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都会忘记

一

一个周末,大宽忽然给我打电话。

你和丽里平时还有联系么?这狗逼问。

有,干嘛?我问。

给我个电话,有事儿找她。大宽说。

哈哈哈你也有找我帮忙的时候!

请客!我得意洋洋。一个星期。你不亏吧?我正好没钱了,昨天吃的还是上星期剩的米饭……

赶紧的!大宽提高嗓门,急事儿!

……你大爷。

我很不爽,直接挂了电话。

挂完就在屋里转圈。

想想也不太对。娘的,翻出丽里的号码,给大宽发过去。

这狗逼,都不给我回复。

过了大概半个小时,丽里又打来电话。

大宽刚才给我打电话了。她劈头就说,你猜是干吗?他让我帮小文找工作!

我愣住。

他神经病啊!电话里,丽里怒火冲天,都多少年了,还有完没完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

这女的也真他妈够了。丽里还在说,想找工作,自己去找啊,xx公司谁都能进啊?还有……

她后面还说了什么,我一句都没听清。

我握着手机,感觉心里有哪个部位,深深叹了口气。

大宽对小文的感情,持续了七年。

一开始,小文并不认识大宽。她是全校男生的目光中心,女神级别的人物,周围从来不缺追求者,横跨所有院系。她和我们同届但不同专业,学英文。我基本上只正经见过她一次,人确实漂亮,长发,唇红齿白,笑容甜美。

追她的人里,有富二代,有学霸,有学生会主席,甚至有教她课的年轻男老师。

嗯,还有个大宽。

大宽那时候是个穷逼,现在也是个穷逼,长得还丑,可以去演恐怖片。

但是大宽不觉得自己丑。

而且大宽决定追她。

大宽运用他那点儿小聪明,无师自通地找到了一个办法。

他在人人加小文好友,每天偷摸上她的主页去看。那时候智能机还不流行,大宽的旧诺基亚入不了网,只能靠他的台式电脑。他早晨起床就把电脑打开,登人人,一有空就刷新,到晚上熄灯才恋恋不舍地关掉,破机箱每天呼啸轰鸣,疯一样拖着电表狂奔。

时间一长,他也会壮着胆子在小文的状态下回复。慢慢发展成每条必回,对小文嘘寒问暖,连我们都替他害臊。

你们懂个屁。大宽说,这叫刷存在感。

刷得多了,存在感居然真的有了。小文开始给他回复,有时候还跑来看他的状态,让大宽很是惶恐,因为他的状态一般都是这样:

热死了。你麻痹,怎么能这么热。

晒死了,你麻痹,怎么能这么晒。

他娘的雨下这么大,你麻痹,老子刚买的新鞋。

哈哈哈路上看到两只小狗交配,哈哈哈后面那只找不着洞,哈哈哈笑死我了。

……

大宽忍痛删掉这些状态,开始转型:

你不盛开,七月的芬芳不来。你带着一袭笑靥,灿烂一整个夏天。

记忆是树上的叶子,落完了,深深埋入泥土,化作伤疤。

飞鸟从天空划过,天空了无痕迹。是的,我们不想念,我们不寂寞,我们不忧伤。

……

寂寞你大爷,忧伤你妈逼。

我和锤子相继把他拉黑。

但是这些状态居然得到了小文的关注。她在其中一条下面回复:好感动啊,你都可以去写歌词了。

……这女的是真傻假傻啊!

下面又跟一条:笑靥那个,说的是谁呢?

大宽鼓起勇气回复:是你。

小文回复:呵呵。

当然,那时候还没有人告诉我们,“呵呵”其实并不真的代表笑容。

所以大宽很高兴。

我有希望,我有希望。他对着屏幕自言自语。她刚才夸我啊!

我真的有希望。他又重复一遍。

这样的日子一直延续到暑假。我们宿舍里,锤子和学姐手拉手去了云南旅游,余北北、大麦各回各家,剩下一个叫刘佳的,常年不在宿舍。我接了个校对字幕的活儿,在学校待一阵子。宿舍就剩我和大宽两个人。

小文在人人上说她去给一个活动做志愿者,两个星期。她不回家,大宽也不走。

万一她有事儿需要帮忙呢。大宽说。

后来他真的等到了一个机会。

一天半夜,快熄灯了。我躺在床上酝酿睡意。大宽睡前最后一次刷新人人,看到小文发了一个状态。

“明天想去故宫转转,有愿意一起的吗?”

