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蔓此刻有点心虚,所以没有注意陈能武和赵磊对韩征流露出的同情的目光。
韩征不动声色:“真的没有?”
程蔓很仔细地想了一下,确定地点头:“没有,你为什么这么问?”
真是酒吧昏黄的灯光都盖不住韩征脸上的白,他只觉得一口气憋在胸中上不去下不来。赵磊不敢笑,又实在憋不住,只能反身抱住陈能武。
程蔓看赵磊肩头颤动,奇怪地问:“怎么啦?干吗呢?”
“没事没事嫂子,”陈能武也笑得不行了,肩头耸动了半天才解释,“他被刚才那位美女好看哭了……”
他说着,已经感受到韩征杀人的目光,脖颈后面一冷,立刻扶着赵磊站起来:“老赵不哭不哭,咱们找美女说理去……”
程蔓放下橙汁看着他们搀扶着离开,转头问韩征:“……他们俩真没事吧?”
她茫然的神色让韩征觉得又可爱又可恨,抬手直接捏住她小巧的鼻尖。这是不被记得的报复。
程蔓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握住他的手腕往外扯,说话的声音都变得古怪:“你又干什么你?!能不能注意点形象?!”
她怕被熟人看到,对着韩征的手腕又掐又抓,他完全不为所动,俯身过去却仍是高高在上:“你答应我放假之后早点回来,我就放开!”
程蔓被他那种无赖到一本正经的神情气笑了:“韩征你几岁了!成熟一点行不行……你先放手!”
他不依不饶:“你先答应我。”
她鼻子不能呼吸,嘴唇张开了一条很小的缝隙,像两片花瓣,酒吧暖色的灯光下,很好看。
程蔓不肯妥协,用脚踹他。韩征喉头发干,俯身过去想亲她……
诡异的姿势,因为后面的一声暴喝定格。
“蔓蔓!”那气势,跟来捉奸的似的。
程蔓只觉得自己“猫躯一震”往上看,何苑叉着腰在俯视她,身后还跟着刘琦。
鼻子上的障碍物松开,程蔓大口呼吸,顺便又踹了韩征好几脚,结果被韩征握住脚腕,他转头对何苑道:“不好意思,我们现在是家庭教育时间。”
这要是搁平时何苑肯定要挤对他们两句的,但这次没有,她有点消沉地对程蔓道:“蔓蔓我先走了。”
韩征下意识地去看刘琦,刘琦转头看空气。
酒吧灯光有点暗,但程蔓仔细看何苑的时候还是发现了蛛丝马迹,她站起来,韩征的手还跟她的手交握着不肯放。
气氛一时有点尴尬,程蔓问何苑:“你……跟刘琦一起走?”
何苑看都不看刘琦:“我自己回去。”她说着俯身拿包。
程蔓瞪了刘琦一眼赶紧说:“你等一下,我跟你一起。”
韩征也看刘琦,刘琦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你坏了老子的好事,兄弟我有点恨你”的意思……
终于扛不住压力,刘琦去拎何苑的包,皱着眉毛开口说:“你别闹了行不行,我送你回去……”
他不拦还好,伸手刚碰到何苑就被甩开,接着何苑又连推了他好几下,带着哭腔吼他:“谁闹了?!谁要你送!你走开!走开!”
每次聚会,两人都要这么反复纠缠一阵,他们都习惯了。程蔓冷眼旁观,每每都“叹为观止”。
爱情的样子有千百种,何苑跟刘琦是很戏剧化的那种,演电视剧似的,连表现的方式都那么极致。
最后何苑还是甩开刘琦跑出去,程蔓还没去看韩征,他已经站起来把衣服展开帮她穿好,又顺势抱了她一下,放她走。
他再回头,刘琦坐在原地,这么一会儿的工夫,刘琦面前三瓶啤酒都见底了。
韩征在对面坐下来问他:“还要吗?”
刘琦说:“来!”
