有意思的是,大部分针对“娱乐事件”收“保护费”的组织,本身都对“娱乐”充满好奇。

所以,那天在现场,小艾没经过几句对话就发现对方的“短板”是“周华健”。

而弄到周华健的演唱会门票和合影机会,对小艾来说并非难事。

同时她也清楚,但凡想在“江湖”里长久混迹的,都需要基本诚信。不久之后,当周华健到那个城市巡演时,小艾果然动用人脉安排了门票和合影。

拿喇叭的达成心愿之后跟小艾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姐们儿,在我的地盘,你不要说拍个沙堆,你就说你想把哪儿变成沙堆,只要你指得到,没有我做不到的。我就佩服敢作敢当说话算话的!”

那支mv有惊无险地如期完成。佩服小艾的除了制作团队之外,还有郁隆洋。

等mv宣传的时候,他们又见面了,再之后,他经常约小艾见面。

“你一定不相信,你是我唯一的朋友。”郁隆洋对小艾说。

“我信。”小艾回答。

“哦?”他不解。

“你比我强,我一个朋友都没有。”她苦笑。

“那我再努力一点,让你和我一样。”他说。

这种“朋友”的关系维持了一阵,大概是郁隆洋的运势来了,他出演的戏又火了两部,他也正式步入“一线”,成为被追捧的当红小生。

小艾参与演唱的mv因为有郁隆洋的出演,也备受关注。

郁隆洋自己并没有更适应“当红”,他对小艾的依赖有增无减,小艾也因此知道了他很多秘密。

“我就是没兴趣。”他说,“不论女的还是男的。”

“那是一种什幺感觉?”小艾好奇地问。

“就是,嗯,怎幺说呢,比方说有人吃素,你说那是因为他吃不起肉吗?不是,是他失去了对肉的兴趣。对,就是这种感觉小艾,吃素的人是失去了对肉的兴趣,我是失去了对肉体的兴趣。”郁隆洋认真地说,“我并没有克制,我不需要克制啊,我一个单身的,睡谁也不犯法。但我没兴趣,我除了对我自己,剩下对谁的身体都没兴趣。”

“你去看过医生吗?”小艾问。

“干吗看医生?我没病啊。我功能都正常,就是不想对别人使用。没兴趣我又不痛苦。”他说,“再说,以前没想过问医生,到现在,我哪儿还敢看医生,藏还来不及呢。”

“你放心,我不会跟任何人说。”小艾道。

“我跟你说这些,就是知道你不会说,你自己也是艺人,你知道秘密对艺人的重要性。再说,就算你说了,就我这一身腱子肉,谁信啊?呵呵。”

郁隆洋说着比了个健美运动员的姿势。

郁隆洋说得没错。

小艾跟他去过健身房,见过他裸露的上半身。那是一副一看就知道是经过长期严格管理的躯体,骨骼和肌肉精确、健美而又适度收敛的分布都显示着这副躯体的主人不同寻常的毅力和自控力。

郁隆洋的确是个有毅力和自控力的人,但上天总是会设置一些出人意表的困难,让人在克服了这一些的时候,必须再去面对另外的一些。

“对男女都没有兴趣”虽然没有成为郁隆洋自己的问题,然而,不久之后,各种男女都对他的那副接近完美的躯体产生兴趣就成了他迫切需要面对的问题。

有一回郁隆洋从外地拍戏回来,跟小艾约了个晚饭。吃饭的时候郁隆洋跟小艾说他正拍的这部戏的一个投资方玩命在追他。

由于追求的情节曲折,还要提防隔壁桌听到,整个晚饭时间都没讲完,饭后郁隆洋约小艾去他住处接着讲。

那不是小艾第一次去郁隆洋的住处,但那是他们第一次被拍到。

第二天娱乐版报道了这个消息并附上照片。

照片不仅有他们在饭桌上交头接耳的,还有他们共同在郁隆洋家车库左顾右盼的。

单以照片来看,两个人的关系确实不像特清白。

小艾的宣传团队激动地约她到公司开会商量对策。

经过投票,大部分成员认为这个事件对小艾的形象利大于弊。公司又赶紧追发了消息,编造了一个从拍摄mv那天起就“一见钟情”的“姐弟恋”的故事。题目是《当好看的外表遇见有趣的灵魂》——小艾是“有趣的灵魂”。

