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风波

我亲爱的男孩,不要难过,天大的困难我也跟你一起扛。

也许是因为韩征那天强硬的态度,或者是迫于网上舆论的压力,学校很快取消了韩征这学期申请奖学金的资格,与此同时,大赛那边也传来消息,他们的设计被本城另外一所院校h大建筑系的设计顶上,获得了一等奖。因为不想韩征的情绪更加低落,那天晚上之后程蔓没在他面前主动聊这件事,而是转而打电话向陈能武了解事情的具体情况。

“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这背后肯定有人捣鬼吧?就酒店外面的几张照片,能说明什么啊?徐主任在办公室骂了征哥半天。”陈能武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说,“征哥也是的,明知道徐主任吃软不吃硬,跟他赔笑脸解释一下不就完了吗?他一听主任说你……他就爆发了,连开除学籍这种话都说了……”

程蔓听到这话,心蓦然沉了一下:“开除学籍?”

“嗯,吃惊吧?我也是第一次见他这么冲动。因为那些照片,主任说话很重,但这也不能全怪主任,毕竟大早上的在酒店外面,你懂的……”陈能武说,“更郁闷的是,我们本来打算提前给李叔盖房子,前期投入的钱都凑齐了,有些材料还预订好了,就为了这事儿,什么都泡汤了。这次为了筹钱,征哥不但拿出了自己的积蓄,还打算申请那个企业奖学金。你也知道我们系有个企业奖学金奖金很高的,但是申请的前提是要跟企业签三年的‘卖身契’。”

程蔓愣了半晌才把他的话想明白,皱眉问:“已经预订材料了?我怎么不知道?另外他为什么要签‘卖身契’?你们不创业了?”

程蔓问完,陈能武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是自己说漏嘴了,不过又一想,现在说也没关系了:“就是说啊,征哥这次太冲动了,不值得提倡啊。其实吧,李叔这件事开始做决定的时候,我问了一句要不要告诉你来着,但征哥说你要考四级,等四级考试考完了或者期末考试结束再让你进来也不迟……”

很简单的解释,程蔓却握着话筒,心里又酸又软,半天都说不出一个字来。

六月十八日的这一天,如天气预报所说,全国大面积降雨,程蔓跟何苑一起去考场,却在看着何苑进教室之后,转身向着教学楼出口的方向走去。

祝宝贝考试顺利,过了有奖,不过有赏。

当程蔓坐上回家的火车时,不由得拿出韩征发给她的信息看了又看。

发送信息的时间是清晨五点,她在想,不知道他又是一夜没有睡,还是早早地就醒了。最近为了给李叔的房子的项目筹钱,他、刘琦、赵磊和陈能武,天天分头往外跑,拜访他们曾经做过项目的公司,还有那些“有可能”会看一眼他们的设计,听他们说上两句话的机构。期末了,学校也有很多事情,但是韩征每次跟她见面的时候都没有抱怨过一句,但快速消瘦下去的身形和脸颊还是出卖了他。

程蔓没有回复那条短信,而是反复看着手上的一个地址。几个小时后,她终于被出租车拉到了那个小区的门前。

是的,不到一年的时间,父亲再婚了,现在跟刘欣然住在这里。

程蔓深呼吸,按下楼下的对讲机。回应的是一个有点苍老的声音,程蔓听出来,是之前接她电话的张阿姨。

“阿姨你好,我爸爸在家吗?”程蔓站在门口问。

“是蔓蔓吧,先生说一会儿就回来,你快先进来吧。”张阿姨说着,楼下的防盗门也打开了。

一梯一户的高楼,从坐电梯到进门一直都很顺利,程蔓到了,张阿姨把她让进客厅。

程蔓站在门口环视了一下客厅又问:“阿姨,我爸爸不是才出院吗?又去上班了?”

“先生说晚点回来。”张阿姨说着给她拿拖鞋又给她倒水,送过来之后,搓着围裙说,“我这边在做饭,要不你先在这儿坐坐?”

