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该你了。”后面的人提醒。
韩征这才收回目光，笑着摇了摇头，开始点餐。
打从跟何苑玩骰子的那天起，他就知道程蔓本身对恋爱这种事有心理上的抵触。一路走来他小心翼翼，却又甘之如饴。而他没有告诉程蔓的是，自己跟她在本质上其实是同一种人。爱情这东西在我的生命里原本可有可无，只因为对方是你，我才全力以赴。
在一起这么久，韩征对程蔓的口味了如指掌。比如她不喜欢吃洋葱，她最喜欢的菜是二食堂的土豆烧鸡翅，炒三丁如果有则必点，等等。此时他坐下来，第一件事是用干净的筷子将自己盘子里蒜薹炒肉的肉一块块挑出来放在她的米饭上面。旁边的女生看见了他不着痕迹的殷勤，忍不住发出低呼。
“你自己吃吧，你不是特别喜欢吃这菜吗？”程蔓耳根红红的，又给他夹回去几块。
韩征笑着“嗯”了一声，乖顺地夹了一块吃，吃完了看着她的耳朵问：“那对耳环是不是不喜欢？”
程蔓一怔，跟他对视一秒又别开：“没有啊，很喜欢啊。”
韩征笑了，用筷子的另一头轻轻戳她的脑门儿点评：“连说谎话都这么没诚意。”
程蔓连忙否认：“我哪有？”
“一次都没戴过，”韩征说，“还敢说喜欢。”
“……”
好不容易吃完了，他们端着盘子站在回收处。程蔓发现韩征盘子里的蒜薹并没有减少多少。几秒钟之内，她恍然大悟，她记起自己曾经在一次吃饭时点过这个菜，却只吃了里面的肉，他当时问她为什么，她就说自己最喜欢吃蒜薹炒肉里的肉，却最讨厌蒜薹。
所以他每次都点这个，不过是为她加菜。
“愣着干什么？走啊！”韩征走了几步发现人没跟上他，又返回来牵人。
他晚上要回去接着画图，先送她回宿舍。
临别的时候程蔓忽然开口：“下次戴给你看啊。”
韩征愣怔：“嗯？”
“耳环，”程蔓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道，“我下次戴给你看。”
“哦，”韩征以为她想哄他开心，便堂而皇之地接受，“好啊。”又摸了摸她的头顶夸奖，“真乖。”
平时他这样，她总会抗争一下，这次却没有。
分别后韩征仍然按照老习惯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却不料她走远了几步，又忽然回头，三步并作两步跳下台阶，跑过来抱了抱他的腰。
突如其来的举动，如蜜糖一般渗入心间。只是还没有等他反应过来，她已经松开他，转身跑开了。
微风拂过，他腰部的位置，还存有她手臂的余温。
恋人间的一次轻触，胜过千言万语。
如果说之前，韩征在同程蔓接吻时，还不敢确定自己是不是完完全全得到了这份爱；那么现在，他终于可以肯定，自己拥有了她的心。
为了能够不着痕迹地增加跟恋人沟通的机会，顺便做作业，韩征提议到本市近郊的青山走一走，看看是否能够想出一个好的生态建筑方案。因为教授的意思是，方案不要做那种假、大、空，只有效果图的，做“能用”的建筑，得的分数会比较高。
春天的尾巴，青山的风景很好，韩征小组一行六个人从早上开始爬山，中午登顶，下山到一半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了。
太长时间不运动，两个女生都有点体力不支。何苑累得都走不动了，程蔓的腿也直打哆嗦。
“你们这些女同志啊，”赵磊叉着腰老气横秋地说，“就是太缺乏锻炼！”
何苑靠在刘琦的身侧很烦地白了他一眼：“明明是你自己领错路，刚才我都看到坟堆了。我就记得下山没那么远，肯定不是这方向。”
“在这儿休息一下吧。”韩征望了望四周，指着不远处说，“那边好像有人住，待会儿过去问问路。”
大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片一片的水域被围起来，纵横交错间一些平房散落其中，很多都已经空置没人住了，所以显得破旧不堪。
大家同意后各自找地方坐下。韩征把程蔓安置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他垂眸看她，发现她蔓脸通红，俯身问：“热？”
程蔓清了清嗓子：“嗯，有点儿。”
韩征听她声音不对，很快问：“渴了？”
程蔓点头。
他们上山的时候太开心了，谁都没有料到下山的时候会遇到这种情况。大家都是头一次来，准备不充分，吃的东西还有，可是水都喝光了。
韩征想了一下，转身就要走。
