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会答应么？大宽声音发颤，差点儿破音。
小文沉默了一会儿。
我仔细想一想，给你回复好吗？她说。等我短信？
大宽拼命点头。
五
你没戏了。听完这段话，我说。
为什么？！大宽睁大眼睛。
她要是愿意，当时就同意了。我又说。说回去发短信，是给你个面子。
大宽表示不信。你恋爱都没谈过，知道个屁。他说。
……你大爷，好像你谈过一样！
我闭上嘴不说话。
过了半个小时，一条短信发到他手机上。小文的号码。
来了来了！大宽无比激动地点开，一目十行。
然后他一声不吭地坐在一边，死盯着屏幕。
怎么了？我问他。
大宽不说话，默默把手机递给我。
短信这样写：我仔细想啦，和你一块儿出去玩儿挺开心的，你很有才华，但是做男女朋友，我真的没想过。不好意思。anyway,wecanstillbegoodfriends,right？
right你大爷！friends你妈逼！
写什么英语！英文专业了不起啊？！
我把手机还给大宽。大宽啊，死心吧。人家分手都用英语，你汉语还不及格，就别费劲了。
大宽站着没动。
我觉得她还是有点儿喜欢我的。他突然说。
……大哥你怎么看出来的？
她说没想过和我做男女朋友，只是没想过。大宽接着说。说明我还是有希望。
而且，大宽又说，她用了一个小时写这个短信啊，说明真的很重视。
重视个屁。我忍不住说。肯定是回宿舍先去洗澡、吹头发、敷面膜，躺床上了才想起还有这么个破事儿，赶快写几句。没准儿还是发给过好多人的。
大宽不置可否。他抱着手机，盯着短信看了一晚上。我没看到他回复，也不知道他回了什么，只是临睡前听到大宽在那儿念叨：我不会放弃的。
他确实没有放弃。
他开始试着约小文出来，一次都没成功。不过小文从来不拒绝和他短信聊天，反正这种事情也不需要什么成本，回晚了，说在忙就是。
大宽还是一样傻乐。他说还想和小文一起去看场电影，说那是他人生中最好的回忆。他说他还有机会，只要小文多了解他一些，也许会改变想法。
过了两个月，他真的发短信约小文一起看电影。
小文没有回复。
然后我们看到她忽然更新了状态，一张电影院的照片，底下打了一句话：终于和最爱的人看了第一场电影，手牵手，很幸福。
这时大宽才知道，小文谈恋爱了。
对方是她喜欢很久的一个学长。学长有女朋友，小文打电话向他告白，学长火速甩了原配，和她在一起。
那几天，学校里哀鸿遍野，无数对小文抱有幻想的男生心灰意冷，迅速开始新的感情。小文和学长出现在学校的各个角落，秀恩爱。
那段时间，大宽天天打游戏，双眼通红，打不顺就砸鼠标。有一次一个boss没过，他突然大吼一声，把键盘整个摔在地上。
宿舍死寂。大宽喘着气，慢慢弯腰，脸埋在手心里。
你说，我是不是个傻逼？他问我。
我眼眶一热。
不是。我说。你是个大傻逼。
六
过两年，我们毕业。学长和小文前后双双保研。大宽混进一家还不错的公司，朝九晚五。
本来以为这件事就要这么结束，一年多过去，意外得知，小文和学长分手了。
我和大宽喝酒。大宽兴致很高。哈哈哈我就知道他们不会长久。大宽说。
我还有机会。他喝下一瓶啤酒，一脸严肃。
我心里一惊。你还没放弃？我问。
男未婚女未嫁，为什么要放弃？大宽白我一眼。
你这是幻想。我说。
大宽摇头，说，我这是爱情，你没谈过恋爱，不会懂的。
……大爷的，好像你谈过一样。
大宽真的又联系了小文。
他加了小文的微信。小文也热情地和他聊天，但是每次大宽想约她出来，她都说好可惜呀，有安排呢。
直到有一天，她主动联系大宽。
你认识xx公司的人吗？小文问，我最近在找工作，好难找啊。好想去这家公司呀。
大宽瞬间心软，说：认识。
他认识个屁。小文想去的那家公司是知名外企，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争到一个职位。
于是就有了大宽来找我的事。
丽里在电话里骂了十几分钟，最后说要开会，匆匆挂掉。
我想给大宽打个电话，或者发个短信，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能说什么呢？小文其实是在利用你？她根本对你一点儿感觉都没有？就算你帮她找到工作，也不会有什么好事发生？
这人不会听的。
而且骂归骂。丽里还是在她的圈子里找人帮忙，结果真的找到这家公司的一个中层。中层说有个职位正好还有名额，但竞争很激烈，不好说。
