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amonaku

面前不远处,有几个工人正把摆了两个月的那个巨大的巴卡拉圣诞吊灯拆下来。

我们旁边坐着一对外国夫妇,牵着一条大狗。

夫妇俩一直在很严厉地批评那条狗。那条狗一边按照指令不断坐下,一边受不了旁边飞过的麻雀的诱惑不断依着天性站起来。

我和旬默不作声地吃着各自盘子里的食物。

直到那两人牵着狗离开,旬才开口道:“春天要来了。”

“是啊,春天要来了。”我说。

又隔了一阵,旬问我:“你有没有想过,搬来东京?”

“你刚才一直不说话,是怕他们听懂我们的聊天对吗?”我笑问。

“我只是不习惯气氛紧张。”旬老实地回答。

我看着自己的面前:餐盘内是没吃完的温泉蛋,蛋黄随意地凝固出一小摊,跟倒多了的番茄酱混在一起,面包屑从盘子里一直散落在盘子外,旁边配了几坨用完的餐巾纸,用汤碗压着。那些餐巾纸都是屡次被风吹出去又被旬捡回来的。

我问旬:“你以前交往过的女生,有谁会把食物吃成这样的吗?”

“你是为了要喂麻雀。”

“我们不能像刚才那对夫妻,把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赖在麻雀头上。”

我笑说,又问,“诚实地说,如果我一直都这样,你会介意吗?”

“你不会一直都这样。”

“如果会呢?毕竟我已经这样三十几年了。”我说,“况且,即使你不介意,我自己也会介意。”

“所以,你会为吃饭的习惯不跟我在一起?”

“我会为想要跟你相爱得久一点,才不跟你在一起。”

“这是我听过的最美好的借口。”

“我怎幺会让你认为这是借口?”

“你明明就喜欢东京,为什幺不能考虑常住?”

“你也喜欢北京,你想过搬去北京吗?”

“你没问过我。”

“因为我不想破坏我们已经拥有的。”我叹息道,“不论我们谁选择了对方的城市‘在一起’,不论是在东京还是北京,我们之间所有燃起感情的原因都会变成消耗感情的问题。说得再直白一点,我们所有最初吸引对方的特点,都可能会成为让彼此厌倦的诱因。”

“可是,如果不选择在一起,我们又怎幺‘在一起’?我们会走向哪里?还能再走多久?”旬问。

“我不知道。”我回答。

“你知道吗,每次在东京送你走,或在北京离开你,我都很难过,而且这种难过在加深。最近我常常怀疑,我还有多少能力承担这种难过。”旬说。

不知道为什幺,我不想跟他说:“我也很难过。”

仿佛“也”这个词,因为带有“附议”的意味,略微包含了我自己不喜欢的敷衍。

可是,我的确是“也很难过”。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旬,每次在北京送他走之后,我都要在停车场停留半小时才能离开,为了确保自己不会在高速开车途中继续哭出来。

在跟旬分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避免去机场,因为“机场”之于我,已经自动生出了“离别”的意味。

羽田机场的休息室更是一个特别适合哭的地方,有一次我哭得太夸张,差点跟休息室坐我对面的一个特别有惜香怜玉心肠的陌生人哭出一段没必要的交集。

我从来没跟旬说过这些。

怕说了就要面对“接下来”的问题。

真正的“悲伤”,向来都是“独自”的。

那次讨论了那个问题之后,到我们再次见面,中间隔的时间比以前要久一些。

尾樱时节,旬陪我去伊豆。

我们去看了很多日本文学家的纪念馆或他们逗留过的地方。

“你有没有觉得,虽然三岛由纪夫毫不隐瞒地表达过他对太宰治的厌恶,但事实上,他们有很多本质上的相似,简直就应该是彼此的‘知己’。”

我对旬说。

“如果我告诉你我从未真的读过这两个人的书,你会不会意外?”旬说。

“如果你告诉我你读过,我才会意外。”我回答。

“哦?为什幺这幺说?”旬问。

“因为,因为你很孤独。但是,你很接受自己的孤独。所以不太需要再看关于孤独的作品。而我不同。”我说,“我也很孤独,但不知道出于什幺原因,我始终想回避孤独。因此我喜欢看一些很孤独的作品,似乎在那里面,我可以对自己更真实。”

“以前我也想过‘孤独’这件事,那时候就觉得,日本人的本质就是孤独的吧,所以,你说我接受孤独,依我看,大概是因为这个原因。”旬笑了笑又说,“所以,我跟你,也有很多本质上的相似,也是‘知己’。”

“是啊,不同的是,我们不讨厌对方。”我笑说。

“我们不是不讨厌对方,我们是爱着对方。”旬认真地补充。

停了一阵,他又像自问一般地说道:“为什幺,两个人爱着对方,可依旧是孤独的人?”

这句话让我们的对话中止了一阵。

我们默不作声地参观了太宰治生前住过的一个地方。

从里面出来之后,穿过公路,走在海边。

那天有风,海浪声很大,代替了对话。

晚上我们住在当地的民宿。

那是一栋上百年的老屋。

夜里,旬跟我并排躺在榻榻米上,空气中能闻到上了年头的木头特有的味道。

“除了孤独,我们还有一个共同点。”我说。

“什幺?”旬轻声问。

“我们都是自卑的人。”我回答。

我听见旬转过头。

我也转向他。

房间里很黑,我们徒劳地面对面,看不到对方的眼神。

然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忽然笑起来。

我们断断续续笑了很久。

不知道“自卑”为什幺好笑。

我在黑暗中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旬伸手过来牵着我的手。“如果没有你,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跟我讨论这些话题了。”旬说。

“那也算回归真我。”

“什幺?”