程蔓下意识地拉住他的衣角，仰头问他：“你干吗去？”
“弄点水喝，那边那么多房子，说不定还有人住。”他说。
“征哥不厚道啊，就知道给媳妇儿弄水，把我们当死人。”陈能武抗议。
“要不我们一块儿去看看吧！”刘琦看了一眼何苑，说。
“也行。”程蔓想站起来，被韩征按了一下肩膀。
刘琦看到了，一副很无语的表情，很快道：“没多远，累不死。”
那语气，让陈能武跟赵磊在旁边偷笑半天。
“我背你？”韩征只看着程蔓。
“哪有那么娇弱。”程蔓挥挥手拒绝，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真的不太远。他们还算幸运，房子虽然破败，走近了才发现收拾得挺好。一对老夫妻正坐在外面晒太阳聊天，看到一群学生走过来，惊讶地望着他们。
“阿姨，我们在下山的丁字路口选错路了，现在又渴又累，想借点水喝可以吗？”韩征问。
“当然，当然。”这老两口都姓李，非常客气地将他们让进屋，一时间忙碌起来，拿凳子给他们坐，又烧水、泡茶给他们喝。
“李叔，你们里面收拾得很好啊，就是外面有点破，我们在外面看还以为没人住呢。”赵磊说。
“住十几年了，房子不如以前了，下雨天总漏水。”李叔叔答。
“不能修修吗？”陈能武问。
“老了，爬不上房顶了。反正下雨天拿盆接着也一样，不耽误生活。”
李叔叔轻快地回答完，几个年轻人相互看了看，一时之间都感觉心里不是滋味。
“让你们的孩子搞啊。”何苑挂在刘琦的背上，理所当然地说。
仿佛被触到了痛处，两位老人忽然安静下来。
这沉默很短暂，却似乎能够说明一切。这老两口如果不是没生孩子，就是失独的老人，总之找不到青壮年能够为他们做这些事，家里的条件看上去，自然也请不起工人。
“其实这个我们可以做啊李叔。”刘琦说着很诚恳地望着老人家说，“你告诉我们哪边有问题，让我们来干，我们都是学建筑设计的，搞这个很方便的。”
刘琦难得对陌生人热情，程蔓看着他，眼中闪过一抹惊讶。
“是啊，很方便。”陈能武附和，“不是什么大工程，我们几个完全可以搞起来。”
说话间阿姨给他们几个人的杯子里续水，一边又不好意思地讲：“不用麻烦，我们都习惯了，老了老了，凑合凑合就行了。”
“没关系的阿姨，你别怕累着他们，他们真的可以，你看这体格。”趴在刘琦背上的何苑笑着拍拍他的肩膀。刘琦顺着她的手劲背部往前倾，带着她荡了一下又放回原地，显得默契十足。
“我在工地干活，防水材料也是现成的，工地剩下来的，收拾一下倒在一起，一分钱也不用费。”刘琦又补充。
陈能武很快看了刘琦一眼，刚要开口就被韩征打断。
“是啊，可以的。”韩征说，“叔叔，主要是哪里漏水啊？要不你先带我看看？”
李叔叔看他们一而再的邀请，也不好意思拒绝：“那……我带你看看，”他说着站起来带着韩征出门往另一间砖房走，“主要是卧室……”
“还有厨房……”毕竟是个大好事，阿姨怕李叔叔说不到位似的，放下水壶，很快也跟了过去。
看着三人离开陈能武才呆头呆脑地问：“大琦，你不是早不在那个工地干了又回咖啡馆了吗？怎么又找新工作了？”
“你是不是傻？”赵磊恨铁不成钢地道，“大琦，是故意这么说的，你没看出来啊！怕老人家不好意思。”
陈能武怔了怔，看着赵磊这才醒悟了：“哦……”
他恍然大悟的样子特别傻，程蔓在边上看得乐不可支。
陈能武这会儿脑子转过来了，又看着程蔓抱怨：“嫂子，你跟征哥学什么不好？非学他的不厚道。嘲笑别人是不对的，知道不？”
赵磊听了就在旁边幸灾乐祸：“我瞧你也是活该……”
陈能武摩拳擦掌，又看了看门外快回来的三个人低声道：“老赵，我看我是太久没有跟你好好‘聊聊’了，你等着啊，想挨揍的话也不要太着急。”
何苑在一边瞅了两人半天，最后才意味深长地说：“你们俩要不要这么配……”
韩征做事一向让人放心，他很快弄清楚了状况。因为要赶在天黑之前回学校，因此留了联系方式之后他们就从老两口的家中出来。
天色已晚，好在他们已经知道了路，走了不到半小时，就到了山下的公交站台。
这是终点站，又是周末，人不多。上车后他们每一个人都有座位。公交车上韩征一直望着窗外，异常沉默。程蔓觉得奇怪，用腿碰了他一下。
韩征回头看她：“怎么了？累？”
“在想怎么修那个房子？”她问。
韩征一愣，又忽然笑了，直接歪头用脸碰了碰她头顶的软发：“你怎么知道？”
程蔓弯起眼睛：“我也在想啊。”
韩征点头：“我是在想，既然要修补，不如就把这个当成一个项目来完成……”
程蔓看着他。