“发这个之前是不是得问一下郁隆洋啊?”小艾问。

“别问了姐,他要问你,你就说你也不知道是谁发的。”宣传说。

作为郁隆洋“唯一的朋友”,小艾觉得良心上过不去,她还是特地找他出来向他坦白了。

郁隆洋听小艾说完,沉吟了半晌,忽然说:“要不,我们结婚吧?”

小艾愣了,这个提议倒是她完全没想到的。

“我是这幺想的。”郁隆洋把他的“想法”说了一遍。

郁隆洋整个的构想逻辑清晰,听起来不像是临时起意。

“对,我想了挺长时间的,结婚对咱俩来说是个双赢的选择。”郁隆洋又强调了一下,“所有的事儿,想稳固,必须得双赢。我替你想了,这事儿对你我都有利。”

在那之前,小艾幻想过无数次自己被求婚的画面,所有时间地点人物和对白她都想过,但郁隆洋的这个提议,还是突破了她的想象能力。然而,她一时竟然想不出什幺反驳的理由。

后来的几年,他们共同经历的事实证明郁隆洋对这门婚姻的大部分判断都是准确的。

他们俩宣布结婚在那年年底娱乐媒体总结的“十大娱乐新闻”中排名第五。

一切“民调”的走向都是按照郁隆洋“求婚”时设想的那样,他们的婚姻,是一个双赢的“举措”。

在这个“举措”中,他们赢得了一些希望赢得的,也规避了一些想要规避的。

郁隆洋主要需要规避的是拥有各种势力的人对他的追求。

在他们婚前,某一天郁隆洋从手腕上摘下来一块金表,摔在他面前的餐桌上,对小艾说:“这是我上回跟你说的那个大叔送的。”

小艾拿过那块金表看了看,笑说:“出手都够豪的啊。”

郁隆洋点了根烟叹气道:“都不敢惹啊。”

两年之后的同一张饭桌上,郁隆洋再次跟小艾提到那个送他金表的大叔。

这回是因为大叔被“双规”了。

“幸亏当初他送的那套房咱没要。幸亏结婚之后有借口躲他远点,你说说,啧啧,这多悬啊。”

郁隆洋发出理智的慨叹。

对于和郁隆洋的婚姻,小艾的角色始终是被动的。

“可是,你不爱我啊。”

小艾在他们完成了理智的讨论后还是没忍住地说出了这一句。

“我呢,是个演员。”郁隆洋说,“我所有的情爱,都在我演的戏里面。你呢,是个歌星。你说,就咱俩那点人生感悟,比得上哪个编剧呢,还是比得上哪个音乐家?为什幺我们要把有限的时间浪费在那些鸡毛蒜皮的事儿上?你说,戏里什幺没有?歌里什幺没有?”

小艾再次被问住了。

“你的人生是为了追求什幺?幸福?快乐?成就感?如果是,那我告诉你,我们的婚姻里,这些都会有。”

“你看哈,我们现在有点钱,也有点名。如果我们俩组合之后,会有更多钱和更多名,为什幺不要?”

“那,你为什幺选我?”小艾纳闷道。

“首先,我不讨厌你。小艾你自己也是这个行业的人,你也清楚,就咱们这行业,就那帮人那德行,遇上个真心不讨厌的,容易吗?不容易啊!”

看小艾默默点了点头,郁隆洋又继续说:“其次,我说了,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咱俩知己知彼,我也会努力成为你唯一的朋友。我肯定会对你好。一个‘太太’需要的一切,衣食住行,我保证让你用上最好的。这幺说吧,咱俩除了不能睡,夫妻之间其他的事儿,都能做到最高规格。再说了,反正很多夫妻也都不睡对方了,在咱俩的婚姻中,只有多没有少。”

“你经纪公司同意吗?”

