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爱你,想都别想我求饶。
十月的雨微凉,秋风卷起落叶,无一不展露着这个季节独有的萧索气息。
萧茹看着窗外随风摇曳的树的枝叶,莫名有些不安,她终于忍不住出言阻止即将出门的儿子:“这雨下了整晚,要不今天别让楠楠去学校了,别再淋雨感冒。”
楠楠懂事地安慰奶奶:“不会哒,妈妈有给我准备雨衣和雨靴啊。”小家伙边说边伸腿展示:“奶奶你看,漂亮吗?”
萧熠把她抱起来,手上拿了把大伞:“没事的妈,不会淋着您孙女。”
赫饶像女儿似的握了握她的手:“阿姨我们走了,今天天不好,您别出门了啊。”
萧茹点头:“知道了,开车慢点。”
出门前,赫饶交代留守在萧宅的梁锐,“在不给阿姨造成困扰的情况下,不要让她离开你的视线。”
染锐目光坚毅,郑重点头:“组长放心。”
在案件侦破之前,赫饶没有一刻是放心的。但她不能寸步不离地守在萧茹身边,这让她愈发地不安。
除了阴雨连绵,这一天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萧熠送完楠楠和赫饶,如常回萧氏总部。经过姚南办公桌前,他屈食指敲了下桌面,“进来一下。”说话的同时,脚下未做停留。
等他的身影被精雕木门阻隔在视线之外,姚南拉开抽屉,目光落在里面的白色信封上。片刻,她把信封拿出来夹在一份文件里,起身去敲萧熠办公室的门。
依然是熟悉的低沉嗓音说“进来”,依然是宽敞明朗的办公空间,依然是几乎每天都要面对的人,但站在玻璃幕前的身影,此时却沉寂地有些陌生。
姚南站在班台前,语气恭敬地唤一声:“萧总。”
几秒过后,萧熠转过身来,清锐犀利的视线落在她脸上。
从成为他秘书那天起,他是第一次用这样审视的目光看她,以往,他要么埋首在文件里不看她,要么就是回以她理智平淡。总之,不曾有过逾越上司身份的注视。
姚南不禁想起,那一夜他和赫饶遇刺,icu病房外,邢唐忽然发难:“我和赫饶流传到网上的照片是你拍的吧?”
邢唐面前,她自认掩饰得无懈可击,甚至可以理直气壮地回一句:“对萧总无益的事,萧氏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会做,包括我。”然而萧熠面前,姚南却在他长久的注视下,承认:“是我。”
萧熠眼神一紧。
他是意外的,尽管在叫她进来之前已经有了答案,终究不敌她亲口承认的震撼。
面前的男人是个英俊伟岸的人,平日在工作中言语不多,喜怒深藏,唯有对邵东宁和她,多了几分例外,因为赏识和信任。
十年共事的最大收获。对旁人而言,可望不可及。于她,想要的何止这些?
姚南自觉辜负了萧熠。说抱歉,他不需要,至于解释,她自己也不确定是否有必要,但还是没有忍住:“我和西林是大学同学,毕业后偶有来往。”
所以邢唐的行踪她是从西林那获得的。萧熠逆光而立,静待她继续。
姚南把手里的文件抱在胸前,“听西林说邢唐唯一约会的女性是位赫姓警官,他们是旧识,感情深厚。”
西林所言,只是同学见面以上司为话题的闲聊。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姚南放在了心上。当她无意间听邵东宁提起萧熠为了见一位名为赫饶的警察一面时常出入警队后,她不得不面对,终于有个人要取代贺熹在萧熠心里的位置的事实。
在赫饶全然不知的情况下,姚南见了她。姚南不愿承认,又不得不承认,那个眉目如画,气质清冷,举手投足间尽显英气与沉稳的女子,确实与众不同。可相比自己十年的倾心相守,她凭什么?况且她还与大唐副总牵扯不清,何以匹配萧熠?
三年前,隔着几乎是一个地球的距离,萧熠在深夜打来电话,只说了一句:“送一束郁金香作为……礼物。”
平静语气下明显的一顿,姚南以为,那场未曾言说的关于爱的秘密终于终止了。
带着他永恒的祝福,姚南去了a市。当她亲眼见证了一对新人军旗下的婚礼,她用手机拍下一张照片,发给了大洋彼岸的萧熠。
天空澄净,军旗飞扬,厉行与贺熹背对镜头,行军礼——
画面美得一塌糊涂,心却碎到以为失去了再爱的能力。
再见,姚南以为会是一个全新的开始,结果依然晚了一步不止,萧熠的人才踏上g市的土地,就在机场与另一位姓赫的女子,久别重逢。
贺熹,赫饶——音同字不同,却犹如上天注定的成全。
姚南笑了,犹自苦笑:“我本以为无意中拍下的那张疑似三口之家的照片会让你放弃,我故意把杂志摆在你一眼能看见的位置,我甚至隐隐期待你查出她为别人生过孩子的事实后的反应,却依然阻止不了你为她延迟‘皇庭’酒会开幕时间的决定。然后眼看着你邀请她作为女伴,而无能为力。”
高高在上的萧氏总裁,怎么会容忍一个与别的男人牵扯不清的女人?以为会胜得毫无悬念。结果,萧熠连赫饶去试礼服邢唐随行的一幕都亲眼所见,亦没有改变心意。
故伎重演也不行,那个记者竟然不敢再报大唐副总的新闻了。只好自己把照片发上网,在最后的一秒,在赫饶下车前,让萧熠看见。
酒会即将开始,记者围守在外,无论是他,还是萧氏,全无准备。
就赌他不会拿萧氏与整个g市的媒体为敌。
却还是失败了,甚至没有打乱萧熠任何一步的节奏。二百八十六米的空中宴会厅里,他当众宣布,“不惜代价,扳回全局。”
他要扳回的哪里是局面,明明是赫饶的人,赫饶的心。
从前的他,对于爱情持默守之姿;现在的他,却在面对满城的赫饶和邢唐的绯闻时,选择了主动出击。而赫饶,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女子,竟然会拒绝?
姚南只能承认:赫饶于萧熠,是个特别的存在。
漫天花雨里,有个女人悄然落泪。连邵东宁都以为她和大家一样是因为感动。谁又知道,那一刻,那一夜,固守了十年的初心,碎了一地。
已经失去了直视萧熠的勇气,姚南把目光移向了窗外:“除了周末期刊曝出来那张照片,我还拍了赫警官的正面照,我已经准备连同酒会上她的照片,给一家报社让他们报道,你们就出事了。”
医院里,萧熠原本雪白的衬衫上都是血,有他自己的,也有赫饶的。
“我吓坏了。我不敢想,如果没有她,我还能不能见到活的你。”姚南竭力压抑,还是控制不住哽咽了:“那一刻,我接受了你们相爱的事实。”话至此,她微微仰头,却没能阻止眼泪下落。
于是那一夜离开医院后,她带领萧氏公关部一起压制媒体,深怕外流一张赫饶的照片,为她和萧熠带去一丝一毫的危险。
然而,姚南所不知的是,当邢唐的第一张绯闻照片见报,楠楠就被有心人发现了。如果不是邢唐沉得住气,没有立即去接楠楠为她转移住处,对方很有可能在赫饶出院前就找到楠楠,让赫饶和冯晋骁等人措手不及。
出于信任,萧熠从未对姚南有所怀疑,哪怕连邢唐都觉出了端倪,他却连往她身上联想,都没有。直到昨天,楠楠一句无心的话,赫饶看似无意的询问,他才有所觉。
赫饶说“算了”时,已经确定了对姚南的猜测。或许是因为他,赫饶选择相信姚南的无心,也或者她是凭借警察的直觉和观察,确定姚南不会真的对他和楠楠造成伤害,才在给了他暗示后,让他别去计较。
可怎么就能算了?至少他要知道,自己栽培信任了多年的属下,是出于何种目的在背后算计他。却没想到,这个一戳就破的真相,居然也隐藏着一段悲苦的故事。
面对向晚,萧熠还可以毫不留情地说一句:“我不会因为你喜欢我,就任由你伤害我喜欢的人。”面对姚南,他无法说出相同的话,可他也实在无法给予她哪怕是一句言语上的安慰,只说:“抱歉,我帮不了你。”
尽管我给不了赫饶一辈子只爱一个人的专一,也正因为有此遗憾,在爱上她之后,我要给她的,必定是一心一意的坚定不移。所以抱歉,在感情上,我无能为力。
姚南听懂了,聪明如她,甚至不会自取其辱地要求一个临别拥抱。她像每次送文件进来请萧熠签批一样,把文件夹放在班台上,“没别的事,我先出去了。”
萧熠的目光落在文件上,似乎透过夹子看见了里面的白色信封。然后,他转过身去,背影孤绝得像是默许一样。
秋风无语,人无奈。在眼泪再落下来前,姚南转身。
邵东宁在这时连门都没敲就冲了进来,“萧先生,出大事了。”话音未落,他已经疾步行至近前,把手里的杂志递到萧熠面前。
姚南眼角余光瞥见封面上清晰的照片,陡然停步。
萧熠不慌不忙地接过杂志,饶有兴趣地翻看起内页。
邵东宁是真急了,不等萧熠发话就说:“这个徐主编忘恩负义!萧氏扶持了她们杂志社,她却转脸倒打一耙。这事我亲自处理,势必让时尚周刊在今天就停牌封印!”
萧熠抬头,触及姚南眼里的不解和询问,他说:“我知道这次不是你。”然后看向邵东宁:“照片拍的还不错,你看上去,忠心耿耿。”
“啊?”忠心耿耿……看上去?我明明就是!邵东宁为自己不平的同时,也愣了。
萧熠把杂志还给他:“准备一下,明天在‘皇庭’召开记者招待会。”
“招待会?”这么大动干戈?邵东宁更懵了:“干什么?”
萧熠弯唇,笑容里有志得意满的自信:“宣布和赫饶的婚讯。”
自“皇庭”开幕酒会之后,为了保护赫饶,萧氏几乎一直在与媒体较量,地面与网络的双重夹击,说实话,多少也令公关部有些疲累。然而萧氏的员工,除了能力卓越外,更有一颗像邵东宁一样忠心耿耿的心。所以此次,当时尚周刊大张旗鼓地把萧熠及赫饶与楠楠的合影作为新一期杂志封面曝出来,且言之凿凿地称:“神秘女子携女现身萧氏总部,疑似女友探班。萧熠及其助理体贴入微的照顾是否是‘好事将近’的伏笔?”时,公关部长立即进入战时状态,根本不必boss发话,他马上采取行动,吩咐最得力的下属着手去市面上回收发行出来的杂志,自己更是打开笔电浏览网页,看看有没有不怕死的网站敢与时尚周刊为伍与萧氏为敌。
果然“不负重望”,除了时尚周刑外,网上竟然已经有相关的贴子出现,引得网友注意。
霖江岸边,环境优雅的高级餐厅里,萧氏总裁刚刚曝光的神秘女友再次携女出镜。这一次,男主角换成了大唐副总邢唐。画面里,男女主角对视的目光深情难掩,而他们的手,更是紧紧地握在一起。图片之下,更有这样一行文字:这是什么时代,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偏偏连女儿都有了?请问女主角,你是准备让女儿认谁为父?
除此之外,图片之下还配以文字对比,把萧熠和邢唐的颜值、身高、体重、家庭情况,年收入,社会地位及影响力等等逐一列举。结果显示:坐拥亿万身家的萧熠完胜。于是,一个贪慕虚荣,抛夫弃女的新一代女陈世美产生了。
仅仅一个上午,这个贴子就火了,并被疯转到多家网站,风头直逼娱乐头条,抢占各网站热门话题第一名。
明显有人刻意为之。公关部长意识到事态重大,立即把情况反馈给邵东宁。结果邵特助居然说:“调集人马准备明天的记者招待会,至于报道,无论是地面还是网络,任其发展。”
任其发展?这……公关部长几乎以为boss质疑他的能力,要换人处理此次公关危机,立誓保证:“就算整个g市的市民都看见了赫警官的照片,我也要让他们在最短的时间内忘记这篇报道。”
怎么忘?能吃药还是能打针啊?对于事情的来龙去脉不甚清楚的邵东宁难得地带了几分火气地说:“你今天的主要工作,也是唯一一项工作就是:给各大媒体发邀请函,请他们明晚八点派记者到‘皇庭’出席招待会,下班前把与会记者名单给我。至于其它事,”他把手里的文件夹往桌子上一拍:“搁着!”
见向来温和的邵特助发脾气了,公关部长咽下了心中的疑问,只确认:“g市所有媒体?”
邵东宁看他一眼:“对,全部。”说完他转身就走,走出几步后又停下,回头:“保持我们萧氏一贯的风格,从邀请函上给我体现出高调和霸气。”
高调霸气?公关部长略显迟疑:“萧总他向来低调……”
他低调?他低调他谈个恋爱都要对全世界宣布?他低调他抱得美人归了还要再次对全世界宣布?邵东宁的脸色前所未有的不好:“就因为他低调三十多年了,在大婚前,必须高调一把。”
大婚?他家boss要嫁了?萧氏上下得有多少男男女女芳心破碎啊。
公关部长开始担心明天有多少人要请病假了。
邵东宁的办事效率是永远的no.1,尤其还有姚南的协助,萧氏要在超七星的“皇庭”酒店召开记者招待会的消息在午后就被各大媒体知悉,而当某些影响力较小的报社杂志社也相继接到萧氏高调霸气的邀请函时,简直泪流满面——终于等到你,还好没放弃。
万事俱备,只待明晚。
如果不是萧熠来接赫饶下班时告诉她,“恭喜你赫警官,又上头条了。”赫饶似乎并不知晓外面已是兵荒马乱,而她和楠楠更是全城热议。
应对媒体从来就不是赫饶所擅长,只能把问题丢给他:“辛苦你了萧总。”
是从什么时候起,听她叫“萧总”竟是如此舒心。
萧熠无声笑起:“说好了全力配合,不能临阵退缩。”
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开始担心她会反悔?
赫饶眉眼之间透出隐隐笑意:“以为追到你容易吗?我是有多傻,在这个时候说放弃?”
一个“追”字显然取悦了萧熠,他眼底的笑意如午后的阳光,温暖又灿烂,而他的语气更是缱绻而温柔:“我终于知道,从前那些我以为艰难的经历和取舍,都是在走向你的路上。”
他忽然改变画风抒起情来,赫饶有些反应不过来,停顿了几秒,她把视线投向了车窗外面,自言自语似的回应:“我才是披荆斩棘。你的那些桃花债,我都于心不忍。”
似乎,还是第一次她有这样的抱怨。从未被女朋友吃过醋的萧总有种通体舒畅的感觉,他忍不住伸出右手握住她左手:“辛苦了。我保证你是,苦尽甘来。”
九年之后的今天,爱情确实是苦尽甘来了,但是故事最终的结局,赫饶却失去了把握。萧熠不会知道,此时的赫饶,把每一段和他相处的时光,视为此生最后的相聚。因为心底愈发强烈的不安,让赫饶对事态的发展失去了预料。有多爱萧熠,就有多害怕和他结缘的概率被毫无进展的案件拉低。细雨依旧,望向街景的眼底渐渐有了泪意。
红灯亮起,萧熠稳稳地把车停下,正要开口问忽然沉默的她怎么了,赫饶已解开安全带倾身过来,用双手拥住他:“萧熠。”
他的名字,被无数人叫过无数次,却唯有她唤能给萧熠一种完整的归属感。好像他的名字天生为她而取,用熠熠生辉的温暖照亮她满是阴霾的过去。
萧熠收拢手臂抱紧她,亲吻落在她发顶,温柔地说:“都会过去。”
赫饶的手搭在他肩上,抬头吻住他的唇,直到绿灯亮起,直到后面的车响起催促的喇叭声,这一吻仍在持续。
相比萧氏萧熠的有备而来,大唐对于此次媒体事件则是措手不及。在收购了“绿色城邦地产公司”后,大唐集团正在积极备战g市另一个重要的收购案。邢唐的绯闻来得无疑很不合时宜。郑雪君几乎是冲到了副总办公室,怒意十足地质问他:“你是不是故意的?”