男人跟女人不一样,比起聊天谈心,喝酒是一种更快速有效的解决方式。
最后复习的两天程蔓跟何苑几乎没有出过寝室,吃东西都是叫外卖,外卖送来了就穿着睡衣下楼到宿舍门口去拿。终于英语考试结束了,大家归心似箭,到处都是拉着行李箱走动的同学,行李箱的轱辘碾过水泥路,就仿佛在说着“我要回家,我要回家”的咒语,魔性得很。
何苑把程蔓送到楼下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程蔓从她手里接过行李箱:“干吗,这么舍不得我啊?”
何苑抱她:“蔓蔓,你说我该怎么办啊?”
程蔓作势思忖了一下,接着斩钉截铁地说:“别喜欢他!”
何苑更颓了,一张脸都皱成了包子。
“那怎么办?”程蔓说,“你总不能大过年的,跑去他家里,看他是不是真的有个指腹为婚的老婆在老家吧?”
程蔓是开玩笑的,但何苑却怔怔地看着她,那眼神让程蔓心里发毛:“我不是让你去啊,我是开玩笑。再说了,你也不知道他家在哪啊!何苑,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倒追也没有这样追法的,女孩子在感情中,再怎么说也得矜持点,你要真追到人家家门口,可就真的有点丢份了啊。”
仿佛被程蔓浇灭了最后一线希望,何苑垂下脑袋:“哦。”
“嫂子!”程蔓还想说什么,就听到身后传来热情的声音。
“陈能武?”程蔓奇怪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自然奉吾皇之命送你回宫啊!”陈能武抬手晃了晃手里的塑料袋,硕大的超市logo印在上面,里面塞满了零食。
程蔓:“……”
何苑看了一眼就说:“没活路了我,征哥真是‘二十四孝’男友……好嫉妒你啊!蔓蔓!”
“何苑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我们征哥怎么能是‘二十四孝’男友呢,”陈能武说,“他现在外号是‘宠妻狂魔’好吗?!”
“好了好了。”程蔓实在听不下去了,她绕过行李箱抱了抱何苑交代,“寒假快乐,好好过年,刘琦的事开学再说,总之不要冲动,有事给我发微信。我先走了。”
她说完就跟着陈能武离开了。陈能武是真尽职,把程蔓送到火车站候车室门口还不算,非要程蔓拿着一袋子的零食站在火车站检票口摆拍。
程蔓说:“你疯了吧,尴尬不尴尬啊!”
陈能武苦口婆心:“嫂子娘娘,没有照片证明,咱哥得说我把他老婆弄丢了!你要理解我们这些做下人的苦楚啊!”
嫂子娘娘……怎么想出来的词儿啊?!
程蔓愣神的当口儿陈能武已经替她把造型摆好了。
“笑一笑啊嫂子!”陈能武迅速后退,拿着手机半蹲,“我保证把你拍成腿长一米八。”
程蔓:“……”
十秒之后在某高层大厦会议室,刚刚展示完设计方案的韩征收到程蔓拿着超市购物袋挡脸的照片……
离开学校之后,程蔓开始了一种大学寒假特有的散漫的生活,每天的日程排得那是相当满,总有很多事情要干,比如每天从夜里十二点睡到次日中午十二点。
母亲大人启动离婚程序,父亲便彻底不回家了,如今偌大的房子只剩下她们母女两个人和一只老狗。
奇怪的是人少了,屋里的气氛却温暖缓和了很多。
程蔓觉得,这场离婚无论对谁而言,都是不错的选择。虽然她有时候想起来,还是会心生难过,但是从长远来看,两个不幸福的人,拆开之后偏偏有了各自幸福的可能。而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多陪着妈妈,所以整个寒假,几乎都没怎么出门,没必要的时候手机都不太看。
程蔓是正月十四的早上五点多钟接到何苑电话的,她迷迷糊糊就听到何苑在那边用很小的声音叫她:“蔓蔓,你怎么都不回我微信啊?!”
