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征接到电话的时间是早上七点半，他迅速洗漱之后来到院办也还不到八点。学院里没有什么人，看到韩征进门徐主任看了一眼手里拿着的照片吩咐道：“把门关上，过来坐。”
“主任。”韩征关好门走过去坐下，恭恭敬敬地打招呼。
跟前几次不同，徐主任这次的表情显得异常严肃。
“这些你自己看。”徐主任没有多余的话，直接把手上的一沓照片推到他面前。
韩征低下头，取过照片，其中的一些是他那天清晨送程蔓去四季酒店见刘欣然，在酒店门口被拍下来的，除此之外，竟然还有很久之前杨乐约他出来说清楚的照片。
再迟钝的人对着这些也能感觉出不对来，更不要说是韩征了，不祥的预感萦绕心头，韩征道：“主任……”
徐主任抬手示意他先不要开口：“你手里这些都是从学校的举报信箱里拿到的。”徐主任说着，把自己的手提电脑转过来对着韩征。韩征扫视过去，学校的官方微博下面，全都是要求学校重新裁决的留言，话题直指不久前半亭项目获奖的公正性。还有一些说是因为知道韩征对杨乐始乱终弃，又转而追求程蔓的真相后，特来大骂。
“不只是我们学校，现在连主办单位的微博下面也都是这些东西。”徐主任说着往椅背上一靠看着韩征说，“韩征啊，你们系你的入学成绩最好，第一学年的表现也很好，学院对你的期望也很高，但是现在……你看看。年轻人谈恋爱没有问题，问题是……”
徐主任说不下去了，直接伸手点了点那些他搂着程蔓走出酒店的照片：“你们这是去干什么？！如果说，只是因为竞赛中你们的团队吸收了程蔓，这倒不算是什么大事，可是现在，发生这一连串的事，你让学院怎么站出来替你说话？作为一个大学生，成绩虽然重要，但是学校更看重的，还是学生的品德，特别是你们这些年轻人，思想作风更应该检点，怎么可以弄出这种事情来呢？真要是搞出什么事情来，你让学校怎么跟你们的父母交代？”
徐主任说完之后便紧紧盯着他，那种无声的压力，似乎可以瞬间把人的情绪逼到一个顶点。
最后韩征的眼睛从电脑的屏幕转移到照片，再看向徐主任，没有急着开口。
徐主任以为他这是在反省认错，叹了口气说：“总之，这些留言学校会删掉，还有这些照片，”徐主任皱着眉头似乎有些厌恶地看着散落在桌上的照片，“我们也会处理。但是你要知道，学校这样处理，是不想要这样的坏影响扩大。我已经跟大赛的主办方沟通过，你们半亭项目的奖金，另外你个人期末的奖学金，都不要指望了。希望你能在这个事件中得到教训，不要年纪轻轻顺风顺水就洋洋自得。以及，你跟艺术设计系的程蔓的关系，希望你能够冷却处理一下，不要再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弄成这样，不像样子……”徐主任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还有你！太不注意影响了！这才大一，就被人拍到这种照片，你说说你是不是太过分了？嗯？这才多大，就学人家去酒店，程蔓这个女孩子，我看作风也很有问题！”
徐主任说完，又点了点桌面。
刚才一连串的训话，韩征一个字都没解释，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但是徐主任这句话话音刚落，他随即抬眸看着徐主任，眼神也变得跟刚才不同。
徐主任在学校工作二十年，什么样的学生也都见过了，看他眼神就知道他想什么：“怎么，你还不服气是不是？”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韩征冷笑，“不过我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吧？主任你就凭这些东西就给我们定罪了，还有什么好说的？”
他说着，人忽然就站了起来，因为太大力，他坐的椅子向后翻倒。最后“砰”的一声倒在地上，像是在发出严正的抗议。
徐主任吃惊地看着韩征，韩征这个学生在他心里一向还算听话，但是这个时候的韩征脸上却露出了一种桀骜不驯的神情，快一米九的大高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种眼神让徐主任气不打一处来，一拍桌子也站起来：“你什么意思？什么欲加之罪？这些东西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你大早上的搂着一个女生从学校附近的酒店大摇大摆地走出来，还不是问题？学校的名誉，大赛主办方的名声都因为这件事受到了影响。韩征，这次闹得这么难看，学校对你已经很宽大处理了！你现在给我摆出这副样子是什么意思？！是要让我给你记过吗？”