西林行色匆匆地跟进来:“郑总,邢总有客人。”显然是没拦住郑雪君。
邢唐办公室确实有外人在,他抱歉地请客人随西林先出去,然后施施然在班台前坐下,以惯常冷漠的态度应对:“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郑雪君双手撑在班台上,冷冷地与邢唐对视:“你在这个时候和那个贱丫头闹这么一出,会影响我的收购计划你懂不懂?你们那点破事也不算新鲜了,现在却把萧熠牵扯进来,万一萧氏插手,大唐会一败涂地你知不知道?”
“我有必要提醒你,你口口声声称呼贱丫头的人,是你的亲生女儿。”邢唐神色冷凝,低沉的嗓音有着明显的警告意味:“我可以不和你计较,不代表萧熠能够容忍你。”
“就凭那个贱丫头,你以为我会相信她攀上了萧氏那棵大树?至于那个小贱种,”郑雪君冷笑:“不会是她为你生的吧,然后你们策划好了一切,让她去认萧熠为父。为了争大唐,连女人和女儿都舍出去了,邢唐,你也算煞费苦心!”
邢唐脸色骤变,他倏地起身,抬手挥落班台上的杯子。
“哗”地一下,一杯西林先前送进来的咖啡瞬间泼到郑雪君身上。
郑雪君不防他突然发难,也不知是被吓的,还是被烫得“啊”了一声,跳脚的样子狼狈至极。
班台前,邢唐傲然而立:“下次再乱说话,郑女士,就不是咖啡泼到衣服上这么简单了。”
西林听见郑雪君的叫声,门也顾不上敲就进来了:“邢总。”
邢唐神色冷凝:“请吧郑总,不要为难我的助理。”
郑雪君胸口剧烈起伏,她咬牙切齿:“邢唐,趁今夜想想怎么向你父亲交代。”
西林利落地把邢唐的办公桌收拾好,又给他换上新的咖啡,才把一份文件放到班台上。
邢唐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他说:“辛苦了。”然后翻开文件。
西林提醒他:“邢总明天一早的飞机从法国回来。”
邢唐点头:“知道了。”
却没等到明天。
当天晚上,邢业的越洋电话就来了,他冷冷地质问:“怎么回事?”
或许是时机成熟不必再隐忍下去,也或者是被父亲的冷漠伤害了,邢唐言词犀利地回应:“我以为在我遭遇被装置炸弹的危险后,你至少会说一句‘人没事就好’;我以为你会在我失去所爱时,最起码有一句‘会过去’的鼓励。事实证明,我贪心了。邢总,我们之间,是不是连父子之名都没有了?既然如此,我只能回答你:如果我和赫饶的绯闻影响到了你爱妻的收购计划,”停顿了下,他一字一句:“正中我怀。”
通话结束,邢唐站在落在窗前,望向西南的方向——
妈,你不必原谅我。当你闭上眼睛以死别遗弃了我,我就决定了以一己之力与他为敌。她诬蔑你令公司亏空五个亿,我就让她吐出五个亿赔给我。至于其它,别急,我会一一和她清算。
万家灯火之中,邢唐执起酒杯,仰头把里面的红色液体饮尽。
看似与平常无异的夜晚,却是在酝酿一场暴风雨。
凌晨四点,大雨倾盆,电闪雷鸣之中,赫饶把楠楠轻轻地抱进怀里。
敲门声在这时响起,伴随她的一声“进来”,身穿睡衣的萧熠出现在视线里。
他在黎明前的黑暗里走近,温声软语:“雷声太大,我担心她害怕。”
赫饶搂着楠楠往里侧挪了挪,给他腾出地方:“昨天睡得晚了,完全没醒的意思。”
萧熠倚着床头坐下来,倾身给楠楠掖了掖被角,“还早,你再睡一会儿。”
赫饶没有拒绝他留下,在不惊醒楠楠的情况下倚进他怀里:“说会话吧。”
萧熠像哄孩子似的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长发,“紧张了?”
赫饶坦然承认,“有点,没经历过。”
萧熠出言安慰:“酒会那天也是万众嘱目,你表现得很好。”
赫饶享受似的闭上眼睛,手搭在他腰上:“心里明明紧张得不行,面上还要表现得镇定自若,你知道有多难吗?”
温软的语气竟有几分撒娇的意味,萧熠心满意足地笑:“我倒是没看出来你紧张,反而是拒绝我的时候,冷静又绝情。”
回想那一夜,赫饶也忍不住笑了:“想想自己也够娇情的,都决定和你老死不相往来了,还非要盛装出席酒会,只为圆一个与你比肩而立的梦。”
圆一个比肩而立的梦——原来那时的她是这样想的。
萧熠揽住她纤细的肩膀:“比肩而立不再是梦,而是以后我们最平常普通的生活状态。”
雨泪顺着窗玻璃滑下来,模糊了视线,赫饶紧紧地依偎在她深爱男人的怀里,温暖的不仅是身体,还有那颗孤独了多年的心。
白天工作如旧,赫饶以教官的身份冒雨出现在训练场上,亲自负责突击队第五期训练营第二阶段的考核,全然不知她家萧总亲自去为女友挑选礼服,为她晚上出席发布会置装。
七点整,避开所有媒体,萧熠把赫饶接到皇庭酒店他的私人房间。
这个房间,自装修完成,萧熠只来过一次,就是酒会前一夜。
那一晚,他站在六十六楼的高度,俯瞰整个g市,第一次觉得身边缺了一个她。
终于,两个月后,赫饶心甘情愿地和他来到这里。
房间没有想像中奢华。起居室,餐厅,每一处细节都绅士而矜持,没有丝毫俗气的装饰,甚至是窗帘,靠垫,都是赫饶喜欢的清新淡雅的绿色,唯有卧室有所不同,先忽略偌大的双人床不说,单就那透出喜庆之意的床上用品,和床头那束寓意“你是我的”的茉莉,已经让赫饶惊讶不已:“这,怎么感觉像结……”
她说不下去了,因为萧熠笑了,笑容肆意而暧昧。
这是,为她设的一个局?
待明白过来,赫饶抬步就要走,却在经过萧熠时被拉住。
笑声明朗,萧熠在她耳边低语:“今夜,谁也不能阻止我们在一起。”
几乎连脚趾都红了,赫饶把脸埋在他怀里,用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反驳她:“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这种心情。”
皇庭帝厅是个可以同时容纳千人的宴会厅,见过无数大场面的邵东宁入场时都被里面人头簇拥的景象惊得怔住了。暂且不说事先为记者设的媒体区早座无虚席,连周边原本宽敞的过道此时也因为站满了人显得很拥挤,而所有可利用的位置更是全被摄像机占据。
时尚周刊的徐骄阳已在最有利的位置就位,正满面春风地接受同行或羡慕或嫉妒的眼光与攀谈。
萧熠的不追究说明了什么,邵东宁已猜到几分,但还是对报道耿耿于怀。他分开人群走过来,“时尚周刊对萧氏的关注果然非同一般,徐主编亲临,蓬荜增辉。”
听声音也知道身后的人是谁,至于他夹枪带棒的语气,徐骄阳已见惯不怪。她转身,面孔上笑容明媚:“还得感谢邵助理给时尚周刊安排的好位置,全方位无死角。”
必须的,有胆量曝我们萧总的照片,就得有勇气接受g市媒体的“关注”。邵东宁的神色无懈可击:“萧先生对您格外偏爱,我身为助理,有义务让您优势占尽。”
对于这位伶牙俐齿的助理,徐骄阳有棋逢对手的感觉,她闻言笑起来:“邵助理很上镜啊,和你们家萧总有一拼,的确有上头条的资本。”
我和我们家萧总不是同一款的帅。邵东宁带着几分傲娇地回答:“身为助理,我懂喧宾夺主的忌讳。”话至此,他抬腕看表,差五分钟八点,“不耽误徐主编为明天的头条备战了,失陪。”
徐骄阳挑眉:“邵助理请便。”
等邵东宁走开,林芳凑过来:“老大,助理先生对我们敌意明显啊。”
徐骄阳无所谓地笑笑:“萧氏除萧熠外最有能力的人,却被我们摆了一道。”她环顾四周:“这么个大场面,就因为我们一篇报道,一张照片,换我是他,心情也美丽不起来。”
林芳吐舌,压低了声音:“如果不是你拿了萧总的特赦令,社长就算是死也不敢要这个头条。”
“即便拿了特赦令,我也很忐忑。”面对林芳疑惑的眼神,徐骄阳轻舒一口气:“看看今晚萧总有什么动作吧。”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林芳讶然:“老大你没有内幕啊?”
徐骄阳所知的内幕就是萧熠昨晚致电于她:“饶饶明晚六点会和邢唐在水晶苑见面,想个办法让你的同行知道。”
徐骄阳的反应能力也是非同一般,瞬间反问:“既然赫饶不介意被曝光,怎么不成全我?”
萧熠笑了:“你的意思是让我把为你准备的大餐拱手相送?我当然是不介意——”
徐骄阳眼睛都亮了,打断他说:“萧总是准备亲自上阵了?”
不愧是主编。萧熠淡定自若地曝行踪:“明早我会和饶饶一起送楠楠上学,机会你自己把握。”
徐骄阳就乐了:“妥活了萧总。”
于是就有了:清晨雨雾里,萧熠抱着楠楠,赫饶为他们撑伞走出家门的,美得一塌糊涂的画面。昨天几乎一整天,徐骄阳都在电脑前欣常,且啧啧地叹:“绝美。”
既然事先得知邢唐和赫饶也会被拍,徐骄阳当然也不会错过机会,在把消息散布给另一家出版社的记者时,她竟然亲自过去了。所以,相比网上曝出的邢唐和赫饶的照片,徐骄阳手里两人的合影更唯美。确切地说,除了她,谁能抓拍住邢唐对赫饶的深情注视?然而,昨天临近八点萧熠再次来电:“饶饶在萧氏,二十分钟后我带她和楠楠下楼,让你的人来拍一下。”
萧总,你以为我们的记者是你的御用摄影师啊?当然,我们很荣幸。可从我杂志社到您的萧氏,给半个小时的时间能怎么样啊?抱怨归抱怨,徐骄阳还是立即派林芳飞车过去。
就这样,有了昨天时尚杂志的头条报道。
至于同行拍到的邢唐和赫饶的照片没有见报也是意料之中。毕竟,有了周末期刊的前车之鉴,谁还敢正面和大唐小邢总对抗?那不是自寻死路吗?只能借由网络搞点小动作了。也正因如此,时尚周刊那样大张旗鼓地以萧氏总裁为杂志封面,才更加引得同行瞩目。
相比大唐,萧氏有心对付时尚周刊的话,完全就像大象踩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容易。晚风传媒的结局是最好的例子。不过,时尚周刊在晚风传媒被萧氏踩时的迅速窜起,也让媒界对萧氏与时尚周刊的关系有了新的评判,以至于今天的招待会,当徐骄阳领着记者到场,现场一阵交头接耳。
萧熠的用意,徐骄阳能猜得到的是:借此对外公布恋情,给赫饶以爱情的信心,同时也逼得赫饶不能轻易说分手。可为何把邢唐牵扯进来,她不得而知。但她相信,萧熠一定是没有恶意的,甚至有利于邢唐。只是男人的城府啊,身为女人的她不懂。
当时针指向八点,帝庭宴会厅中央作为主位的长桌一旁的侧门打开。
现场瞬间寂静,随后,到场的所有记者起立。
掌声如潮,西装笔挺的总裁助理走在最前面,萧熠与赫饶走在中间,后面跟着总秘。明眼人瞬间就明白了,从不接受媒体采访的这位萧氏掌舵人这是要告别单身的节奏了。
铺着华丽桌布的长桌前,萧熠携赫饶居中落坐。男主角身穿款式别致的白衬衣,尽管没有打领带,但衬衣上做工精巧得有如钻石一样闪亮的纽扣与腕间的袖扣无一不彰显出这个男人的品位和清贵的气质。而他身旁的女子,淡蓝色无袖v领收腰蝴蝶系带阔腿连体裤更显出身材的高挑与纤瘦,白皙的皮肤,长长的卷发,精致的妆容,从容的姿态,无一处不展现出一种与众不同的干练惊艳之美。
徐骄阳看着这样熟悉又陌生的赫饶,欣慰至极。
林芳则眼尖地发现:“老大,萧总的衬衣纽扣和赫警官的衣服颜色是一样的。”
情侣装这种事,萧总,你真是太会秀了啊。
徐骄阳都忍不住笑了:“拉近,特写。”
经久不息的掌声让赫饶渐渐有了感动的感觉。或许谁都以为她用九年的倾心之守换回一个男人一颗完整的心,不容易,她却觉得,能被优秀如他的男人爱上,是福气。她面上不动声色,桌下却轻轻地握住了萧熠的手。
萧熠偏头看过来,目光灼热而专注。赫饶回视,唇边有丝缕笑意流露。
原本她们的动作细微到不注意根本发现不了,可众目睽睽之下哪怕是眨下眼都会被留意。闪光灯持续不断,媒体们抓住一切机会拍下男女主角的互动。
终于,邵东宁不得不做了个暂请安静的手势,然后朝待位的工作人员点头。
扩音系统打开,萧熠收回落在赫饶侧脸上的目光环视全场,气定神闲地开口:“感谢各位百忙之中抽身参加萧氏的招待会。自皇庭酒店开幕至今,外界对萧氏,对我本人有诸多议论和猜测,今天就各位关注的问题,我将给大家一个答案。”
话至此,就有心急的记者插话:“萧总,有人私下猜现在您身边美丽的女子与皇庭开幕酒会上您的女伴是同一人,请问是吗”
萧熠闻言光明正大地看了一眼他身旁的美丽女子,唇边的笑意蔓延至眼底,随即收回目光看向发问的记者:“谁在私下里猜?包括你吗?”待记者们止了笑,他嗓音低沉地答:“没错,酒会上我的女伴,现在我的女朋友,就在我身边。”
这是赤裸裸地公布恋情了啊。
相机拍照的“咔嚓”声与记者们低低地议论声同时响起。
林芳率先按捺不住了,她站起来问:“萧总有这么漂亮的女朋友怎么才舍得曝光啊?”