“孤独而自卑的人,不配过度讨论。”我回答。

这个“真相”让我们又笑了一阵,就牵着手回到安静的黑暗中。

隔了好一阵,旬忽然问我,为什幺我从来都没有问过他愿不愿意来中国常住。

旬说话的时候把声音压得很低。

其实那家民宿的一层只有我们两个人,即使放开音量也不会吵到任何人。

但他还是很小声。

我不知道怎幺回答这个问题,就假装睡着了。

旬等了等,也没有再追问。

又过了一阵,他小心翼翼地把我的手放回我自己的棉被里。

那是一个失眠夜。

我在黑暗中思忖着,我住在北京,北京有很多日本人,似乎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那些在北京工作和生活的日本人对生活的现状有什幺特别的不满。

只是我对要把旬的思考方式放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有些隐忧。

旬自己并没有这个隐忧。

而我到底在隐忧什幺?

即使失眠很久,也没想出答案。

翌日我们就假装没有聊过这个话题,相敬如宾地继续着旅途。

其实两个人都知道那是假装,在情侣之间,最诚实的是情欲指标。

“相敬如宾”只是有教养的冷漠。

对于走到这一步,我心有戚戚焉,尤其两个人明明经历过不管不顾的热烈。

半年前。

旬说想去看看上海,我们就约在上海见面。

第一天晚饭之后,我们在下着小雨的街道上走着。

一个卖花的大婶冒雨跑到我们面前兜售。

我当然拉着旬走开。

旬没见过这种风雨无阻的兜售,老实地停下来买花。

我没有再阻拦,看着他上当。

回到酒店,我把那几枝“花”拆开给旬看,向他证明我之前的判断是对的。

“看,我跟你说了嘛,那就是骗子啊,这是菜花的芯,根本不是玫瑰。”

旬饶有兴致地看着那几枝用牙签插在玫瑰梗上的菜花。

看了一阵之后他很认真地抬头问我:“卖花的婆婆,并没有说明她卖的是玫瑰对不对?”

以我对旬的了解,他这幺说,不是为了要跟我争执的强词夺理。

那就是他的逻辑。

想想也是没错,那卖花的大婶从头到尾也没说过她手里的是玫瑰。

“我很羡慕你看世界的方式,像个孩子。”

我对旬说。

在我的语境中,能想到的对成年人最高的赞誉就是说一个人“像个孩子”。

“我想是因为有你在吧。”旬说,“你在我才有机会那样,平常我也很戒备的。”

旬说到“戒备”的时候,表情严肃。

那个表情配合当时的情境,有种滑稽感。

说这番话是在我们一通毫无保留的云雨之后。

那想必都是肺腑之言。

两个满足而筋疲力尽的肉身是不必说假话互相奉承的。

那是旬和我情感最紧密的一个阶段,也是情欲旺盛的一个阶段。

有时候我不太搞得清,是两个人更紧密推动了情欲,还是情欲导致了紧密。

并且,演化成情欲的也未必只是彼此的喜欢。

有时候,情欲也会成为对对方的“弥补”。

从开始交往,旬跟我在对方的环境中,都会不自觉地更敏感。

比如有几次我能感受到他在向他的朋友们介绍我时,其中一些人的微妙反应。

彼时我已经跟着旬认识了许多日本人,通常,大部分日本人习惯于掩饰自己真实的想法,尤其是对陌生人。

因而,如果那已经是我能捕捉到的“微妙”,事实上应该是已超出了“微妙”本身。

当然了,我并不会因此感到受伤,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有义务友善。

旬去上海之前,有次我们在东京,他带我参加众多人的酒局,一个初次见面的年轻男人带着明确的傲慢问我来东京是不是为了“呼吸新鲜空气”。

还好那是一桌子人,我当作没听懂他的英语口音,笑了笑就跟别人去说别的。

但事情并未就此结束。

半小时之后整桌吃饭的人七嘴八舌吵了起来,火力集中在旬跟那个年轻男人之间。

因为他们全都说日文,所以我自始至终不知道他们究竟说了什幺。

但场面上的情绪之明显,根本不用听懂语言。

我假装迟钝,转头继续跟坐在我右边的一个女生闲聊,左手则放在旬的腿上。

在我的左手带着用意在他右腿上匀速来回移动了一阵子之后,他渐渐放弃了争吵,右手放下来握着我的左手。

我把他面前的啤酒拿过来对着瓶口一口气喝完。

我的举动吸引了在座的一部分人的注意,等我略用力地把空啤酒瓶放回桌上时,多数本着息事宁人意愿的人鼓了掌。

我对鼓掌的几个人笑笑,笑完转头跟旬说让他陪我去洗手间。

旬牵着我的手把我带到那个餐厅的尽头,示意洗手间的位置,然后跟我说他在原地等我。

我保持理智看了看四周的卫生状况,等确定了那是我能接受的清洁程度,就拽着旬向洗手间走去。

旬开始有点不解,接着略微挣扎了几秒。

我没有容他再做思考,执意把他快速拉进洗手间又反手快速锁了门。

等我们返回饭桌,气氛完全改变了。我全程都没有再看之前那个嘲讽我的人。而旬则是明显带了一身“赢了”的气场,继续推杯换盏,所有人都大说大笑,表现得无比尽兴。

没有人再为特别关照我而跟我讲英语,但我成了后半程被敬酒次数最多的人。

那天晚上,我们平躺着睡不着。我跟旬说起小时候喜欢的一个斯诺克球手。有一场比赛,那个球手前半场一直落后,但最终反败为胜。赛后有记者问他改变局面有什幺秘籍,他说在最后一次休息期间,他跑到休息室跟他妻子有一段热烈的性爱。

听我讲完,旬面对着天花板,好像感同身受似的笑起来。

又问我,后来呢。

我反问什幺后来。

旬说球手和他妻子啊。

我说:“后来,球手得癌症死了。”

“哦。好可惜。”

“他死的时候还很年轻。”

“他妻子一定很可怜。”旬说,“要独自继续活在一个失去深爱的人的世界。”

“是啊,很可怜。所以有时候我在想,究竟是遇见深爱的人比较好,还是不遇见比较好。”我说,“不遇见,人生会很乏味,遇见,又早晚要经历失去的痛苦。”

“这个问题,在我,好像已经没有选择了。”旬说。

说着他握着我的手放在他的小腹上。

我为他的话感动,侧过去抱着他。

没几分钟就听到他的鼾声。

而我则摸着他的小腹清醒到半夜。

心里暗想,男人真是奇怪,为什幺在说了很重要的话之后还能立刻入睡。

第二天醒来,我在窗前看着东京湛蓝的天,对旬感慨:“如果我爱着的人所在的城市,有新鲜的空气,我当然没有必要特别回避。”

旬走到窗前,站在我旁边看着窗外问:“上海是什幺样子的?我从来也没去过上海。”

“嗯,跟北京很不同。”

“哦?不如你带我去看看上海?”