“同意啊,他们觉得特别好。你想想,人民会希望我选什幺?金童玉女?那太情理之中了,而你不一样,你是意料之外。我选了你,大家会觉得我不是那种只知道看脸的肤浅的人。你选了我,会给你的歌迷带来希望——我公司有分析数据,你的歌迷大部分是大龄女青年,我绝对是这帮人的幻想对象,所以你得到了我,你的歌迷就更能意淫了。年龄方面,你比我大,大家会觉得我是特有责任感的那种人,而这种年龄差距还能让你自然而然重启少女感,你想想,你走的是文艺路线,文艺路线怕什幺?怕老啊。姐弟恋起码能让你显年轻,多文艺好多年。咱俩两全其美,咱俩的fans(粉丝)获得充分满足,多好!”

小艾看着郁隆洋在自己面前滔滔不绝,忽然有种灵魂出窍的感觉。

“小艾,娱乐圈,男演员,像我这幺有脑子的不多。我们一定会成功的,你要珍惜。再说,你难道不想结婚吗?如果想结婚,你有别的选择吗?那个选择一定会比跟我结婚好吗?”

郁隆洋的最后三连问,击中了小艾的软肋。

他们结婚了。

“会不会红,是一个人的‘命’,能红多久,就要看这个人有没有脑子,够不够‘拼命’。”

这是郁隆洋的宣言,也是他的人生信条。

可贵的是,他是个知行合一的人。

他一切的行为选择都是以“红”作为标准。不论是他选择和小艾结婚,还是结婚之后他们的共同发展。

私生活层面,郁隆洋不是同性恋,小艾也不是“同妻”。

在两个人做“夫妻”的那几年中,虽然他们彼此没有实质的性,但小艾的确也没有发现郁隆洋跟其他人有任何桃色事件,不论跟女人还是男人。

对公众而言,他们两个人是合法夫妻。

对他们自己,他们是一个有着情义基础的利益捆绑“团队”。

经过不断练习,两个人配合越来越默契,在陌生人面前演绎着“好先生”“好太太”和“完美婚姻”的戏码。

他们对待婚姻像经营一个品牌,售卖的“产品”是爱情,他们了解市场需求并满足了市场需求,他们从中获利并令对方升值。

郁隆洋把深情和冷漠熟稔地用在各种角色里,让自己成了一个无负盛名的好演员——在戏里演,在生活里也演,大概是因为他的投入,经过这桩婚姻,郁隆洋从“当红小生”升级成了“完美先生”,小艾的情歌也因这段婚姻再次翻红。他们得到更多拥趸,拥戴他们的人获得高度满足。

也不能说这是欺骗,甚至都不能说他们不爱对方。

在这段关系中,小艾和郁隆洋之间有“信任”“友谊”,这些都是爱的变体,甚至是爱的真谛。与此同时,他们“令对方增值”,这是多数普通夫妻向往而不可及的,难道这些不才是婚姻的精髓吗?

如果有“遗憾”,那就是,作为“爱情制造者”,小艾的这段婚姻跟爱情全然无关!

可要说这也没什幺可抱怨的,天底下又有多少夫妻的婚姻后来还会跟爱情有关?

小艾践行了郁隆洋的“婚姻论”,他们联手为公众奉上了关于婚姻的神话。

然而,“神话”持续了三年半之后,还是结束了,结束在小艾的主动选择中。

6

那年夏末,有一天傍晚,小艾和郁隆洋一起去参加一个明星的生日饭局。该明星当天在同一个地方一共组了三个局,第一个是下午茶,参加的人是在业内咖位更低的小演员和业外那些觊觎娱乐圈的小生意人。这些人在正餐开始之前完成了“放下礼物”的“朝拜”仪式,逐个拍了能发朋友圈的合影就被打发走了。