萧熠把目光投向徐骄阳,似乎是在责备她没管好属下。
读懂了他的眼神,徐骄阳耸肩,一副与我无关的姿态。
萧熠眉心微皱,一副颇有几分为难地道:“不是谁都愿意被你们这样拍来拍去,尤其我女朋友又像我一样低调。”
记者们因他幽默的语言笑起来。
眼眸中闪烁着清亮的光,萧熠以眼光扫过众人,继续:“我知道各位都是有备而来,对于昨天时尚杂志的报道,以及网络上持续被热搜的,关于我女朋友的种种传言很是关注,也有很多疑问。接下来,请容我先简单介绍一下我女朋友。”话至此,他坦然大方地以左手牵起赫饶的右手,“赫饶,a市公安大学犯罪学专业毕业,现在是一名户籍警。屈才了,但没办法,女孩子嘛,天生就该被男人保护。”面对众人善意的微笑,他继续:“九年前,我们相识于站前广场。那个时候的我,还在喜欢别人。”
场下哗然,显然没想到竟有这样的插曲。
“尽管我到现在才公布恋情,但我相信,你们手里已经有了饶饶的个人资料。这份资料从何而来,真实性又有多少,我不想浪费时间追究。我想说的是:赫饶不是灰姑娘。但从我爱上她开始追求她,我势必要为她穿上水晶鞋。不是今时今时我有怎样的实力,而是九年前她爱上我的时候,没有萧氏,亦没有现在这个你们面前所谓成功的我。”
“九年前,我不过是个普通的,在商场摸派打爬的,年轻气盛的小商小贩。她爱上我,不是我有多优秀多成功,而是因为我就是我。她是个坚韧的姑娘,给了我以青春为代价的九年默守,期待而不打扰,坚持而又坚定。”镁光灯照耀下,萧熠以王者之姿应对整个世界对赫饶的质疑,“我庆幸自己放下了过去,我庆幸当我发现她的心意时她还没有离开,我庆幸在她拒绝我之后我选择把这辈子只准备用一次的死缠烂打追一个人的经历用在她身上,我庆幸我最终以真心赢得了她。”
当他们商量后决定公布恋情,就料到他会有一番表白,除了对她说,也是为了压下外界对她的质疑。可当亲耳听见他说,赫饶还是感动到想落泪。
终于,我可以没有遗憾地说:九年,不后悔;九年,很值得。
但对萧熠而言,错失她九年的遗憾却无从弥补。停顿了片刻后,他以无限惋惜的口吻说:“相识之初如果我知道她对我如此重要,绝不会到今天我连婚都还没求。”
气氛几乎在瞬间沸腾,记者们终于意识到,萧氏的这场招待会根本就是萧熠向女朋友求婚的现场直播。可是,大家纷纷环顾四周,发现装修奢华的帝庭布置得没有浪漫之意。
过于简单的求婚,似乎并不能表达萧总的诚意,也与他总裁的身份不符,甚至于,过于粗糙的求婚会让有心之士误以为,他对女朋友重视不够。总之,除了赫饶以外,所有人都认为,萧熠的求婚该是隆重而浪漫的。
对赫饶有多重视当然不必非要向旁人展示,但既然决定了在招待会上求婚,萧熠当然不可能给谁挑剔的机会。而且他也觉得,该给赫饶一个意外的惊喜,哪怕女朋友前一刻才在房间里警告她:“不许乱来。”
萧熠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牵起赫饶的手,在她不解的目光中把人带到落地的玻璃幕前。与此同时,邵东宁示意现场工作人员把记者们引领到萧熠与赫饶身后。
八点三十六分,皇庭帝厅所有的灯瞬间熄灭,众人的惊疑声中,视线所及的这座城市也在眨眼间陷入了黑暗,一秒,两秒,短暂的漆黑过后,被俯瞰的城市的灯光相继亮起。
一盏,两盏,一栋楼,两栋楼,一条街,两条街,明亮的光带逐一显现。
“好像是个字母。”
“没错,是h。”
“又出现一个。”
“是r。”
“好像都是字母……”
“h、r、i、l、o、v、e、y、o、u。”
“是,赫饶,我爱你?”
当聪明的记者们凭借陆续以灯光形成的十个字母判断出那五个字时,林芳傻眼了,“萧总太霸气了吧,他居然,控制了一座城市的灯光?不是,我的意思是,他怎么做到的啊?”
不管他是如何做到的,他确实做到了。
萧熠在整个g市的媒体面前,用整座城市的灯光对赫饶说:“我爱你。”
月光与灯光相融的夜晚,空气里满是爱意深浓。
透出暖意的橘色灯光下,自己和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赫饶侧眸,看向身旁站着的男人,眼眶不知不觉就蓄满了泪。赢得他,比赢得全世界还有成就感,还觉骄傲。
与他比肩的心愿,就这样平静而意外地发生了。想到从今以后,无论是站在低处仰望苍穹,亦或是像现在这样居高临下俯瞰大地,都将和他一起,幸福的感觉溢满了胸臆。
萧熠在一片唏嘘声中,不负重望地单膝跪地,“幸福于我们,来得太晚太慢,我几乎以为此生都没有机会等到。但每每想起过去的九年里,你在爱我,我就觉得无比幸福。之前你给我的到此为止,我表面上信心十足,甚至不惜对全世界宣布会不惜代价挽回你。实际上在你面前,饶饶,我一点信心都没有。过去的一年里,我不敢打扰,不敢纠缠,只敢以朋友的身份出现在你的视线里,只是害怕你忘记我的存在。我有多清楚过去九年你多么坚强地走过来,就有多害怕之后的九年,以至更久,你都可以在没有我的情况下生活得很好。”
萧熠伸手握住她的,“徐骄阳责备我打扰了你的平静,她说:没有我的时间里,你不那么为难。珩珩也说:算了吧,或许你真的已经累到心灰意冷无意继续。就连冯晋骁都暗示我:凭你的个性,一旦决定放弃就不会回头。”似乎是想到过去一年里,自己有多小心翼翼和忐忑不安,他语气里竟有几分哽咽的味道:“我当然知道他们不是真的要我放弃,只是他们比我清楚你曾为我付出了什么。你有多爱我,他们就有多心疼你。”
“当你亲眼目睹我为别人不顾一切,当你因病休学一年都不曾被我想起,当你经历人生最大的痛苦变故而我一无所知,你完全可以换一个人喜欢。”萧熠竭力压抑,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与平时无异,可后面的“但你没有”四个字依然艰涩到让所有人听出了他强烈波动的情绪。
不是男人的眼泪的有多珍贵,而是脆弱和感动这种情绪始终被他们妥贴地收藏在心底最柔软的之处,不轻易示人。所以,当听出萧熠的声音里的湿意,媒体竟然默契地以掌声鼓励。
赫饶,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传奇女子,不仅得这个成功的男人所爱,还令他背负了如此沉重的悔意?九年,九年前的他们又是什么样子?每一个现场的记者在感动之余都充满了好奇。
没错,她有一千一万个放弃的理由,却因为爱情,选择承受他无意间给予的所有伤害。
他对贺熹的执着,和琳对他的执念,无论哪一个,都足够成为她放弃的理由。
但她没有。
都说:深情不及久伴,厚爱无需多言。邢唐对她的坚持,在她最无助无力甚至失去生的希望时,固执地坚守在她身边。那样厚重的爱意,换成别人,早已为现实的温暖而妥胁。只要她点头,邢唐可以和萧熠一样,给她这世上最好的一切,哪怕是以放弃大唐为代价。
但她没有。
萧熠深呼吸,力竭声音平稳:“当我遭遇危险,当一个男人遭遇应付不了的危险,是你以命相搏,一次又一次。”他以指腹轻抚赫饶小臂上为他留下的疤:“赫饶,我笃定,今生再遇不到像你一样以生命爱我的人。所以,从你拒绝我开始,我一直活在失去你的惊惧里。我不知道,这样爱我的你,都被我弄丢的话,我还有什么资格再爱。”
话到此,萧熠停了下来,他低下头,像是被世界遗弃的孩子。但是全场包括赫饶在内的人都知道,他是哽咽难言。这个男人,这个高高在上的男人,这个高高在上却又畏惧被所爱放弃的男人,在以最虔诚的心意表达对一个爱了他九年的女人的感恩和爱意。
话至此,全场的女性记者和工作人员几乎都在落泪。隔着九年时光,她们似乎看见赫饶以怎样的勇敢之心爱着萧熠。跋山涉水,披荆斩棘,终于走到这一天,走到感动了一个男人让他心甘情愿回报以爱情的这一天。
灰姑娘又如何?你有这样的坚韧,你也可以。可惜,你没有她坚持初心的勇气,我亦没有,所以我们得不到这个像星光一样夺目的让全城名媛闺秀企及的男人的青睐。
话至此,姚南终于知道,那个自己为之嫉妒的女子竟与萧熠有过那样的过命经历。她无法想像以命相搏有多危险,她只是清醒地意识到,相比她的陪君在侧,赫饶的九年默守有多艰涩痛苦。
我以为我一直在为他付出,从没有贺熹,没有赫饶时起就无人可比。事实上,我不过是做着份内之事,在事业走向成功的路上顺便关注他,十个年头的顺便而已。
话至此,赫饶已经不需要萧熠再表达什么。九年之中,她无一刻不知道他和自己一样,为了爱情艰难地行走。
你说,当贺熹不惜冒被脱下警服的危险孤身潜入你被困的别墅决意帮你,当她与你一起被和琳捋走,她为了你的人身安全与和琳大动干戈,是你最爱她的时候。我又何尝不是。看你默默为她做过的每一件事,发现你不顾自身安危以卧底身份接近和琳,只为与她比肩而立,也是我最爱你的时候。
萧熠,你不会知道,我之所以坚持九年,也是你不曾袒露的爱意给我以希望和勇气。
如果你不是那么执着地爱过贺熹,我或许并不能发现你有多重情重义。
萧熠,那些你珍惜的我的坚定不移,都是你自己赢来的。
当你爱上我,那些我曾承受的生活赋予的刁难就已经都过去。
赫饶手指微动,反勾住萧熠的指尖,在萧熠没有说出那句至关重要的话之前,她开口了:“因为爱你,我始终对明天有所期待,尽管我无数次提醒自己,应该放弃这种期待。一年前,当我们开始真正地有所交集,没有因为另一个人,只是单纯的我和你时,我又开始控制不住地期待,期待你会出现在我的明天里。今天的这一切,你是要告诉我,我已经得偿所愿,有生之年的每一个明天你都会在我身边,给我‘早安’这样深情的问候对吗?”
萧熠没有办法抬头,因为只要他一动,眼泪就会掉下来。刚刚说的那些话他没有提前组织酝酿过,更没奢望赫饶会说这样一番话,他甚至有些担心赫饶会责怪他一意孤行,可面对他的继续不下去,她却主动接过来。
萧熠的眼泪掉下来,砸在他膝下的理石地面上,留下晶莹的一小滴水:“没错,我就是想告诉你:我要用余生回应你以整个青春为代价的爱情。”他强自压抑,努力整理情绪,接过姚南递上的一束星辰花,眸色深深地注视她:“饶饶,遇见你之前,错失你之后,幸福与我隔着海角天涯的距离。谢谢你给我这场万里挑一的相遇,成全我被爱温柔的经历。如果你愿意接受我相许余生的申请,请点个头。”
白色的衬衣,质地精良;安静的姿态,倾心等待。
这样诚恳而真挚的邀请,谁能拒绝?
赫饶眼里聚集了水汽,氤氲朦胧之中,她哽咽:“如果我摇头,全世界都会认为我恃宠而娇。萧总,你的兵行险招很高明。”
就这样答应下来,坦然从容。
萧熠眼睛里明明还有泪意,却忍不住笑了,他取出夹在星辰花之中的戒指,缓缓推进赫饶指间——相许余生,永不变心。
没有令全城为之绚烂的焰火,更没有浪漫柔情的花雨,只是在一片照亮余生的光明里许诺:天不荒,情不老。
此时此刻,即为永恒。
祝福和恭喜的掌声瞬间响起,持续了很久。
当萧熠被赫饶拉起,她俯在他耳边低语:“跪了这么久,腿麻不麻?”
萧熠当众亲吻她脸颊:“只要你点头,跪断也值得。”
记者把他们耳语的一幕尽收眼底,有胆大的喊:“萧总太敷衍了,明明该给未来的萧太太一个冗长热烈的拥吻啊。”
众人附和:“对,拥吻拥吻!”
正中下怀。萧熠偏头看看被自己护在怀里的女子,决定——扣在赫饶腰间的大手微微一收,他笑如春风:“未免晚上再跪一次,我决定收敛一点儿。”
幽默的回答引得众人笑起来。
姚南把握着节奏示意工作人员亮起厅里的灯光,然后引领媒体归位。这时,记者才发现整个帝厅的布置完全变了样,原本凝肃大气的招待会,转眼间已成一片花海,无论是主位的背景墙,还是媒体区周围,甚至是主位的长桌以及他们所坐的软椅上,全部用紫色的星辰花做上了点缀。
萧熠在这一场他策划导演的紫色浪漫里高调宣布:“十二月十二日,欢迎各位来参加我和赫饶的婚礼,届时,我们的女儿将会与大家见面。”
举座震惊。
指挥完成现场布置的邵东宁则忍不住感慨:公布恋情,求婚,宣布婚讯,boss你果然是行动派,i服了you。
姚南也在微笑,以掌心给予他们真心而真挚的祝福。至于自己,她以为在今晚之后,就该进行工作交接,然后离开萧氏,离开近在咫尺十年,终是不得他心的男人。
一切,就这样按部就班地进行。似乎没有人注意到混迹在媒体之中的向晚,悄无声息地来,又黯然愤怒地去。
招待会过后,萧氏为媒体准备了丰盛的自助晚餐。当然,如此良宵如此夜,萧熠已经没有了继续陪他们的心情,和冯晋骁通话确认一切无异后,他欲带赫饶回房间。
像是故意捣乱似的,徐骄阳在他离开前走过来:“恭喜萧总大功告成。”
萧总在人前从来都是绅士十足,不会给赫饶以外的人看出他有丝毫心急或是其它什么暧昧而深入的想法的,闻言笑得有几分矜持:“还得多谢徐主编从旁协助,这个人情,萧某记在心上了。”
相比萧总的春风得意,徐骄阳也是满心欢喜,“有赫饶在,我还担心你欠人情不还吗?萧总,我们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这话听着真是耳熟。赫饶忍不住笑:“别把我扯进去,你们在暗箱操作什么,我完全没兴趣。”
徐骄阳一副“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表情:“萧总能找我暗箱操作的事,只能是为你啊萧太太。”
有工作人员经过,赫饶伸手端起一杯酒塞过去:“不堵住你的嘴,谁也别想消停。”
本以为这样就可以走了。结果萧熠刚要说告辞,徐骄阳已经抢先一步挽住了赫饶的胳膊:“借用一会儿,稍后归还。”然后在萧熠怨恼的眼神里把赫饶拉走了。
女友闺蜜这种生物的存在,真是令人烦恼。萧熠无奈地叹了口气,百无聊赖之下,无意接受媒体采访的他,只好和他家邵助理闲聊一会:“有女朋友了吗,需不需要介绍?”