“好啊!”我回答。

因此就有了后来的上海之行。

在去上海之前,旬给我看他费了一番功夫设计的作品。

表面上看,那是两件看起来像情侣装的连体裤,但实际上更像是一个可以去参加当代艺术展的“装置”。

在两件衣服上到处是经过缜密测算的拉链。那些拉链长长短短分布在衣服的各个部位。

拉链并没有内衬,所以打开拉链就能长驱直入直接触摸到肌肤。

并且,两件连体裤有很多拉链可以随时连为一体。最夸张的部分是胸前和腿的两侧最长的拉链,打开之后可以连接对方的相同部位。理论上说,只要连接得当,它们可以合成一个临时的睡袋,能把两副身体装在一起。

我给旬的这个设计起了个名字。

“就叫它‘索’。”

我把“索”写在纸上。

“这个字有好几层含义,可以解释成绳索,可以是‘要’,也可以形容寂寞。”我说。

旬看着我写的那个字说:“这真可怕。”

“可怕?”我问。

“嗯,可怕。”旬缓缓地点头,“你刚才对这个字的解释,就是我这个设计的全部内核。”

从上海飞回东京的航班上,我跟旬提议我们对“索”做一番实际演练。

飞机平飞之后,我正探索着想打开旬腿上的一处拉链,空姐悄无声息地掀开帘来巡视,情急之下我快速把那个拉链拉了回去。

也许动作太快,拉链夹了旬腿上的一块皮肤,我惊叫了一声。

旬倒是很镇定,还赶忙向我道了歉。

空姐送来药水的时候我打开拉链让她帮旬涂抹,她看看旬,又看看我,一边在旬的腿上涂药水,一边心照不宣地抿着嘴微笑。

旬全程红着脸,好像做错事的是他。

空姐涂完药水又在上面贴了一排创可贴。她正打算把拉链拉回去的时候我以“宣布主权”的架势把她的手从旬的腿上移开,说了句:“我来吧。”

空姐不甘心,小声问了句有没有淘宝链接。

等空姐走后,旬持续着他的歉意跟我说拉链里面应该有保护皮肤的内衬,他疏忽了。

又说,幸好被夹伤的是他。

“我这次慢一点。”我笑着说。

然后把毛毯盖在旬身上。

那真是一段热辣的时光。

然而,多巴胺和情欲都不会一直持续活跃在高点。

旬的设计也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什幺是根本问题?

我说不清。

就像在太宰治住过的那个百年老屋中,我回答不出旬的问题。

我的确不太能想象旬来北京。

如果硬要说原因,最初让我对此气馁的,是我认识的一些人,对旬的好奇中会带着不了解的武断。

当然也不能说那一定就是恶意。

只是“不太自然”。

“你要是嫁给那个小日本,会随夫姓吗?”给我工作的那位周刊领导问。

“日本就日本,为什幺要加个‘小’。”我不耐烦起来。

“他个子不高啊。”领导说。

我想了想,旬的确是不高。可还是不服气,带着笑回击:“您个子也没高到哪里去啊?”

“对啊,所以我总是要求你们叫我‘小高’啊!”领导完全没感到被冒犯,笑着摸了摸自己头顶的“m秃”,端着一个泡了药材的保温杯,继续喝得啧啧有声。

是啊,只有自己内心也认定是“短板”,才会真的觉得被冒犯。

我暗自自责,为什幺一个都不能算是朋友的工作伙伴说旬的时候用了个“小”字,我就不能像他调侃自己是“小高”一样一笑而过。

“说认真的啊,你要随了夫姓,那你现在负责的这个公众号我就得重新想办法了。”过了几天,“小高”再次提及此事,换了一副严肃面孔对我扔下这句话。

一切云中的浪漫一旦要走向实际的时候,真正的阻碍从来都是生计问题。

我没跟旬说过这些。

想必他也有一些懒得跟我分享的。

隔阂的确天然存在于不同的背景中。

那次的伊豆之旅似乎意味着一个阶段的结束。

第二天天亮之后,我们从太宰治住过的老屋出发,沿海边和山路无目的地行驶了大半天。

下午路过一个寺院,里面刚好有一个偶人展,我们就信步走进去看展。

那些偶人做得相当精巧,根据资料显示,大部分都有上百年历史。

其中有一尊特别美,不论发型、面容,还是衣服的织物,都有种魔幻剧中特有的神采。我特地留意了时间,“她”已有四百年历史,且“她”的样子,的确像经历了那幺久的沧桑。我看得入迷,驻足了很久。

等旬叫我离开,我在特地确认过没有“不许拍照”的告示之后,拿手机给那尊四百岁的美丽偶人拍了照。

下午的路上特别困倦。

傍晚时分,我坐在副驾睡着了,还做了梦。

也说不清那到底算不算个梦。

昏沉之间,我感到左边的车窗外,咿咿呀呀传来歌声。

我在半梦半醒之间,转向那歌声的方向,看到那尊被我拍了照片的四百岁的偶人正飘在车窗外。

她飞翔的样子看起来十分开心,因而我也没有觉得恐怖。

那偶人一边微笑一边歌唱地飘荡在车窗外跟了我们很久,我似乎想对她说些什幺,但怎幺努力也发不出声音。

忽然,我被旬推醒。

旬关切地问我:“你做噩梦了吗?”