程蔓愣了两秒才哑着嗓子说:“我家无线路由器坏了,一直没去买,怎么了你?这时候打电话?”
“我在g省。”何苑说。
程蔓以为自己听错了:“what?!”
“你小声点儿。”何苑跟做贼似的顿了顿才报出了一长串地址,程蔓觉得那一定是个很偏的地方,她有种不祥的预感,但还是心存侥幸问:“你去旅游啊?”
“不是,”何苑说,“我来找刘琦……”
程蔓:“大过年的你跑那么远,你家人不管你啊?!”
何苑:“你小声点,震得我头疼!”
程蔓说:“大早上的你给我撂这么大一颗原子弹炸我,还不许我喊两声儿啊?!”
何苑本来心情挺沮丧的,经她这么一比喻忽然笑出来。
程蔓:“你还有脸笑?!”
何苑说:“我跟我妈说我去找你了。我还留了你的电话,我妈要是打给你你记得说我去上厕所了啊!大号!”
她这会儿头脑倒是挺清醒的!
您这是要上几天厕所啊?什么大号大老远地蹲到g省了?!
程蔓有点晕,按着太阳穴半晌才缓过神来:“你现在打电话怎么回事?没找到?!”
“找到了,”何苑弱弱地说,“我在他屋里睡觉呢。”
程蔓瞬间提高嗓音:“啥?!”
“不是,你别误会,刘琦在另一间屋子里打地铺,我还没那么开放……”
程蔓舒了口气,看表,五点四十。
她问:“那你怎么了?他欺负你了?他家真有个童养媳,指腹为婚?”
“不是,没那回事。”何苑说,“就是我明天就要走了,我让刘琦跟我一起走,他不肯,说飞机票贵。但是我买不到火车票了啊,我就跟他吵了一架,挺郁闷的,睡不着。”
程蔓头疼:“就为这事儿?”
“也不是……”
程蔓头更疼了:“是什么你倒是说啊!”
何苑说:“蔓蔓,刘琦的妈妈不喜欢我。”
程蔓没料到是这个,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何苑顿了顿,声音比刚才又小了一些:“我有次看刘琦登录学校网站后台看成绩后记下了这个地址,当时看地址就觉得他家可能会比较……困难。可来了才知道,他家里比我想象的还那什么。他们村都是两三层的小楼房,只有他们家才两间房,不知道什么时候盖的,可破了。晚上的时候,西北风飕飕的,刘琦这么努力就是为了攒钱给家里盖房吧。”
原来是这样,程蔓低低地“嗯”了一声。
何苑继续说:“这里晚上上厕所还要走出去好远,我晚上都不敢喝水,他妈妈卧病在床,好像生过什么大病……我进门第一眼跟她对视就知道她不喜欢我,但是也没亏待我,什么都给我好的用。你是没看见,刘琦脾气那么冲一个人,对他妈妈说话可温柔了。蔓蔓,我觉得我们俩肯定没戏了,我好后悔没听你的话,兴冲冲地来了,以为他能对我另眼相看,或者能让长辈喜欢我,结果还不如不来,你说这会不会显得我特别low啊?”
程蔓当然不能顺着她的话说,只是安慰:“不会啦,你看的言情小说里女主角不都这样吗?特别,嗯……勇敢……”
“你别逗了,还跟我说言情小说。”何苑就是憋太久,一个人在g省心里哇凉哇凉的,想找个人倾诉,“蔓蔓,你不知道,我有时候又特别庆幸自己能来。我觉得我现在好像能够理解刘琦之前跟我说的那些话了,什么‘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这种。以前我觉得我追刘琦,追得好可怜,可现在我觉得刘琦也好可怜,你没有看见他们家,真的很不容易,怪不得他比我们晚两年才上大学……”
因为起早了,程蔓本来就有点不清醒,这会儿也被何苑毫无逻辑的话带跑了:“他比我们晚两年才上大学?”
