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蔓,你真的没事吧?”何苑跟韩征打完电话,重新回到寝室,她脱了鞋子站上凳子,趴在床上小声说,“这么热的天你把自己闷在毯子里,会起痱子的。”
何苑说着,又伸手去拉程蔓的毯子,但是怎么都拉不开。隔着那一层遮挡,程蔓像只蜗牛蜷缩在自己的壳里。
“蔓蔓,你是不是哭了啊。”何苑放开手,扒着栏杆有点焦急地说,“你爸爸到底说什么了让你这么伤心,你说出来,我也给你出出主意,不然倾诉倾诉也好啊,你别老一个人憋着。”
隔了很久很久,何苑才听到程蔓小声地说了一句:“我没事,你不用管我……”
声音比刚开始的时候,已经平静很多,但依然是闷声闷气的。
何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下午去上选修课,提早回来了一些,就看到程蔓一个人坐在宿舍里接电话,脸色不太好。全程何苑就听到程蔓只叫了一声“爸爸”,就没再说过一句话。等何苑上了个卫生间出来,程蔓眼眶已经开始红了,也许是不想让她看见,程蔓挂了电话,就爬上床把自己闷在被子里。
“你别这样了,你真不怕闷出病来啊。”何苑说着又去拉程蔓的毯子,这回终于把毯子拉开了,程蔓的脸贴在被单上,眼睛又红又肿,眼泪还在不停地往下坠,看得何苑心惊胆战。
“到、到底怎么了?不会是,你家里出什么事了吧?”在何苑的印象里,程蔓一向是很冷静理智的人,从来不会轻易地为什么事激动,更别说掉眼泪了。
“没事的。”程蔓想要勉强地笑一下,却发现笑的时候,眼泪还是源源不断地往下掉。
因为不知道原因,何苑也不知该如何安慰,只好握住她的手臂:“蔓蔓你别难过,不管出什么事我都跟你一起分担。你要是现在想回家去,我就去替你请假,你要是不想回家,我就陪着你。你要是想哭就哭,就是别把自己闷着,太难受了,知道吗?”
何苑说着又把纸巾递给程蔓,程蔓抽了一张握在手里,擦了擦眼睛,可是好像怎么都擦不干净似的。最后她干脆放弃,翻了个身面朝墙背对何苑说:“我没事了,就是想睡一会儿。”
“哦哦,好的。”何苑怔了一下马上说,“那我去给你关灯。”
韩征赶回学校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在宿舍楼楼下迎接他的是何苑。
“对不起啊征哥,蔓蔓说要睡觉,我没来得及跟她说我给你打电话了。”
“没事,”韩征一路跑过来,有些喘,“发生什么事了?问出来了吗?”
何苑摇头又心惊胆战地问韩征:“没有。你说是不是她家里的人出什么大事了啊?我这还是第一次看见她哭,哭得可惨了。”
何苑的最后一句话让韩征的心里“咯噔”一下,他想都没想地回答:“应该不会。要是家里人有事,她肯定第一时间就回家了,不会把自己关在寝室里。”
何苑听她这么说,恍然道:“也是哦。那现在怎么办?要不你回去等等,蔓蔓醒了,我再给你打电话?”
韩征的嘴抿成一条直线:“她真的没事吗?”
“估计是刚刚哭得太凶了,我刚下来的时候悄悄看了看她,现在是真的睡着了。也不知道她爸爸跟她说什么了。为什么把她弄成这样。”
韩征被她说得心上一凉,一声不吭地要往宿舍里面走。
“哎哎,女生宿舍男生不能进的啊。”何苑火急火燎地拦住他。
韩征停下脚步,他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这样吧,”他说,“我回去把手机充上电,她醒了你就给我发微信。”
“好,”何苑说完又问他,“那要是她睡很久呢?”
“没关系,我也给她留言,她醒来也许会看手机,现在让她睡好了。”韩征说。
程蔓看到韩征给她发的信息时已经是后半夜了,韩征的微信很简单:我知道你哭了,给我电话,多晚都等你。
程蔓本来已经好很多了,看到这条微信,鼻子又忍不住微微发酸。她穿好衣服,爬下床从寝室出来到楼梯间给他打电话。
他的声音甚至比电话的提示音来得都要快。
“程蔓?”韩征用一种很温柔的声音叫她。
程蔓下意识地握紧手机,低声应着:“嗯?”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韩征道,“你明白我在说什么吗?”
程蔓沉默了一下,又“嗯”了一声,接着又故作轻松地道:“是不是何苑跟你说什么了?你别听她的,我没事。她这个人你还不知道,总是爱小题大做。”
“还说没事,你嗓子都变哑了,我会听不出来吗?”