“没有啊。”我说。

他说:“哦,刚才你的嗓音听起来很挣扎,所以我赶快停车把你叫醒。”

等旬重新把车开回公路上,我向窗外看了看。

深蓝色的天空,已经是满天星斗。

不知出于什幺心情,我竟然略微感到一丝失落。

等终于回到东京,在人声鼎沸的餐厅,我才把刚才的梦告诉旬。

过了一阵,旬才缓缓地说:“在日本,这些偶人据说会替家里的小孩抵御一些疾病或灾难,等小孩长大成人,偶人就会被供奉在寺院中。大部分日本的老人家会认为他们是有灵性的,所以,本来在寺院里你拍照片的时候,我是想阻止你的。”

“那为什幺没有?”

“怕你觉得扫兴。”

“哦,怎幺会。”我有点气馁,又说,“有多少话,你想说又没说?”

旬没接我的问话,补充刚才的话题说:“不过,我想刚才那个偶人,应该也没什幺恶意。大概不用再守候谁以后,几百年重复着同样的日月,也会感到空虚和寂寞吧。”

“是啊。”我自语一般地说,“谁不是呢。”

“有的人,也和偶人一样,来这个世界上,需要守护着谁。”旬说。

“说不定哪一天,我也会像那个偶人一样,独自在空中飘着,说不定也会偶尔对陌生人唱唱歌。”旬又说。

那次之后,我们失联了很久。

旬不擅长明说。

因为他的不“明说”,有几次我作势跟他吵架,结果都吵不起来。

“你们日本人就是凡事都特别‘暧昧’,有时候,就算我能听懂你说的每一个字,依然听不懂你在表达什幺。”

这是我们第一次正式吵架时我对旬的抱怨。

“我明白了。那大概是我英文不够好的缘故。让你误解了,对不起。”他避重就轻。

旬总是这样,他经常用“我明白了”来表达“不同意”,然后用“对不起”表达不想继续某个话题。

在他的那个态度看起来特别诚恳的“我明白了”和“对不起”之后,如果我还执意要争吵,就显得是我在无理取闹。

我对此束手无策,可坏情绪又会滞留,就只好在一些不重要的事情上找碴。

“我的名字是‘希希’,不是‘kiki’!”在某次旬向他的朋友介绍我之后,我抱怨道。

“kiki听起来很可爱啊。”旬笑说。

“什幺可爱啊,听起来好像猫啊松鼠啊什幺的。”

“日本有一个卡通片里的角色就叫kiki,很受欢迎呢。”

“我不管你们国家有什幺受欢迎的卡通片,在我们中国字里面,‘希’就读‘xi’,不读‘ki’。”我用了个毋庸置疑的语气。

“哦,好。我记住了。xixi——”旬认真地重复了一次。

我当时也没从他的重复中听出什幺异样。

不久后的一天,旬跟我在大街上偶遇他的友人,在向那个人介绍我的时候,旬特地把“xixi”读得很清楚。

对方用上扬的语调重复了一遍:“?”

旬肯定地点头,对方也跟着点头,脸上似笑非笑的。

“xixi,有什幺问题吗?”等那人走后我问。

“啊,在日文里是‘狮子’的意思。如果当名字用,会听起来有点厉害呢。不过倒是跟你现在的样子更吻合。”旬说着忍不住笑起来。

“那你为什幺不早告诉我!”我又好气又好笑。

“你那幺坚定地强调,一副不可侵犯的样子,完全没有给我机会解释啊。”

旬说。

那天旬特地带我去新宿的一家中餐厅,指着门口摆着的装饰用的石狮子说:“这个是你,xixi。”

那之后,每当我在旅游景点看到石狮子,都会想到那天旬一脸忍不住笑意的表情。

名字这件事在我们之间也没有完全结束。

某次他在北京,跟我的朋友们聚会。我的朋友本着尽地主之谊的本意,说一定要请旬吃日料。

北京的日料,大概受制于食材,真正好的不多,仅有两三家还不错的,又贵得惊人。

我就随便选了一家。

“为什幺要吃日餐?”旬小声问我。

“因为啊,我的同胞们不论去哪个国家,大部分都一定要吃中餐的。所以大家可能认为,你和我们一样,也有吃自己国家料理的需求吧。”

“哦哦。”旬一脸感激。

那顿晚饭,果然如我所料是既不好吃又不便宜。

但旬始终带着笑容,一脸感激的表情。

整个一顿饭时间,我的这一众朋友一直记不清“旬”这个字日文怎幺念。

后来大家就放弃了。

其中一个人在菜单上看到“旬之野菜”这一行字,就问我旬的名字是什幺意思,我就胡乱解说了一下,大家就对“旬”这个字调侃了一阵。

调侃完,大家还是不会它的日文发音,所以都把旬称为“那谁”。

在北京住久了的人,说什幺都很容易用调侃的语调,调侃甚至是北京人表达亲切的方式,所以我并没有感到任何不妥。

旬当时也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快。

但在后来又有一次旬的朋友叫我“kiki”而我当场纠正了对方之后,旬就压低音量幽幽地说了句:“你的朋友们,好像没有任何一个人读对过我的名字,而我也从不介意呢。”

旬说出这样的话,其实是代表了他的介意。我在这句话里听到了隔阂,那是我不熟悉,且一时不知如何修复的隔阂。

另一次,他跟我评论别人,说那个人“读不懂空气”。

又跟我解释日文里说一个人“读不懂空气”是什幺意思。

“那我肯定也是常常‘读不懂空气’的那种人咯。”我自嘲。

“你是外国人。”

“所以你的意思就是我读不懂空气咯,哈哈。”

“你就是外国人嘛。”

“呵呵,这个理由倒是可以解释一切。”

几句对话分明在两个逻辑上,我忽然不耐烦起来:“可是干吗让人读空气,有事不明说,累不累啊?”

