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理解

初夏刚到,韩征他们的设计小分队已经忙得热火朝天。建筑系的某些课程需要提前结束并考试,建筑系的学生要比设计系的学生忙很多。

“真不回去复习啊?考试一点都不紧张的吗你们?”考试的前一天,正在做cad的程蔓放下手上的工作走到韩征身边,侧身在他的左臂上靠了靠,问。

她难得主动送上门,韩征立刻放下彩笔看着她,顺势抬起手臂揽在她的肩上,用跟她说话时才特有的贫嘴语调夸张地道:“紧张啊,特别紧张。特别是女朋友忽然关心,感觉不考个好分数都配不上你。”

程蔓的唇抿成一条直线,早知道他没一句正经的就不问了。

她还没说话,赵磊已经“嘶”了一声,皱着眉挤对:“咱们征哥也就这点出息了。一日照三餐吃饭的标准跟女朋友说情话。你这种行为的书面用语是什么你知道吗?阿、谀、奉、承!”

赵磊一边说,一边用铅笔在空中狠狠比画了四下,加重语气。

韩征转头看他,眯起眼睛把下巴一抬:“你有意见?”

赵磊说:“我有又怎么着啊?”

“好啊,”韩征说,“保留。”

赵磊说:“我上诉。”

韩征说:“驳回。”

程蔓:“……你们幼稚不幼稚……”

“我说什么来着,韩帅整个儿就是一宠妻狂魔啊。”陈能武一边在电脑上做sketchup一边窃笑,“我说老赵就是嫉妒,你们看他脸上的痘痘,一看就是内分泌失调造成的。”

赵磊说:“滚!说得跟你有女朋友一样。”

本以为陈能武会立刻反驳过来,哪知道那小子居然嘴巴一闭,脸上露出一种得意的“随你怎么说,老子就是不跟你一般见识”的表情。

“哎嘿!小武的表情不对啊!”赵磊立刻拿着铅笔走过来,用手腕一把扼住陈能武的咽喉,再将铅笔尖抵在陈能武喉头,“说!你小子背着老子又偷偷去追谁了?我可提醒你啊,洛洛学姐咱们可是说好的,要追都追,要不追都不追。提前下手不厚道。”

“哪能啊。”陈能武打着哈哈,又重新转向电脑。

赵磊不甚在意地走开,陈能武却暗自吐了吐舌头。

韩征把这小动作看在眼里,不由得瞟了身边正在研究他工作成果的程蔓一眼,低声问她:“你知道?”

程蔓十分随意地“嗯”了一声。韩征挑眉。

程蔓听他过了半晌没声音,于是抬头瞧他:“怎么不问啦?你不想知道是谁?”

韩征笑了一下,凑过去跟她侧脸相贴了一下,笑着说:“只要不是我女朋友,学校的女生他随便追谁都可以。”

刘琦正好拿着图来找他,看到此情此景,很烦地“啧”了一声,皱着眉吐槽:“老韩你能别这么花痴吗?”

韩征似乎很认真地想了一下,然后十分坚定地摇头:“不行!”

众人:“……”

做完方案已经十点钟了,韩征照例送程蔓回宿舍。夜晚还有点凉,程蔓忘了带外套,挽着他的手也不自觉地往他身上靠,他干脆伸出手臂揽住她的肩头。到了宿舍门口,程蔓转身准备跟他告别,手腕被他握住,刚准备开口,目光却被他身后的人吸引,浮起的笑容瞬时僵在唇边。

“程蔓,你是蔓蔓对吗?”

程蔓瞬间就认出是刘欣然,她总是以这样出其不意的方式出现,就像是暑假突然出现在程蔓母女的眼前一样。但奇怪的是这个女人好像永远是精致的,漂亮又宽松的洋装,遮不住高高隆起的腹部,因为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找对了人,在路灯下露出一张无辜而干净的脸。

程蔓没说“是”,也没有说“不是”。本来以为自己可以平静面对,但是再见这个女人,程蔓周身的气压在一瞬间急转直下,落到冰点。

“对不起,嗯,你是蔓蔓的……朋友吧?”刘欣然走上前来,很客气地对韩征微笑着说,“我可以跟蔓蔓单独说几句话吗?”

