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是背景,如幕布徐徐拉开,韩征第一次在人前极尽招摇,并不是拿自己优秀的成绩出来炫耀,而是单纯因为身边有这个人。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她的身边有他,赤裸裸地宣誓主权,好令生人勿近。
第二日的下午,程蔓一次性跑完八百米比赛,长久不锻炼,忽然这么剧烈的运动还真是有点不能适应。她第三个过了冲刺线,不算是好成绩,也不算差。
韩征递过水来,她摇摇头,双手按住肋骨的下方慢慢地在操场上走动。过了一会儿又偏头看着陪她慢慢散步的他:“你都不累的吗?”
八百米项目同别的项目不同,拼的是耐力,队伍从起跑线出发不久就开始分层,从横排变成纵队。韩征在半圈的时候就开始在内圈陪跑,怕她寂寞忍不下来似的,一直带着她跑完全程。
“这点路程怎么可能累到。”韩征笑了,接着表情又有微妙的变化,凑近她的耳边说,“本来打算公主抱抱着你离开体育场,无奈我家宝贝太厉害,害得我都没有机会表现一下。”
情话张口就来。程蔓怀疑他是不是跟何苑一样,言情小说看太多了。
韩征见她呼吸差不多平缓了,再次把水递过去,她接过去,大口地喝了两口,这才看到他的外套内还穿着运动服。
程蔓蹙起眉问他:“你还有项目?八百米不是最后一个了吗?”
韩征“嗯”了一声才道:“待会儿晚上是篮球联赛的四分之一淘汰赛,刚刚陪你跑,我也算是热身了。”
他真没把这当回事,因此说得很随意。可就是这种漫不经心的语气,最戳人。
他说完了,见她半晌也不开口,于是忍不住逗她:“没话跟我说吗?除了加油?”
程蔓忽然就停住脚步,看向他。
韩征微微挑眉,只见她的眼中闪过某种神色,最终忍不住撇起嘴角笑着对韩征说:“好好加油?”
韩征抬手掐住她的脸蛋,又不忍心下手太重,最终只是象征性地拧了一下作罢:“你这小姑娘太磨人了!”
手放开才发现她的脸颊被自己拧出了红印,居然于心不忍,又抬手去替她揉。
此时有人三三两两从他们身边经过,可程蔓被他揉得心底软软的,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反抗。
夕阳西下,金色的光照在脸上暖暖的,程蔓的眼神里有似水的柔情浮动,是他无法忽略的。他的动作忽然就慢下来,微微俯身捧起她的脸,手从脸颊滑动到耳后,亲吻她的唇。
其实开学没多久,赵磊第一次看到韩征手机上程蔓那张模糊的照片时,就开始想尽办法对她的事情刨根问底。当时韩征已经在校门口看到了她,心中的那种欣喜若狂,无法用言语形容。后来在他们男寝的卧谈中,大家无聊开始排本院的美女排行榜,每个人都说过了,便叫醒一直沉默不语的韩征,那是他第一次跟同寝室的人说出她的名字,只因为她是他眼里唯一的女孩。
赵磊曾经奚落他:“看人调个酒就能想到余生,你真醉生梦死。”
陈能武也曾好奇地问:“你到底是多喜欢这女生?”
有多喜欢呢,有时候明明牵着她的手,瞥眼看过去,都像是在凝望一个招摇过市的梦。
而埋在他心底深处的秘密,就是希望这场梦永远不会醒。
程蔓本来想跟他吃了饭一起去篮球馆的,无奈韩征心疼她跑步太累,死活不同意,执行铁腕政策直接将她送到了宿舍门口。
分别时程蔓站在台阶上忍不住一下下戳着他的肩膀调侃:“没想到你也矫情嘛……”
谁知道被人一把握住小手放在唇下亲一亲:“比较要看参照物的,同学。”说完还看着她的眼。
程蔓抬起下巴:“什么意思?”