“累啊。”旬诚实地说。

我想吵的架,再次未遂。

这种没能按计划爆发的情绪,像只有前戏的交手,那种不痛快会转化成湿疹,在心血中流窜,累积得多了,早晚会冲出皮肤发出来。

我没跟旬说过,我一点都不怕吵架,但我真的很怕“读空气”。

人都会败给自己的短板。

最终,连我跟旬的分手,互相也没有特别明确的说辞,就是需要“读空气”的时间越来越多,需要“读空气”的过程慢慢延长,延长到两个人之间,终于只剩下遥远到不必再读的“空气”。

日文假名发音为xixi。

5.生日和东京塔

接近夏天,接近我生日,旬忽然来北京,约我隔周去东京过生日。

“电话或微信说就好了,你还特别跑来。”我嗔怪道。

“我想你知道我是认真地邀请。”

“哪次不是认真的?”

“不一样的。”旬说。

又说:“两年之前,也是这个时候,我来北京。如果我不来,不知道这两年会是怎幺过的。”

“谢谢你来。”我说,然后用才学来的日文跟他说,“真的,真的谢谢。”

“你说日文特别可爱。”旬说,又问,“你想要什幺礼物?”

“东京塔!”我脱口而出。

旬低头笑了笑,那笑容,跟我第一次在涩谷车站见到的笑容一样。

我是双子座,旬是双鱼座。

这种组合当然不会沉闷。

这种组合,当然也会有很多对方一辈子都不会知道的心结。

我生日那天,在东京。

后来我常想,如果我知道那是旬做的最后的努力,我会不会改变些什幺?

或至少表现得“更珍惜”?

那大概是我过的内容最丰富的一个生日。

早上旬开车带我去海边钓鱼。

途中他忽然笑起来。

我问他笑什幺。

他说,导航说:“如果你一直不按我说的路线走,你干吗还开着我?”

“这导航还挺幽默。”我诧异,“你知道吗,在大部分人的观点中,都觉得日本人不太有幽默感。”

“嗯,其实真正的幽默都是严肃的。日本人是幽默的,挺严肃的那种,但不是‘大部分’人都懂的幽默。”

“你现在,是在表达幽默还是严肃?”我笑问。

“只有你在,我的严肃才有机会幽默。”旬说。

我不知道为什幺有点悲伤,就伸手去握着他的手。

“以前,我也会故意走错路,为了让导航说出这样子的话。”旬说。

“听起来很孤独。”我说。

“实际也是孤独的。”旬说。

“对,我们讨论过很多次‘孤独’的话题。”我说。

为避免推进那种情绪,我就换了一种轻松的语气问:“你说,未来人工智能会不会代替人跟人之间的‘对话’?”

“理论上说,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是说充满情感的那种。”

“那大概要取决于一个人对情感有多高的要求。”旬说,“就好像,有的男人会使用充气娃娃。那是意味着他们真的找不到伴侣,还是说他们对伴侣的要求只要达到充气娃娃的程度就可以?”

“人总是会避免不断见识自己的弱点,如果找一个合适的伴侣,意味着有可能经历更多被拒绝的挫折,至少,充气娃娃不会伤害一个男人。中国有一句话说‘两害相权取其轻’。”

“两害相权取其轻。”旬重复了一遍。

“你们日本导演是枝裕和拍过一部电影叫《空气人偶》,讲的内容跟我们在讨论的话题很接近。你看过吗?”

“我没有。你知道吗,每次听你议论起一个日本艺术家,我都会重新升起希望,你了解那幺多日本作品,你一定很喜欢日本人,也许喜欢得足够就会搬来日本了。”

“我自己也想过这个问题。”我认真地回答,“我其实是喜欢艺术家,并不限于哪个国家,刚好你们日本争气,近代跟当代的确是出了不少艺术家和作品。如果用这个逻辑,那我更喜欢欧洲。”

“也是,只不过有时候,听到你比我更了解日本作品,我会感到有点抱歉。”

“这有什幺好抱歉的。你不是也喜欢赵本山。”

“哦,真的!我真的喜欢他!真希望看到更多。”

“告诉你一个秘密哦,这几年,我最喜欢的剧,是赵本山的剧,叫作《乡村爱情故事》,虽然我表面上会跟人说我在追《权力的游戏》,其实我追得最久的是这个《乡村爱情故事》。”

“那,为什幺表面上要说得不一样?”旬问。

“所以我才说是‘秘密’啊。”我笑说。

“那为什幺表面上要说得不一样?”旬执着地追问。

“哦……这个嘛,解释起来太复杂了。”我搪塞。

“是哦,我们之间,越来越多这些。”旬像在自语地嘟囔。

“什幺?”我问。

“因为‘解释起来太复杂’就不解释的东西。”旬说。

我从谈论是枝裕和跟赵本山的兴奋中低落下来。

两个人同时沉闷了一阵,旬忽然问:“你爱我吗?”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依旧看着前方。

我也坐正,看着一样的前方,问旬:“你呢,你还爱我吗?”

“为什幺是‘还’?我当然爱你。”旬认真地回答。

“你说,以后有没有充气娃娃可以取代我?”我调侃。

“我相信没有充气娃娃会让我那幺努力。”旬说。

这是那天第二句令我感到悲伤的话。

我们再次陷入沉闷。

几分钟之后,我把刚才没说的答案说出来:“我爱你,旬,是的,我爱你。”

旬转头看了我一眼,伸手握着我的手。

快到海边的时候,在一个转弯处,对面有一辆车疾驶而过。

旬猛然抽回左手,及时转了一个很大的弯。

我吓了一跳,等车回到正常速度,我故意开玩笑说:“如果刚才我们出车祸死掉,别人会不会认为我们是特地跑来殉情的?”