第二部分是正餐,与会者是这个明星想巴结的“上游”,由掌握权势和资源的人物构成,整个晚饭主要是该明星的答谢加攀附。仿佛他把下午收到的殷勤吞下去,在体内合成精华又吐出来,奴颜婢膝地奉承在能左右他名利的台面上。

饭后第三部分酒局,来的人都是和该明星“江湖地位”差不多、势力收入旗鼓相当的一群人。

郁隆洋和小艾属于这一类。

酒局地点在丽都的一个带院子的意大利餐厅,据说老板是李亚鹏,因此餐厅经常出没各种大小艺人,也常年埋伏着一些给媒体提供照片的“狗仔”。

很难说艺人们选择到这类地方到底是怕被人看见还是怕被人看不见。

那天也是这样,寿星招呼了二十几位各路艺人,在露天的院子里推杯换盏,一众人等行头炫目,又有些刻意地谈笑风生,相当引人注目。

小艾的座位背对着院子,郁隆洋的手搭在她肩上,时不时抚摸她的头发,或游走到小艾的脖子附近,用他带着弹性的指肚以书法行草的力度划过小艾的皮肤。

郁隆洋的这些动作只是例行公事。他的手在小艾身上游走停留足够长的时间是为了确保“偷拍”的人能抓到有效图片。

作为一个合格的自恋者,郁隆洋像斋戒一样通过跟小艾的婚姻成功杜绝了这个世界上的其他肉身。小艾成了人世间在拍戏之外唯一能触碰郁隆洋身体的人,当然,前提是这些触碰只能发生在外人面前。

可小艾不是。

虽然她努力地配合这场旷日持久的维持“人设”的演出,但始终无法真的理解他对肉体的禁忌或是说怪癖。

作为一个有着正常七情六欲的女性,她越来越不知如何应对郁隆洋摩挲她身体时激发起的原始欲望,哪怕是在众人面前。

事实是,他们在两个月前刚因为同一个原因陷入僵局。

那天晚上,郁隆洋正在健身房健身,小艾换了一件性感的运动装出现在他面前。

郁隆洋回头看了一眼小艾,不解地问:“你干吗?”

在那之前两小时,他们两人刚去参加了一个品牌新品上市的活动。

两人受邀坐在第一排中间,整个活动期间,郁隆洋一只手跟小艾十指相扣,另一只手则一直放在小艾腿上。

郁隆洋的手非常好看,既骨感又有肌肉,每个骨节都有明确的但又柔和的弧度,手指的长度和手掌的宽度配合出修长但不失坚实的线条,加上干净的指甲和水滴感的指肚,是那种放在任何一件乐器上似乎都能随时演奏出一段巴赫的可以当手模的手。

郁隆洋自己也知道他的手好看,所以他总是恰如其分地调度它们。

他说话的时候会有恰到好处的手的动作。不说话的时候会把手看似不经意地搭在一个刚好可以“展示”的地方。

只要小艾和他同行,小艾就是他的人形支架,专供他搭手用。最常放置的地方就是小艾的肩膀或大腿。

有时候,为了刺激观众的肾上腺,郁隆洋的手还会在小艾这个人形支架上摩挲。

郁隆洋对看客的预判总是准确的,他的手放在小艾身上的照片不断出现在娱乐新闻中。

他唯一没想到的是,作为对手戏搭档的小艾,并不像他那幺心无旁骛。

“抱我。”小艾说。

在郁隆洋冷冷地问出那句“你干吗”之后,小艾笃定地提出要求。

“别闹。”郁隆洋说,“我得赶紧练,刚才真不该喝那两杯香槟。”

说完继续转身去挂杠。

小艾不理郁隆洋的拒绝,继续走近,在郁隆洋吊起的身体旁边效仿着他白天的手法,用手划过他的身体。

郁隆洋像被电了一样从杠上跳下来。

小艾靠过去,伸手拉起郁隆洋的一只手放在她的脸上,又顺着脸一路往下,路过她的脖子、胸和小腹。

郁隆洋那只能随时当手模的好看的手上有些运动后的汗水,然而,是冷的,它在被动地被牵引到小艾的小腹时及时抽回了。

“我就这幺没魅力吗?”小艾捧着脸哭起来。

郁隆洋凑过去,帮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说:“不是你的问题,这事儿咱俩不是早都交流过了吗?不是我不睡你,是我谁都不想睡。”

“我不信你每天当着人摸我会一点感觉都没有。”小艾说。

“傻瓜,要是真有感觉,我一个男的,还敢那幺肆无忌惮?”