他很少会这样直接,程蔓被他堵了一下,手指在身边的白墙上划着,竟然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什么。
许久,还是韩征先开口,语气又是充满着十二分的耐心:“你现在不想说没关系,但是你要记得,以后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在你身边陪着你的,明白吗?”
程蔓听到这话,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眼泪又忍不住扑簌簌地掉下来。她赶紧把手机拿开了一些,捂着嘴巴。她想要控制自己的情绪,但眼泪还是不断地从眼眶里涌出来,像是决堤的海。
“程蔓……”韩征仿佛感觉到了什么。
程蔓听到他那边窸窸窣窣,像是在找什么东西:“你还记得刘欣然吗?来找我的那个。”
“嗯。”
程蔓咬了咬唇说:“今天下午吧,她忽然进了医院,她怀孕才七个月,这次是早产,大出血,情况很危险。我爸爸知道她来找过我的事……好像,那次回去之后,她的情绪一直都挺不好的。我不知道……不,我知道,我当时说话语气是太重了,”她说着,又觉得自己说得有点乱,抬手擦了一下眼泪,哽咽着说,“我爸爸是在手术室外面打电话给我的,对我大发脾气。我爸爸虽然以前一直很忙没时间照顾我,但他从来没有对我这样过。”
程蔓说着,嘴角不断向下弯,眼泪终于还是模糊了双眼:“他说我心肠很坏,还说了很多很多我想都没有想过的话。韩征,你知道吗?虽然隔着电话,我心里也很疼,就像有人拿着鞭子又快又狠地抽在我身上。我想到我自己说过的那些话,关于孩子的,我觉得很后悔,我爸爸骂我的那些话又让我觉得很疼。要是刘欣然或者那个孩子……我现在真的很难受,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很坏的人……”
程蔓说得很轻,也很慢,她完全沉浸在强烈的自责中,同时又感觉到十分的无助和孤独,直到她被拥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在她根本没有期待的时候,他却来了,就像是之前的每一次那样。
寂静的楼道里,依然有她低低的啜泣声,但还好,她不再是一个人。
等她的情绪平复下来时,韩征才问她:“好点了吗?”
“嗯,”程蔓苦笑,嘴角还是抖动的,深吸了一口气才说,“我今天才知道我爸妈之间很早就出了问题,而且不是因为刘欣然。只是因为我才一直维持婚姻关系。人生第一次,觉得自己多余。”
韩征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用手把她的脸颊托起来,将眼泪一点一点擦干,接着拉着她绕过来在自己身边坐下,让她可以靠着自己。
“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是什么时候吗?”他轻声问。
程蔓一怔,又摇了摇头。
“是开学之前,在留白。你请我喝了一杯叫‘希望’的鸡尾酒。”他说着又偏头看向她,“怎么样,都忘了吧?”
程蔓直起身狐疑地看着他,韩征笑了:“好失败,我记得那么清楚,你却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我为什么要请你喝酒?”程蔓声音沙哑地问。
“也许,是怜悯我吧。”韩征又重新搂住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那天我因为拒绝了mit的offer要来d大上学,跟我爸意见上有分歧。我说我对国内大学的教育有信心,对中国古建筑也很有热情,想留在国内学习、创业。我爸却觉得我只是因为害怕一个人在国外生活的孤独,才放弃mit的offer的。于是我们大吵了一架,他气得差点晕过去,直接把我赶出门……”他说着又看了一眼程蔓,发现她的脸上开始呈现出恍然的表情,好像是想起那天的事情来了。
真是个小没良心的。韩征这么想着,又叹息:“那时候我在酒吧待着,情绪差到了极点,你却忽然出现,安慰我说,人生在世,永无坦途,不过仍有一线希望值得努力。我这辈子都会记得第一眼看到你的感觉,就像是看着生命里的一件礼物。”
海誓山盟的情话也能够轻描淡写地说出口,这就是她的韩征。
“我好重要哦。”程蔓笑了笑说。
“是啊,你很重要,甚至比你想象中,还要再重要一点。而且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他说到这里又抬手拨弄了几下她的头发,“你爸爸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人在盛怒之下,总会说出一些连自己都预料不到的伤人的话。”
“我那天,是真的太过分了。”程蔓回忆当初,还记得自己曾经拿刘欣然的孩子来说事,当时的她并不知道会造成今天这个难以收拾的局面。
韩征吻了吻她的头顶,用十分怜爱的语气说:“那位刘小姐,我记得她来找你已经过去一段时间了,如果是因为你当时所说的话令她受影响,她应该早就有事了,而不是等到现在才进医院。”
“谢谢你安慰我。”程蔓微微叹息,停了好久才说,“如果现在上帝给我机会,许下一个愿望,我希望刘欣然可以平安生产。”
韩征将她拥得更紧了一些,在她耳边缓缓地问:“听到了吗?”