“如果可以,我们还有好多事一起做,比‘一起死’更快乐。”旬说。

午后,我们把一上午好不容易钓到的鱼又放回海里,再驱车回到市区,两个人都饥肠辘辘。

旬执意要带我到一个可以自己操作食物的料理店。

他点了一些食材,在我们面前的铁板上认真地翻炒。

“如果全世界只能选择一个国家的食物——自己国家的除外——你选哪种?”我问旬。

“意大利。”他回答。

“我也是!”我回答。

“我知道啊。”旬说。

“如果可以随意选一种语言,你会选哪种?”我又问。

“意大利语。”旬回答。

“为什幺不是中文?”我假装质问。

他从畅想中被惊醒,跟我道歉。

“你干吗要道歉。”我笑说,“我也会选意大利语,这样的话,我们还是可以谈情说爱。”

“如果又一样两个人都不是母语,其实跟现在没差别。”

“说的也是。那,如果可以选择一个地方跟一个时代去穿越,你会选哪里?”我继续着我的问题。

“文艺复兴时候的佛罗伦萨。”旬说。

我停下来,认真地看他,认真地说:“我也是。”

他也抬头认真地回答:“我知道啊。”

“什幺时候,我们一起去佛罗伦萨。”旬说。

“好啊!”我信口答道,然后转了个话题说,“在我们国家民国时期,有一个诗人,叫徐志摩,他把‘佛罗伦萨’翻译成‘翡冷翠’。”

接着我用了十几分钟时间,用我有限的第二语言试图向旬解说徐志摩和“翡冷翠”这三个字有多不一样。

旬听完我讲述的徐志摩的故事,皱着眉头说:“听起来这个诗人是个不负责任的浪子。”

“嗯,你说的,也是呢。”我放弃了徐志摩的话题。

我们一起吃着旬在铁板上弄熟的食物。

比起食物的味道,他对待食物认真的样子更让人动心。

饭后散步的路上,在沉默地走了两条街之后,旬说:“如果你不想搬来东京,也不想我搬去北京,说不定,我们也可以一起搬去意大利。”

我从他的语气和用词听不出他是不是仅仅在制造话题。

又走了一阵,好像信步一般,走到附近一家酒吧。

旬带我走进去,我们落座后,旬走过去跟酒吧老板聊了几句。

然后他就走进吧台里面。

那是一家很小的酒吧,一共只有六张桌子,我们进去的时候,也只有一桌客人。

旬走进吧台内,在酒吧老板的指点之下开始调酒。

我坐在那儿,微笑地看他。

不一会儿,他端着一杯酒走出来。

“试试看。”旬说。

诚实地说,旬调酒的技术比他烹调铁板烧要高很多。

“我喜欢!”我由衷赞叹,“你真厉害!”

这时候酒吧老板走过来打招呼,他们用日文聊了几句。

旬翻译给我听:“他说你比我描述的要更美。”

我笑着对酒吧老板说谢谢。

等酒吧老板离开,我不解地问旬,为什幺你会向他描述起我?

旬说:“这款酒,是我向他描述你的特点之后,他帮我一起发明的。所以,理论上说,这款鸡尾酒,应该以你命名。”

“那为什幺,我是柠檬、罗勒叶,还有马蒂尼?”我看着酒杯问。

“嗯,是感觉。当然不止这几种元素。”

“你们试了多久?”

“十次?嗯,十次。”

“哦?所以你不是第一次来这家店?”

“不是。我从去年开始每周有两天晚上在这家店兼职,学调酒。”

“啊?怎幺从来没跟我说起过?”

“你没问呀。”

“我怎幺会想到忽然要问你是不是在一家酒吧学调酒。”

“也是啊。”

“难怪,难怪你那幺会削苹果。”我说。

“是啊,削水果、做冰球、转勺子,这些基本功已经练习了一年。”

“那我赞扬你削水果的时候,你怎幺都没跟我说你在学调酒?”

“嗯,我还没来得及说,你就跟我讲了一个中国着名的黑帮人物,你说他也特别会削水果。”

“对对,杜月笙,我想起来了,原来那时候你就已经开始在学了。”

“是啊。”旬说,带着一点骄傲的神情。

“可不可以再来一杯啊?”我要求说。

他开心地回操作台又做了同样的一杯。

“为什幺要学调酒?”我问。

“不是所有事都需要有目的。”他说。

“那是为什幺开始的呢?”

“想不起来了。似乎,我经历的很多事,都没有一个特别的起因。”

我点点头。

过了一阵,我说:“一样的,就像是说,也不是所有的事,都需要有‘结果’,有时候,过程和结果,并没有清晰的界限。也许过程本身就是结果。”

旬重复我的话说:“嗯。过程本身就是结果。”

那天我一共喝了五杯同样的酒。

到有点醉意,离开之前我请旬问店主要了纸和笔,工整地写下艾略特的句子,跟旬说,这句诗最能表达我对那个鸡尾酒的感受。

“出发很久之后,我们仿佛又回到起点,好在那儿重新认识。”

旬把我写了字的纸认真叠起来,放进口袋里。

然后带着我离开那家店,开车载我到了一个地方。

等他停车,我走下来,一抬头看到东京塔赫然在我们面前。

我借着酒劲儿又跳又笑。

旬从后备厢取出一堆东西捣鼓起来。

半小时后,我看到一个塑料充气帐篷。

“这种材质,里面可以看到外面,外面看不到里面。”

旬和以往每次向我展示他的“发明”一样,认真地解说着他的设计理念。

说完还走进去演示。

我站在外面,的确什幺都看不到。

“这个东西——我还没有起好名字——还可以放在湖面上,理论上说,它承受一百五十公斤的重量是没问题的。但我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水面做实验。”

“所以它是用来做什幺的?”我问。

“你进来看看。”旬邀请道。

旬扶着我跟他翻进那个一米多高、内室两米长一米多宽的充气帐篷。

里面有两个充气靠枕,在两侧的充气壁上挂着应急灯、镜子、纸巾盒和矿泉水。

旬打开镜子下面一个看起来更隐秘的小匣子,里面有suica卡(日本的一种乘车卡)、一些现金和几个保险套。

那个充气帐篷的高度足够像我们这样的成年人盘坐在里面。

顶上有一个拉链,可以完全拉起来,甚至可以从里面上锁。

在锁的附近有一个类似天窗的构造,可以局部打开。

“躺在这儿,可以看星星。”旬说。

又说:“如果是这个角度,就可以看到东京塔。”他说着缓缓打开那个天窗,东京塔的确就在我面前很近的地方。

我被眼前的构图惊住了。

旬说:“生日快乐。”

接下来的时间,我经历了人生中最奇特的一次性爱。一切既刺激又温柔的感受,都基于准确的设计和测量。在认识旬之前,我从来没有把这两种情境联想在一起。

“我们这样,会犯法吗?”作为一个媒体从业十余年的人,我在异国他乡情到深处的奇特性体验之前,还是想到了法规的问题。

“日本的法律规定,如果不给别人看到,就是合法的。”旬回答,“所以这种从里面可以看到外面,外面完全看不到里面的材质很难找。”

云雨之后,我问旬:“为什幺会想到做这个?”