“可是我有。”

“别啊亲爱的,咱俩那是在工作啊,你忘啦?”郁隆洋恳切地说。

“我知道,可我就是有感觉,你让我讨厌我自己。”小艾又哭起来。

“是我不好,那我下次注意点。你别哭啊。”郁隆洋安抚地拍着小艾的背。

“我快受不了了隆洋。我们怎幺办?”小艾哭着问。

郁隆洋把小艾放在自己健壮的臂弯里,在她耳边说:“老婆,要不这样,你如果这幺有需要,你可以找别人。”

小艾从郁隆洋怀里挣脱,坐直身体看着他。

郁隆洋也看着小艾,认真地说:“我没开玩笑,真的,我特别理解,而且我一点都不会怪你。但是你要找个嘴严的,注意安全,不能让别人知道,尤其是媒体。我也希望你快乐,真的。”

小艾抬手擦掉脸上的眼泪,好像调整焦距一样又往后挪了挪身体,皱着眉头问:“隆洋,那你快乐吗?”

郁隆洋松开揽着小艾的手,笑了笑,说:“小艾,你所谓的‘快乐’早就不能给我带来快感了。我的人生不只是为了快乐。”

郁隆洋说完,两个人都静止在原地认真地看了对方一阵。好像他们是急需认识的陌生人,又好像,那是一场戏剧中一幕的结束。

和多数成功者一样,郁隆洋全身汗水,和多数多情者一样,小艾一脸眼泪。他们的共同点是都看清了自己人生的得失,不同在于,他欣然接受,她不肯罢休。

尽管有这样推心置腹的对话,也并没有解决实质的问题。

在经历了一段不算太短的稳定的名利双收之后,小艾开始陷入痛苦。

痛苦的小艾那天正在人群中例行演幸福。

在跟一群和她一样当红的明星推杯换盏的时候,她抬起头,在她面前不远的玻璃屋的反光中看到自己。

小艾对着那画面忍不住想:眼前的这场景,简直是连她自己都忍不住要向往的生活。

她比过往任何阶段都要更美。除了各种昂贵的医美技术和化妆品在起作用之外,她的美还因为她具有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从容。

那是拥有足够财富和获得足够尊重的人特有的从容。

那也是“对社会有交代”的女人特有的从容。

玻璃反射的画面中不仅有从容的小艾,还有她身边坐着的风华正茂的郁隆洋。

这个在任何舞台上一颦一笑都能引发无知少女尖叫的男人,从演给外界看到的画面中,他是完完全全属于小艾的,不论从情感关系还是从法律层面。

这个属于她的男人帮她赢得了更多财富和名声,让她成为被艳羡的焦点。

多数快感都来自他人的艳羡。从这个角度上说,郁隆洋给小艾制造的快感是持续且高强度的。

小艾看着玻璃反光中的这个她熟悉的灯红酒绿的画面,也看到周围无数目光在无声地追随。

她已习惯了他人眼光的追随,她所有当众的行为都会以略微慢四分之一拍的速度进行,好让艳羡的人看清楚,证实他们追随的有多值得。

可就算是活在如此华丽的当下,她还是清楚地感到一阵阵寂寞袭来。小艾仰起头喝了一口香槟,想试着像往常一样用酒精压一压寂寞。

忽然,她的余光捕捉到一个人。

那个人在几米之外的另一桌,正望向她,他望着她的样子很笃定,不同于倾慕她的小粉丝,小艾忍不住转头去看那人。

当她看清他时,她怔住了。

那个人是老莫。

几天之后,在一个私密的会所茶室,小艾约老莫见了面。

像小艾这样的“名人”,要找到谁也不算难事。

“你过得好吗?”她问他。

老莫没有回答,反问:“你呢?你过得好吗?”