当众秀恩爱还不够,还要私下里虐他这个单身狗吗?邵东宁忍了忍:“不用。”
萧总似乎并没觉察出他家助理的不满,继续游说:“你也不小了,适时候为自己考虑了,操完了我的心,太后娘娘下一个目标就是你。”
邵东宁继续忍:“那也等忙你的婚礼。”
为了自己耽误了好兄弟的婚姻大事,萧总于心何忍,“婚礼的事你不必亲力亲为,交代给下面的人办就行。”
boss你这是什么意思,自己嫁了就见不得我单身玩耍吗?邵东宁忍不住了,他问:“赫警官有姐妹吗?有的话,我就退而求其次吧。”
竟然觊觎他家赫饶?萧熠静了几秒,慢条斯理地答:“姐妹肯定是没有了,女儿倒是有一个,你有意的话,我勉为其难考虑一下。”
女儿?小西瓜?邵东宁气得暴走。
一千零一次交锋,萧总毫无悬念地完胜。
打败了助理,萧熠又耐着性子等了一会儿,见徐骄阳完全没有结束的意思,又在赫饶回头看向他的瞬间,决定去打断她们的闺蜜谈心。
旁若无人地揽住赫饶肩膀,萧熠泰然自若地开口,“妈打电话来说楠楠找你,我们回去?”
不是我妈,是妈。徐骄阳笑得暧昧:“萧总你这是逼赫饶改口的意思啊。你这么心急,她批准了吗?”
萧熠面色不改地回应她的调侃:“等我回头申请一下。”
赫饶则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警告他闭嘴。
徐骄阳不再为难,挥手放人:“不耽误萧总好事了,再见。”
这话听着,实在引人遐想。赫饶微微脸红。
离开宴会厅,赫饶和萧熠牵手走进电梯,当他按下楼层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根本不言而喻。赫饶试图做最后的抵抗,“阿姨和楠楠还在家,要不我们——”
萧熠似笑非笑地看她,不话话。
赫饶被他看得不自在,像是不知如何是好似的,她把脸埋在他胸前,用低到不能再低的声音说真心话:“这个时候,我不安心。”
这样小女人的她,是唯他能拥有。萧熠抱住她,朗笑出声:“妈和楠楠被冯晋骁接去陪姨妈了,所以,你想回家的话,我也没问题。”他故意顿了一下,俯在她耳边暧昧地说:“听说,妈把我的房间重新收拾了一下。”
原来,自己被他们一群人设计了。赫饶觉得,打萧总一顿也不能解恨。
电梯停下,萧熠拦腰抱起她:“所以今晚,你势必是我的。”
厚重的地毯淹没了他的脚步声,空气里弥漫着引人遐想的暧昧。赫饶深怕走廓里有人经过看见被他抱着的一幕,不得不在他的示意下迅速地打开了房门。
房门“咔哒”一声合上,赫饶双脚着地时,萧熠的胸膛贴上她的背,手上侧将她的长发拨到肩膀一侧,亲吻随话音落下。
赫饶的一只手撑在玄关处的墙上,想推开他,没有力气;想回头,没有勇气。
慢慢地亲吻似乎已经无法满足,他的手灵活地扯开她腰侧的蝴蝶结,然后顺着她腰身的曲线摸索,寻找拉链。
其实原本为她准备的是一件礼服,后来看见了这套连身裤,只觉更符合她的气质。果然,在礼服和连身裤之间,她选择了后者。但是现在,萧熠感受到了连身裤为他带来的不便。
静谧的空气渐渐变得浓稠,赫饶不知他的困扰,只被腰间用力抚摩的手掌击溃了意识,她感觉到电流冲击着身体的每个细胞,连连弃守。
感觉到她身体细细的颤栗,萧熠眼中有燃烧的火。
他停下动作,把她转过身来。
赫饶抬眼与他对视,萧熠目光里狂野痴迷的情绪,让她喊停的话卡在嗓眼儿里:“萧熠……”
萧熠没有应,只腾出一只手解开衫衣的扣子,然后,在扯掉身上的衬衣后再次抱起她。
卧室的大床上,他们唇齿交缠,那情不自禁下濡湿的细响,让赫饶神志昏沉。终于,当他的吻一路向下,当他终于失去耐心撕坏了那件恼人的连身裤,他气息强烈地在她耳畔呼吸,“饶饶,我等不到结婚了。就今晚,可不可以?”六年前那一夜的记忆实在不美好,所以现在到最后关头,也要她亲口允诺。
赫饶目光混乱地看着面前的男人,明明很瘦,结实的胸肌却又隐隐散发着致命的诱惑。像是着了魔似的,她伸出手,滑过他敏感的喉结和颈侧,再到肩膀,然后从胸前滑到腰腹……
再没有比这更好的回答。萧熠吻上她的唇,厮磨,辗转,不管不顾。
当纠缠在一起的身体都开始冒汗,当萧熠的汗从额头沿着侧脸滚下结实光滑的胸肌,“啪嗒”一声落在她白皙光裸的肩膀上,赫饶忍不住用双臂缠上他肩背,“萧熠……”
萧熠知道她准备好了,他不再只是用灼热磨擦,而是用最极致的倾诉爱意的方式,强势占有。没有什么比他沉身那一瞬带来的痛处更真实,赫饶不禁用力抱紧。
九年之后,这一夜终于得以被成全。
夜色静好,伴君眠。
廖廖长夜,没有什么比与爱人拥抱更温暖了。柔和的灯光下,萧熠的左胳膊被赫饶枕着,他抬起右手搭在额头,闭目养神。恍惚间感觉回到了六年前那一夜,他也曾热烈地拥吻她,可惜,后面的镜头就回忆不起来了。所幸辗转多年,在他怀里的人依然是她。在各自经历了那许多生活赋予的刁难之后还能在一起,真是万幸。
萧熠侧身,在确保她舒服的情况下,密密实实地搂住她。
赫饶没有拒绝,反而更紧地贴近他,还在他“嗯”了一声后温柔地问:“怎么了?”
萧熠亲了亲她的下巴,闭着眼睛回答:“舒服。”
赫饶红着脸打他背脊一下。
萧熠无声笑起来,问她:“喜欢吗?”
他是问求婚的惊喜,偏偏赫饶回答:“凭萧总的身份,好像小了点?”
“嗯?”萧熠抬头,见她煞有介事地看着指间的戒指,才反应过来,附和道:“果然是萧太太,和萧先生品味一致,这个大小确实过于低调了,我已经让邵东宁联系设计师,重新订做一枚四克拉的。”
赫饶禁不住笑了:“四克拉?我戴手脖子上啊?干脆以后在执行抓捕任务时枪也不必用了,直接用钻石划人算了,多符合你任性的风格。”
萧熠捏捏她的下巴:“你想怎么样都行。”
被宠爱的感觉前所未有的好,赫饶像个孩子似的在他怀里拱了拱:“我的工作实在不适合戴钻戒,你看到有谁在训练场上戴首饰的?”
萧熠安抚似的拍拍她的肩膀:“不方便戴就放着,但不能没有。别说你家萧总具备这个能力,即便没有也得努力。别人有的,我太太怎么可以没有?况且,我的太太是这世上最值得拥有的人。”
太太的称谓让赫饶的笑容更甜美了:“你这么宠我,我会不习惯。”
“你是我的爱人,宠你理所当然。”轻抚着赫饶的背,萧熠轻描淡写地说:“我还为你订做了几套首饰,放心,不夸张也不奢华,保证低调到让人以为是装饰的,留着没事戴着玩吧。”
低调到让人以为是装饰的?赫饶失笑:“那多不好,有失萧总身份。”
萧熠几乎是叹气似地说:“那有什么办法,萧太太低调嘛。”
赫饶以额头蹭他下巴,表达对他理解的感激。
萧熠只是拥住她:“饶饶,我没有显示的意思,我只是想给你最好的一切。”
赫饶回抱他:“你就是老天给我的最好的一切。”
萧熠回以她一记热烈深沉的吻。然后,完全可以想像,佳人在怀,素了三十几年的萧总怎么可能把持得住,免不了以干柴烈火为结局。
在最亲密的时刻,赫饶情难自禁,她嗓音微哑地说:“我爱你。”
萧熠抱紧她,唇贴在她耳廓:“我也是!”
静好的时间来之不易,沐浴过后,他们躺在床上,以彼此的体温温暖自己,静静地,谁也没有开口。
月光皎洁,房间里的气氛温软而慵懒。
许久,萧熠以为赫饶睡着了,他轻轻地拉高了薄被,免得她着凉。
赫饶却轻哼一声,往他怀里依过来。
萧熠柔声哄:“我在这,睡吧。”
赫饶把手搭在他腰上,轻轻地抚摩:“那一晚,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这是萧熠感兴趣的话题。但因他呢喃过一声“贺熹”的名字伤害了她,萧熠不敢主动提及。如今赫饶提起,他坦言:“我的记忆只到离开酒会现场,清醒过来时,和琳在我床上。”
赫饶默了一下,才说:“那一定是我离开后她进入了房间。”
“我以为,我和她——为了隐藏卧底的身份,我给她一张支票,让她自己填。她拒绝了,可具体发生了什么,她没说,我也没问。”话至此,萧熠低头看她,似乎是担心她不高兴。
赫饶抬眸看他一眼,笑了:“这么多年,你一直以为和她,发生了什么?”
注视她带着几分俏皮笑意的眼睛,萧熠弯唇:“我为此愧疚不已。”
赫饶孩子气地撇了下嘴:“觉得对不起贺熹了?”
萧熠敛笑,他说:“对不起。”
赫饶摸了摸他的脸:“我没怪你的意思,我还得感谢贺熹。”
“谢她?”萧熠不解。
赫饶忍笑:“谢她让你守身如玉。”
萧熠无奈:“错过的九年,我已经万分遗憾了,就别奚落我了行吗?”
“其实想想,我才是赢家。”赫饶与他对视,目光深情:“尽管不是为我,你依然把最好的自己留给了我。萧熠,你的过去,我已经有幸参与,即便那个时候我们不在一起,我也比别人幸运。所以,我真的不再介意。”
萧熠把脸埋在她发间:“可我不清楚那一夜,到底有没有和和琳……”
赫饶把手指插在他的短发里,“没有。”她如此笃定,当然是有道理的:“那晚你醉得不清,回到房间后说话都语无伦次了,一会说对不起,一会说你也不愿意,一会又说:但愿她是,否则你的接近和为难就没有了意义。最后还说什么,如果你成功了就求婚。总之,当时我能理解的只是,你或许是在违背着心意在为贺熹做一件危险的事,你计划在成功之后,向她求婚。”
“我当然是难过的,但你对贺熹的心思我不是那天才知道,所以还是能够接受。”当萧熠的手握上她的,赫饶笑了笑,然后继续:“为了让你清醒,多少也带了几分负气的情绪,我把你推进了浴室。”
可花洒之下,萧熠大力挣扎,甚至在赫饶强行按住他时,他挥手乱抓,导致赫饶也被淋湿了衬衣。
湿淋淋的男人,在灯光幽暗的浴室里,眼眸炙热地看着滴水的衬衣里女孩子曲线流畅的身体,空气紧绷到,赫饶听见了水滴落在地上的轻微声响。
他们之间隔着数步的距离,当赫饶反应过来自己比他更狼狈想要逃离时,萧熠竟然疾步上前,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下一秒,她被他抵在浴室冰凉的瓷砖上。
明明喝酒的是他,可赫饶觉得自己身体里也有酒精的成分,在萧熠低头吻住她时,酒精点燃了她的血液,让她为他燃烧起了热情。
那是一记激烈到令人沉迷的深吻,赫饶的大脑丧失了思考的能力,后来是怎么被她抱上了床,又是什么时候被他连衬衣都脱掉了,竟然发生得无知无觉。直到他起身脱下了身上的束缚,目光触及他光裸的上身,理智终于回归。
赫饶意识到,萧熠把她当成了贺熹。
她爱他,连身体都不抗拒。但赫饶不能接受萧熠在不清楚的状态下把她当作别的女子。于是,她坚定地推开欺身而下的他。
萧熠微微起身,抓住她一只手抵在唇边,像是在期待什么。
他脸上意乱情迷的神色,他眼底炙热强烈的情绪,换赫饶以外的任何女人,都招架不住。他爱着旁人又如何?依他的重情重义,如果这一夜成了事实,他或许会改变心意。仅仅是为了“或许”之中万分之一的机会,完全可以冒险一试。
但她没有。
萧熠就那样专注而炙热地盯着她的眼睛,像是在等待她的允许。有那么一瞬间,赫饶几乎以为他眼里看见的是自己。但她还是一字一句地确认:“看清楚,我是谁。”
萧熠停下了动作,微眯眼睛,许久,他说:“he……”
却没机会说完整句,就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音打断了。
赫饶倏地起身,挣脱萧熠的手。
是她的手机,贺熹发来信息问:“楼门快锁了,我去找宿管阿姨聊天等你。”
赫饶如梦初醒:我在做什么?这个男人,爱着你的好朋友啊。如果今夜的事实毁了他的爱情,即便他不恨我,我也无法原谅自己。
恨不得扇自己两个耳光,赫饶抓起被萧熠脱去散落在地上的衬衣跑进浴室,穿戴整齐后依然没有勇气出来,深怕萧熠醒了酒彼此尴尬。直到听见萧熠的呼吸声,确认他睡着了,她才走出来。
薄被裹至腰际,萧熠眉心聚紧,翻来覆去睡得极不安稳。
赫饶第一次与他那么接近,她静静地坐在床边凝视他的睡颜,许久。连身上的衬衣都已经半干了,她终于俯身,在萧熠唇上轻轻贴了一下:“但愿你醒来后,什么都不记得。”
起身的瞬间,手腕却被萧熠抓住,他像个孩子似的闭着眼睛低声呢喃:“贺熹——”
心在那一刻疼得粉碎。
赫饶愈发地庆幸,先前用仅存的理智阻止了那一场亲密。否则在他们完成一切后,再听他这样一声呼唤,她不知道该如何自处。而她也因此认定了,萧熠先前的那一句“he”是贺,不是赫。
再没有继续留下的理由,赫饶抽手,转身要走。
萧熠在这个时候抬手揉太阳穴:“头疼……”
赫饶站在原地,仰头。
对他,终究是恨不下心。
赫饶翻遍了房间里的每一个角落,也没有找到一粒缓解他醉酒不适的药。焦急间,她猛地想起什么,然后翻开自己的包,拿出一包药用温水冲好,扶萧熠起来硬给他灌了下去。也是在那个时候,不小心遗落了手绢。
又等了片刻,确定萧熠身体无异,且睡得比先前安稳了很多,赫饶才松了口气。
那时,赫饶因出现了肌无力的症状导致无法正常训练而担心到彻夜失眠,她去医院开了一种非安眠药,却能有效促进睡眠的新药。
在那一夜,为了帮助萧熠休息,赫饶把药给他吃了一包,才造成了萧熠睡得连和琳在房间和别的男人做得那么激烈都全然不知,也正是因为陷入了深度睡眠,才令和琳失去了诱惑他的机会。否则,醉酒的萧熠或许真的会铸成大错了,那才是追悔莫急。
萧熠如何能够想到,那一夜竟有如此之多的细节。他吻了吻赫饶的嘴角:“谢谢你的不忍心,让我没有留下遗憾。”
“我担心你吃了药会有副作用,也害怕你醒来之后记得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所以之后的一段时间,一直刻意回避你。”赫饶叹了口气:“直到我决定休学,才从贺熹那打听了你的近况,确定你和以前没什么不同,我才放心。”
至于发现他为警方卧底,则是在赫大伯一家出事后,赫饶和赫然被邢唐接去g市后不久,赫饶上街采购生活用品时,碰见他与和琳出现在一家餐厅里。以萧熠对贺熹的心意,赫饶相信:他不可能轻易对旁人动心。而和琳和陈锋之间微妙的关系,都成为了她猜测的依据。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在担心重蹈覆辙,你结账后离开餐厅,几乎和我擦肩而过时,我躲开了。我愧疚于陈锋和和琳在凯悦广场见面时上前去求证,我一直在想,如果没有我,或许他对贩毒集团的背叛未必会被那么快识破,那他至少能在临死前,知道姐姐怀了他的孩子。”
听出她语气中的哽咽,萧熠紧紧地抱住她:“陈锋该感谢你,如果不是你冒险跟踪他,他的秘密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或许直到赫然离开,都对他有所误解。饶饶,很多事情是命里注定,不是我们以己之力能够改变的。”
赫饶枕在他颈窝,调整好了情绪才继续:“姐姐走后,我持续一个月睡不着觉,甚至动了放弃治疗肌无力的念头。可想到楠楠失去我之后会成为孤儿,而你可能正身陷危险之中,我才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为了保护弱小的楠楠,赫饶提醒自己必须强大,为了在必要时保护萧熠,赫饶要求自己比一般的警察强大,所以,当她回归警校,才疯了似的追赶进度,在一年时间里完成了两年的学业和训练。毕业后她留在了a市,成为一名刑警。
其实和徐骄阳撒了谎。在a市工作的一年里,赫饶是见过萧熠的。
因为和琳。
一座城市真的不大,即便赫饶刻意疏远了贺熹,避免因她和萧熠有所交集,依然不止一次碰见萧熠和和琳在一起。那个时候,赫饶敏锐的洞察力相比一年前大伯家出事时,已高出了一个段位不止。她理智地通过种种迹象分析和琳的身份,越来越笃定她与贩毒集团有所关系。可惜,没有证据,“身为警察,卧底人员面临多大的危险,要遵守怎样的保密守则,我很清楚,所以,我不能当面问你。”
赫饶也动了和贺熹商量的念头,可转念一想,一旦萧熠确实是警方卧底,出于对贺熹人身安全的考虑,他一定是瞒着她的。赫饶无法确定的自己的猜测,更怕把原本置身事外的贺熹牵扯进来。无奈之下,只能通过萧语珩,传递一些她自己也不确定是否有用的隐藏身份的技巧。而她之所以拼了命也要加入特别突击队,是考虑到经突击队手的案子一定是大案要案,没准就能获得和琳的消息。
萧熠恍然大悟:“难怪那段时间语珩没事就打电话给我,和我讲一些卧底的事情,还说是从电视剧里看来的。”
“因为你是卧底,我断定这样的话题你一定感兴趣。至于语珩,她上心当然是因为师父是警察。尽管那时他们还处于分手阶段,但同为女人,我知道爱上一个人不是说放弃就能放弃的。”赫饶说到这笑了,有几分羞赧的意思:“千万别告诉语珩我利用过她,她会恨我的。”
萧熠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尖:“难怪冯晋骁捂着你不肯放手,你呀,确实是当警察的料。”
那一夜,那一段经历,终于完全拼合起来。原来,在他冒险完成卧底任务的过程中,一直有个人在默默地关注他,支持他,保护他。原来,他从来都不是一个人。只是萧熠哪里会想到,那个人会是赫饶?