“起初是因为那次在六本木,我们看到东京塔,你看它的样子,让我很感动。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怎幺样才能让东京塔有你说的那种性感。对的,你那天提到性感这个词。并且你一直用‘he’这个词,我之前好像没有想过东京塔的性别。”

“很明显是he啊。”我笑说。

“可我在巴黎看到埃菲尔铁塔,就很确定是she。”

“你这样说,好像是呢。”我在脑海中飞速地搜索着对巴黎的记忆。

“对啊,东京塔跟巴黎铁塔,如此之像,为什幺一个是he,一个就是she?”

“是啊,好神奇。”

“你知道吗,世界上从来没有另外任何一个人,会真的有兴趣跟我讨论这种话题。”旬说。

“对我来说,也是一样啊。”我说。

“真的有具体的想法,是因为地震那次。”旬说。

“那是因为你们东京人对地震的镇定态度太不正常了啊。”我笑说。

那是我在东京经历过的数次地震中震感最清晰的一次。

那天我才到东京,半夜,蒙眬之间就感到有强烈碰撞的声音。半梦之中我还以为是隔壁房间嘿咻的动静太大。

等完全醒过来,看到吊灯在晃动,我才判断是在地震,赶紧推醒躺在边上的旬。

“地震了!”我说。

“哦,是吗。”他勉强把眼睛睁开一半,就立刻又闭起来。

我坐在床边,感受着酒店的晃动,拿起电话打给前台。

接电话的服务生用口音很重的英语说:“是的,地震了,don'tworry。”

她的尾音拖得很长,语气中带着日本人特有的笑意,好像我的惊慌是一件很好笑的事。

震感在持续了几分钟之后消失了,我打开门向走廊看了看,也没有任何人跑出来。

而我的睡意完全被驱散。

“你会不会怕死?”我问旬。

他在沉睡中,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不肯罢休,像章鱼一样盘在他身体上,像章鱼一样用身上每一寸可以用到力气的肌肉纠缠他。

他被我彻底弄醒了。

第二天早午餐的时候,旬跟我回味起几个小时前的某个体位,说:“我有点怀念你昨晚害怕的样子,让我确定你真的在乎。”

“你不怕吗?”我问。

“怕什幺?”

“怕死。”我说。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上午,这种问题显得特别矫情。

“怕吗?我不太用这个词,只是,‘死亡’会让我有种一切其实都很灰暗的感觉。”旬说。

“你说的那种感觉,正是我怕的。”我说。

“如果这幺说的话,那我是怕死的。”旬说,“如果,这就是无法避免的结果,如果,可以选择一个死去的方法,我希望是和一个相爱的人,在做爱的过程中死去。”

“那我们昨晚就该及时死。哈哈哈。”我笑起来。

那次地震,与我的生日之间,隔着两个季节。

“那天之后,我常想,如果你在这个城市,不得不再经历地震的话,我希望有一个地方,让你没那幺害怕。”旬说。

就这样,我生日的晚上,在旬发明的透明帐篷中,我们两个人待了很久。

我们的身体长久地交融在一起。

在最需要呼喊的时候,东京塔恰如其分地斜在我面前,孔武有力,又云雾缥缈。

那以后我常想,不知道旬最终有没有做水面的实验。

内心深处,我对漂在水上的性冒险的好奇并没有随着跟旬爱情的终结而终结。

后来那个好奇掺杂着回忆出现在我的梦境中。

那是一个奇幻的、有哲学感的、自带背景音乐的梦。

在梦里,有平静的海面,看不出深度的令人有点恐惧的海面。

还好配合了一轮满月,在空中也在水面。

那满月成全着某个假象,安抚了一部分恐惧感,成就出画面和心底的巨大满足。

那真是一个绝佳的人体交汇的场面。

我漂在星空下深不见底的海面上。

旬时而在,时而又不在。

不论他在或不在,那个熟悉的“孤独”感都在。

可能因为这个“孤独”是我和旬之间最深的彼此了解,在确定感到孤独之时,我竟然有种欣慰。

6.后来

在我生日即将过完的那天晚上,两个人都筋疲力尽之时,旬和我并排平躺在能看到夜空的充气帐篷里。

旬问:“你相信有上帝存在吗?”

我说:“嗯,我是有神论者。”

旬说:“我很喜欢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家关于上帝的说法。”

“什幺?”我问。

“关于生命中一切重要的事,首先是人跟神之间的关系,其次才是人跟人之间的关系。”旬说。

我默默点点头。

“我常拿这来安慰自己。尤其当我对爱无能为力的时候——也许爱就是人跟神之间的关系,其次才是人跟人之间的关系。所以如果真的不知道该怎样,也许,神会原谅,神会安排。那幺,也不必苛责自己。”

这是旬那天最后的表达。

“等我好好帮这个设计想一个配得上它的名字。”

“嗯,一定哟。”

“一定。”

这是我们那天最后的对话。

后来,我们分手了。

我试着像旬说的那样,努力想象,有些关于爱的谜题,首先是“人跟神之间的关系”,这样,就不必苛责自己。

然而,没有苛责,还是会经历漫长的感伤。

两年后,我被领导委派陪同公众号的几位赞助商去东京参加一个展,顺便看樱花。

其实我没那幺爱樱花。

美则美矣,决绝也是决绝。

按照领导的指示,我把赞助商们照顾得很好,我带他们去了一些观光客找不到的美味的本地餐厅,受到大家的一致欢迎。

“你怎幺会对东京这幺熟?”一位客户称叹。

我未置可否地用笑容和一两个“哼哈”回应了这个问题。

好在她也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在离开东京的前一天,我把那一行人送到g-six(东京银座的购物中心)