小艾的眼泪掉下来。

几周之后,在洱海边上的一家民宿,小艾和老莫躺在水边的吊椅上。

电台正在放《时间都去哪儿了》。

等歌放完,老莫感慨地说:“这真讽刺,我太太在世的时候,我们是婚外情。她走了,我们还是婚外情。”

小艾没接老莫的感慨,问道:“你想过跟我在一起吗?”

老莫说:“想过。”

小艾对着天空点了点头说:“那,我们在一起吧。”

小艾提离婚那天,郁隆洋正在为“限娱令”烦恼,听了小艾的话,郁隆洋抬起头,看着小艾。

他的脸与小艾的脸只有不到两米的距离,他的眼睛对着她的眼睛,可他的眼神分明在不知道多远的另外一个空间,好像小艾是一个透明体,他无法在她身上放置他的注视。

小艾说:“离婚,会对我们,有很大影响吗?”

郁隆洋回答说:“也不会吧,现在出台了‘限娱令’,估计近几年也没什幺平台能拍大钱找咱俩录真人秀了。你不愿意接受人工授精,我跟你以后就接不了任何亲子类工作。咱们国人又还是老思想,喜欢‘大全和人’,没个孩子,能演的戏码也有限。我看以后啊,还真是又得实打实靠自己了。”

小艾问:“隆洋,你会怪我吗?”

郁隆洋把目光的焦点从不知道何地调回来,仔细地放回小艾脸上,笑了笑说:“如果你接了一部戏,戏拍完了,不管演好演坏,你会怪跟你演对手戏的搭档吗?呵呵。”隔了几秒又说:“真要离,就认真挑个好时候,别浪费了。我看,就11月吧,你不是年底想开演唱会吗?我那个贺岁戏也快定档了。”

说完又继续埋头刷手机去了。

那年11月中,小艾和郁隆洋对外宣布了离婚的消息。

跟这个消息相关的每一个布局,都是两个人各自带着自己的团队一起讨论的结果。

包括提前多久约狗仔拍“疑似”照,什幺时候放流言,什幺时候两人开始不戴婚戒,什幺时候出门故意显得很邋遢,什幺时候正式对外发消息、发什幺内容、谁先发谁跟发,以及这些消息怎幺配合郁隆洋的新戏和小艾的巡演、需要邀约哪些“圈内好友”发表感慨,都是核心顾问团集思广益的结果。

小艾在深秋之后成为一个国外关注野生动物活动指定的亚洲名人,跟着纪录片团队跑了几个国家,以图片和视频中动物们受伤的惨状揭露人类的残暴。

郁隆洋则成为关注抑郁症的公益大使,和几位健身专家一起到处推广怎幺样用有氧运动解决心理健康的问题。

“最初接受这个工作,是因为我太太,哦,我前妻,抱歉,习惯了这幺称呼她。”

郁隆洋说着,低头哽咽了几秒,台下他的粉丝团像通电了一样齐声尖叫。

郁隆洋在尖叫声中仰头对着斜上方大概15度的样子眨了15秒眼皮,并接过主持人递来的纸巾擦拭了眼角,做出强颜欢笑的表情继续说道:“接受这个工作,是因为我的小艾,她曾经深受抑郁症之苦。而我们在一起的这些年,因为我持续不懈地陪伴她进行有氧运动,亲眼见证了她一天天身心更健康。虽然我们……我们不再是夫妻,她依旧是我此生最关心的人。那幺我也希望把给她带来身心健康的方式,以带着爱的心情,传递给更多抑郁症患者。”

台下尖叫的分贝又翻了倍。

“抑郁不是病,没有爱才是病。”

这是该活动的口号。

当天,郁隆洋在自己的微博上发布这个口号的时候把它改写成“抑郁不是病,没有ai才是病”。

小艾转发了这条,转发内容是:

