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同袍

程蔓望过去,韩征正托腮看着她,走近了,发现他皮肤白里透红。

她没设防,韩征伸手就抓住她的手,拉到近前,一副痴汉脸:“我媳妇儿真漂亮!”

程蔓无语,转脸看着唯一还清醒着的刘琦:“怎么说?”

刘琦道:“你跟老韩一辆车,我带他们回去。”

程蔓说:“好。”

刘琦一边搀着一个说:“我们先走,你记得让老韩结账。”

程蔓:“……”

她目送那三个人东倒西歪地出去,接着俯身拍拍韩征的脸:“能走吗?你钱呢?”

她没戴手套,手冰凉冰凉的,拍在脸上很舒服,韩征干脆抓起她的手放在自己脸上,另一只手从身后掏出钱包在她的手里一放,又缩回去。

程蔓瞪他:“?”

韩征:“你亲我一下,什么都给你!”

程蔓翻白眼,伸手向前抢他手里的钱包,这一动正中下怀,韩征把她整个人都搂在怀里。别看程蔓瘦,其实她身材匀称,是真正的看上去瘦瘦的,摸上去肉肉的,搂着很舒服。

韩征满足地叹息。

他们没坐包间,餐厅还有几桌没吃完的客人。

“这么多人都看着呢!”程蔓急死了,抬手猛推他的肩膀,又侧身撞了几次才把他撞开。

程蔓退后几步抱着手臂瞪他,耳里却全是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她欲开口骂他借酒装疯,大庭广众之下耍流氓。

他倒是先乖乖道歉了:“宝贝,对不起。”

不是喝醉了吗?还这么懂得看眼色。

程蔓懒得跟他废话,手伸到他面前,他这回不敢耍赖了,交出钱包,笑得很乖顺:“给你,使劲花!”

程蔓无语。

结账,开发票,打车回寝室。

她发现韩征喝醉了之后其实就是动作比平时慢一点,乍看上去没什么异样。

一直走到她宿舍楼下,韩征不肯动了:“你上去吧。”

“没几步了,我把你送到楼下。”程蔓说。

“不用,我这里,”韩征指了指脑袋,“清醒的,就是反应慢半拍。我看你上楼,自己回去。”

程蔓瞪他,就说你刚才是故意的!

韩征笑着抬手刮了她鼻尖:“我家宝贝瞪人的样子特别可爱。”

宝贝,宝贝。程蔓被这词儿电得直咧嘴。

肉麻死了!不过为什么心里又有点甜丝丝的呢……

程蔓面红耳赤抱起手臂:“那你自己回去可以吗?”

韩征想了想说:“你抱抱我让我上天都行。”

“好啊!”程蔓说着真的上前抱了他一把,接着退后抱着手臂抬了抬下巴冷笑,“你现在给我上个天看看,我还没看过呢,怪稀奇的。”

韩征:“……”

程蔓说:“飞啊!”

韩征说:“还是算了吧,你看嫦娥奔月都回不来了,咱还没结婚呢,我怕让你守活寡。你看后羿,老婆没有了还要射日,多累啊!”

程蔓:“……”

他这时候反应倒是不慢了!

韩征看她一时语塞,又道:“还不走?真想看啊?”他笑着又走近了一些,“要不你亲亲我?我真飞上去给你看。我保证。”

他为了提高自己说的话的可信度,竖起三根手指指天发誓。

程蔓气死了,直接推开他,转身要走,被他眼明手快地拽着手臂又拽回到怀里,瞅准位置亲上去。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虽然快熄灯了,宿舍外面还是有稀疏的人流,以及几对难分难舍的情侣。

程蔓本来就对这种事特别害羞,韩征直接将她拢在大衣里,紧紧箍着让她动不了。他亲了一下稍稍后撤了一点贴着唇问她:“宝贝还想看我飞吗?”

明明是句无赖至极的话,可他的眼睛却耀眼如坠落的星光。

程蔓回寝室的时候何苑正在擦面霜,她仔细看了程蔓一眼,这家伙面颊绯红,眼神闪烁,嘴唇还有点微微的红肿。

“哇,蔓蔓你被搞定了啊?”何苑毫不顾忌地说,“前阵子还说要单身,咱征哥这速度可以啊!”

程蔓心说:他给你什么好处了,辈分升得这么快!

何苑坏笑:“怎么回事儿啊,我回家就两天,出什么大事了,赶紧给我八卦一下你自己。”

程蔓说:“我这儿倒还真有个八卦,刘琦被女人打了。”

何苑:“啥?!”

程蔓添油加醋:“脸都花了,特别惨。”

何苑的注意力果然被完全转移,怔了好久才问:“怎么回事啊?”

程蔓说:“你打电话问问他不就知道了吗?多好的机会啊!”