韩征还没说话,程蔓已经反手握住他的手,那一下,说是用尽全身力气也毫不夸张。韩征还从来没有见程蔓的情绪这样失控过。

“我不认识你。”程蔓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她明明认识她,知道她是谁,但是……程蔓的手在微微地发抖。

刘欣然似乎有些惊讶:“蔓蔓,你别这样……”

“我说,我不认识你。”程蔓声音冷漠如同机器人,重复一遍。

刘欣然这才像是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蔓蔓,我和你爸爸……”

“韩征!”程蔓忽然叫了他一声,声音不大,却在尾调上破了音。

韩征头皮一麻,这才反应过来,挡在程蔓的面前对刘欣然说:“我看您还是走吧,我女朋友说了,她不认识你。”

“蔓蔓,算阿姨求求你。”刘欣然避开韩征,想要直视程蔓的眼睛,动作幅度难免有些大。

韩征顾及她的肚子,只能护着程蔓连连后退。

“蔓蔓你爸爸现在很不好。他这学期给你打的学费你都从银行退回去了,给你买的生日礼物你也不接受。他很难过,想打电话问问你情况,你又不接电话。小半年都过去了,他都不知道你现在过得好不好。前段时间公司的事情多,他很累没时间过来看你,本来就很自责了,可现在又生病了……蔓蔓,你爸爸特别想你,都不肯好好吃药治疗,他很想见你,我今天来是想……”

刘欣然的这番话说得非常流利,她的脸上也许堆满了焦急,却完全没有任何一丝在面对丈夫前妻女儿时的愧疚或忐忑。

终于还是控制不住,隐忍多时的情绪排山倒海般将程蔓的大脑淹没。

“蔓蔓,阿姨今天是很诚恳地想找你聊一聊……”

诚恳?程蔓想笑,却怎么也无法调动自己脸上的肌肉。

是啊,刘欣然真的很诚恳,她一直那么的诚恳。诚恳地爱上一个有家室的男人,诚恳地靠近,诚恳地跪在程蔓妈妈的面前,请求这对“没有感情”的夫妻能够“好合好散,各奔东西”,诚恳到程蔓身为一个失败婚姻的“受害人”,都不知道该如何责备她,因此只能永无休止地逃避。

程蔓至今还记得那天,刘欣然问她的妈妈:“姐姐,你觉得爱一个人有错吗?”

程蔓惊讶于她这样理直气壮地问话,下一秒,程蔓的妈妈当着她的面流下眼泪来。

是啊,她爱人有错吗?她想要一个家有错吗?错的始终是那个动摇的男人,是程蔓的父亲。但是程蔓又忍不住要讨厌刘欣然,程蔓已经长大,可以不去计较什么父爱,但是她的妈妈呢?却永远失去了自己的伴侣。

“明天吧,”韩征实在不想让刘欣然打扰程蔓,抓着她的肩膀说,“今天挺晚了,宿舍马上关门了,您住在哪里我先送您回去,明天我会让她联络您。”

韩征抓着刘欣然的肩头原本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动作,但刘欣然动了动,发现她根本无法挣脱。

“真的吗?”刘欣然问。

韩征颔首,接着又回头对程蔓道:“你先上去吧。”

程蔓好似没听到,韩征又用他们交握的那只手推了推她:“先上楼。”

程蔓这才回过神似的,转身迅速走开。

“我来,不是为了伤害她的。”刘欣然动不了,只好眼睁睁看程蔓走掉,她不太理解年轻人对她的防备,看着韩征解释,“我一个孕妇,可以做什么伤害她的事情呢?”

韩征没回她的话,而是礼貌地问:“请问您住在哪里?”

刘欣然一怔,接着道:“四季酒店,不是很远。”

韩征点头:“那就在学校外面,可以自己走吗?还是要叫车?”

刘欣然的本意只是想要跟程蔓聊聊天,却没有料到这个小丫头竟然在学校谈了这样高大的男朋友。男孩走过来,似乎能够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

“啊……可以。”刘欣然犹豫着答,“其实你不必送我的,我……”

“还是送一下吧……”韩征的目光从她的肚子转移到她的脸上,之后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等刘欣然意识到,身边的这个人,不过是个还不到二十岁的大男孩的时候,自己都有点恍惚,为什么要听他的。韩征执意要送,令刘欣然以为他有话要说,哪知道一直到酒店的门口,他都不发一言。

“我叫刘欣然,其实比你们也大不了多少,不过你想叫我刘阿姨也可以,其实我……”站在酒店的楼下,刘欣然忍不住开口。

“对不起,这些事我没兴趣知道。”韩征说。

刘欣然一怔:“啊?不是,其实我……”

韩征拧起好看的眉毛,打断她说:“我说了,我没兴趣,也不想从我女朋友之外的人那里听到关于今天的任何解释。”