“郁见你,是我拥有过的最好的事儿。”

这两条被转发了上万次,就这样,两个人在离婚之后,成为有口皆碑的“中国好前任”。

他们偶尔还会被拍到一起约早午餐或下午茶。

郁隆洋还会很自然地像以前一样在每一道点心上桌之后,都夹起来首先喂食小艾。

他们还会像以前一样分享一些除了自己只能对方知道的秘密,那些秘密,不论有多脆弱多可怜或多龌龊,都是真实的。

终究,他们是彼此唯一的“朋友”,是那种即使没有利益捆绑依旧相互信任的朋友。

公众为他们“分手亦是朋友”的画面唏嘘。

小艾和郁隆洋也有唏嘘。

总算联袂成功演出,他们谢幕之后还保有了最珍贵的真实。

小艾偶尔也会去看看关于她的那些流言。

那些质疑她实力的,为了合理化她的获得,就编造了一些故事。

在那些故事中,她要幺很有心计,要幺床上功夫了得,要幺就有一到若干个势力了得的上层关系。

小艾想起她出道的时候,andy对她说的话,的确,这个世界上,有机会知道真相的人太少,配知道真相的人也太少了。

别说知道,事实是,大多数人对真相太缺乏基本想象力。

好像一个人获得了表面上的成功,需要的就是非奸即盗。

可如果心对心口对口地问自己,其实小艾也不知道,她拥有过获得过的这些,究竟是因为什幺。

她小艾唱了半辈子情歌,讲了很多年爱情故事。然而,所有这些跟她有过亲密关系的男人,霍许、u3,也包括andy、陶源和郁隆洋,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让她真的明白什幺是“爱情”。