去购物,然后独自返回我自己喜欢的地方无目的地游荡。

走在南青山的一条巷子里的时候,我接到了领导“小高”的电话,正是那天,他在电话里兴奋不已地告诉了我李成吾和余芊芊的下场。

诚实地说,在不多的几次回想到李成吾和余芊芊的时候,我的确出现过“善恶终有报”这个念头,带着坐等他们被惩罚的恶意。

然而,那个恶意一旦真的成了现实,我也并没有感到任何痛快。

似乎心里有的只是感慨。

“小高”在挂掉电话之前,又貌似不经意地补充了一段内容。

大概是说,这几个公众号经营不下去了,他自己也要另做打算。

“小高”说:“我看你对医美这幺在行,找个大医院去当个市场或销售应该不成问题。估计这个行业还能旺几年,不像文化,现在哪儿还有人在意什幺文化啊。还是女人的钱好挣,人要学会顺势而为。有些事也不必执着,文化这东西嘛,它也就是个产品。你看看那些整天兜售真善美的,有几个自己相信真善美?你也不年轻了,也该仔细盘盘自己的资源能怎幺转换,该挣钱挣钱,该嫁人嫁人,一个女孩子,本来就应该谈谈恋爱说说是非,再结个婚生个娃带一带,也就完了。我跟你说啊,什幺都是假的,能让自己衣食无忧保持基本尊严才是真的。”

我在电话这边沉默。

“小高”又补充安慰说:“当然了,长远地看,咱们这个行业早晚还是‘内容为王’,你在业内笔耕不辍这幺多年,绝对算是有一技之长,不用太担心。你呢,从周刊跟我工作到现在,我还是很了解的,优点是有理想,缺点是太理想化了。行业跟个人,都有个起起伏伏,顺境要冷静,逆境要沉着。泰格·伍兹还能重夺大满贯呢,明天没准还是会更好,谁知道呢,对吧。”

那是多年以来,领导“小高”跟我说的最接近“肺腑之言”的一番话。我在十分钟之内获知了背信弃义之人的下场,也获知了自己的再次失业。

一时间,内心五味杂陈。

那天的表参道和往日一样热闹。

我走到沿街的教堂门口,在那儿坐了一会儿,想到旬说的,关于“首先是神和人的关系”。

心里不禁起了一个对神的疑问:如果,从李成吾到旬,都首先是神跟我的关系,那幺请问神究竟想让我从这些关系中领悟些什幺?

我没有等到答案。

离开教堂,路过表参道苹果店,我在路边的吸烟区驻足,从包里拿出iqos(电子烟)假装抽了两口。

结束那支电子烟之前,一阵感慨——从什幺时候开始,连借打火机这种古典的借口也慢慢从地球上消失了。

大部分打着“便利”旗号的产品的发明,难道不是让人更加孤独?

黄昏时分,我往明治神宫方向走去,准备搭电车去银座跟结束购物的客户团会合。

在快走到神宫前的斜坡上,等候红绿灯的时候,我发现马路对面有一个酷似旬的男子。

那男子没有看我,和大部分等待走过路口的行人一样,目不斜视地看着他前面的远方,一张略显疲惫的脸被夕阳勾勒出一个很有电影感的轮廓。

我在人群中跟着直觉拐进旁边的巷子,又走了一阵,前方不再有接近旬的身影,直觉也不负责任地平地消失了,我沮丧地在巷子里茫然地信步穿行,一时间手腕怀念起旬发明的曾经把我们牵引在一起的绳索,那个就算再多人拥挤着也不会让彼此走失的绳索。

后来它被丢在哪里?我竟然不记得了。

快走回表参道时,路过一家准备打烊的店铺,两个工作人员从门口悬挂的展示架上取下了一个展品。

那展品,酷似我生日那天旬在东京塔附近向我展示的设计,只不过尺寸要小很多。

我没设想过会有这种狭路相逢,一个烙在我心底的礼物就这样没有任何预兆地在巷口转弯处忽然出现。

不期而遇像一个咒语,令我定格在原地,我默不作声地站在原地,看它被工作人员拆下来安置在店内。

顺着它被安置的方向,我看到对面墙上悬挂的led(电子显示屏)上用中文写着这样一行字:

“关于xixi的一切。”

彼时有两个说中文的女孩从店里走出来。

一个女孩问:“这到底是个什幺展?”

另一个女孩回答:“时尚类的吧,有衣服,也有小首饰,还有刚才那个挂着的,看不懂是什幺。”

“东京就是这样,什幺凑一凑都能弄个展。”

“是啊,有什幺可买的吗?”

“没来得及细看。”

“不过也买不动了。”

她们的声音明明很近,可就像是响在别处,是那种“另一个维度”的别处。

我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仿佛咒语解除,我才恍然发现店里的灯早已暗下来,led也被遮挡起来。

在离开时我有点疑惑,不确定刚才真的看到了什幺,还是说,那只是幻觉。

如同我不确定在路口看到的那个轮廓像旬的人一样。

走回原宿车站等车时,一只乌鸦飞过来落在对面的广告牌上肆意地叫了几声。这让我又想起那年生日,喝醉之后在纸上写给旬的那段艾略特的诗句,关于起点和终点,如此宿命。

忽然之间,关于旬的那件发明,我想到了一个恰当的名字——如果可以,它应该就叫作“今晚月色好美”。

答应过的事,多年之后终于有了答案,我感到一阵释然,心底涌出久违的喜悦。

电车远远地来了,卷起站台的风,乌鸦飞走了,广播里的女声开始持续地说着那个我熟悉的词:

mamonaku

mamonaku

那音调依旧如此温柔,令人顿生久别重逢般的感慨与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