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然哭了整晚,或许是因为陈锋,也或者是因为父母,还可能是因为赫饶,邢唐坐在病房门口的长椅上,陪伴却未打扰。晨光稀薄,当一脸憔悴的赫然推开病房的门,表示要去看赫饶时,邢唐含着眼泪说:“谢谢。”
这一声感谢,赫然承受不起。她回应邢唐:“饶饶遇见你,是她此生之幸。”
如果我的出现,能救她于危难,我也将不再自责,自责于怀着报复的目的结识她。
为了保护赫然的名誉,案件没有对外公开,最终以三名杀手被灭口,两名警员殉职封档。赫饶肌无力的症状愈发明显,再拖下去就将失去最佳的治疗时机。邢唐当机立断,把赫家姐妹接到g市,他的身边。
“拥有健康的身体,你才能兑现帮赫然照顾宝宝的承诺,才能报答我对你们姐妹的所谓恩情。所以赫饶,今时今日我的举手之劳,将来得到的会是你以雪中送炭为标准的回报。算下来,是我赚了。”
他这样说,赫饶势必无法拒绝。
于是,赫饶边治病边照顾怀孕的赫然。
当赫饶渐渐康复,当楠楠顺利出生,一切看似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赫然却再次选择了自杀的命运。
邢唐是有感觉的。在楠楠出生的前两个月,赫然瞒着赫饶请邢唐帮她卖了父母留在a市的房子,表面看来是为了即将出世的孩子,实际也是。但她开始大量采购婴儿用品,甚至是五岁孩子穿的衣服,她都买了回来,就令人起疑了。
赫饶正处于治疗的关键期,邢唐不愿让她分心,他甚至把工作带回了家,只为寸步不离地守着赫然,而且总在强调她们母女对赫饶的重要性,以此鼓励赫然坚强地活下去。
赫然似乎听出了端倪,她微笑着抚摸隆起的肚子,安抚他:“等饶饶的病好了,她肯定要重回警校的,到时候她就没有时间陪我买宝宝的衣物用品了。”
理由不算牵强,却依然无法令邢唐安心,他于是改变策略,时常分享温馨有爱的母女相处故事和照片,试图以宝宝来挽留赫然。
可对赫然来说,唯一深爱的陈锋死了,爱自己的父母也因此被牵累惨遭杀害,生命的继续是一种痛苦的煎熬。所以,在楠楠出生的第二天,她在病房里割腕自杀,抢救无效。
赫然的遗书邢唐看了,当他明白,除了生无可恋外,赫然是想用自己的死保护赫饶和楠楠,避免她们被贩毒集团的人追杀时,他原谅了赫然的自私。
赫饶显然也明白了赫然的用意,她忍住难过请邢唐帮忙,制造了赫然难产的假象,然后带着赫然的骨灰,以赫然和楠楠的名义,安葬在伯父伯母身边。
弥天大谎。
邢唐从未想过,和赫饶之间,会是这样一番交集,沉重到无法喘息。
那是一段无比灰暗的时光,一对仅仅是朋友的未婚男女,一个处于肌无力治疗末期,一个要处理整个部门的工作,瞒着所有人承担起照顾一个未满月婴儿的义务。
整整三个月,他们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赫饶原本就失眠,楠楠再一哭闹,她根本是整夜整夜地不睡。而邢唐,他始终将就在客厅的沙发里,守着这对“母女”。
赫饶劝他回自己的公寓:“我不会逞强,有问题一定第一时间找你。”
邢唐却有自己的坚持:“与其在家睡不着,不如确定你们安然无恙的在我身边,更为安心。赫饶,不必觉得亏欠了我什么,换位思考,如果是我面临同样的难题,你更会不顾一切,而现在我给予你的帮助,相比你可能倾其所有的付出,不过是举手之劳。”他拍拍赫饶的肩膀:“我们来日方长,还怕没机会回报我吗?”