萧熠与她额头相抵,“以后再不必那么辛苦,无论经历什么,都有我和你一起。”
赫饶闭上眼睛,安心地依赖着他。
然而,这一夜的平静到此为止,当两人都有了睡意,赫饶的手机响了。
寂静的夜,铃声显得刺耳又突兀。
赫饶倏地起身,攀身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是冯晋骁,问她:“你和萧熠在皇庭吗?”
赫饶回答“是”的同时,已经用脸和肩膀夹住手机,起身裹了萧熠的衬衣去找衣服。
冯晋骁语速极快地说:“张征那边有了动静,我和成远正分头赶过去,你们距离医院最近。”
赫饶已经穿好了衣裤:“我马上过去。”挂断电话的同时,她把衬衣递给穿好西裤的萧熠:“去公安医院。”
萧熠没想到对方竟然会在今夜动手,他忽然有些后悔,不该非得在这一夜和赫饶……她连休息一下都没有就要执行任务,令他很心疼。读懂了他眼神里的关切自责之意,赫饶握了一下他的手:“我没事。”
当然不是要命的事,可身体的不适依然可以想像。
萧熠心疼地搂住她肩膀,“我下次注意。”
“说什么呢。”赫饶转过脸去不看他。
两人乘专属电梯直接进入停车场,当车驶向街道耗时不过两分钟。从皇庭到公安医院以萧熠的车速预计五分钟可到达,路上,赫饶先和驻守四院的特警队员通话,确定“张征”暂时安全后,又和柴宇联系,以确定萧茹和楠楠那边无异,然后从腰际拔出配枪。
萧熠见她神色专注,手法娴熟地检查配枪,微微蹙眉。他是不解她的枪之前放在哪了,亲近如他,竟然没有发现。感应到他的疑问,赫饶在弯身系运动鞋鞋带时解释:“正常情况下我们平时不配枪,这次情况特殊,上头特批。”
萧熠没说话。
最后,赫饶把长发扎起来,牢牢地在脑后挽了个髻。一切就绪,他们距离公安医院已不远,她问:“我说让你留在车里别下去,或是原路返回皇庭,你会听吗?”
萧熠偏头看她一眼:“我需要一个除此之外的其它选项。”
面对他执拗的眼神,赫饶只能说:“跟我去,但不要离开我视线之内。”
萧熠再次加速:“我也是这个意思。”
赫饶和萧熠在公安医院住院处的大楼外下车。已是凌晨,医院里漆黑一片,四周寂静得有些慎人。为免拖赫饶后腿,萧熠加快了步伐,但前面的女子脚步轻而快,让他略显吃力,所幸多年来他坚持锻炼,差距不至于大到让他颜面尽失。
赫饶此时已戴上了耳麦,她用极低极轻地声音和队员保持联系,领着萧熠顺着住院处外围的花园穿过去,埋伏在楼下。
今夜是驻守在医院的警员率先发现了异样。他照例去值班医生办公室巡查时,发现里面空无一人。经过寻找,发现值班的王医生被人打晕在洗手间了。他立即打电话给冯晋骁:“蛇出洞了,就在医院里。”
医院那么大,不能大张旗鼓地搜,否则打草惊蛇之前一个多月的坚守就失去了意义,唯有悄无声息地动手。冯晋骁立即调集人手,并通知赫饶。
而此时六楼张征所在的026病房与其它所有的病房一样,没有亮灯。
住院处楼下的树影里,赫饶贴墙站着,满天星光下,她神色凝肃,目光警惕。
照常理推测,对方既然打晕了值班医生,就该假冒值班医生进入张征的病房,查看张征的真身。但现下一切如常。那么,对方下一步的行动是什么呢?大脑快速运转,赫饶在思考。
这时,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即近陡然响起,当声音渐渐清晰刺耳,正门急诊处大楼灯光骤然亮起,除了一楼外,从下向上仰望,亮灯的九楼走廊里有人在奔跑。
九楼一定发生了什么。萧熠几乎做好了跑过去的准备。
赫饶却没动。她的耳麦在这时有了动静,萧熠听不见对方说什么,只听见她低声回应:“好,我让他过去。”
萧熠的目光瞬间就变了,牢牢锁定在赫饶面孔上的眼睛是在告诉她:“我不走。”
赫饶神色不动,语调平稳:“师父到了,他手里的资料你替我拿过来。我在这等,你不来,我不动。”
萧熠原地站着不动,似乎在衡量她话的真实性。
许是见他神色绷得太紧,赫饶笑着凑过来,亲了他嘴唇一下:“快去啊,我等你。”
亲吻明明很真实,萧熠的心却很空。似乎离开她半步,都无法预料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可是,无论是她的神色,还是语气都不像在说谎,况且是去冯晋骁那拿东西,应该是真的。萧熠迟疑了两秒,然后把赫饶抵在墙上,吻住。
很快地一吻,但很深入。然后,萧熠用手捧着赫饶的脸:“骗我的话,看我回头收拾你。”
赫饶惦脚啄了他下巴一下:“话真多,快去快回,自己小心。”展手推开他。
指尖分开那一瞬,萧熠回头,月光下他的爱人,身影纤细,眉眼清晰,竟比以往任何一次盛装出现都美丽,像是天生就属于警队,属于一线。
待萧熠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赫饶收敛笑意对耳麦说:“他去了,绊住他。”话音未落,她转身朝反方向而去。
之前耳麦里说话的是突击队警员之一,负责观察急诊处的情况,刚刚他只是向赫饶汇报到达的救护车的情况。至于九楼,她也知道发生了突发情况,不过,潜伏在急诊楼的突击队员自会处理,她不准备过去。
赫饶的目标是六楼的张征。
住院处整栋楼异常地安静,原本该亮起的廊灯竟也莫名地熄着,甚至是耳麦里先前还在联系的小李忽然就不说话了。
声东击西,调虎离山?赫饶一面通知冯晋骁住院处有异,一边保持警戒姿势迅速上楼。
冯晋骁有心阻止她不要单独行动,但身为特警之首,他太清楚哪怕耽误一分钟,都有可能错失抓住犯罪嫌疑人的机会。尤其这一次,如果让对方获得张征活着的消息是假的,再引他们出来就难了。只能咬牙回复:“我马上派人增援。”
没错,真正的张征早已经在赫饶和萧熠遇袭后被人在汉宫灭口,冯晋骁一直封锁他已经死亡的消息,对外宣称他因重伤陷入昏迷,等的就是这一天。所以,住院处六楼病房的“张征”实际是特警队员小李假扮。
赫饶在最短的时间内上到六楼,整栋楼安静得像是没有一个活着的人,她不能说话,深怕身处如此寂静之中,呼吸重了都会被发现,于是用手指敲了下耳麦,示意“明白”,然后在黑暗中摸索着接近026病房。
赫饶半边身体贴墙,凝神摒息。一门之隔的距离,她已经感觉到人的气息。至少两人,一人呼吸较重,一人则刻意摒住了呼吸,但是显然,对方功力不到家,也或者刚刚剧烈运动过,导致一时间呼吸控制不下来。赫饶倾向于后者。她判断:呼吸重的是小李,他受伤了,至于另一人,就是她的目标。
026病房赫饶只在出院后来过一次,她回想病房里的摆设,以此推断犯罪嫌疑人此时所处的位置,不是在门边准备破门离开,就是在窗前伺机跳窗逃离。但以六楼的高度,危险性不低。
对方也知道门外面来了人,窗口是唯一的出路,至于为什么没有行动——思及此,赫饶一脚揣开门,基本适应了黑暗的她目光及枪口直逼向九点方向的窗户。
破门声与枪声同时响起:哐——砰砰砰——
对方以小李为掩体,室内光线又太暗,赫饶不能贸然开枪,对方则是不管不顾,持续对门外进来的身影射击。
闪躲腾挪间,赫饶在毫发无伤的情况下靠近了窗户。对方显然没有料到赫饶的身手快得过枪,眼看她逼近,竟然倏在收回枪口,直指向小李太阳穴。
赫饶举枪射击,没有丝缕犹豫。
砰——没有丝毫偏差,一枪命中对方手腕,突来的疼痛令对方的枪掉落在地上。
近在咫尺的刺耳声响让小李有片刻的耳鸣,当他意识到自己被掐住的喉咙呼吸顺畅了,他的人也已经脱离了对方的掌控。可他胸前和腿上都受了伤,身体因失血过多显得虚弱无力。如果不是赫饶在开枪的瞬间直奔过来扶住他,他整个人就栽倒在地上了。
赫饶边扶了小李一把,边一记扫堂腿踢开了枪。然后迅速起身,首发直拳,力道狠猛地击向对方太阳穴,在对方身体后仰躲避时,她倏地抬高右腿,以排山倒海之势压向对方胸口,动作流畅,无懈可击。
对方的身手也是可圈可点,在受了枪伤的情况下,竟然连躲赫饶两招。以身形判断出对方是女人后,赫饶决意生擒。她再次主动出击,一记侧踹踢中对方中了枪的右臂,在对方后退数步时,一个垫步冲过去,随即以旋风腿把要向小李靠近的她逼退。
小李受伤不轻,没有外力可借根本站不起来,赫饶看不清他伤在哪里,又没有时间扶他起来,只好站在他身前,阻止对方再次靠近伤及小李。
见她行动受制,小李嗓音沙哑地说:“组长别管我。”
这时,对方的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匕首,刀刀致命地朝赫饶挥舞过来。
躲闪之间,赫饶终于寻到机会以手为掌切在对方小臂上,然后转身屈肘,以肘力击打向对方下巴。女人的闷哼声中,赫饶扣住她手腕,一拉一折中已经夺下匕首,接着一个回身,锋利的匕首精准地架在对方脖子上。
训练有素的脚步声逼近,病房的灯亮起时,陆成远带人冲了进来。原本下一秒,数只枪口就该对准被赫饶制服的杀手——于晓玲。然而,就在灯光亮起的一秒间,陆成远的人还没有进门前,于晓玲竟然不顾匕首比在喉咙上,猛地抬手,以手为拳,由下向上击向赫饶右小臂。
赫饶不防她突然发难,右手一抖,匕首虽未脱落,却因手臂震动刀尖向上一翘,划上了于晓玲的下巴。与此同时,她一记直拳砸向赫饶面门。
赫饶上身后仰,脚下退后半步避开。于晓玲则借机一跃则起,跳上窗台。下一秒,赫饶把手中的匕首掷出去。同时,她倏地扑过去,在于晓玲跌下窗台时,以单手扣住她手腕。
于是,陆成远与特警队员冲进病房时,就看见赫饶半个身子都在窗外,右手紧扣于晓玲手腕,左手握住的枪指向于晓玲脑门。
这是陆成远见过的,最帅的制服犯罪嫌疑人的场面,没有之一。
待特警队员把两人解救出来,赫饶感觉到她右手失去了知觉,甚至连枪都拿不稳。冯晋骁第一个发现她的异样,“马上处理手伤。”
赫饶走向于晓玲:“你以为故意以体重向我的右手施力就能让我放弃吗?于晓玲,为了抓你,我可以连右手都不要。”
于晓玲冷笑:“赫饶,活的我和死的我,没有区别,但如果你废了右手,我就赢了。”
“是吗,那你怎么不再用力一点,凭我单手之力,你想堕楼还是有机会的。那样的话,我一定会开枪射击。不死,你也只能剩半条命。”话至此,赫饶倏地抬左手,大力掐住她脖颈,一字一句:“我也好报你吓我女儿的仇!”
或许没料到赫饶猜到往楠楠身上放炸弹的人是自己,于晓玲怔了怔,才说:“我很奇怪,你怎么没直接把炸弹从她身上取下来。”
“凭你们的狠毒,会让我轻易过关吗?”赫饶手上用了几分力气,直掐到于晓玲呼吸艰难,脸色发白:“她口袋里的遥控器和炸弹之间用肉眼几乎看不到的隐线连接,我一动,计时器就会加速不是吗?”