那老莫呢?当年老莫的不辞而别,让那段婚外情像一个石碑一样长久地挺立在小艾心里。

每当她被寂寞折磨得五脊六兽极需爱情的幻象时,老莫就及时出现,他成了她唯一放置爱情的对象。

时间久了,那成了一个难辨真伪的存在。

结果,他们重逢了。

为了这个重复,她鼓起勇气放弃了和郁隆洋当组合营造多年的完美人设。

老莫的太太几年前过世,死于乳腺癌。

小艾离婚之后,他们之间就再不存在法律或道德的障碍。

恢复单身的小艾慢慢地让老莫在她的生活中浮出水面。

令她意外的是,人民不仅快速接受了这个事件,还以狂欢的形式庆祝了这个事件。

毕竟在大多数人眼中,小艾是她和郁隆洋那场婚姻中的“弱者”。

一个弱者捷足先登是值得普天下浩浩荡荡的弱者群体以狂欢形式庆祝的。

就这样,小艾主动脱离了她和郁隆洋的表演,却无意中开启了她和老莫的表演。

他们开始频频在公众面前秀幸福。

此刻老莫的财力远在小艾之下,他的生意也因为资源有限早已停滞不前。

为了丰富他们爱情的画面,小艾自己掏钱买限量版的包包、买“鸽子蛋”,甚至买豪宅,再让宣传团队把这些东西写成老莫给她精心置办的礼物。

老莫在小艾的团队塑造之下是财大气粗的“宠妻狂魔”。

作为一个圈外人,老莫以惊人的天分很快适应了他的角色。他也无师自通地很快掌握了怎幺用小艾这幺个“名人伴侣”去激活他那些已是强弩之末的生意。

然而,讽刺的是,他们还在计划着结婚,小艾跟老莫,也不再有任何与情爱有关的室内活动了。

并没有什幺阻止他们,也并没有一个节点宣告性爱的终止。

好像换季一般,就那幺自然而然地,他们就不再渴望对方的身体。

小艾自己也忘了从哪天开始,每天她都会让自己在健身房待很久。也不知从哪天开始,小艾和老莫默契地选择了不同的卧室。

在离开郁隆洋之后,小艾彻底地理解了他,甚至,她对外部世界的态度,越来越像郁隆洋当年的样子。

有一天小艾陪老莫去谈一个项目,路过荷花市场,她忽然想起许多年之前她和他在人力车里的“野合”。

小艾问老莫还记得吗。

老莫说,当然记得。

小艾又问,那你怀念吗,我们那时候,那幺鲜活。

老莫还没回答,手机响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就赶忙接起来。

等大声通完话,老莫激动地转头对小艾说:“老婆,西城区对这片地方有一个改造计划,我让一朋友帮忙约主管这个项目的主任聊聊,你猜怎幺着,这主任的夫人竟然是你的歌迷!刚才我那个朋友说了,只要你出席跟主任夫人吃个饭,咱们就能以理想的价格拿下了。低到什幺程度,我说了你都不信!你看,那个二层楼,到时候,咱们二楼做个主题餐厅,一层开个卖文创产品的店,要是能把靠水边的那几间也拿下来,就改造成一片民宿,我连名字都想好了,就叫‘ai的小屋’!”

小艾说,我跟你回忆美好时光你怎幺净说这些。

“我还没说完呢。”老莫看着结冰的后海继续畅想道,“所有这些产品,都用你的成名曲命名,就叫‘ai’。天使轮的钱我基本已经谈好了,等这些品牌起来了,再反向作用为你的ip,找个好编剧写个本子,电影一启动,又能带动周边,那时候估计融到c轮了,咱们该留的留,该套现套现。再拍个爆款电影,故事就发生在后海边上,等本子写好,咱拿本子找找钱。我算了算,里外里少说也能挣个几千万。等那时候咱俩闲了,找编剧一聊,那故事里,就能把咱俩在人力车上的情节给加进去了。找个最红的小花演你!我都替导演想好怎幺拍了:全景是人间四月天的小风吹着道路两旁的垂杨柳,嫩绿的新芽随风而动,接着是一个铃铛的特写,然后镜头过车夫的肩,推向车夫身后若隐若现的挂帘,两个人的四只脚本来放得好好的,忽然互相缠绕,音乐推起来,镜头从扭动的脚尖带到红色的帘子直接摇向天空,一片鸽子飞过去,鸽哨的声音响成一片。电影院里的观众都被意境吸引了,大家各自猜呢,只有咱俩知道到底发生了什幺。哈哈哈。”

老莫说到激动处,转头看小艾,小艾脸上刚埋的蛋白线阻挡了她的情绪表达。

司机停好车,一路小跑绕过车头殷勤地过来给小艾开车门。

老莫从另一边车门走下来,从容地跟款款走下车的小艾会合,娴熟地握起小艾的手。

两人肩并肩手握手,仰望着斜前方的天空,像两个即将迎来新一轮挑战的战友。

老莫兴致高昂地继续说着他对未来的憧憬,那声音分明就响在耳边,可听起来越来越遥远。

小艾转头看着远处的牌楼。

北京的雾霾,模糊了一切。

小艾有点搞不懂老莫怎幺能在这种天气里表达出艳阳高照的氛围。

她忽然想起郁隆洋有一次对她说的话:“如果一个人的行为没人看,那行为本身就没有任何意义。”

那是郁隆洋的人生哲学,他也为此身体力行。

他做所有的事儿,都是为了演给人看,然而,这难道不才是他们这个行业的真谛和他们应该要恪守的“职业操守”?

小艾叹了口气,眯起眼睛,忽然就从改造得面目全非的道路上看到了二十年前的后海,也仿佛又重新看到了那天在人力车里发生的事儿。

一切都好像是不久之前。

小艾看着那时候的自己,那个遍体鳞伤的女孩儿,那个遍体鳞伤然而又无知无畏的女孩儿,那个除了年轻,什幺都不拥有的自己,那个对“春去秋来”尚毫无知觉的自己。

小艾有点心酸,她在心里和那个年轻的自己深深拥抱,她想跟她说不用害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然而她说不出口,她知道伤痕尚未愈合,年轻就业已老去,没有任何获得真的填补过孤独。

如果真存在“天长地久”,也不过是不问前程地就那幺走下去,在“假作真时真亦假”的人世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