两分钟前发的,还没有人回复。

大宽心里一激灵,迅速拉过键盘准备报名。手刚打了一个字母,“啪”宿舍断电了。

大宽一跃而起,在屋里嗷嗷乱叫。要我把笔记本借给他。

一分钟十块钱。我说。

大宽没理我,抢过笔记本,火速开机,上网,登录,几分钟的工夫,那条状态居然已经有了十几条回复,其中大多数是男的,只有一个女孩,而且除了那个女孩,其他人都在外校。

小文在底下回复了一句:好多人呀,真开心,明天大家一起去吧。

我顿时震惊。十几个心怀鬼胎的男的围着一个女的逛故宫……靠,画面太美了,不敢想。

哦,还有一个女的。

谁管她?

算了吧。我和大宽说。人都这么多了。

一转身,大宽已经在那条状态下回复:我也要报名!还有位置么?

……我默默地上床睡觉。

第二天,大宽兴冲冲地起床洗漱。手抖,刮胡子刮破脸三回,折腾了一个小时还没走。我迷迷糊糊探个头,看到这傻逼正在往身上套西服。

我差点儿从床上掉下来。

靠,搞什么?!我问他。哪儿来的西服?

借的。穿西服显得正式。大宽一脸严肃。对了,借我点儿钱吧,没钱了。

……这个无耻的人!我借给他一百。

大宽穿着西服,口袋里揣着一百块钱,很潇洒地出门。

我打算起床,忽然想到,一百块借给他,老子今天就没钱吃饭了。

算了,躺下接着睡。

再睡醒的时候是晚上,饿得头昏眼花,中间还做了个梦,梦里头烤鸭和牛排打架。牛排说,你是傻逼。烤鸭说,你才是傻逼。吵了一个小时。

睁眼看到宿舍灯亮着。大宽只穿一条裤衩坐在电脑前打游戏,一声不吭。西服挂在阳台上。

我的一百块呢?我翻身下床,劈头就问。我饿了,我要吃饭。

大宽抬起头,愣愣地看着我。

就剩这么多了。他从口袋里掏出四张皱巴巴的十块钱,说。

我欲哭无泪。把我的钱还给我!我喊,我要吃烤鸭,我要吃牛排!老子饿死了!你追你的女的,老子为什么要跟着受罪啊?!

大宽没说话,一分钟后才开口。

我……跟小文表白了。他愣愣地说。

我接钱的手停在半空。

大宽跟着一群人去故宫。大宽很紧张,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一路上一言不发。

他们坐地铁。所有男的都努力凑到小文面前,找有趣的话题。小文露出浅浅的微笑,从容地和每个人聊天。大宽站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小文。

真美啊。他心想。

在故宫看了什么,大宽完全不记得。他和那个被孤立的女孩一起走在人群最后面,女孩试图和他说话,大宽根本就听不见。

他只顾着看小文的背影,傻笑。

从故宫出来,他们去聚餐。被孤立的女孩早早地就走了。饭桌上一群男的抢着说话,说了什么大宽完全没听进去。他坐在小文正对面,视线离不开她,看着她始终保持浅浅的笑意,偶尔说几句话,露出白色的牙齿。

真美啊。大宽又想。

吃完,所有男的都抢着结账,几乎要打起来。大宽也想抢,但他身上就一百块钱,可他们一共吃了一千多。

大宽手放在口袋里,紧紧攥住钱,拼命吃菜。

回去路上,大宽还是不说话。吹牛逼的男生们一个接一个下了地铁,出地铁口,最后一个走反方向,剩下大宽和小文两个人。

大宽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两人沉默着走。

经过一家电影院,小文转头看了一眼外墙上的海报,大宽敏锐地注意到,手又攥紧了口袋里的钱。

我们……去看电影吧。大宽说。

小文转向他,睁大眼睛。你怎么知道我想看电影?

前两天你不是分享了这个电影的一个影评么?大宽指着海报说。当时你说很想看。

小文笑了。你好细心啊。她说。

大宽心跳停了一拍。

进电影院,排队买票。大宽又开始紧张。靠,只有一百块钱,万一电影票比一百贵怎么办?只能卖身了。

一问价格,六十一张,学生证打折,三十。

大宽松了口气。

他坐在小文右手边。小文专心看电影,大宽专心看小文。电影演了什么,他一点儿没记住。

电影结束,散场。他们并排往学校走。

你还知道我什么?小文问大宽。

大宽结结巴巴说了很多,包括小文喜欢喝什么口味的酸奶,喜欢看什么书,喜欢听什么音乐。

你真的很细心。小文笑着说。

这样挺好的。她又轻轻补充。

大宽忽然觉得浑身热血沸腾,心跳加速。走到快进校门口的地方,他心一横,闭着眼问出来:那……你可以做我女朋友吗?

小文愣了一下。怎么突然说这个呀?她柔声问。

我……我喜欢你。大宽又说。一直都喜欢。

我知道呀。小文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