本来以为已经过去的事，现在却被重新提起，并且是以这么肮脏、龌龊的形式。再想到如果要解释这件事，程蔓就不得不把家里，连她自己都还没有完全准备好要面对的事情说出来，韩征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他紧紧咬着牙关，再次垂眸看着那些照片。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才能够用这么久的时间，处心积虑去运作这样一件事。
“韩征！”
徐主任还要说什么，外头传来很响的撞门声。
徐主任浓眉倒竖，大步走过去，门刚打开一个缝隙，三个大高个向前倒着进门，脚步踉跄。徐主任吃惊地看着他们，连韩征都怔住了。
“主任，我们就是路过，哈哈哈。”走在最前面的赵磊干笑着先开口，又暗自推了陈能武一把。
“啊，我们、我们、我们，”陈能武被赵磊这么一推，连说话都结巴了，好几个“我们”之后才组织好语言，“我们听到消息就来了，就……就想问问那个竞赛的奖……”
“奖什么奖！我没连带处分你们几个就算好的了！”徐主任厉声呵斥。
刘琦一听脾气就上来了，迈步刚要往前被赵磊一个箭步冲上去挡住，继续对着徐主任笑：“徐主任，我知道您老人家最关心我们几个了。再说了，两边打官司不能就听一方言论吧，也得给我们一个申诉的机会啊，您说是不是？”
他说着看徐主任桌上的水没了，还很有眼色地给徐主任倒水。
其他三个人奇怪地看着他。
“去去去，少在这儿跟我装乖！”徐主任这么说赵磊也不介意，还是捧着杯子过去，赔笑脸。
他们三个人早上听到韩征忽然接到徐主任电话就觉得奇怪，陈能武最先被吵醒了，顺手刷了一下微博，才知道昨天晚上出了大事了。关于韩征的绯闻消息满天飞，不只学校官方微博，就连那个校草评选的页面，也全都是不堪入目的留言。小武立刻把其他两个人都喊醒，他们商量了一下，决定跟着来看看情况，就比韩征晚一点。
既然来了就要偷听，所以徐主任跟韩征的对话，他们在门外听得七七八八。起初赵磊一听徐主任的开场白就知道学校还是向着韩征的，想要第一时间息事宁人，本来以韩征的性格，他是不担心的，但不料徐主任忽然提到程蔓，还说她作风有问题。这下韩征怎么可能不发怒，吓得赵磊立刻想办法弄出响动，打断了这一触即发的大战。
“冤枉啊主任，我们不是装乖，我们是真乖。您也知道这年头，想把白的说成黑的太容易了，但是想洗脱冤情就很难了。是！半亭项目我们不该让程蔓进来，但是我们不是想把室内设计做得更好嘛，这回项目都得奖了，证明我们的决定是正确的呀……”
徐主任小眼一瞪：“啧，你还有理了是不是？！”
“不啊，不是，主任你听我分析啊。我们设计小组，我是这么想的，程蔓加入这件事您会知道，不就是那封举报信吗？那件事那么快被压下去，充其量也就咱们学院的人知道吧？我就想有什么不能内部解决的事情，非要捅到人家主办方那边去，这不只是想整我们几个吧，这，明显也是在黑咱们学校啊。而且，这次的事还是在一夜之间，绝对是存心，不想让韩征好过。这么一分析，我觉得这事的幕后主使人啊，心很黑！你说对不对小武？！”
陈能武忽然被点名，立刻点头附和：“就是就是，太过分了！”
“你们俩少在这里给我唱双簧！”徐主任心烦地说，“错了就是错了，狡辩没有用，韩征……”
“主任说得对！”陈能武立刻也走上去，“错了就是错了！错了就要改，主任我们回去一定好好反省！争取写两万字检讨！”
他说着拉着韩征就要走，结果被徐主任呵斥：“回来！”
想撤的脚步停住，陈能武跟赵磊龇牙咧嘴地互看一眼。这一次果然不是油嘴滑舌就能蒙混过关的。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沉默的韩征再次开口：“我之前并不认识杨乐，至于程蔓是我主动追求她的，我们之间刚刚开始，也清清白白。学校要是不相信，处分也好，开除学籍也好，不管什么结果，我一个人承担。”
韩征说完甩头就走，完全不给徐主任再开口的机会。
开除学籍都说出来了，徐主任被他气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脸上的肉都跟着抖起来：“你……”
“主任别生气别生气啊。让他们去替你批评他！太过分了！”赵磊说着又给陈能武和一直在旁边站得像木桩子似的刘琦使眼色。陈能武会意，马上跟刘琦一起追出去。
韩征已经不见踪影了。
“跑太快了吧？！”陈能武惊叹，“他去哪儿啦？”
“找程蔓了吧。”刘琦站在原地丧气地说。
程蔓也是大早上被何苑摇醒的：“蔓蔓完蛋了，快看那个校草大赛投票的页面，下面的留言好恐怖！”
何苑站在板凳上，把自己的手机递给程蔓，程蔓睡眼惺忪地接过去看，眼睛越瞪越大。
“抢人家男朋友还到处秀恩爱。”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有句脏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抢自己闺密的男朋友，还有没有道德底线了。”