她和大宽说明详情，还把中层的电话也给了大宽，证明自己没在骗他。
大宽当时只是听着，没说话。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我们都震惊的事。
他请中层出来吃饭，专程租了辆宝马去接，还送了一套高级茶具，吃完饭又请桑拿、按摩，亲自把中层送回家，前前后后花了一万多。
他没有那么多钱，找我借一千，说知道我穷，打算找别人再借五千。
需要做到这种程度么？我忍不住问他。你不帮忙，她就找不着工作了？
大宽眼神很坚定，说，既然她找我了，就得尽力帮。
原本以为这件事可以就这么搞定，中层也打招呼说让大宽通知小文准备面试，结果过了几天，小文忽然又打电话给大宽，说找到工作了，在另一家公司。
大宽愣住。
后来我们知道，追小文的人里有一个富二代，家里开公司，听说小文找工作，一个电话就搞定了。薪水很高，基本上挂个闲职。
然后小文就好像丢了手机一样，大宽给她打电话也好、发微信也好，都没有回音。
但他又分明看到，小文在朋友圈里花枝招展着。
我们吃饭，丽里当场摔了筷子。
大宽不说话，头埋在饭碗里。
再后来，大宽打电话给那个中层道歉，赔礼的话说了足足十分钟。
晚上他喊我吃宵夜。我们两个人。烧烤摊人声鼎沸。大宽一口气喝下一大杯扎啤，摇了摇头。
累了。他趴在桌子上说。
我喝酒，没说话。
那次喝到天昏地暗才回家。我迷迷糊糊掏钥匙开门，手机一震，一条微信发过来。
是大宽。
他给我传来一张图，一张大饼脸占据了大部分空间，看上去像是一个人躺在马路上的自拍。
我刚才摔了，摔了哈哈哈哈。大宽又大着舌头发来一段语音。
……嗯，我承认，这事儿是挺让人开心的。
你知道怎么摔的么？大宽打字。
我看着路上有一个烂苹果，心说妈的，千万不能踩上，踩上肯定要滑倒。结果躲了半天，还是踩上了……大宽接着写。
我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踩上啊！他继续写。
我也知道她在利用我……他忽然换了一个话题。我也知道，我不该喜欢她，追她的人太多啦，帅的、高的、有钱的、又帅又高又有钱的，哪一个都比我牛逼。
但是我也不想这样啊！大宽又用上语音。我很想忘了她，但是忘不掉。
我不想去讨论这些年究竟值不值得。昨天她说，觉得我人很好。就这一句，就值了。大宽最后说。
我看着手机，一直站在门口，另一只手还拿着钥匙，忘了开门。
可能本来也没有什么值不值得吧。我们只是需要一个借口来欺骗自己，证明这些年的追求并没有白费罢了。
哪怕喜欢上的，是一个错的人。
所以，想不通、逃不开、避不过。
就像那个烂苹果，谁都知道要躲，但是最后，还是会有人踩上去。
七
这件事过去后一年，小文结婚。
那个富二代没能追小文多久。小文跟着他出入了不少高端场合，认识了一个做房地产的中年人。半年后，小文辞了工作，搬进中年人在三环附近的别墅，再过半年，举行婚礼，据说极其奢华。
大宽没有收到请柬，也不可能收到。小文换了手机号，微信停用，从大宽的生命里彻底消失。
也许毕业这三年，她都在等这么个机会吧。我小心地斟酌着词句，说。
大宽还是不说话，一杯接一杯喝酒。
良久，他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相册分了两个文件夹，其中一个叫“无题”，里面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里，小文背对大宽，周围场景模糊。她侧脸看着什么，嘴角露出一丝微笑。
大宽盯着照片看了十分钟。
真美啊。他低声说。
然后他按下“删除”键。
忘了吧。大宽收起手机，大喊一声，都忘了！
他眯着眼睛四下环顾，忽然戳戳我肩膀。那个女的，长得不错。他指着角落里一张桌子说。
我还没来得及看清，他已经端起酒杯，一脸猥琐地走过去。
后来我们就被赶出了酒吧，理由是调戏老板娘。
我们蹲在酒吧对面的街上，很沮丧。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大宽啊，你付酒钱了么？
大宽摇头，反问，你付了？
我说我也没有。
哈哈哈哈我们太机智了！又省一顿酒钱。我和大宽击掌。
笑着笑着，大宽沉默下来，愣愣地看着马路。
你说，我能忘掉的吧？他问我。
我点头。会忘掉的。我说。
也许会很久。
但最后都会忘掉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