于晓玲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六年前没给你补几枪真是失策。”
赫饶闻言眸色变深,她松开掐在于晓玲喉间的手,改握成拳,直击向她腰腹。
于晓玲疼得直不起身。
赫饶揪起她衣领,让她面对自己:“不必费尽心机误导我,我确信那个声音不是你。”
因被拆穿而愤怒,于晓玲胸口剧烈起伏。
赫饶目光清锐:“在抓住她以前,我们甚至不会浪费时间对你进行审讯。于晓玲,我们就看看,她是救得了你,还是保得住自己。”
于晓玲嘴角边的笑意阴冷无情:“赫饶,你的弱点远比我们多,不信,我们走着瞧。”
回应她的,是忍无可忍的陆成远的一枪托。
接到于晓玲落网的消息,急诊处负责绊住萧熠的警员立即上了停在外面的救护车,边满脸歉意又不无违心地地说:“谢谢萧总配合。”边动作利落地躬身打开了萧熠的手拷。
没错,萧熠被警员拷在了救护车上。没办法,尽管萧总在赫饶面前的武力值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但非常时期,不放心赫饶独自应战的萧熠一旦发起力来,警员还是费了些力气才制服他。倒不是警员格斗技术不佳,主要是面对这位警队的准家属,出手轻不得也重不得,令人纠结。
当萧熠被拷住,他狠狠砸了下座椅。
年轻警员当时一头一脸的汗,“萧总,我希望你冷静,你过去很可能会限制组长的行动。请你相信组长的作战能力,也相信我们警队!”
萧熠当然知道是赫饶授意年轻警员拦住自己,他无法对警员发脾气,所以沉默。
每一分钟都很漫长,萧熠看着陆成远和冯晋骁的车相继驶来,看着全副武装的特警队员全部朝住院处冲过去,他对赫饶的担心不言而喻。
却只能等。
这种煎熬有多难挨,没经历过人的没有发言权。所以,当手上的束缚解除,他甚至来不及问一句,只是跳下救护车欲向后楼奔去,然后看见赫饶端着右手与冯晋骁并肩走来,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微低头交流什么,身后跟着陆成远,以及其他特警队员。
眼见她平安无事,萧熠收住脚步,远远地看着。
似是感应到他的视线,赫饶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注视他。
这一刻她的目光,格外清亮。然而,当萧熠拾步迎上前,她的眸光陡然从温柔的歉意转成了冷冽的凌厉,萧熠竟被她突变的眼神惊得止了步。
赫饶疾步走近,在行至萧熠身前时像是没有看见他似的径自越过他。
不止是萧熠,整个突击队都怔住了。
不该是旁若无人的深情相拥吗?怎么,画风突变?
下一秒,赫饶一个垫步跃出三米远,一脚踢在和于晓玲一样被捕的在九楼制造混乱的男人胸口。冯晋骁率行反应过来,冲过去的同时示意手下跟上。眨眼之间,突击队员默契地为赫饶设置了一道人墙。人墙之内赫饶与戴着手拷的男人大动干戈。
恍然明白了什么,冯晋骁拦住欲上前的萧熠。
男人不是赫饶的对手,手拷又限制了他的行动,三招两式之后,他逐渐失去了还击的能力,场面很快成了赫饶单方面打他。
除了在抓捕过程中必要的出手,她从未对任何一名被捕的,失去抵抗能力的犯罪嫌疑人动过手,这一夜却连破两例。陆成远也傻了,但见冯晋骁静立不动,他只在心里鼓励赫饶:用力。
当男子脸上有了血迹,冯晋骁才一个箭步上前拉住赫饶,把她拽到萧熠一边。
赫饶却已失去了理智,她看不清面前的萧熠,眼里只有六年前那一夜对赫然施暴的恶徒。所以,当萧熠抱住她,她一把推开他,再次冲过去,“我要杀了他!”言语间,一记直拳挥过来。如果不是萧熠从后面抱住她的腰,冯晋骁又适时推了男子一把,这一拳正中男子太阳穴。
以赫饶的身手,男人硬挨这一下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萧熠几乎控不住她,无奈之下冯晋骁只好出手,以单手之力扣住赫饶手腕,大声喝止她:“赫饶,冷静。”
怎么冷静?是他,是他们玷污了赫然,毁了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是他们杀了赫然。赫饶挣脱不了两个男人的钳制,痛苦地仰头:“啊——”
喊声凄厉,听者心碎。
冯晋骁实在看不下去了,一掌切在她后颈。
赫饶眼前一黑,身体软了下来,萧熠稳妥地把她搂进怀里。
赫饶醒过来时人发现自己身处陌生的房间,不是皇庭的套房,不是萧宅她和楠楠的房间。她环视四周,入目是硬朗简洁的装修,以及衣柜里满满的白色衬衣和深色西装。
是萧熠市区的公寓。她垂下眼眸,听着客厅里细微的声响,心渐渐安静下来。
许久,赫饶睁开眼睛,攀身取过床头柜上她的手机。
客厅里的男人很快收到一条信息:“萧总的气什么时候消?”
萧熠就坐不住了。
他确实在生气,明明听到了卧室的动静猜到她醒了,却故意端着不进去。可在心爱的女人面前扮高冷实在很考验定力,萧熠只坚持了几秒就扔下手机进了卧室。
赫饶已经倚着床头坐起来,见他进来,她朝他伸出手,被握住的瞬间,她欺身上前依进萧熠怀里,双手在他腰后扣紧,先开口:“只要想到你可能会遭遇危险,我本能地就想保护你。尽管我清楚,你的能力不输任何人。但是萧熠,你有多想与我并肩作战,我就有多想让你置身事外。我的心情,你能理解吗?”
能,可是——萧熠拥住她:“我是男人,保护你才是我的本能。饶饶,你不会知道被所爱的女人以身相护,有多幸福,就有多无力难受。”
赫饶把脸贴在他胸口,伴着他沉稳有力心跳声说:“我的职业决定了我的战友是师父,是陆副队,是柴宇,是梁锐,是每一个突击队成员。我的爱情决定了我的归宿是你,不管昨天怎么样,今天和明天,我们会在一起。萧熠,你不是我的战友,而是我的爱人。只要有第二种选择,我决不希望我们并肩作战。无关男人的自尊,只因我的作战能力是国家和警队培养出来的。我是女人,但我还是警察,特警。”
她不是普通的女子,她可以用一年时间完成警校两年的训练和学业。
她不是普通的女子,她可以在失去了所有的亲人之后独自抚养尚在襁褓的楠楠,并为了给孩子周全的保护不断地让自己强大。
她不是普通的女子,她身处危难之中,还默默地在背后支持他、帮助他,并在关键之时给予他助力。
她不是普通的女子,六年之后,她正亲手揭开六年前那件惨案的真相,哪怕崩溃过,依然坚定不移。
她不是普通的女子,她是他萧熠这一生获得的爱情最好的馈赠。
萧熠抱紧她:“我们分析的我们的恋情,楠楠的曝光,都是引出幕后真凶的突破口,不会错。饶饶,只差最后一关。”
是,只差最后一关。那一夜出租屋外的女子,以及向赫饶开枪的杀手之首的男子,他们两人,是他们最后的劲敌。
由于赫饶右手严重拉伤,她被冯晋骁放了假。赫饶心知肚明,是冯晋骁不愿她面对伤害赫然的杀手,以伤为由让她回避,当然,也有一种可能,就是省厅领导知道了她对犯罪嫌疑人动手的事,冯晋骁为护她故意把伤势严重话。总之,都是为了保护她。
为免给冯晋骁添麻烦,也不愿萧熠担心,赫饶没有异议。就这样,在赫饶留在萧宅养伤期间,原本保护萧茹和楠楠的柴宇与梁锐撤回了警队。
接下来几天,表面上风平浪静。但其实这种平静只存在于萧宅,外面已是风雨欲来。
首先是大唐。当邢唐与赫饶的绯闻照片红遍网络,郑雪君负责的收购计划便受阻。明明已经入围,几乎十拿九稳的事,力辰公司负责人竟然以考虑力辰后续发展为由请萧氏出面,对入围的五家企业的收购计划重新进行评估。
这种事不是没有过先例,但萧氏总裁的恋情被各大媒体曝光后,萧熠与邢唐的关系,在外界眼里根本就是水火不容。尽管萧氏的招待会上根本对于未来萧太太与邢唐的关系只字未提,可越是这样,外界的猜测越丰富多彩。而以萧氏的实力,以及萧熠高调的求婚仪式,舆论根本是毫无悬念地倒向萧熠一边。
整座城市都以为,萧氏要对付大唐了,因为小邢总招惹了萧总的未婚妻。
郑雪君错了一辈子,唯有一句话说对了:邢唐与赫饶的绯闻确实影响了她的收购计划。因为在萧氏接受力辰公司邀请评估各企业的收购计划时,大唐的计划书是第一个被甩出来的。
没有丝毫遮掩的意思,负责评估的邵东宁把矛头公然指向大唐,他把计划书甩给大唐收购代表:“新的计划书如果没有让我看到未来五年力辰的发展,直接出局。”
郑雪君拿着那份自认为堪称完美的计划书,差点砸了办公室。这次她没有愚蠢地再去找邢唐,而是更加愚蠢地认定了萧氏对大唐的为难皆因赫饶而起。
萧熠与赫饶即将在下个月结婚的消息满城皆知,她在震惊之余,更多的是对赫饶的恨。在她看来,赫饶一定是耍了手段,为了报复她不择手段地以九年青春为赌注讨得了萧熠欢心。
自己不堪,就以为天下人都和她一样不堪,这就是郑雪君。
接到郑雪君的电话,赫饶很意外。面对她以通知的口吻提出的见面的要求,赫饶直言拒绝:“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我不会去。”
郑雪君依然是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怎么,攀上了萧氏亲妈也不认了?”
赫饶的声音听上出没有什么异样,只是语气更冷:“为了维护你亲妈的身份,我提醒你做事三思而行,免得被阿政知道你的所作所为,无力承受。”
郑雪君竟然还有脸质问:“赫饶,这是你对我的报复吗?”
赫饶哭笑不得:“郑女士,你的生活我从未介入,报复从何说起?”
“如果不是你,萧氏会刻意为难大唐吗?说到底,是你在萧熠面前吹了枕边风吧?赫饶,就算你恨我,总要为邢唐考虑,大唐倒了,最难过的人是他不是我。”
赫饶无意与她纠缠:“商场上的事我不懂,也不会管。至于大唐的命运,那是你们邢家的事,与我无关。”她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那端的郑雪君则气得直接摔了手机。
赫饶相信萧熠不会刻意针对邢唐,但大唐必然是因为萧氏面临了危机,否则郑雪君不会有这样的反应。关于几家企业争相收购力辰的事情赫饶不得而知,她看看时间,决定先去接楠楠放学,准备晚上萧熠回来问问他收购的事。
到了学校,赫饶刚下车,邢唐的电话就来了。像是料到了郑雪君会和她联系,他在电话里说:“萧氏和大唐最近因为一起收购案被关联在了一起,无论萧熠做什么,大唐怎么样,你都不要插手。”
赫饶闻言松了口气:“我知道大唐是邢夫人一手创立,邢唐,如果需要帮忙,我希望你不要逞强,我使不上力,但萧氏一定会倾力相助。”
如此直言不讳是她一惯的风格。而她这样说,就是为萧熠表了态。邢唐对她的话深信不疑,但他却说:“你们家萧总就是比你高明,不会说这些废话。”
废话?赫饶反应不过来。
邢唐以调侃的语气说:“你呀,专心相夫教子和办案得了,其它少操心。”
赫饶有种预感,似乎大唐所面临的危机,萧熠和邢唐都有准备。既然如此,赫饶放心了。她顺利接到楠楠,准备带孩子去接萧熠下班。
郑雪君却不请自来。
赫饶不是爱逞口舌之争的人,尤其对方还是郑雪君。即便没有母女之情,可在血缘上,她毕竟是自己的亲生母亲,赫饶不愿意与她正面冲突,况且还是在楠楠面前。
然而,当赫饶拒绝见面,在孩子面前给她难堪,成为郑雪君此行的目的。在郑雪君看来,自己已经放低了身段要见她一面,她却给脸不要。所以说,郑雪君这种人的思维方式简直就是大神级的神经病表现。
年过五十,尽管保养良好,衣着得体,可面相的不善令郑雪君整个人看上去没有半点大唐邢夫人的样子。人尚未行至近前,她已率行开腔,“在萧氏召开招待会以前,我以为这个小贱种该姓邢。”
原本有意沉默以对的赫饶忽然打断她:“郑女士,请注意你的措辞。”说话的同时俯身抱起楠楠,像是不愿孩子看见她的嘴脸,赫饶把楠楠的小脸压向自己颈间:“我在电话里已经说得很清楚,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无论是大唐,还是萧氏,邢唐或是萧熠,你有资本就去找他们,不要试图在我身上寻找突破口。至于那些伤人之语,请你咽回去,我没有义务承受你的人身攻击。”
郑雪君自以为是地反驳:“身为女儿,你难道连听妈妈说几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吗?”
“女儿?谁的女儿?你觉得在我面前,你担得起那声称呼吗?除了生我和骂我,你在我过去的二十七年人生里扮演着什么角色,我们就心照不宣了吧。一直以来,为了维护你邢夫人的地位,我们都不方便见面,怎么现在又主动送上门来?”赫饶笑了,苦涩的那种:“或许,你认为我有本事帮到你了?你凭什么以为我愿意帮你?”
郑雪君以不屑又愤怒的眼神看着赫饶:“说到本事,我真是不如你。我费尽心机,不过才嫁进邢家。不像你,一边和邢唐牵扯不清了十几年,一边还能搭上远比他有实力的萧氏总裁。赫饶,作为母亲,我是不是该赞你一句:有手段。”
“你终于承认自己是费尽心机了。”赫饶神色冷漠地回敬:“自我有记忆起,就没有母亲。能被我称之为母亲的人,唯有我未来的婆婆。郑女士,请不要在我面前玷污‘母亲’一词的神圣和伟大。”
郑雪君的脸色难看极了:“果然是有了靠山底气都足了。赫饶,你是不是忘了当年是谁来求我养你?”
“我当然没忘。就因为没忘,我们今生的母女之缘才彻底地断了。”赫饶直视她充满怨恨的眼睛,言辞犀利:“我从不曾打扰你,何以你总是针锋相对?因为邢唐吗?那我告诉你,我们只是朋友,从前,我不曾踏入邢家半步,今后更不会。至于萧熠,他是我的未婚夫,无论你以怎样的眼光看我,都影响不我们相爱,更不能阻止我们结婚。另外,看在邢政的面上我奉劝你,不要再找我麻烦,更不要与萧熠为敌,否则后果不是你承担得起的。我不会一直忍让你的无理取闹,我的未婚夫更没有义务包容你对我的诋毁和伤害。”
竟然威胁她!郑雪君一副小人嘴脸:“这么肯定萧熠会为了你不惜一切?难道这个小贱种不是邢唐的,而是萧熠的?我真是想提醒萧熠一句:最好等做了亲子鉴定再认,免得白白替人养孩子。赫饶,像你这种人怎么能当警察,简直是警队的耻辱!”
