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爱你,却早已没有了非要在一起的执着。
至于那些我失去的,只当是人生得失循环中不可或缺的遗憾之一。
从出租屋到医院,直到赫饶被推进抢救室,邢唐都没有勇气去探她的鼻吸。
护士神色紧张地出来,扬声问:“谁是家属?”
邢唐不敢回应,深怕护士告诉他赫饶的心跳停止了。
许是他身上的血迹太过触目惊心,护士有了判断,问他:“是家属吗?病人需要输血。”
她还活着!邢唐疾步过来:“是,抽我的。”
护士确认:“你是rh阴性血吗?”
rh阴性血?他不是。邢唐挽袖子的动作一滞。
失望写在脸上,护士解释:“血库里现在没有rh阴性血,所以你需要马上联系她的其他家属来为她输血,否则,”或许是邢唐的脸色太差,她斟酌了下措辞:“有生命危险。”
可赫饶的家属,郑雪君和邢政的血型据他所知都是a,而此时同在医院的赫然,怎么可能为她输血?邢唐拿出手机打给人事部经理:“马上调人事档案,看谁是rh阴性血,第一时间送到市院来。”
那端的人看看时间,略显为难:“可是现在……”
邢唐就火了,他低吼:“我让你现在马上调!”
那端应“是”时,一道清亮的女声插话进来:“是需要输血吗。”
邢唐转身,一个女孩从楼梯转角处走来,告诉他:“我是rh阴性血。”
邢唐上前一步扣住她手腕:“请你救救她。”
情急之下他手劲太大,女孩的手被握疼了,她微微皱眉:“好啊,没问题。”然后挣开他的手,走到护士面前:“请抓紧时间。”
赫饶面临的是生死之劫,邢唐无暇顾及其它,尤其医生随后出来让他签字,他的手抖得已经连笔都拿不稳,哪里顾不上献血的是何许人。
医生五十岁左右的样子,眉目温和,见状扶住他的手:“情况很不好,要有心理准备,但也不要放弃希望,我们会尽全力。”
邢唐抹了把眼睛,签下自己的名字。
或许是被他的情绪波动感动了,老医生问:“里面的是你女朋友?”
或许直到那一刻邢唐才考虑,赫饶对自己而言意味着什么。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回答:“我,妹妹。”异父异母。
老医生停顿了两秒,然后决定:“你跟我进来。”
邢唐不解。
老医生却像父亲一样,握住他的手把他领进了手术室:“和她说些什么,尽管她现在处于昏迷状态,但也许听得见。”
连医生都在害怕,怕他没有机会再和活着的她说话吗?邢唐几乎是愤怒地甩开了老医生的手:“你是医生,你必须救她!她不能死,不能!”
明明见惯了死别,还是被他语气中的哽咽感动了,老医生动容地说,“告诉她,你在等她,等她醒过来。”
像是站不稳一样,邢唐用双手撑在手术台上,他胸口剧烈起伏。
老医生的眼眶微微泛酸:“你的期待,或许能成为她求生的动力。”
“我的期待?”邢唐连续地深呼吸,极力地平复情绪,然后他用自己沾满了赫饶鲜血的手握住她的:“赫然她,不好。如果你出了事,我不确定她能否活下去。赫饶,为了她和陈锋的孩子,你必须熬过去,你是小姨,你有责任,而我,才能陪你们,到最后。”
准备手术的护士都哭了,邢唐的泪却始终被含在眼里。直到七天七夜之后,赫饶脱离危险醒过来,邢唐终于控制不住地哭了。他把赫饶的手握住抵在额头,哑声:“我从没见过你这么懒的女孩子,一觉睡了七天。”
极度的虚弱让她说不出话,赫饶只微微地用手指勾了勾他的手。
力量小到他险些感觉不到。
邢唐抹去眼泪才抬头,面对她茫然无焦距的眼神,他说:“赫然和孩子都没事。”
想到赫然遭受的侮辱,赫饶的泪顺着眼角滑下来,无声而悲伤。
邢唐当然明白她的难过从何而来,可事情已经发生,又能怎么样?他用双手把赫饶纤瘦的手握在掌心:“让自己快点好起来,赫然她需要你。”
是啊,当赫饶闯过生死之劫,赫家姐妹的亲人,只剩彼此。
太残忍,却无法隐瞒。
赫饶醒来的当天傍晚,邢唐不得不把赫大伯一家遇害的消息告诉她。因为她的口供至关重要,不能再耽误下去了。然而,面前的女孩子虚弱到连正常的呼吸都难以为继的样子,邢唐实在不忍心让她承受过度的悲伤。所以斟酌很久,他都找不到适合的切入点。
最后竟然是赫饶,这个病情反复了七天七夜,醒来不到两小时的姑娘先开口:“是我大伯出了什么事吗?”
夕阳西下,病房安静宁谧,邢唐抬头看她,眸色沉重而悲痛。
赫饶听见自己骤然失措的心跳声,她嗓音低哑地问:“他,没了?”
邢唐别过脸去。
赫饶想要坐起来,却不能,挣扎之下扯裂伤口都浑然未觉。她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像那晚赫然遭遇不幸时无能为力。许久,才气若蚊丝地说:“先别告诉赫然。”
邢唐走近她:“哭出来赫饶!”
赫饶却忍住眼泪:“告诉我经过。”
邢唐只能把赫大伯和伯母遇害的结果告诉她,然后说:“法医的鉴定结果显示,他们的遇害时间在你受伤之前不久。”
是对陈锋的报复吗?居然要对他们赶尽杀绝!眼前莫名地浮现和琳那张妆容精致的面孔,赫饶用尽全身力气握住了手:“警察在外面吗?请他们进来吧。”
整个录口供的过程,邢唐都在。起初,赫饶的情绪还算稳定,甚至讲到自己中枪,她都神色不动,直到讲到赫然遭遇的不幸,她终于泣不成声。
邢唐拥抱她,顾及她身上的伤,想用力却不能,只能以体温温暖她。
警察都余心不忍,又不得不在录完口供后,把赫大伯夫妇遇害的现场照片给赫饶看。那鲜血淋漓的场面,邢唐都看不下去,更何况赫饶?她失控地拔掉针头,就要冲出病房。
面对赫饶的崩溃,邢唐紧紧地把她抱住。
哪里像是身中五枪,赫饶力气大得邢唐险些控不住她,在警察的帮助下,赫饶被按在床上,当血渗透纱布,邢唐吼:“你这样大伯就能活过来吗?赫饶你是不是忘了,最该难过的人还在隔壁,是个孕妇!”
赫饶痛哭失声:“是谁?是谁!我要杀了他,杀了他们!”
流血的伤口触目惊心,邢唐只能让医生给她注射了镇定剂。
病房的隔音很差,但隔壁一丝动静都没有,像是完全没有听见这边的声响。直到深夜,邢唐拗不过赫饶扶她过去,才发现赫然自杀了。
幸好抢救过来了,否则邢唐不敢想,如果赫然带着未出世的孩子走了,赫饶要怎么继续余下的生命。所以当赫饶说完“只要你有勇气带着未出世的孩子去见陈锋,我不拦你”后离开,邢唐对赫然说:“你的痛苦我无法感同身受,但我知道,你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柱。赫然,我恳请你给她无以为继的人生一线希望,以告慰赫叔叔在天之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