大概是没有被男人这样冷漠地对待过,韩征说完要走,却被刘欣然拉住袖口,但是一瞬间,那袖口就从她手里抽出。

韩征的眉毛拧得更紧了。此刻他将不耐烦挂在脸上,看着她的眼神冷漠如北极雪。

刘欣然竟然觉得有些怕他,一时之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下一秒,韩征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夜色里。

韩征回到学校宿舍区的时候已经熄灯了。他站在女生宿舍的楼下垂头掏手机,却敏锐地发现不远处的暗影区有动静。只是怀着确认的心情走过去,却发现蹲在角落的平台上,用手臂抱着双膝缩成一小团的那个,真的是他女朋友。

奇妙的感同身受,有一种生理上的疼,从他的心脏传来。

就在刚才,当刘欣然说她不会伤害程蔓的时候他就在想,这个世界上最能够伤害别人的,并不是那些看得见的利器,而是看不见的人心。

韩征叹了口气,走过去蹲在程蔓面前,他的位置比她矮了几个台阶,因此可以同她对视。

他蹲下去后第一件事情是抬手,食指弯曲放在她眼睑的下方轻轻碰了一下:“没哭啊?”

他声音轻轻的,竟然还带着一丝丝的失落。这若是在平时,程蔓一定会对他的话做出反应,开几句玩笑,但现在她完全没有那个心情。

韩征抿了抿嘴,站起身脱下外套给她披在肩上,又走上台阶,跟她肩并肩坐下,他的肩头如同一块吸铁石,令程蔓的脑袋,缓缓地靠了过来。

校园很安静,偶尔有流浪猫叫几声,更显孤寂。

过了很久很久,程蔓都以为他睡着了,韩征却忽然开口:“刚送你回来的时候我穿着这外套都快热死了。”

“嗯?”她抬起头,情绪还在平复中,所以声音带了点哑。

“但我又怕脱下来给你穿,你就不主动靠着我了。”他说着仰天轻声笑了一下,又偏头看她,“很纠结的。”

程蔓的大脑一直都在混沌中,现在有些许清醒,用了一点时间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知道他想逗她笑,脸却僵住,心里又涩又甜:“我以为有更好的方式。”她顿了好久,说。

没头没尾的一句,韩征却不着急,因为他知道她一定会告诉他。而他需要的只是准备那么一点点的耐心。

所幸,他对她,一直很有耐心。

“可是没有,从她跪在我妈面前求我妈放弃婚姻的时候开始我就明白,发生这种事,当事人除了接受之外,根本没有更好的方式。不管你做出任何的反应,僵持、吵闹、挽留……都很丑,统统都很丑。”

“宝贝?”韩征忽然叫她。

程蔓看着他。

“谢谢你。”他很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说。

程蔓的眼神变得有些不解。

韩征却不介意,伸出手臂把她搂在怀里。

每一次的拥抱,那种感觉都更强。因为不会再有另一个人,可以完美填补他心上那个空缺的位置。

“谢谢你,给我一个爱你的机会。”他说着,手臂又收得紧了一些,但依然还是温柔的,“现在我明白了,这对你来说,是多么的不容易。”

他懂了,虽然她什么都没有说。

那个怀抱一如既往,如此温暖。温暖到,让她想哭。

程蔓的脸埋在他的胸前,伸手缓缓抱住他宽厚的背,眼泪就这样毫无预兆地流下来,一直一直,停不下来。

从她知道父亲出轨开始,这还是第一次。她知道妈妈需要支持,所以她把自己的情绪收拾得很快,很干净。但刚刚她看到刘欣然,她就明白自己并没有整理好情绪,这些日子,她不过是在忍,忍到最后,竟然连疼都忘记了。

一开始的疼只是悄无声息的,却一发不可收拾,如藤蔓缠绕着她的五脏六腑。太疼太难过了,她渐渐地啜泣出声,好像要把这些日子埋在心里的无奈、心碎、疼痛和委屈统统发泄出来。

这一次,她哭了好久好久,久到她的脑袋都隐隐作痛。最后她一边啜泣一边指着他的胸口。

韩征垂头,白衬衫已经被眼泪打湿一片,留下很多痕迹。

他捧起她的脸,用拇指一点点替她擦干眼泪,最后用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现在好点了吗?”

程蔓点点头,又摇摇头。他无奈地笑。

“我明天……也不想……见她。”程蔓尝试说话,却断断续续,有些哽咽,“其实我知道,有些事,甚至没有对错,有的不过是……人性。但我还没有准备好,也不知道……如何去面对。”

她说着说着,眼泪竟然又有汹涌的趋势。

韩征心疼极了,又把她抱在怀里:“那我们就不见了。”

程蔓推开他,看他的眼睛:“可是你刚刚说要我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