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谎了啊,那又怎么样?每个人都说谎,她是大人了,会明白的。”韩征坦然地道。
程蔓莫名被这句话逗笑,鼻孔吹出一个鼻涕泡。两人对视怔住,立刻又笑出声来。
“有点恶心……”程蔓说着干脆又往他胸前蹭了两下。
韩征:“……你也知道啊?”
程蔓叹了口气。
韩征问:“怎么了?”
“前两天我姑姑也打电话过来了,说我爸刚做了个小手术,他不好好养病,不知道会不会对手术结果有影响。”说不担心是假的,毕竟是自己的父亲。
“要不,我陪你偷偷潜伏回去看看?”韩征提议。
程蔓揉了揉太阳穴,闭了闭酸涩的眼:“再说吧。”
只是一个盲肠手术,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只是刘欣然这次的动机有点奇怪,但程蔓现在懒得想了。
夜更深了,冷风吹来,程蔓的头昏昏沉沉的,很难受:“我得回去了。”
她说着抬头看了看寝室楼的高度,心里估量了一下。
“不许翻栏杆!”韩征一眼就看出她打了什么算盘。
程蔓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军训结束的那晚,撇撇嘴:“是谁曾经问人家女生住几层,跟人家说从侧阳台翻上去很容易的?”
韩征愣了几秒,也想到了那晚:“哦……”他勾起嘴角坏笑着凑近,“我以为你很早就挂了电话,原来那天你一直在偷听,你说,你是不是很早就看上我了?”
程蔓立刻否认:“我只是……是好奇不行吗?”她停了一下接着又问,“那天我手机没电了,你后面到底跟乐乐说了什么啊?”
他垂眸看着她:“你想听啊?”
程蔓点头。
韩征勾起嘴角,抬手刮她挺翘的鼻尖:“不告诉你!”
程蔓气呼呼:“幼稚!”
心疼她,真舍不得跟她分开,可他知道今天发生的事,她需要一个人静静地想一想。
韩征替程蔓去敲宿舍的大门,把睡着的阿姨喊醒,将那些教训的话都挨了,才把程蔓喊到身边推入门内。
程蔓回到寝室,在阳台洗漱时下意识地往窗外看,发现韩征居然就站在她窗下的位置,看着她的窗口。
心里一热,程蔓放下手里的毛巾,走过去拉开纱窗探出脑袋,对他挥了挥手。韩征仿佛这才安心似的,双手放在唇边,给她一个大大的飞吻,对着她的方位双臂大张,给她一个隔空的拥抱,这才转身回到楼侧栏杆的位置,利落地翻身上了三楼。
这一次,角色调换,是程蔓靠在自己宿舍阳台的窗口,傻傻地看他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她的男朋友,真的是,好幼稚啊……
上床准备关机时程蔓接到一条来自刘欣然的短信,刘欣然依然不放弃地想要同她聊一聊。
程蔓想了很久,短信上的字删了又写,终于还是回了一个“好”字。
也许成长就是这样,纵然不愿意,依然需要自己面对。
一夜未眠。
次日早上六点,程蔓破天荒没有赖床,爬起来洗漱后就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看着手机上显示的时间发呆,直到六点半这才起身下楼。
她到了一楼,宿舍的大门刚好打开,早晨校园里空气清凉舒适,和青草的气息一起出现的,还有一个韩征。他揣着口袋站在门口,人很精神,跟以前每一次在宿舍楼下等她没有什么不同。
“你怎么……”
“下来得正好,”他笑着将手里准备好的早餐奉上,“新鲜出炉的煎饼果子跟现榨豆浆。”
程蔓怔怔地看着他,忘了去接。
韩征挑眉:“拿着呀?还是要我……”
他“喂”字还没出口,早餐已经被她抢过去。她隐隐知道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却还是忍不住问:“你为什么在这里?”
她垂头拆煎饼果子的塑料袋,塑料袋的封口明明只是简单打了个结,却被她越拆越棘手。最后还是他接过来,很快拆开塞回给她。看她双手捧着煎饼果子,韩征就把插好吸管的豆浆拿在自己手里一直观察她的表情,等她觉得噎了,便把豆浆凑在她嘴边喂一口。
“我早说过啊,以后有架一起打。”韩征说着又看她,“这么快就忘了?”
当然没有。程蔓的心里像有热腾腾的湿气缓缓上升,蔓延到胸腔的各个角落,泪水又一次逼近眼角,不过最后还是收住了。
酒店距离学校不远,他们边走边吃,等吃完早餐也就到了。
“要我陪你上去吗?”他们站在大堂相对而立,韩征递了纸巾给程蔓,小心翼翼地问。
程蔓摇摇头。
韩征抬手替她掖了一下鬓角的头发:“你一个人真的可以?”
程蔓点点头:“有些事,总是要一个人去解决的啊。不过,我想我会很快下来的。”
“好,”韩征将她揽在怀中,大手在她的后背拍了拍,“你做什么都好,不管需要多久,你记得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不要怕。”
程蔓的脸蹭着他的衬衫,缓缓地点头。末了她主动拉开同他的距离,用手整理了一下他的衬衫。
“韩征?”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她说。
他随即笑了一下:“就这样啊?”