“行,你忙吧。”

程蔓看着她走远,有点尴尬地在沙发上坐下来,目光却一直盯住眼前的茶几。她此时此刻心里并不好受,如果不是为了韩征,她绝对不会来这里,走进这所房子,看着客厅里放着的那些合照,这里的一切都让她感觉到不舒服。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看到一个影子罩下来。程蔓抬头去看,发现来的人是刘欣然。她看上去比上次程蔓在酒店里看到的更憔悴了,没有化妆,脸也有些浮肿,整个人都呈现出一种疲态。

“我是不会去学校替你解释的。”她拖着嗓音,淡淡地开口,“你爸爸开口求我也不行。”

程蔓愣了一下。

“你的来意你爸昨天都跟我说了。学校误会你了对吗?”刘欣然冷笑了一声说,“你也尝尝被人误会的滋味吧,就像我一样。”

程蔓听了这话,猛地站了起来。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刘欣然说,“你觉得是我插足了你父母的婚姻。对,没错,我是很早就仰慕你爸爸,但也就真的只是仰慕而已,我们当时并没有开始。我们真正在一起,是你爸妈协议分居之后,他们感情出了问题,不全是因为我。成人的世界很复杂,不像你想的那样不是黑就是白。”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又说,“算了,反正你们这些小孩子都这样,只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也根本不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当初你在酒店里骂我,说你是父母感情破裂的受害者,这个我可以不跟你计较,但是程蔓你诅咒我的孩子,后来我躺在医院的手术台上大出血的时候,当我看到我早产的宝宝整天插着管子待在保温箱里的时候,我就想,你不原谅我也挺好的,因为我这辈子也不想原谅你。”

刘欣然说完就走了,留下程蔓一个人浑身冰凉地站在原地,现在……为什么她会这么幼稚呢?还以为就像是父亲在电话里承诺的,只要她为自己当时在酒店过激的话道歉,就能请得动刘欣然去学校帮忙解释照片的事。

她站了很久,后来张阿姨出来给她送水果,又对她说了些什么。程蔓都没有听清楚,她的脑袋嗡嗡作响,觉得自己真的没有脸再继续在那个家里等下去,等父亲回来。

“蔓蔓……”

“对不起啊,对不起啊,对不……”

程蔓看到张阿姨靠近,下意识地闪避,与她错身而过,逃了出来。走出单元门的时候,一声响雷,下起倾盆大雨。

何苑没想到自己第一时间走出四级考场就能看到刘琦撑着伞在雨里等她,虽然他还是一如既往摆着一张臭脸,但还是看得她暖到心里去。

“你今天不是跟征哥去跟人谈钱吗?”

“考得怎么样?”刘琦答非所问。

“不怎么样,”何苑说,“感觉身体被掏空。”

刘琦:“……程蔓呢?你们不在一个考场?”

“不在,而且她说有事,考完要回家一趟。”何苑说着又问,“你都回来了,征哥呢?你们不是找到个投资人要谈事情吗?”刘琦转身,何苑把手臂挂在他的胳膊上。

“赵磊跟他去了,我没去。”

“你今天怎么支支吾吾的,还忽然来接我,这么好。”何苑拧眉停步,“说!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啦?只要不是喜欢上了别人我都可以考虑原谅你。”

刘琦被她折磨得一个头两个大:“这么多人你能不能好好说话?今天谈的那个人和上次跟我们有纠纷的麻辣烫连锁店店主是朋友,虽然说也八竿子打不着,但我去还是不合适。”

“啊?你欺负他朋友人家还能跟你们合作啊?”

“开始我们也没抱什么希望,谁知道这个老板还挺通情达理的,说我们之前给他设计的店面不错,至于那件事,他没多提。唉,总之来来回回跑了这么久,也就这家有点兴趣,不过他们也很精明,说给钱可以,就当是提前给我们未来的公司投资了,以后我们公司成立了他们要占百分之五十的股份。”

“他们才出多少钱啊就占一半的股份?这也太不公平了吧?”何苑说。

“没办法,现在是我们有求于人,钱要是还不到位,我们之前预订材料时给工厂交的订金就泡汤了……”

两人说着说着就到了食堂,刘琦去打饭,何苑在座位上等他,等刘琦回来,她还抱着手机。

“你少刷点手机会死啊?整天喊颈椎疼还刷!”刘琦把餐盘推到她面前。

“不行啊,我得骂人啊!”何苑头也不抬地说。

刘琦“啧”了一声:“你怎么还没完了?”