韩征用手指挠她的下巴颏:“跟谁混就学谁啰……”
竟然敢讽刺她,她恼羞成怒挑眉抽回手直接赶人:“现在您可以走啦。”
韩征应是应着,身形却始终不动。
有的人真是了不得,一句话不用讲,只用眼神都可以撒娇。程蔓被他看得受不了,除了走上去抱了抱他的腰之外,还踮起脚附赠一个贴面吻。
嘴唇以光速擦过脸颊,还没有感觉到温度人已经抽离怀抱,脚步轻盈如小鹿般跑开。然而即便如此却还是感觉到了那种味道,如同在夏日午后的篮球场被人塞了一瓶冰镇的橘子汽水,清凉缠绕烈日,把一切疲乏都弱化到最低点。
最后一场淘汰赛,主场作战的d大篮球队不负众望地挺进决赛。比赛结果出来之后韩征第一时间在微信上告诉她决赛的消息,时间定在学期的末尾,地点就是本校。
彼时程蔓正坐在床上同何苑聊天,眼睛瞟了一眼手机,嘴角已经忍不住上扬。
“哎哟喂不得了啦,”何苑抱着被子在床上指着她调笑,“蔓蔓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整个人都像是罩了一层粉红色。”
程蔓心底总是有点羞涩的,直接拿了床上的毛绒玩具掷去何苑的怀里:“你不要想象力太丰富!”
何苑“嘿嘿嘿”地坏笑:“明明是你自己表情控制不够好。这韩征还真是有毒,连天天嚷嚷着不要恋爱的你都被收服了。当初言之凿凿,现在怎么样,是不是已经沉迷美色无法自拔?”
对于韩征的样貌,何苑向来不吝赞美。
程蔓却不以为意:“谁像你只看脸那么浅薄。”
“问题是有的人连脸都没有,我看脸又有什么错。”何苑大言不惭,说完还摊摊手,之后又扒住栏杆凑近问她,“要不是因为脸,就是因为灵魂啦?就是想采访一下,咱们韩征大帅哥的哪一部分灵魂把你牢牢吸引啦?”
“钱的部分。”程蔓十分庄重地回答。
何苑:“……”
十一点一到,宿舍马上熄灯,何苑爬下床去关灯,程蔓也渐渐躺下来。其实她刚刚说的是真话,如果当初不是因为贪图设计竞赛那点钱,她也不会加入他们的设计小组,更不要说去了解韩征这个人了。
她不是傻子,现在回想这一切,不过都是他布下的局,他是如此聪明,一点点悉心经营,令她陷下去并甘之如饴。
“所以你现在不排斥爱情和婚姻了呗?”何苑不愧是双子座,真的很有当八卦记者的潜质,兴致来了恨不得把韩征、程蔓之间那些边边角角的小料都挖得一干二净。
程蔓双手握住被子的边缘,很认真地想了一下才慢慢地说:“其实我现在还是不喜欢恋爱,我只是比较喜欢他罢了。”
也许是因为夜的力量太强大,有着令回忆蔓延的力量。她想到自己等待上大学的那个暑假,一个女人找上门来,跪在地上请求妈妈给她的爱情一个机会。在那个时间点,父母此前所有的冷战似乎都有了一个切实的理由。原来爱情是那么不可靠,将近二十年的感情到头来留不住一个男人的心。原来亲情那么飘忽,遇到新的情感父亲可以连自己的女儿也不顾。
“哎呀妈呀我真是失策!”何苑大叫,下一秒打开手机的录音功能伸过来。
程蔓看到了,皱眉嫌弃:“你又干什么?!”
“麻烦刚刚那句话再说一遍,我录下来给我们韩大帅哥听听。真的是蔓蔓!”何苑感慨,“历经艰辛,修成正果啊。别说是他,现在连我这旁观者都想哭了,嘤嘤嘤。”
程蔓:“……你赶紧上床睡你的觉吧!”
“你这种人就是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何苑一边爬床一边碎碎念着,“别管男生女生,追人都不是什么轻松的活儿……”
程蔓吐槽她:“那你还追!”
“但是身不由己啊,”何苑躺下去说,“蔓蔓,难道你不觉得爱一个人很像是陷入了沼泽吗?挣扎只会越陷越深,不如干脆在里面泡个澡得了。”
程蔓说:“你这叫什么理论?!我看你还是言情小说看多了,没治!”