程蔓抬眸看他:“嗯?”
他坦白地道:“还以为你会说一句‘我爱你’,你好像从来都没有对我说过……”
“嗯,是啊。”程蔓忽然打断他。
心就那么直直地往下坠,轮到他不适应了:“啊?”
“是啊,”程蔓看着他的眼睛,笃定又认真地说,“我爱你。”
她曾经以为,这三个字太沉重,自己也许一辈子都不会说出口。但如今说出来了,竟然有种无比轻松的感觉。
大概没有想到自己苦苦追寻的东西,有一天会这么容易得到。如同坐过山车,从最高点滑向低谷时的刺激。
韩征脸上的表情瞬息万变,平时在她面前吊儿郎当的人,此刻竟然沉浸在震惊中:“你再说一遍,我没听清。”
程蔓本来满腹心事,被他这样一弄,立刻皱眉:“干吗啊……”
“我没听清。”韩征捉住她的手腕,画风突变,像个无赖,“你再说一遍……”
电梯门打开,酒店的服务人员推着车子经过,程蔓当机立断抛下他,闪身进了电梯里。
想好了便去做。程蔓盯着电梯的楼层数字一点点上升,最后停在十四楼,她找到了刘欣然所在的房间。
去见想要逃避的人,路程总是十分短暂,容不得人犹豫半分。
刘欣然早已经起床,门铃只响了几声,她便为程蔓开门:“没想到你这么守时,”刘欣然微笑,温柔地对程蔓道,“别傻站着了,快进来坐……”
“不需要,”程蔓觉得她的笑容是那么刺眼,“只有几句话,我站在这里说完就走。”
笑容有一秒钟的僵硬,刘欣然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柔声道:“但是蔓蔓,阿姨要坐的呀,你看我还怀着你弟弟……”
“那是你的儿子,并不是我弟弟。”这样的示弱,程蔓却并不领情,而是面无表情冷硬地开口。
这句话像针扎在了刘欣然的心上,她猛然回头,眼波里有什么一闪而逝,但很快,她的脸上又挂起了微笑:“蔓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是你也不能这么说话啊。以前的事情是我不对,我那时候,不该一时冲动,去你家里找你妈妈。是我太冲动了,我不指望你能原谅我,但是我……”
“阿姨,”程蔓打断她的话,声音不大语气却十分坚决,“请你以后不要再找我了。既然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就不要再来干扰我和我妈妈的生活。”
刘欣然没料到程蔓的态度会这么差,噎了一下才说:“不是的,蔓蔓,我并没有想打扰你的生活。我知道你很难原谅我跟你爸爸的事情,你不想听我解释没关系,但就算是我错了,看在你即将出生的弟弟的面子上,难道你不能给我一个跟你和解的机会吗?”
“就算是你错了?”刘欣然的话,听在程蔓的耳中显得那么刺耳,她的脸色更冷了几分,“中文真是博大精深不是吗?连认错都能模棱两可。”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尽力抑制自己的情绪,“我为什么要给你和解的机会?你当初找到我家,跪在我妈妈面前的时候,你给过她选择的机会吗?刘阿姨,人这辈子,不能什么都想要。你想要爱情,想要婚姻没有错。错就错在你爱上的人是别人的丈夫,别人的爸爸,我的爸爸。”
程蔓说完又重复一句,声音都变调了,肩膀也抖得厉害:“现在你什么都拥有了,又来装可怜,想要得到所有人的原谅,并且一而再再而三地用这种嘴脸,提这样的要求,您不觉得自己太过分了吗?”她说着又看着刘欣然的肚子,“为了自己的快乐就抢走别人的幸福,在这样的环境下出生的孩子,您觉得,他会有健康快乐的人格吗?”
刘欣然的印象里,程蔓不是一个伶牙俐齿的女孩,但是现在,她完全被程蔓的话惊呆了。她惊慌失措地看着眼前的小女孩,手不由自主地放在了腹部上:“蔓蔓,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弟弟……”
“我为什么不能?”程蔓的目光慢慢扫过刘欣然的肚子,她似乎能够感觉到,自己的心正在变成一把锋利的刀,她不能判断自己这样的变化是对是错,只能跟随自己当下的情绪,“我高二的时候就看到过你和爸爸……那时候我以为我比妈妈更早知道你的存在。我曾经想过无数的方法想要阻止一切的发生,可是后来我什么都没有做。并不是我认同你所谓的‘爱情’,而是因为我发现我妈早就知道爸爸在外面有情人,她却忍着没有说出来。我知道她在等,等爸爸回家,完完整整地回来。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要拆穿她辛苦营造的幸福假象。那时候我觉得所有人都很可悲,我、爸爸、妈妈,还有你……现在……”程蔓看着刘欣然的腹部。
“你……”刘欣然的手依然放在肚子上,表情开始变得扭曲。
如果是平时的程蔓,也许早就因为这个微小的动作而停止攻击,但现在的她却对此视若无睹,她深吸了一口气,想平复自己的情绪,却毫无效果:“我爸妈离婚之所以那么平和,不是因为你是对的,不是因为你的爱情应该被接受,而是因为事已至此,我妈妈和我都不想再同谁纠缠,所以干脆一刀两断,开始新的生活。刘小姐,我们不是原谅你,只是不想再理你,不想再看你演戏,你懂了吗?”