赫饶坦言:“以你的能力和人脉,我此生或许真的没有为你倾其所有的机会。”
我想要的你对于爱情的倾其所有,你必未愿意给。既然如此,“以我的能力和人脉还让你倾其所有的话,我遇到的难题就太大了。我是个谨慎到苛刻的人,轻易不会让自己处于那样的境地。”邢唐握住她素白的手:“所以赫饶,放宽心,信任我。”
赫饶回握他的手,点头,点头,然后再他的注视下,咽回了到了嘴边的那个“谢”字。
不足以表达对他的感激,所以,不愿言谢。
随后不久,医生宣布赫饶的肌无力痊愈了。
是邢唐鼓励赫饶重返学校,他说:“你需要抚养楠楠长大的保障和能力,我的建议是,继续学业,为工作储备条件。
道理赫饶当然明白,但楠楠太小,她实在放心不下。邢唐却早已洞悉了她的顾虑,有了妥善的安排:“我会找一个稳妥可靠的人照顾楠楠,把她们安排在不在a城,也不在g市,而是在距离我不远的c市,以此保证她的安全。孩子的户口问题你不用担心,我来办。只是我需要再和你确认一下,楠楠是随你和赫然姓‘赫’,还是随我姓‘邢’。”
他排除了陈锋的“陈”姓,除了出于安全的考虑,更多的是为日后打算。而出于对日后的打算,赫饶该拒绝楠楠姓“邢”,对她而言,邢唐不仅是母亲的继子,更不是自己所爱,随这样的男人姓“邢”,隐隐有种暧昧的意思。
如果赫饶最终和邢唐在一起了,那么当时的决定不会有任何不妥。否则的话,对赫饶来说会是一种麻烦。但赫饶没有犹豫地坚持了赫然的遗愿:“在不给你带来困扰的情况下,我的意见是楠楠随你姓‘邢’。”
邢唐该高兴的,这预示着他和赫饶此生不可割断的关系。但他没有丝毫喜悦,他意识到赫饶之所以有这样的决定,是因为有了此生独身的准备,根本不担心楠楠的姓氏会为她的未来带去麻烦。
她不需要任何人。这样的认知,让邢唐对他们的未来不敢有期待。
但还是一无反顾地守护在她身边,因为动了心。
然后就是五年。
五年里,邢唐看着她从一名普通的刑警,到站上行业的巅峰。每一步背后的汗水和艰辛,都令身为男人的他钦佩。
五年里,她摒弃了小姨的身份,扮演着妈妈的角色,成为楠楠至亲的亲人。当孩子牙牙学语,她感动的眼泪,到孩子意识到父爱缺失时产生质疑,她平静而有条不紊的解释,邢唐发现:她对自己仅仅只是朋友之谊,因而从未把自己纳入她的生活,以及未来之中。
五年前,在邢唐看来,他们几乎无话不谈。无论是她的生活,还是工作,以及楠楠成长中遇到的一切问题,都有他的参与。但是,邢唐最期待的爱情,却因为这份无人可及的亲密,距离他越来越远。
或许是赫饶掩饰得太好,也或者是她与萧熠的交集实在太少,邢唐从不知萧熠的存在。邢唐明明知道赫饶没有爱上他,而凭她坚韧顽强的个性,也未必能在相识十几年后选择他,心里还是隐隐有几分期待。
他以为:赫饶的世界,从未有人走进去过。
却没想到,萧熠于她,竟是以青春,甚至是生命为代价的爱情。
不爱则已,爱上就是一辈子。
这样的她,让邢唐心有不甘之余,也为之心疼和气愤,可更多的,却是因了解而萌生的成全之意。
三岁失去妈妈,五岁失去爸爸,十六岁失去奶奶,二十一岁失去伯父伯母,不满二十二岁时失去姐姐,她的人生除了对楠楠的责任,匮乏到一无所有,那份她唯一想要的爱情,想要的人,邢唐不愿使用任何手段破坏或剥夺。
可所见所闻都是赫饶的付出,邢唐需要证明:萧熠待她,超越自己。所以对于萧熠,他始终以蓄势待发的状态面对。言语上的针锋相对,在楠楠的问题上的寸步不让。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都以情敌的立场。
不欣赏这样的自己,但还是为了赫饶,甘之如饴。
尽管明知道赫饶不需要。
但只要她被所爱深情以待,于邢唐,就是圆满。
至于最后他回收大唐时萧熠施予的帮助,睿智如邢唐,怎会不知?既然是出于对身为朋友的他的感激,邢唐没有不接受的道理。
如果这样能让他们心安,邢唐乐于成全。况且,已经失去了所爱的女子,他不能再失去为之努力了多年的大唐。
以此为安慰。
当萧熠当众求婚,邢唐已然料到了这样的结局。
萧熠得到赫饶的一生,他则得到母亲为之奋斗了一生的事业。
两全齐美。
赫饶,我是爱你,却早已没有了非要在一起的执着。
至于那些我失去的,只当是人生得失循环中不可或缺的遗憾之一吧。
只要你如愿以偿,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