何苑好像这才想起来还有电话这种现代交流工具,抓起手机去阳台了。

程蔓这才安心坐在自己的椅子上,轻轻呼出一口气,又蹙着眉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

嘴疼!但胸腔里又像是装着大朵大朵的云,既轻飘,又膨胀。于是又忍不住笑,原来亲一亲,真的可以飞起来哎!

院办那一通训之后,徐主任责罚韩征他们一人写了一篇一万字的检查,但后来学校公布了九研堂大赛复选的名额,他们依然在榜上,并没有受到那封举报信的影响。反倒是那家麻辣烫连锁店因为网上的一段视频,生意立刻一落千丈。据说那家店的老板还在网上被人人肉,闹了很久。

好在网络时代,事情来得快起得快消散得也快,再大的动静,也会被另一件事情代替,很快也被人遗忘。

过了一段时间风平浪静之后,程蔓莫名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她这才发现自己对这个奖还是很在意的。甚至在意到,连之前参与竞赛的初衷都快要忘了,而现在迷恋的竟然是这种跟同学并肩作战的感觉。

无论如何,大赛的上半段尘埃落定,只等下学期的最后评审了。但生活从来不会让人舒服太久,因为让人要死要活的期末考试就要来了。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复习阶段学校的图书馆和自习室里一位难求。何苑也不去图书馆晃荡了,一是,有了目标;二是,她早上起得晚,挤不过人家。她每天改去懒人咖啡“拜佛”了,这不就要工程力学考试了嘛,这位大小姐不好好看老师画的考题范围,只忙着拜佛:“刘琦,工程力学考试你坐我旁边呗?征哥,你考试坐我旁边呗?赵磊你……”

程蔓调侃她:“你还要前后左右都摆上一尊佛啊?”

“那可不是嘛,这样才能大杀四方啊!”何苑说着还就近拉着刘琦的手臂晃了晃撒娇,“人家还想拿奖学金呢!”

刘琦一副冷漠脸:“人家是谁?谁是人家?”

一个学期下来,何苑都习惯他这样的冷嘲热讽了,心眼儿特大地说:“我先去卫生间。”

程蔓正在挨个打磨手上的模型零件,她看着何苑走出去了才又看向刘琦:“刘琦。”

刘琦不耐烦:“你又想干吗!”

程蔓冷笑:“你知不知道你每次那么跟何苑说话的时候,我都很想掐死你?”

刘琦的反应居然是径直朝着她走过去。他快要到程蔓身边的时候,韩征在旁边“哎”了一声,警告地看着他。

刘琦瞪回去:“管管你老婆行不行!”

韩征不语,只托腮看着程蔓笑。

赵磊有点受不了了,皱着眉头抱怨:“我说老韩,你那个痴汉脸收敛一下好不好,哈喇子都快……”

话没说完,韩征手边的书已经飞到他的头顶。

赵磊一缩脖子,书刚巧砸到坐在沙发上看书的陈能武,他抱头哭:“这年头单身容易吗?没女朋友就算了,还要被打。”

就这么打打闹闹,太阳就下山了。几个人简单在食堂吃了晚饭,赵磊和陈能武直接去球场,何苑跟着刘琦跑了,程蔓吃饭慢,韩征就一直等着她。

程蔓被他看得很尴尬,喝了一口稀饭说:“你先走吧,不是还要练球吗?”

韩征笑了:“不差这一会儿。”

程蔓放下勺子:“你看着我,我吃不下!”

韩征挑眉看了她半天,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忽然抬手捂着眼:“这样可以了吗?”

程蔓被他气笑了,抬手抓住他的手腕扯下来:“你别那么幼稚行不行?”

韩征却不以为意,反手握住程蔓的手,虽然她已经默认他们在一起了,但她还是不习惯在大庭广众之下有这样亲密的举动。她努力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抽了半天无果,于是低声抱怨:“你干吗呀?!”

韩征也不生气,只一点点摩挲她手背的肌肤,最后才看着她的眼睛问:“你准备哪天回家?”

程蔓一怔:“考完英语下午就走呗,英语不是最后一门考试吗?”她说完又很奇怪地问他,“难道你还要留在这里,不是周末打完这一场比赛就结束了吗?后面还有比赛?”

韩征摇头:“没有了,小组赛结束了,淘汰赛和决赛都在下学期。”

“那我们应该一样啊。”程蔓说,“还是……你要多留两天?”

韩征不说话。

程蔓觉得这家伙情绪有点不对。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又问:“到底怎么了?”

韩征这才抬头,抬手刮她的鼻尖:“没良心的女人,走得那么爽快。”

程蔓有点无奈:“不知道民间疾苦的本地人,春运期间的火车票有多难买你根本没有体会!”