刘欣然没料到平时沉默温和的程蔓竟然会说出这样一番伤人的话。室内一片静寂,刘欣然气得肩头微微抖动,她沉声道:“做错了要认罚,我知道。可是你还没有了解事情的真相……好的……就算是你认定我错了,你已经十八岁了,不是小孩子了,你怎么可以把矛头指向我还没出世的孩子啊?罪犯还有改过自新的机会,我是杀了人,十恶不赦了吗?你为什么说这样恶毒的话来诅咒我,诅咒我的孩子?你不懂得什么是最起码的尊重吗?”
刘欣然的情绪起伏很大,眼泪直逼眼眶,可是程蔓好像没有感觉到这些,她停了很久抬头很轻地笑了一下,冷冷地说:“一个人尊重另一个人,是因为她值得。你不过就是年纪比我大,有什么好被尊重的?”
“你……”
大概是从来没有人对刘欣然说过这些,她此刻扶着墙,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程蔓跟她对视了很久,才缓缓地说:“我想说的说完了,你想说的,我不想听,我们到此为止。这是第二次了,你第一次来我家,当着我的面,把我妈妈气得晕倒进医院的事情我还没有跟你计较。现在,你又不声不响地来学校找我。这一次,我觉得我已经跟你说得够清楚了,希望你不会让我再见你第三次。世界这么大,多的是你可以去的地方,但麻烦你不要再出现在我们的视线范围里。”
程蔓说完就要转身往外走,却被刘欣然一把抓住手腕,刘欣然声音凄厉地质问:“你是什么意思?”
程蔓定住身形转身,目光放在被她拽住的手腕上,一点一点地向外拉:“我的意思是,我和我父亲的问题,我自己解决,再怎么样,也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她说完便离开,刚巧一群在酒店的客人结伴出来吃早餐,程蔓跟这些人上了同一部电梯,刘欣然没有再追出来。
电梯门关闭,一切抛之脑后,心湖重归平静,此时此刻站在角落的程蔓才发现自己的手还一直在抖。
她讨厌这些,讨厌这种八点档电视剧一般的情节,讨厌大人们的理所当然、言不由衷,也讨厌自己情绪失控。原来“痛快”两个字,并非指发泄完的快乐,还有一种“痛”让人无法忍受。她忍了很久,这次对刘欣然的行为算是一个大爆发,她以为自己只要发泄出来,一切会不一样。其实并不是的,把语言磨成锋利的刀锋,并不会让自己的感觉变得更好一些。
难熬的几分钟,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直到电梯到了一楼大堂,人群散去,让出更多的空间,那种窒息的感觉才稍微缓解。她走出来,韩征第一时间就看到她,并向她走过来。
安慰的语言是多余的,他张开双臂拥抱她,在那个温柔的怀抱里,她的情绪渐渐好转。冷静片刻,她在他怀里默默地回头看着不断开合的电梯门,只是转瞬而已,却觉得现在的自己跟刚刚在酒店房间里的自己,像是隔了一整个宇宙。
“她没有追下来。”不明真相的韩征感觉到她的动作,低声说。
“不是的……”程蔓苦笑着摇头,“你知道吗?我刚刚就像变了一个人。”
“嗯?”她声音闷闷的,他没听清楚。
“我刚刚,”程蔓说,“变成了我最讨厌的那种人。”
野蛮的,自私的,任性的,没有自制力的,一心只想要痛快地伤害别人的那种人。
“别傻了,又不是神,谁还没有失控的时候。”韩征抱了她很久很久,直到感觉到她肩头的肌肉放松下来,才在她耳边又轻声补充了一句,“我爱你。”
程蔓闭了闭眼,以为他又要让她再说一遍,哪知他说完又推开她的肩膀,看着她自嘲道:“之前你一转身我就后悔了。”
她的注意力被他完全转移,抬眸看他:“嗯?”
“居然没有立刻接上这句话。顿时有输了的感觉。”他忍不住笑,捏捏她的脸颊。
“哪有啊,”程蔓低声道,“你一直在赢,不是吗?”
她说完,两人对视,一时间都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韩征明白,她是说他追她的这件事。
“你看你又这样,你知道我不是要赢你……”末了,他开口。
“是啊,我知道,”程蔓弯起嘴角,眼睛却湿湿的,攥着他的衣角翻折又翻折,“是我自己想输而已。”
想输,并想输得彻底。因为此生一役,我只愿输给你。
也许是程蔓的那番话太重了,刘欣然既没有追到楼下,也没有再给程蔓发任何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