“不啊,”何苑道,“那你倒是说说看,你跟征哥之间是什么感觉,你给我形容看看,滋润一下我贫瘠的想象力。”
“嗯——”程蔓拉长声音忽然想到了上学期,自己对韩征的心意一直想要躲避,直到她同他闲聊,说起小时候跟人打架的事,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说“有架一起打”,很普通的一句话,却戳中她的心。
“战友吧。”她最后缓缓地说。
“what?”何苑对于自己收获的答案很是吃惊。
“你小声点,”程蔓说她,“这音量,隔壁宿舍楼正在睡觉的人都被你吵醒了……”
“不是,征哥怎么就成你战友了呢?我就不懂了。”
许久程蔓说:“我和他就是这样开始的啊。”
荷尔蒙和多巴胺,这些东西实在是虚无缥缈,缺乏持久的力度。因此比起恋人,我更希望你是我的战友,我信任你,在生活的这场战役中,甚至可以将生命都交付,那么爱你又有什么不可以。
许久,何苑终于又幽幽开口:“蔓蔓,你真是美少女的身体内住着一个老男人的灵魂。”
程蔓一愣,接着笑出声,立刻调侃回去:“那你是什么?女超模的身体内住着一颗女壮士的心吗?”
“不啊,”何苑说,“对刘琦同学来说,我的体内住着一颗霸道总裁的灵魂。可惜暂时只有灵魂,没有钱,不然就可以包养他了啊……”
夜深了,窗外星辰入梦。
大学的课程分很多种,有些很快结课,有些要到期末。有些交一篇论文就能蒙混过关,有些则需要闭卷考试。而程蔓、韩征他们集体选修的生态建筑课,因为讲课的王教授下半学期要出国做联合项目,课程偏要挤在上半学期完结,所有同学最后以一个生态建筑项目设计作为大作业,由教授打分,然后结课。
教生态建筑的王教授是院士,在学校出了名的严厉,虽然是选修课,也不许学生蒙混过关。这个作业不只是创意概念设计,因为是以小组合作形式完成作业的,王教授要求学生将项目内容细化到每一个建筑构件的细节图。
有了之前的合作过程,韩征、程蔓、刘琦、陈能武、赵磊和何苑,很自然地组成小组,一起完成这个作业,于是微信的组群也被何苑从d5变成了d6。
刘琦第一个发现,十分嫌弃地说:“活儿都没干,改名儿倒是一马当先。”
“那必须的啊,我就是个混子嘛。”生态建筑课结束后的那个下午,何苑大言不惭地解释完又对韩征道,“征哥你懂的哦?”
韩征笑而不语,倒是刘琦先说话:“瞧你那点出息!”
他一开口,那低音炮似的嗓音就令何苑忍不住想往他身上靠。
她贴上去的时候刘琦抖了一下胳膊,“啧”了一声,说:“你没骨头还是怎么着?”
何苑也不生气,只是捞起他的胳膊抱着,翘着嘴角白他一眼:“矫情。”
程蔓正看着这一对,眼前忽然就被一只手罩住,她立刻扒下那只手,回头看着韩征十分好笑地说:“幼稚不幼稚啊你?”
韩征反手握住她的手,并不介意:“你说幼稚就幼稚呗。”
此时有同学从他们身边经过,讨论着作业的内容。程蔓也立刻问韩征:“怎么样,这作业有什么好想法吗?”
赵磊在后面怪叫一声道:“蔓姐不要这么积极好不好,课是结束了,作业期末交上去不就好了?别看教授说得严肃,选修课,最后肯定还是助教批分,不需要太认真啦……”
大家都没说话,只有陈能武点头:“就是,就是。”
韩征没搭理他们,只是看着程蔓问:“怎么,选修课也想拿第一名啊?”
程蔓扬眉:“第一名怎么了,第一名有什么不好?”
这种上进心,陈能武简直服气:“那个……我说嫂子……”
“那我们就拿第一啰?”韩征打断陈能武的话,只对程蔓笑。
春季的尾巴,夏季刚刚探出脑袋,落日的余晖尚在,打在他的脸上,平日里墨黑的眼球,因为迎着阳光竟然呈现出琥珀的颜色,里面蔓延的爱意,如最上等的蜜糖,一直甜到人的心里头去。
这一刻程蔓同他对视,有短暂的失神,忽然听到赵磊夸张地喊“好酸”然后做捧心状倒在陈能武肩头。而陈能武则十分配合地拢着赵磊的肩膀拍一拍道:“哥哥疼你……”
这对活宝配合默契,让程蔓哭笑不得又尴尬万分,赶紧转移话题:“话说……”
韩征牵着她从座位中走出来,十分随意地“嗯”了一声。
“咱们那个竞赛怎么样了?要是拿奖了主办方怎么把钱给我们啊?”程蔓很实际地问。
韩征的脑回路竟然是:“又看上什么东西想买了吗?”
