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那么轰轰烈烈,也好

她年轻的时候最馋鸡汤,每天闻闻,说不定就不走了。舅舅又说。

八月听着,眼泪差一点涌出眼眶。

鸡汤最后也没有留住舅妈。

一个月后,舅妈去世。舅舅家从此多了一张黑白照片,照片前仍然时时放着一碗鸡汤。他每天下午往照片前一坐,好几个小时,不停和照片里的人说话。

四十几岁的人,像是一夜间跨入了老年,脸上看不出悲喜。

八月妈妈说,舅舅和舅妈当年是别人介绍认识的,舅舅那个时候正是潇洒的年纪,不想结婚,还是两家家长张罗了这场婚事。婚后舅舅慢慢也定下心了,两人一晃二十年过去,平平淡淡,没遇上过什么大事儿,也没闹过什么大矛盾,就这样,一直到现在。

这不是那个年代典型的产物么?八月问。

什么典型不典型的。八月妈妈说,谁过日子不是一样啊?柴米油盐、鸡毛蒜皮,闹得全世界都知道的,那是电影里头的东西。

说着,她忽然笑了笑。还说闹呢,你舅舅知道你舅妈确诊那会儿,撒腿就往家跑,回来冲着医生就跪下了,举着一个红包,求医生一定要想办法,医生不收红包,他就死活不起来。

我那是头一次,看到你舅舅做那样的事。八月妈妈又说。

八月不知道该说什么。有时候她去舅舅家看他,也一样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一天中午,她忽然接到舅舅的电话。

电话里,舅舅听上去有些紧张。八月啊,你有空么?能不能帮我……买几支玫瑰带过来?

大宽一下坐直了身子。舅舅要二婚了?!他兴高采烈地问。

没有人理他。

八月一头雾水,但还是飞快地出门,在楼下花店买了一大把玫瑰,赶到舅舅家。

舅舅,你要花干什么呀?八月问。

舅舅没说话。他接过玫瑰,转身,舅妈的黑白照片前已经准备好了一个细长的花瓶,玫瑰就插在里面。

好看,真好看。他喃喃地说,退后两步,坐在他习惯的那把椅子上。

我以前就说吧,和你舅妈结婚二十年,没给她买过什么。唯一干过的一件大事儿,就是有一回下大雨,我骑着车子去你舅妈上班的地方接她,你舅妈说了好几年。今年你舅妈还好着那会儿吧,我就说,现在年轻人都过什么什么节,情人节,圣诞节,我说咱们俩也过一次,给你买花、买礼物,好不好?她说行,也新鲜新鲜。我们就等啊,等圣诞节,等情人节,可一个还没等到呢,她就走了……舅舅说。

今天给你补上。舅舅冲着照片笑笑。你看看,好不好看?让八月说,好不好看?

八月没说话,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眼泪含在眼眶里。

你看,你又不说话了……舅舅盯着照片,又说,平时话那么多,听得我都烦,怎么我想听了,你又不说了呢?

舅舅停顿了一会儿,眉头慢慢皱起来。你说你啊,走得那么着急。你等我一等也行啊,就那么讨厌我?这么多年了,没什么事儿,这一出事儿,你掉头就走,是因为我对你不好?不温柔?还是因为我没送过花,生气了?好,我送,以后我每年都送,那,你回不回来?

说完最后一句,他已经眼泪横流。你回不回来?他看看照片,问。

八月再也忍不住,泣不成声。

我们默默听着,没有人说话。八月说完,眼圈通红。学姐把脸埋在胳膊里,身子一抖一抖,锤子抱着她的肩膀。

那……你谈恋爱又是怎么回事儿?我愣愣地问。

八月忽然破涕为笑。

八月说,男生叫萝卜,干净,瘦,沉默而木讷的一个人。

她回家前,她们班和计算机系的一个班搞了一次联谊。萝卜就在那个班上。整个饭局,萝卜一句话都没说,一直埋头吃饭,也不喝酒。后来包括八月在内,不少人喝多了,一群人传酒杯玩儿,酒杯停在谁面前,谁回答一句问题。