“我当然没完了!”何苑抬头义愤填膺地看着他,“你不知道那些人在网上骂蔓蔓骂得有多难听,什么字眼都用得出。”

“我看程蔓都没你上心。”

“她是没时间在意这个。”

“那些人很无聊的,你也跟他们计较。”刘琦有点无奈。

“我当然要计较了,蔓蔓不看私信,不上微博,他们就来骂我。”何苑把手机往桌上一扣很认真地说,“我跟蔓蔓想法不一样,我觉得被别人骂就要骂回去。真是的,明明是征哥追的蔓蔓,还被说成蔓蔓是第三者插足,什么鬼啊?这些人有没有脑子,事情没弄清楚就来骂。你不骂回去,他们就觉得自己是对的,觉得这都是你应得的,凭什么啊?我自己的朋友,我自己怎么样对她都可以,但要是外人欺负她,我就不高兴!好朋友是用来干吗的?不就是这时候用来以一敌百的吗?”

刘琦对何苑的振振有词很不理解:“虚拟世界里的事情,有什么好生气的,那些人一天到晚没事干,拿别人嚼舌根,你这不是等于给人家不断制造话题吗?再说了,究竟发生了什么咱们都清楚,这件事早晚会水落石出的。”

“就是这个才更让人生气好吗?早晚水落石出?等水落石出那天,那些骂人的人只会说‘哦,原来不是这样的啊’‘哎呀哈哈,当初误会她啦’,然后呢?就没有然后了!但是我们蔓蔓呢,就白白承受这么多,她是心眼儿大,要是个心眼儿小的,气出病来这些人也不会负一点责任。凭什么呀!还有……哎哎哎,你干吗抢我手机?”

刘琦被她吵得头晕,直接把她手机放在自己包里。

“哎,你干吗!”

“好好吃饭!”

何苑有点怒:“你这人讲不讲道理啊?”

“讲道理?”刘琦忽然放下筷子,正色道,“好,我跟你讲道理。”

何苑被他的表情惊到了:“你不要忽然这么严肃,我会害怕的。”

“听过路西法效应吗?”

“哈?”何苑一脸茫然。

刘琦重复:“路西法效应。”

“你看我的脸,”何苑很委屈地指了指自己,“看上去像个文化人吗?”

刘琦:“……就是一个斯坦福大学教授做过的一个心理学实验,请了一帮心理健康的人,把他们分成两组,一组做罪犯,一组做狱警……”

“这跟我们的话题有什么关……”何苑刚要抱怨,被他瞪了一眼又缩了缩脖子,“啊!好好好,你说你说。”

“这个实验开始的时候,教授就告诉过他们,如果觉得不适,随时可以终止实验,但是在实验的过程中,大部分人都进入了角色,‘狱警’欺负‘犯人’,‘犯人’敢怒不敢言。大多数的犯人都感觉到很痛苦,却没有提出要终止这个实验,因为他们太入戏了,已经忘了合同上的这条‘可以随时终止合约’的规则,也忘了自己根本是无辜的人。明白我的意思吗?”刘琦问。

何苑摇头:“不明白。”接着她又花痴地笑,“不过你平时简单粗暴,忽然耐心讲起道理来的时候显得特别性感你知道不?”

这思维角度,刘琦简直服气:“现在你在微博上的骂战,也是这样。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游戏,根本就不值得留恋。”

他说着打开她的手机,输入密码,改她的账号,删掉她微博的app,动作一气呵成:“好了,世界清静了,吃饭!”

何苑看得直发愣:“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密码的?”

刘琦嗤笑一声:“不是2222,就是hy2222。这种设置也配叫密码?”

何苑被他噎得半晌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才噘嘴道,“……2222有啥不好的,最起码好记啊。”

“是啊,还特别像你。2了吧唧。”

何苑噘嘴,但没说什么,只拿起筷子低头吃饭。

刘琦看着她乖乖的样子,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挑。

讲道理没有用,果然还是简单粗暴比较适合她,刘琦默默地想。

此时此刻,另一座城市里,程蔓把外套的帽子罩在头上,一直一直走在雨里。

这场雨很大,就像是要下到天长地久,下到人的心里。出了小区,程蔓就开始漫无目的地游走,不知走到哪一处,窄窄的人行道被满满的汽车占据,她只好走在自行车道上。她很累也很迷茫,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走了多久,她被一个狂奔而过的男人猛地撞了一下。短暂的几秒,程蔓感觉自己的身体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耳边就传来了尖利的刹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