两人对视一秒，又同时指着对方开口：“生态建筑！”
声音之大，惊动了公交车上其他的人。
“说什么呢？”在后面跟陈能武互相奚落的赵磊好奇，倾身过来问。
“我觉得这是一次机会，我们可以做一个实验性的项目，可以推广的那种。”韩征回头看着赵磊说。
隔着一个过道的刘琦想了一下蹙眉说：“你是说旧房改造？”
“也不一定要修修补补吧，”陈能武想到那三间破砖房，就是一阵心酸，“要是可以弄个新的就好了，这种又不是什么古建筑，没有保护价值的。”
“对啊，”何苑说，“你们听到老师说了吗？让我们不要野心太大，做小而精致的东西，因为如果设计方案可行，可以当他的科研项目，拨款建造出来。”
何苑的话提醒了大家。
“是！要是这事儿能成，那岂不是一分钱不要，就可以让叔叔阿姨住上新房子了？简直不能更棒！”陈能武附和。
“嗯，要小，要精致，要符合生态主题，可持续……”程蔓觉得有一个想法就在嘴边了，可就是抓不到，她求助地看向韩征。
“用模块化设计，最好是能够在厂房造好，然后直接在原地现场拼装。”韩征的思路逐渐清晰继续头脑风暴。
“啊！”程蔓忽然抓住韩征的手臂晃了晃说，“用集装箱啊！记得我之前给你看的那个集装箱的报道吗？我们可以做类似的模块，但要用不同的材质，集装箱的铁皮太闷人了。除了主要的用材，每一个模块中间用特殊的材料，比如，橡胶什么的？要方便现场拼接，同时又不能够留出缝隙，不然还是没办法解决漏雨的问题。”
“把整个项目当成一个独立的个体，能源都可以循环再利用。像学校宿舍添加的那种生活用水循环再利用系统，还有沼气池啊什么的，李叔叔家房子的外部环境很合适做这个。”刘琦说。
何苑很快跟上他的思路：“对啊对啊，我看阿姨在外面种了好多花，如果可以我们的设计里还可以有花园，利用生活废水浇花之类的，一举多得。”
“或者直接种菜，可以少了跑远路去菜市场的烦恼，设置在屋顶上，效果图画出来简直不能更无敌。”赵磊说着又感慨，“妈呀，咱们怎么这么有才呢！”
“模块化设计，组合的方式也有很多种。住户可以根据自己的意愿和生活习惯排列组合自己的房子。哇，这个设计要真的可行，那就可以向全国推广不是吗？也算是另一种‘经济适用房’吧？”何苑说。
“这不知道，反正，绝对是生态建筑！”陈能武开心地说，“有了主题，作业就分分钟搞定不用愁。”
“对啊。”
“是呀。”
“没错。”
大家纷纷点头。
……
短短的时间，一个设计方案逐渐成形。何苑是第一次参加他们的设计讨论，心中的激动无以言表，最后激动道：“咱们这趟山真的没白爬，”说着又看向程蔓，“蔓蔓，咱俩这四条腿也真的没有白废掉。我估计我明天楼都下不去了。”
程蔓也苦笑：“是啊。”
“刘琦，你记得吃饭的时候来背我下楼啊！”何苑对刘琦撒娇。
刘琦侧身看了她一眼。
何苑马上说：“干吗？不乐意啊？”
刘琦没出声。
何苑戳他肩膀：“干吗不说话？”
刘琦很烦地“啧”了一声：“什么话都让你说了，我还有什么好说的？”
“哎，你……”何苑扬眉。
“知道了知道了……”相处这么久，刘琦也找到了一些跟何苑相处的技巧，眼看着她要爆发摆摆手离开，避开冲突。
何苑开心地笑起来：“这才对嘛！”
“我明天也来背你啊。”分别的时候韩征拉着程蔓道。
程蔓大窘：“人家打情骂俏的话你也当真，我看何苑也就是过嘴瘾，刘琦明天肯定不会来。况且我还不至于到那种程度。”她说着又看到韩征的表情变化，有点好笑地问，“怎么你看起来好像还很失望似的。你真的一点都不累吗？”
“不累啊，你的累分我一半好啦。”他笑着说。
“这么好？”程蔓故意说，“那我的快乐是不是也分你一半啊？”
“是啊！”韩征捏了捏她的脸，“我总不能只要你的苦你的累，不要你的快乐，对不？”
多么幼稚的对话，又多么有趣，就这样两两相看，便能够体会到人世间最真挚的快乐。
最后韩征拍拍她的肩膀：“回去休息吧，真的不要我背？我可以跟宿管阿姨说的……”
程蔓立刻受不了地推开他：“谢谢谢谢……不用了……”
他们面对面站着，他一直是用手臂揽着程蔓的，她要走的时候，她反手抱了抱他，哪里料到招致他更用力拥抱，那种依依不舍，像是在守护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亲爱的宝贝，我想说的，你能明白吗？
这世间的爱情千万种模样，而我所能做的，就是将你的喜怒哀乐照单全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