那种不经意间透露出的金主的语气,简直欺人太甚……
“当然不是了,”程蔓说,“就随便问问啊。”
韩征扫她一眼就知道她言不由衷,她另怀心思的时候,眼神总是游离的,明显是一心二用。
但她不想说,他便不逼迫,而是答道:“大概到这学期期末,应该就会有结果了。到时候应该会有个颁奖仪式之类的吧,顺便配合楼盘的宣传。”
见他好像总是很有谱的样子,因此她说:“这些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韩征用他们两个交错的那只手抬起来去轻叩她的额角:“不是已经提前预支你的薪酬了吗?”
程蔓一怔,马上反应过来他说的是m10,于是笑着点头:“也是哦。”
正是晚饭时间,所有人都在往食堂的方向汇聚,不断有人从他们的身边经过,程蔓兀自神游了一番,又轻轻叩了叩他的手背。
“嗯?”
“好像从来没看到你听音乐?”她问。
韩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个男生戴着拉风的耳机走过。
“戒了。”他说。
“戒了?”
“嗯,”他扬起嘴角,又俯身到她耳边,语调变得极其不正经,“怎么办呢?这辈子只想听一个人唱歌,可她又不乐意唱给我听。”
声音很低很慢,却足以令她心跳加速。
好久了,但仿佛还是不能适应他这种说来就来的情话技能。程蔓不理他,转头假装看周围的风景,结果没看到地上的石头,抬腿幅度稍微低了一些,整个人都往前栽,还好被他一把捞起来,抱在怀里。
他本来就够引人注目,如此一来,招来更多好奇的目光。
程蔓整张脸都红成番茄,他却视而不见,去查看她的脚:“痛吗?”
说话间就要去摸她的脚尖,被她推了一下,小声提醒:“好多人看着呢!”
他听完就乐了:“那就让他们看啊!”
程蔓气呼呼,她说:“拜托你也稍微费心注意一下你的男神形象好不好?!”
“你也觉得我是男神啊?”韩征笑着调侃她,“那拜托你少嫌弃我一点好不好?”
他在对她好这个方面好像从来不知道矜持或者害羞,想到什么就做,从来不考虑别人的眼光。他凑得太近,程蔓耳朵微微发烫。
还好他适可而止,放开她的腰身,重新牵起她的手。
程蔓微微舒了一口气。
韩征立刻睨她一眼:“还说没有嫌弃我?”
程蔓气急败坏地反驳:“我哪有?!”顿了顿又想到什么便补充道,“我致力于维护你‘高冷’的形象还不好啊?不要告诉我,上个月全校公投校草你荣登榜首的事你不知道。好像那个投票还没结束?”
食堂到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环顾周围找吃的,过了许久都没听到回应,于是回头看他。
那脸色倒像是真不知道。也许是因为太忙了吧。
程蔓无语,打开手机找到网页塞给他看。
他拇指微动,迅速浏览一番后关掉网页,给出两个字的评语:“无聊。”又问,“这种事你也关注?”
程蔓笑:“放心,我不生气。而且,你不该觉得很荣幸吗?说你好看哪……”
韩征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冷笑了一声道:“一个大男人天天被人拿脸皮说事儿丢不丢人。”说完又看着她抱怨,“老实交代你是不是偷偷投票给别人?‘长得好看’也没见你多看我两眼。”
程蔓笑死了:“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可是,”他十分无辜地说,“我只想跟你有关系啊……”
又撒娇!
程蔓皱眉:“……男神同学,你可不可以别这么黏人?”
韩征停了,抿唇抬手用指关节轻轻地叩了下她的额头:“我那是黏人吗?我那明明是爱你!”
程蔓:“……”
最后还是决定吃盖浇饭,因为食堂拥挤,韩征让程蔓先去找位置坐,自己在旁边等。他排队的时候目光一直追随她,看她七弯八绕地找到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无所事事地东张西望,就是不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