程蔓偏头看他:“什么?”
韩征笑着道:“上帝说,这个女孩的愿望一定会实现。”
因为有个男孩,愿意拿自己一生的幸福去换她重展笑颜。
“你是上帝吗?”
“如果你需要的话。”
“上帝不会原谅你这么亵渎他的。”
“但他会原谅爱,不是吗?”
程蔓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韩征,韩征的表情却十分认真。
好吧……
那天他们并肩,在宿舍的楼梯间一直坐到天色渐亮,程蔓终于接到来自表哥夏未的短信,刘欣然在产房有惊无险,生下一个男孩。
在信息里夏未还对她说了这样的话:蔓蔓,我知道你很担心,现在不需要了。发生了这么多事,我知道你需要整理一下,但切记不要钻牛角尖。人生漫长,你要明白天大的事最终也都会过去,所以不要让自己困在过去,更不要过度消极,以免走不出来。其实很多时候,在你身上发生什么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学会平静地面对和用恰当的方式解决。医院的事情结束后,我到了你家,现在在你妈妈身边陪着,我会在这里多住几天。姑姑她现在情绪稳定,你不用担心,心情平静之后再打电话过来吧。
本来已经止住眼泪,但是放下手机,竟然又有眼泪浮在眼眶里。
原来让人心生难过的不是只有伤害,还有随之而来的关心和温暖。就像是阳光,透过那些碎裂的缝隙,照进生命。
韩征尊重她,并没有看那条信息。他讶然地看着程蔓,她只是对他摇头笑了笑,眼泪便滴落。
按灭手机屏幕的那一刻,程蔓似乎听到一种什么打碎的声音,同时又感觉到体内有什么在逐渐变强。
原来这就是青春,我们成长,我们遇见;我们碰撞,我们碎裂;痛苦过后,艰难重生,变成看似相同,但其实又不太一样的自己。
刘欣然的事情过去后,何苑再也没有主动跟程蔓聊这件事,因为韩征嘱咐她,给程蔓一点时间,让她消化一下,她不愿意聊,他们都不主动去提。
“这段时间我跟大琦、赵磊他们要轮流去医院看看叔叔阿姨。你也知道吧?他们的房子因为前段时间的大雨已经成危房了,我们的设计要提前完成。尽快开始着手建造,时间等不了了。一直到考试之前我的事情都会比较多,你替我多陪陪蔓蔓。”一次下课后,韩征在程蔓跟住宅设计课的老师讨论设计方案的空隙,交代何苑。
“我知道。不过不让蔓蔓参加这次的设计她会不会怪你啊?她可是很重视这件事的,还从图书馆借了好多这方面的书呢。这两天跟我上自习,有时候看英语看累了,她还会找生态建筑的书看,还有很多跟水循环净化技术有关的书,这东西对我们学艺术的人来说就跟天书似的,我连封面都看不懂。”何苑皱着眉毛说。
“这个建筑项目我们现在也还在结构设计的阶段,等内容推进到室内的时候再让你跟她参与进来也不迟,毕竟最后都会署大家的名字。你也知道她对竞赛这种事总是很敏感,总是给自己很多压力,我不想她这样。而且,你们不是还报了十八号的四级考试吗?没几天了,专心学习最重要。”韩征正说着话,程蔓已经抱着书本从教室走出来。他微笑地看着她走过来,她靠近的时候,他很自然地从她手里接过书本。
程蔓看着他,奇怪地问:“你不是要去医院吗?书我自己拿就行。”
“没事,待会儿也路过图书馆。”韩征说。
何苑忍不住耻笑他:“征哥,你往北门,图书馆在西边,真是好顺路哦……”
韩征没说话,倒是程蔓问他:“真的不要我跟你一起过去吗?”
韩征单手抱书,另一只手臂抬起来拨开她眼前的刘海:“其实就是看看叔叔阿姨有没有缺什么,帮忙跑腿拿拿东西再买买东西,没什么特别的事。”
程蔓奇怪地看他一眼:“那我也可以啊。”
何苑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一脸嫌弃地戳程蔓的手臂:“你这个人真是不解风情,征哥是怕你累又怕你热,不想让你受一点罪好不好。而且,征哥,你这样就不好了,天天喂我吃狗粮,我们蔓蔓这么一个小铁人,到了你这儿,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碎了,整个儿就是一瓷娃娃。”
刚下课人来人往,何苑声音又大,说的时候还配上动作,夸张得不得了。程蔓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伸手在背后轻轻掐了韩征一下,意思是提醒他,让他别那么黏人。
何苑却把这小动作尽收眼底,打算再调笑他们两句,忽然就听到有人很小声地说了一句:“就是,真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