“嗯,”何苑抽了一下鼻子,“你不知道?”
你都才知道我上哪知道去?!
程蔓深呼吸:“等一下,何苑,你让我理理啊。”她闭了闭眼,冷静地说,“你现在除了要跟我倾诉之外,还有没有什么问题是要跟我商量的?”
何苑说:“我本来是想让你在网上用抢票软件帮我抢个火车票的……”
程蔓想了想:“我觉得你还是坐飞机走吧,这会儿车票虽然好买,但是从g省坐回学校至少要一天一夜吧,你受不了的。”
何苑不说话。
“真的何苑,生活不是小说,我知道你想陪着刘琦,跟他同甘共苦,不过现在离开学就两天了,刘琦肯定已经把回学校的票都买好了。我不知道刘琦买的是卧铺还是硬座,如果是卧铺,你跟他在一个车厢的可能性不大,大家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难道你们两个人不睡觉在下面干坐着?要是买的硬座,还是这个问题,不在一个车厢,或者你只能买到站票,那他还得让座给你,到时候你们两个不是更辛苦吗?”
何苑想了想,态度有点松动了:“好像……也是哦……”
她说完,又叹了口气。
程蔓说:“还有,关于他妈妈不喜欢你的事。你才大一,刘琦才大一。你们现在撑死了也就是谈恋爱,前提还是,你追上他了……无论如何,这里面的基本矛盾还只是你和刘琦两个人之间的矛盾,说不定你搞定他了,你们谈了两年觉得不合适就分手了,所以你完全没有必要为了他妈妈不喜欢你这件事纠结啊,这不相干的。”
“我……那么努力才追到他,”何苑有点赌气地问,“为什么要跟他分手?!”
程蔓被她这脑回路气死了:“……合着我说那么多您就听懂了这一句是吗?!”
何苑:“我不是这个意思……”
程蔓说:“你就是言情小说看太多了,还没见一面呢就恨不得翻到最后看大结局,不是happyending就不看了。哪有那么好的事儿?他妈妈的态度是你很久很久以后才要考虑的事,至少要先把这四年,当然刘琦他们是五年,要等这几年过完,再说吧?有些事情你现在解决不了,就别急着解决,放着好了,时间会替你解决的。”
“可是我来就是一个人来的,不愿意一个人走了……”何苑撒娇。
“让刘琦把你送到机场再走!”程蔓暴喝一句又放软语气,“把你航班发过来,我早点回学校,接你去。”
“真的?”
“真的。”
“蔓蔓你对我真好……”
程蔓说:“麻烦你对我也好点,快去睡觉让我也睡觉吧姑奶奶!”
何苑赶紧答应,又说了几句好话,这才挂了……
程蔓挂了电话才发现门口有动静,是她家狗狗在房间溜达的声音,这个时间……
她穿上睡衣跳下来打开门,老狗不是溜达,而是正在客厅里绕着圈子打转。
程蔓叉腰,居高临下有点头疼地问:“你又怎么了?!”
狗狗当然不会说话,她观察了半天,觉得老狗这是要上厕所,看样子马上就要开始了,她赶紧套上羽绒服拿了点纸,抱狗狗下楼。
六点钟,天刚刚亮起来,老狗终于解决了宿便问题,程蔓掏出纸去抓准备扔垃圾箱,转身的瞬间余光里瞥见一个身影。
这身影太熟悉了,化成灰她都认得。
但是这个时候……难道是她没睡好出现的幻觉?
“女朋友。”
那个淡淡的声音回荡在这个巨冷无比的早晨,程蔓只觉得自己脑子里似乎有根很细很细的弦在同一时间“嘣”的一声断了。
有风从心上刮过,程蔓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语气平淡:“你怎么来了?”
“接你回学校。”韩征终于走到她面前,蓝色牛仔裤、黑色羽绒服,背包斜挎在肩上,说得好像这件事天经地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