轮到萝卜,有人问他,在场的女孩他最喜欢谁。

萝卜看都不看,指了指八月。

大家就撺掇他向八月表白。

不等萝卜说话,八月先喊了一句,你要真喜欢我,陪我上三个月晚自习,我才考虑。

酒桌上的话,没有人当真,第二天八月睡醒了,自己都记不起来说了什么。

但是萝卜记着。

他真的陪八月上了整整一个月的晚自习。八月一开始只是不忍拒绝,后来和萝卜多了些接触,觉得这个人虽然话少,但聪明而且细心。有段时间八月睡不好,再去晚自习,桌上就多了一盒牛奶。

再后来,八月收到她妈发的短信,回家,和萝卜偶尔用短信联系。

还有两个月。萝卜说。

什么还有两个月?八月问他。

晚自习。萝卜简单地说。

八月沉默了一会儿。你真的喜欢我?八月又问。

喜欢。萝卜回答。

两个月后,八月回北京。她心情低落,回北京的事也没告诉任何人。

结果一出火车站,她就看到了萝卜。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回来?八月很惊讶。

你有个习惯,每天晚上都会上一下qq。萝卜说,昨天晚上没上。前两天你发微博,说一切都过去了,但还是会伤心。我就猜,你差不多该回来了。我查了一下你家到北京的火车,只有三趟,都是前一天晚上发车,今天上午到,所以我就早来一会儿,在这儿等。

等我干什么?八月冷着脸说。给我个惊喜,然后感动我?

萝卜脸红了,说,我可以帮你提行李。

八月看着他,不说话。

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我也不会安慰人。我只想说,我会陪着你,八月,一直到你心情好起来,多久都没关系。萝卜又说。

八月沉默了片刻,忽然松开握住行李箱的手,轻轻抱住他。

你傻啊。八月说。我就不能家里断网?要是我今天不回来呢?你怎么办?要是我坐飞机回来呢?

飞机票那么贵,你不会买的。萝卜吭吭哧哧地说。

八月后退一步,踹了他一脚。

然后再次抱住他。

八月就这样和萝卜走到了一起。一年后,两人毕业,神奇地在同一家公司找到了工作。萝卜搞技术,八月做编辑。两个人一起上班,一起下班。萝卜做饭,萝卜刷碗。

这样又是两年。

没有多少“轰轰烈烈”的情节。萝卜不是当众表白,平时也不怎么说话,唯一符合八月当初那些幻想的,是他总算记得每一个节日。

第一年情人节,他送给八月一套游戏专用的键盘鼠标,因为八月有时候会打网游。

第二年情人节,他送给八月一个按摩靠枕,因为八月说脖子疼。

第三年情人节,他送给八月一台迷你饮水机,因为八月工作忙起来,经常忘了喝水。萝卜威胁她,不喝完迷你饮水机里头的水,不准回家。

然后是三个月前,八月在家碰伤了脚,萝卜给她贴创可贴,贴完抬起头来,愣了一会儿,说,我这样跪在地上,好像求婚一样。

八月点点头。

萝卜鼓起勇气说,要不,八月,我们结婚吧。

八月又点点头。

你不要轰轰烈烈的爱情了?他们订婚后,一次聚会上,我问八月。

不要了。八月喝了两杯酒,眼神明亮。这就是我要的爱情。那天我听着舅舅在舅妈的照片前说了那么多话,忽然就想明白了,两个人平平淡淡,也是可以在一起的呀。虽然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但是很多小细节,也是可以感动人的呀。爱情有很多种,只要互相喜欢,无所谓哪一种吧。

萝卜也许不是那么浪漫,八月又说,但真心实意地对我好,就算平平淡淡,我也很开心。

她说这话的时候,萝卜正默默坐在ktv的角落里。学姐喝多了,非逼着他唱歌。

萝卜没办法,拿过话筒唱了一句,全场寂静。

我出去吐一会儿!大宽捂着嘴,飞一样打我身边跑过。

八月哈哈大笑,从萝卜手中夺过话筒,唱了一首很好听的歌。

是什么歌我已经忘掉,但我忘不掉八月脸上的笑意,还有她说的那句话。

爱情有很多种,只要互相喜欢,无所谓哪一种。

所以,不是那么轰轰烈烈,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