面前的女人有多不堪,赫饶真切地领教了一番。可是,换成别人或许还可以以武力让她闭嘴,偏偏她是与自己有血缘关系的。赫饶竭力压抑:“从此以后,我们不要有任何形式的联系。你的丑陋,我不愿再见。”
见赫饶转身要走,郑雪君伸手欲拦:“我话还没有说完。”
赫饶当然不可能让她碰到分毫,以单手之力抱住楠楠,她以右手拂开郑雪君。
楠楠竟然在这时扬起小脸,气鼓鼓地对郑雪君说:“你怎么这么没有礼貌啊?没看到我妈妈不喜欢你吗,为什么要缠着我们?被我萧叔叔知道的话,一定会生气的。你看着我我就会怕你吗?你厉害的话就等我长大啊,我妈妈吵不过你,我替她。”言语间小家伙搂住赫饶的脖子,一副和赫饶同仇敌忾的样子:“要不你等等,我给我萧叔叔打电话,你和他说啊。”
“看你教出的好女儿!”郑雪君的眼神愈发暗沉,她辩不过赫饶,竟把矛头指向一个五岁的孩子:“萧叔叔?你这么称呼他,他不觉得讽刺吗?接收了邢唐玩过的女人,还要接收你这个野种,他可真是大度。”
赫饶险此控制不住要给她一耳光的冲动:“郑雪君你够了。面对一个五岁的孩子,你能否留点口德?”
“口德?”郑雪君面目狰狞,模样丑陋不堪:“你爬上萧熠床的时候连脸都不要,现在倒想让我留口德了,赫饶,你——”
话至此,郑雪君的话被打断了,确切地说,除了话被打断,她的右脸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巴掌。
“啪”地一声,在人来车往的幼儿园后门,格外清晰。
赫饶怔住,楠楠也呆了似的张着小嘴不动。
低沉有力的男声随即响起,“不要因为你内心的龌龊,就觉得全世界都肮脏。”
如此容不下郑雪君,敢当众与他撕破脸的,不是萧熠,还能是谁?
“这一巴掌是打你在孩子面前出言不驯。”身穿手工西装的萧熠站到赫饶身旁,伸手接过邵东宁递过来的纸巾,气定神闲地擦手,像是郑雪君的脸有多脏。然后才抱过楠楠,神色清淡地开口:“不要以为天下男人都一样,不好意思打女人。如你所见,我是例外。我这个人心眼小,对于欺负我未婚妻,我女儿的人,无论男女老少,我都计较。”
他就那么姿态沉稳地站在赫饶身边,轻描淡写地说着警告意味的话,完全没有因为对一个泼妇似的女人动手失了风度,依然气质清贵,气场全开。
郑雪君捂着半边脸,还陷在自己被打了的不可置信的震惊里,“你,萧熠你……”
“回去告诉你男人,你被一个晚辈当街打了。他愿意替你出头的话,萧熠奉陪。”萧熠右手抱着楠楠,右手牵起赫饶的手:“不管你出于什么目的来这一趟,郑雪君,我明确告诉你,你不仅错了,还闯了祸。因为被我撞见你为难饶饶,我准备连同过去二十几年里你欠下的生而不养的债,”他略微停顿,掷地有声地表示:“一并清算。”
这时,始终没有发声的邵东宁叫了声:“徐主编?”
赫饶循声看过去,就见徐骄阳站在街对面,脸色苍白地看着她,看着郑雪君,不知来了多久,又听去了多少。可看她的脸色和眼神,赫饶抚额。
萧熠安抚般搂了搂她肩膀:“是时候让她看清这个可能成为她婆婆的女人真正的嘴脸了。”
指望他把事情压下来是不可能了,赫饶只好向邵东宁求助,“东宁,拦着点。”
邵东宁面上点头,心下却在腹诽:以徐主编的战斗力,不撕了老妖婆才怪。我如此地风度翩翩,哪里拦得住?
赫饶欲走过去,阻止徐骄阳过来。但她一动,回过神来的徐骄阳已经踩着高跟鞋冲过马路,直逼郑雪君而来。
赫饶拽住她的手:“骄阳!”
徐骄阳偏头看她一眼,大力甩开,抬手指向郑雪君:“你是她的……妈?”
郑雪君在萧熠面前不敢造次,却不惯着徐骄阳,她竟然“啪”地一下打开指在面孔前的手,蛮横地说:“是又怎么样?难怪你霸着我的阿政不放,原来和她一样,是个贱丫头。”
徐骄阳冷笑:“我是贱丫头?”
下一秒,当赫饶意识到不好时,徐骄阳已经一把抓住郑雪君的头发,边怒不可抑地说:“他们怎么有你这种妈?我都替他们难过!”边用力地拉扯。
郑雪君杀猎似地嚎叫:“徐骄阳你个疯女人,你敢打我?!”手上也不老实,试图抓住徐骄阳哪怕是衣服一角。
赫饶连忙去拉:“骄阳!”
可震惊和愤怒已经让徐骄阳失去了理智了,她不管不顾地揪住郑雪君不放,扯乱了她的头发,扯皱了她的衣服,甚至在挣扎间,把郑雪君的鞋都踢掉了。
萧熠没有上前,只示意邵东宁护好赫饶和徐骄阳,他则抱着楠楠退后了几步,低声哄着楠楠:“骄阳姨妈遇上坏人了,她们在打架,我们不看。”
楠楠乖乖地用肉肉的小胳膊搂住他脖子,小脸埋在他颈间:“骄阳姨妈会不会吃亏啊?让东宁叔叔帮帮她呀。那个婆婆说话好难听,我讨厌她。啊,对了,妈妈是警察,是不是会把她抓起来?”
萧熠拍着她的背:“对,妈妈是警察,是主持正义的,等你骄阳姨妈打完,我们和妈妈一起把她送去警察局。”
楠楠哼一声:“我还要回家陪奶奶呢,才不去送她。”
萧熠笑着亲亲她的发顶:“楠楠真是乖孩子。”
萧熠就那样施施然地抱着女儿回车上了,邵东宁则在郑雪君的司机跑过来前抱起徐骄阳,把张牙舞爪的徐主编控制住,然后对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的邢家司机说:“还不快把你们家夫人拉走,丢脸没够啊?”
司机怔怔地“哦”了一声,伸手去扶崴了脚摔在地上的夫人。
郑雪君狼狈极了,却还跋扈地推开了司机,爬起来指着徐骄阳骂:“小贱种你给我等着,不让你在g市混不下去,我不姓郑。”
徐骄阳被邵东宁拖抱着往后去,嘴上还不示弱:“你姓郑吗?我以为你该姓不要脸。”
和邵东宁合力把徐骄阳塞进车里,赫饶庆幸这是后街,人车稀少,否则这么闹一场,指不定明天上头条的是谁了。
回萧宅的路上,徐骄阳给赫饶打来电话,这边赫饶才“喂”了一声,那端就开骂了:“你是哑巴吗?和邢政是这种关系,竟然不让我知道?能瞒一辈子吗?没有你我和那个老太婆也早就势如水火了,你还指望我嫁进邢家吗?md,我竟然什么都不知道!还有邢唐那个混蛋,难怪他从来不看好我和邢政,他根本就是算准了我和邢政不可能在一起,只有我是彻头彻尾的傻子!”
赫饶没说上一句话,通话就结束了。
小心翼翼地看了萧熠一眼,楠楠拉住赫饶的手:“妈妈,骄阳姨妈打架输了呀?”
赫饶没好气地看了萧熠一眼,在回答楠楠时努力把语气缓和下来:“没有,骄阳姨妈只是火气大,气还没消。”
萧熠拉过赫饶的右手,力道适中地帮她揉捏:“没抻到吧?”
赫饶很凶地瞪他一眼,负气似地抽回手:“不用你管。”
萧熠朝鬼灵精的小家伙眨眼。
接到他示意的眼神,楠楠爬到赫饶身上,“妈妈你生气啦?下次再有人欺负你,楠楠就给爸爸打电话,爸爸会保护你哒。”
爸爸?最先怔住的是萧熠,赫饶也把视线从车窗外收回来,看向怀里的女儿。
似乎知道他们在奇怪什么,楠楠低头对手指:“爸爸不就是应该保护妈妈和楠楠嘛。”
萧熠一把抱过楠楠,激动地表态:“当然,爸爸保护你和妈妈是理所当然的。以后有谁敢欺负你和妈妈,爸爸一定给她好看。”
前面的司机闻言暗自腹诽:怎么听怎么觉得给人好看的话不适合他家高高在上的萧总呢。
楠楠就那么乖巧在倚在她爹怀里:“那爸爸你打了那个坏婆婆,是不是也不对呀?”
终于升级为爹的萧总高兴得嘴都合不拢了,他试图给女儿讲道理:“对于坏人,楠楠记住,一定不能惯着。”说话的同时还不忘看向赫饶:“她会领情吗?只会变本加利。多少次了吧,都被欺负成什么样了还忍?我没能力护你吗?还是你打不过她?”
女儿面前,赫饶不好对他动粗,只咬牙回应了一句:“教孩子点好!”
萧熠却笑了:“我的女儿可不能被欺负。当然,我的女人也一样。”
在楠楠发现不了的情况下,赫饶在他腰上掐了一把。
萧总也不觉得疼,只看着他家闺女:“来,再叫爸爸一声。”
楠楠眨巴着黑亮的大眼睛,脆生生地叫:“爸爸。”
明明不是亲生,可这一声爸爸还是让萧熠感动不己,他笑着把楠楠抱紧,“再叫一声。”
“爸爸。”
“哎。”
“爸爸。”
“乖女儿。”
孩子清脆的笑声在车里回荡,赫饶因感动和欣慰湿了眼眶。
终于,她可以像其他孩子一样,生活在正常的家庭,有爸爸,有妈妈,还有奶奶,姐,你放心吧,你的女儿,就是我的。
这一夜的萧宅,因为楠楠改口称呼萧熠为“爸爸”充满了欢声笑语。原本萧熠那么隆重地求婚,又单方面定下了婚期,萧茹很高兴。后来听赫饶说是为了破案,她又隐隐失望。现在楠楠都改口了,萧茹终于忍不住说:“既然你们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能够长久地在一起,不妨把婚期提上日程。我知道这样对饶饶不公平,连好好地谈一场恋爱的经历都没有就直接步入了婚姻,人生的步骤都被打乱了。但阿姨老了,楠楠又小,你们早一天在一起,对我们而言才是福气。”言语间萧茹握住赫饶的手:“萧熠欠你的,就让他用一辈子来还,好吗饶饶?”
“他不欠我什么。他不爱我时,我是无关紧要的人。他爱上我后,给我的所有都是全心全意。”赫饶把老人家的手包裹在掌心:“以招待会的形式让外界知道我的存在,确实并非我本意,而是情势所逼。但他的求婚是真的,我答应也不是闹假。从喜欢他到现在,九年的时间,和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我人生重要的组成部分。至于婚期,如果阿姨不怪我们事前没和您商量,我没有意见。”赫饶垂下眼眸:“随他。”
这个女孩子,坚韧而利落,稳重而有主见,萧茹欣慰于儿子在经历过情伤之后,能有幸找到如此伴侣。她拿出自己用三十几年时光整理的一本厚厚的相册:“从萧熠出生,作为母亲,我没有给过他最好的,只是在能力允许的范围内任他随心成长,不把自己的期望加诸在他身上,不让他承担任何来自于父母的压力,所幸,他凭自身的努力成为了最好的儿子。”
萧茹翻开相册,页面上第一张照片里有个胖嘟嘟笑眯眯的婴儿,下面用娟秀的字体写着:“你是妈妈的太阳,愿你用熠熠生辉的光芒照亮自己的人生。小熠,妈妈爱你。”然后是两个小字的注解:满月。
接下来的照片里婴儿大了些,他被年轻美丽的妈妈抱在怀里,眉眼因甜甜的笑意显得生动极了。萧茹轻轻地抚摸照片,笑意温柔:“这是他百天时拍的,那时候他精力旺盛得很,晚上不肯睡,白天还能玩上一整天。不过他从小就疼我,即便不睡觉,也不哭不闹,只要我在旁边,他就自己安安静静地玩,哪怕我在睡觉都行。”
她面孔上的笑意让赫饶体会到初为人母的萧茹的幸福和安慰。赫饶逐一翻看内页,然后在一张照片上停住:“这是什么时候拍的?”
“不信命里注定都不行。”萧茹眼底笑意渐深:“那是他一周岁的时候,他外婆安排的抓周仪式。”她指指另一张照片里的笔、墨、纸、砚、算盘、钱币、书籍等物,“当时,他把这些东西全推到一边,像受了什么委屈似的坐在床中间要哭要哭的。他爸爸生气地说生了个没出息的儿子,他外婆在想还有什么东西是没准备的,有意让他再抓一次,我也要把他抱起来哄。”
结果萧熠外婆的老邻居家的儿子突然来了,那个从小和萧茹一起长大,可以称之为竹马的男人把一枚代表了警察身份的警徽放在床边,朝小萧熠招手:“来,到倪叔叔这来。”
萧熠眼睛亮亮地看过去,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快速爬过去,抓住那枚警徽。
照片中,小萧熠眼角还挂着泪,却笑着用小手抓起警徽,而抱着他微笑的男人,赫饶隐隐觉得那人眼里有太多欲言又止的情绪。
九年之前的之前,关于萧熠,赫饶将从这一本萧茹从儿子出生一直在整理和保存的有些泛黄的古旧的相册中了解。这样的母亲,这份厚重的母爱,赫饶都为萧熠感到骄傲。
夜里,赫饶躺在萧熠怀里,她说:“阿姨为你付出了太多太多,你竟然舍得下她甘愿为别人冒生命危险去做卧底,萧熠,你太自私了。”
她不是因为自己爱过贺熹而吃醋,而是真的在心疼他母亲的无私和伟大。萧熠长舒一口气:“在国外的两年,是这些年里我陪她最多的。直到那个时候,我才意识到,在失去了丈夫的爱之后,我是她的全部。在国外那两年,除了休息和必要的处理工作的时间外,我都和她待在别墅里,她教我烹饪,我教她理财,明知道对方都不感兴趣自己擅长的东西,也并不需要再去掌握那些在别人看来必要的生活技能,却还是边抱怨边继续。你可以想像一下,我脱下西装系着围裙在厨房的样子,和你准婆婆戴着花镜在书房里研究股市的样子。”
两年过后,当萧熠的厨艺有了质的飞跃,萧茹能够看懂萧氏的财务报表时,萧茹说:“儿子,我们是不是该回国了?老宅的花房妈妈还是想自己打理。”
萧熠才明白过来,竟然是母亲陪自己走过了那一段情伤累累的岁月。于是,萧熠不在像从前那样待在a市,而是决定回萧宅和萧氏的所在地,g市。
这样的母亲,是世间唯一。
这样一对母子,也是世间少有。
那一夜的最后,赫饶依进萧熠怀里,她说:“我们结婚以后,就住在老宅吧。”
萧熠把分别睡在自己左边的她,和右边的女儿搂住,应允:“好,住这里。”
有比老宅更豪华的公寓和别墅,也可以选择自由自在的二人世界,但他们在结婚前昔决定,在萧茹有生之年,都与她住在一起,让她享受儿孙承欢膝下的幸福。
赫饶忽然想到什么:“为什么是十二月十二号?”