“这是我们班同学哎，怪不得杨乐当初要换寝室，原来……”
“早说艺术设计系的女生很那什么了……”
“哎，那条留言什么意思，艺术设计系的女生怎么了你说清楚啊。”
“……”
程蔓看不下去了，把手机交给何苑，半晌才问：“不只这些吧？”
“蔓蔓你真聪明……”何苑有点同情地看着她说，“还有微博，也不知道谁把我的微博挖出来了，我微博私信都炸了，被各种骂，你的估计……总之这几天你也别用微博了，省得被那些无聊的人骚扰。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程蔓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坐起来揉了揉脑袋：“怎么了，骂得很难听吗？”
“哎呀，你知道那些人的啊，当面什么也不敢讲，但是只要隔着屏幕，什么脏话都说得出口，什么丑恶的嘴脸都会露出来。不过啊，现在最重要的是，你是不是要跟征哥联系一下，杨乐这个事，我觉得还是先弄清楚得好，你觉得呢？”何苑小心翼翼地问。
她话音刚落，程蔓放在桌上的手机就响了，何苑看了一下：“是征哥。”说着跳下去拿手机递给程蔓。
韩征此时就站在女生宿舍楼的楼下，他抬头望着程蔓宿舍的窗户，窗帘是关着的，证明她还没有起床。
程蔓问：“你现在在哪呢？”她顿了顿又问，“不会是在我宿舍楼下吧？”
韩征没回他，轻笑了一下。
“真的啊？”程蔓掀开身上的毯子，“你等我十分钟，我下去找你。”
她说十分钟，真的没有耽搁。韩征看着她向他飞扑过来，给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站很久了吗？天气很热的。”程蔓说。
“还好，没有很久。”韩征把她推开了一点点问，“听你刚才的口气，那些事……知道了？”
“嗯，何苑都跟我说了，”程蔓看着他的眼睛笑着问，“担心我啊？没必要的，这点事还伤不了我，我又不是瓷娃娃。”
“杨乐之前跟我的一个同学是游戏里认识的网友，很巧，我们高中班上有两个韩征。因为我们的班主任是数学老师，为了上课方便提问，我们俩在班上的代号一个是韩征a，一个是韩征b。”他说到这儿苦笑了一下又道，“高三的时候，另一个韩征为了得到她的照片，耍了个滑头，把我的照片发过去进行交换。一直以来，都是她认错了人，我跟她完全没有任何瓜葛。”
天底下再也没有这么巧的事情，但是后来举报信的事情第一次爆发后，他亲自找到杨乐，跟她对质的结果就是这样。
刚刚还思绪混乱的脑袋，只因为他叫了自己的名字而安静下来。
韩征说完又看着她。奇怪，这个眼神十分眼熟，回忆在脑海里一闪而过，竟然令她想起他们第一次在留白见面的时候，他狼狈的样子，看着她的眼睛时，不像是在要酒，而像是在求救。
微笑如同一朵花，从她的眼底开始，安静绽放。她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左右晃动了两下：“也是，这么好看的皮囊，不借来用用也是可惜。”
完全不在意料中的回复，韩征愣了一下，又笑了：“你是想逗我开心？”
被他抓住了小心思，程蔓企图收回手：“至少要试试看哪。”
谁知手撤到了一半，就被他握住，捧在手心里：“对不起，一直没有告诉你这件事。我以为这对我们的关系根本就不重要，况且杨乐毕竟是个女孩子，也算是受害人，所以我才选择沉默。”
“我跟你想的一样，”程蔓任由他握住自己的手，笑了笑，温柔地安慰道，“你做得没错啊。”
“可是我却给了她机会来伤害你。”韩征有些疲惫地笑了一下，抬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对不起。”
他想起她说自己小时候的事情，又想起最近她家里的事情，糟糕的心情，更沉重了几分。
程蔓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他，哪怕是熬几个通宵之后的他，在面对她时，依然开朗热情，可是现在，她总觉得，那种独有的星光正从他眼底一点点地消失。有种憋闷感聚集在眼角鼻腔交界的位置，然后冲上脑门，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原来世界上真的有感同身受这种事，她没有料到自己竟然已经这么喜欢他了。
“你傻不傻啊？”程蔓笑着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继而伸出双臂抱住他的腰，“我们不是说好，以后有架一起打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