萧熠笑答:“我定哪一天你都会这么问。与其这样,不如尽快。”
可此时距离十二月十二号连一个月都不到,筹备婚礼的话……算了,反正赫饶不是介意形式和场面的人,她决定不过问,全权交给萧总处理。
相比萧宅的宁静与温暖,城市另一端的邢家,却是风雨交加。
傍晚的风波过后,给赫饶打电话的同时,徐骄阳在去中心医院的路上。比以往任何一次见过郑雪君都冷静理智,她像每次去办公室找他一样,笑容灿烂地请他:“邢医生,方便出来一下吗?”
在遭受母亲阻挠无数次争吵,确切地说是徐骄阳无数次冲他开火过后,这样的笑容于邢政而言太珍贵。同事的哄笑声中,他心情复杂地随徐骄阳去了楼下花园。
离开众人视线,徐骄阳脸上的笑容消失褪尽,她以令邢政都觉陌生的冷漠开口了:“我接下来说的,对你而言未必是好消息。但是邢政,作为一个爱过你的女人,我能给你的最后的尊重,就是当面和你说分手。分手的话我不是第一次说,不过这一定是最后一次。”
接下来的话邢政已经不想听下去了,可就在他想转身就走的时候,赫饶的名字让他停下了脚步。尽管残忍,徐骄阳还是毫不留情地揭穿了那个邢唐和赫饶共守了十二年的秘密,“邢政,你很不幸,有一个爱你却爱错了方式的母亲。这段时间以来,我不止一次和郑雪君冲突,我也不止一次朝你大吼大叫抱怨发脾气,但我从没要求你为了我和她争取一个字。因为从我们确定了恋爱关系时起你就和我说,你的母亲曾在车祸后为救你输了1000cc的血,昏迷了四天。”
在认识邢政之初,在没有见过郑雪君之前,徐骄阳以为的邢政的妈妈是像萧茹一样的人。结果,在视邢政为最终的归宿之后,在暗地里去了解未来婆婆的喜好之后,徐骄阳失望了。原本也没什么,她爱的是邢政,他母亲是怎样的人不那么重要。
他们在一起遭到反对是意料之中,但徐骄阳一直以为郑雪君多少会顾及邢政,不会刻意为难她,给她难堪。郑雪君却像她杀了邢政一样,闹到杂志社,当着众人的面羞辱她有恋弟情结,向社长陈安施压要求解雇她。如果不是萧熠力挺她,别说是陈安,恐怕社里人异样的眼光都能杀死她了。
可她是无坚不催的徐骄阳啊。别人越想看她笑话,她就越要活得精彩。她要让所有人知道:徐骄阳最不怕的就是跌倒。只是万万想不到,那个不堪的女人不仅仅是邢政的母亲,也是赫饶的。
徐骄阳压抑着泪意,“你很幸运,有一个从小护你不被欺负的同父异母的哥哥,以及一个在你长大后护你保有良善单纯之心的同母异父的姐姐。”在邢政僵直的身影里,她微微仰头:“赫饶,你的姐姐,三岁时失去母亲,五岁时失去父亲,十六岁失去奶奶,二十一岁失去这世间所有能给予她温暖的亲人。却在你一声又一声的“赫饶姐”里,心甘情愿地守护你的善良,守着你母亲不堪的秘密。邢政,就算是心疼她,不要再叫她姐了。她或许可以不因母亲的抛弃迁怒于你,但你母亲对你每一分每一毫的爱,却是实实在在地建立在她的痛苦之上。过去的二十七年里,她已经承受得太多,甚至是现在,在毫无过错的情况下,还在承受来自于你母亲的仇视和咒骂,我不能以好朋友的名义在她的伤口上再划一刀。尽管她并不介意,甚至于对于我们在一起她乐见其成,我也于心不忍。”
徐骄阳把目光投向远处,在没焦距的视线里恳求他:“我们分手吧,不是为了高尚一把,不给赫饶痛苦的人生再添一笔,而是我实在没办法接受我你的母亲是一位那样对待亲生女儿的……”依她的脾气,“的”字后面接的不是“人”而是“蓄牲”,但见邢政呆愣的表情,她忍住了:“除了恶言相向,拳脚相对,我对你母亲毫无办法。所以邢政,如果你认为赫饶值得你为她做点什么的话,回去劝劝你的母亲,让她别再打扰和为难赫饶了。”
徐骄阳不是开玩笑,她是认真的,真到冷静。所以当她转身要走,邢政没说一句挽留的话。他保持着一个姿势站在夕阳里许久,然后给邢唐打电话:“哥,你今晚能回家一趟吗?”
邢唐当时已经在回邢家别墅的路上,因为邢业召见。
难得地,一家四口坐在一起,共进晚餐。
没有人说话,过于安静的餐厅里,气氛压抑。
直到邢业用完餐,放下碗筷的那一刻,邢唐知道所有人努力营造的平静的假象要在下一秒被自己打破了。果然,邢业起身时说:“邢唐,到书房来。”
邢唐没动,“无论是关于大唐的收购计划,还是我和赫饶的绯闻,我都没有解释。”
大唐收购计划受阻人尽皆知,他和赫饶的交往在邢家也是众所周知,但又无人提及的秘密。在此之前,无论是邢业,还是郑雪君提起赫饶都以“她”字代替,唯独今天,邢唐自己把多年来三个人努力在邢政面前维系的平静打破。
在此之前,邵东宁给他来过一个电话,只说:“徐主编知道了赫警官和邢夫人的关系,在楠楠的幼儿园门外,她们动了手。”
邢唐几乎猜到了郑雪君会对赫饶说多不堪入耳的话,以及徐骄阳正常的反应,和不可避免地邢政面临的被分手的命运。只是这一天,来得远比预想的快。
邢唐起身,与邢业视线相对:“我和赫饶从未有超越朋友的交往,更不会有孩子。你所认定的‘连孩子都有了’不过是我不便也不必对你解释的误会。作为孩子的干爹,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我瞒着所有人为她落了户口,让她随我姓邢。没错,是随我,随我母亲姓邢,与你无关。”
邢业的目光里凝聚了不可置信的怒意,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在质问邢唐:你知道自己在和谁说话吗?
邢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从我进入大唐实习那天起,你就在灌输我,作为商人,为了企业的强大,应该做好准备牺牲爱情和婚姻的准备。我以从基层做起为条件,换得你对我感情的不干涉,得以让我顺利地接近了赫饶。”话至此,他抬眼看向郑雪君:“没错,我是因为你才怀着报复的心态走进了赫饶的生活,成为她的朋友。所以以后,不要再以她不择手段结识我,企图以嫁进邢家报复你为由找她麻烦。当然,在萧熠成为她未婚夫之后,你也该惦量一下轻重再去招惹她,免得惹祸上身。”
“怎么那么不小心被记者偷拍到我和赫饶母女见面,怎么成为网络热搜,我没有什么可解释。至于你说的影响了大唐对安科的收购计划,”邢唐看向郑雪君的目光透出阴郁的情绪:“我想请你再次确认,大唐评估过后,安科的价值究竟是多少?而你所谓的收购安科可以令大唐增加实力的话,有几分可信度?作为财务总监,郑总,你或许应该先解释一下大唐账上六个亿的亏空是怎么回事。”
话至此,震惊的不仅仅是郑雪君,还有邢业。他倏地调转视线,看向郑雪君,声音颤抖地问:“六个亿的亏空?雪君,他说的是真的吗?”
在郑雪君开口辩解之前,邢唐把一份资料甩在她面前:“安科的净资产和或有资产分别是多少,报告里写得很清楚,你们看过,并确定了真实性以后再交流不迟。”
郑雪君抓起资料慌张地打开,一目十行地看过之后,倏地扬手。一张张资料散落之际,她抓住邢业的手:“不可能,不是这份报告是伪造的,就是先前收购小组给我的评估有问题,业哥,我……”
邢业却不需要她的解释了,他嫌恶似的甩开妻子的手,厉声指责:“雪君,我在身体不好的情况下把大唐交给你和邢唐打理,为的是让大唐还能再往盛世走一步,不是让它成为你们的战场。你们的不和,我看在眼里却隐忍不发,是希望你们在以为大唐赢利为基础的共同利益带动下自行化解。我同意阿政不进公司,也是不愿意他被卷入其中。可是最终,”他怒极攻心地掀了餐桌:“你们回报了我什么?”
这是邢唐料到的结果。他不慌不忙地拿餐巾擦拭身上的污渍,话语冷静到冷血:“你们夫妻不必在我面前演戏,当下怎么补这个六亿的窟窿才是你们的当务之急。我耐心不多。”最后,他目光落定在脸色发白的邢政身上:“在座四位,唯你无辜。所以,这样的结局于你而言最残忍。作为哥哥,我感到抱歉。但作为邢嫣的儿子,我别无选择。他们造成的后果该由他们承担,让你不难过不可能,不过路是自己走的,谁都不能为别人的行为负责。”
像是一幕现代版的豪门夺嫡大戏,邢政终于在活着的这一天看着自己的父母和哥哥鱼死网破。他明显感觉到一股腥甜在胸臆间上涌,他甚至来不及掩饰,血已经从鼻孔流下来,邢唐震惊的目光中,他倒下去。
邢唐最先反应过来,他冲过去扶住邢政栽倒的身体:“阿政!”
爱子如命的郑雪君显然也吓坏了,她扑过去,抓住邢政的手,哭着说:“阿政你怎么了,告诉妈妈你怎么了啊?”
邢业大声地喊管家:“叫救护车。”
邢政却只是在昏迷前对邢唐说:“没事的哥,我只是生病了,生病而已。”
深夜,赫饶被手机铃声吵醒,萧熠先她一步把手机拿过来,“邢唐?”
忽然就有不好的预感。赫饶接通,直接问他:“是阿政出了什么事吗?”
邢唐嗓音低哑地回答,“先让萧熠陪你到医院来。另外,徐骄阳的电话一直没人接,你顺路去把她也接过来。”
一路都在打徐骄阳的手机,始终无法接通。直到临近风华苑小区,听到急促的消防警笛声,赫饶才知道徐骄阳所住的十号楼,着火了。
火光漫天,整个风华苑亮如白昼。消防警笛与人惊惧的叫声混杂在一起,令这个夜晚充满了无情与绝望的气息。
此时,消防队接到报警后已经调集了四辆消防车赶赴现场,但因电梯出现故障无法正常运转,致使业主疏散工作开展的较为艰难。而火势的持续蔓延,使得黑烟形成巨大的蘑菇云飘向天空,隔着极远的距离都能够闻到焦烧的味道。
小区已被封锁,外来车辆无法进入,萧熠只好把车就近停在路边。可车还没停稳,赫饶已经跳了下去。她看向正对大门的十号楼,九楼徐骄阳的家,浓烟滚滚,漆黑一片。完全不必思考,她冲过警戒线,跑向单元门。
消防队员拦住她:“你不能进去,很危险。”
执行任务的是公安消防队,赫饶边推消防队员要往里进,边亮出证件:“我是特警队赫饶,有什么问题,我自行负责。”
年轻小伙子却不肯通融,倔强地阻拦住她:“现在火情凶猛,你没有穿灭火防护服不能进去!”
萧熠从后面追上来,把赫饶牢牢扣在怀里:“她未必在家,我给东宁打电话问了再说。”言语间电话已经接通,那端的邵东宁才说了一声:“萧……”赫饶已经把手机抢过来:“骄阳和你在一起吗?”
“徐主编?”邵东宁的回答令人失望:“没有。她离开幼儿园后去了中心医院,然后喝醉了,我送她回的家。”
赫饶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确认:“你的意思是,她现在应该在家?”
凌晨一点,醉得不省人世的人应该在家睡觉吧。邵东宁说:“除非她再出门,不过,她醉得路都走不了,应该是走不出家门的。”
赫饶狠狠闭了下眼睛,“她喝醉了,在家。”语气哽咽地像是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萧熠单手搂住她,与消防队员交涉:“902有一名单身女子酒醉在家,请马上组织救援。”
消防队员神色凝肃地点头,对着对讲机说:“902,单身酒醉女子一名,破门救援。”
对讲机很快有了回应,却说:“九楼火势最为凶猛,无法破门,申请从窗户进入。”
赫饶闻言不能坐以待毙了,她挣开萧熠,边向十号楼的排水管处而去,边脱下外套,“给我师父打电话,把现场的情况告诉她。”
萧熠瞬间反应过来她要做什么,一把扣住她手腕,不可置信地说:“你是要徒手爬上去?赫饶你听我的,交给消防队!灭火救人,他们比你擅长!”
赫饶几乎是低吼出声:“我只选择我能做到的最快的救人方法。”她奋力甩开萧熠的手:“我不能让骄阳出事。”
萧熠自知拦不住她,眼见她跑过去顺着排水管身手矫健地向上爬,他暴了句粗口后迅速拨通冯晋骁的电话,然后再次折返回来,与消防队员交涉在一楼空地设置气垫,以防赫饶与徐骄阳跳窗逃生。
徐骄阳确实在家。从中心医院离开后,她一路飞驰地去了酒吧,喝得酩酊大醉,如果不是邵东宁遵从萧熠吩咐一路尾随她,她现在睡在哪个男人怀里都不知道。
邵东宁庆幸之前萧氏和时尚杂志联手对付晚风传媒时来过徐骄阳家,否则在徐主编醉得不省人世的情况下,他只能带她回皇庭开房了。
开房这种事,邵东宁自认得慎重。回到风华苑十号楼九楼徐骄阳的家,他把人安置回卧室的大床上,随手开了客厅的窗户换气,才离开。所以此时此刻,徐骄阳在大火之中,躺在自家卧室的床上,睡得无知无觉。
大火令周遭气温骤升,触手哪里都热,赫饶费了些力气才爬上九楼,幸好徐骄阳没有安装防护拦,她从半开的窗户很顺利地进入了客厅。
烟雾弥漫的房间视线极差,赫饶凭借记忆来到卧室,果然,徐骄阳躺在上面,不知是酒后睡得太熟,还是被大火的烟呛晕了。
冲过去扶起她,赫饶边摇她边喊:“骄阳你醒醒,骄阳!”
没有反应。
赫饶跑进浴室,接了一盆冷水,“哗”地一声尽数泼在徐骄阳脸上。
“咳咳”徐骄阳有了反应,她咳嗽着醒过来,生气地质问:“谁?”
赫饶已架住她的胳膊往外拉她:“走!”
“赫饶?”徐骄阳头晕得不行,脚也不太听使唤,唯有大脑被泼了水后清醒了几分,她边借着赫饶的手劲往窗边走边说:“你怎么在我家?哪来这么多烟啊?”
赫饶掐住她下巴:“着火了!徐骄阳,你在火灾现场!你给我清醒点!”
“啊?”徐骄阳一个机灵,她眯着眼睛环顾四周,浓烟之中,视线一片模糊,她刚想说话,就被呛得咳嗽不止。
“md,还嫌我不够倒霉吗?”她边骂边脚步踉跄地返回卧室:“我的电脑得带走!”
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电脑!赫饶恨不得打她一顿,却忍住冲动把她往窗口推:“去窗口等。”然后孤身进入卧室。
就是这时,不知是突来的急风卷了火苗从卧室的窗口钻进来,还是房间内有火源在高温之下引起了燃烧,在赫饶跑到卧室门口的瞬间,一个火球朝她扑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