韩征听她这么说,眼里闪过一丝火花:“那我给你买机票,你多留几天。”

“no!”程蔓几乎脱口而出,但她很快感觉到韩征脸上闪过的情绪,面色立刻又缓和下来,解释,“这其实不是钱的问题。就是……”

“就是什么?”他放在桌子上的手掌忽然扣住她的手背,问。

其实一直以来程蔓心里都拧了一个小疙瘩,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干脆转移话题,口气放软:“而且你想,宿舍也不给住了啊,这儿的冬天又湿又冷,没有暖气,我每天晚上去厕所都要鼓起一百二十倍的勇气,”她说到这里蹙眉开始抱怨,“很惨的。”

程蔓性格是比较冷静理智的那一种,即便是面对韩征,也不常撒娇,所以偶尔示弱,百试百灵,韩征的眼里终于有什么开始松动:“那好吧!”但想了一下很苦恼地问,“可是我怎么办?”

“你……”程蔓想了想在他面前握拳挥了挥,“加油!”

韩征:“……”

何苑回来的时候已经熄灯了,程蔓躺在床上听她在下面弄出“乒乒乓乓”的动静,有点疑惑地探头出来问:“你怎么了啊?”

何苑正好站在她床下:“没怎么,蔓蔓你什么时候走?”

“考完英语那天下午啊。”程蔓说,“我不是跟你说过吗?”

何苑干巴巴地“哦”了一声,继续洗漱,坐下来擦脸的时候把那些瓶瓶罐罐放得“砰砰”响。

何苑平时特别宝贝她的护肤品,简直跟对亲儿子似的,程蔓躺下去又等了她一会儿,看她还不肯说话,又开口:“你到底怎么了?不说我真睡了啊,憋死你!”

何苑很大声地“哼”了一声,搬个凳子放到她床下脱了鞋子站上去。

程蔓本来是对着墙的,翻身忽然看见床头多了个毛茸茸的脑袋,差点昏厥过去:“你想吓死我是不是?!”

何苑可怜兮兮地说:“那我给你陪葬。”

程蔓:“……怎么了到底,刘琦哪儿惹你了?”

何苑问:“征哥知道你走这么早吗?”

程蔓说:“知道啊。”

“哦,”何苑问,“他怎么说啊。”

程蔓顿了一下,大概知道何苑的症结在哪儿了:“没说什么。刘琦也是考完英语就走?他不用打工赚钱啦?”

“嗯,”何苑双手扒着栏杆,下巴颏放在冰冷的栏杆上,“他说晚了买不到票。”

“这是真话啊,”程蔓说,“你生什么气啊?”

何苑的语气有点别扭:“我要是不问他,他根本不打算跟我讲你知道吗?”

“不是,”程蔓看着她,“你跟我说句实话,跟刘琦到底进展到什么程度了?怎么他说话还那么难听?”

何苑说:“难听吗?”

程蔓被她反问得咬牙切齿:“……你是有受虐倾向吗?”

何苑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忽然笑不可仰:“哎你知道吗?赵磊常说征哥有受虐倾向,所以我可以跟征哥组个‘受虐倾向阵线联盟’了啊,哈哈哈。”

程蔓:“……还能不能好好聊天了你!”

“可以可以,”何苑看她有点急了,推她的手臂,“说真的啊,我觉得我跟我们征哥挺同病相怜的。你跟我说说,面对这么热情的我们,为什么你们这些被追的人能这么无情呢?”

程蔓说:“我哪里无情了,比刘琦好多了好吗?”

何苑说:“才刚恋爱你就走得这么早,对我们征哥一点留恋都没有,还说自己不是翻脸无情。”

程蔓说:“你不懂!”

“那你说说让我懂呗。”何苑说着把手放在程蔓的左胸上,一本正经地道,“你让我听听你们这里,到底怎么想的!”

程蔓拍她:“手拿开!流氓!”

何苑“嘿嘿”地笑着一下一下戳她的胸:“蔓蔓别看你个子小,好有料啊!我们征哥真有福气。”

程蔓猛地坐起来:“信不信再戳我把你推下去!”

“信!”何苑收手可怜兮兮地说,“今天我跟刘琦在一起的时候,有个女生问他要微信。”

程蔓头皮发麻:“他给了?”

何苑摇头:“没有。”

“那你在这儿瞎矫情个什么劲,滚去睡觉!”

“蔓蔓我们一起睡吧!”何苑说话间长腿一钩梯子,已经爬上来了。

宿舍的床窄,好在程蔓个子小,所以还容得下她们两个。何苑躺好了,程蔓给她盖好被子。

何苑搂着她撒娇:“蔓蔓……”

程蔓咬牙抽她的手臂:“我胸招你惹你了!大流氓!”

何苑嬉笑了一番,脑门顶在程蔓的后背蹭,蹭着蹭着就不动了。

好久没有声音,程蔓问:“……你哭了吗?”

“没有,”何苑说,“就是觉得这种患得患失的感觉让人挺沮丧的。”

程蔓张了张嘴终于还是没说话,她一度以为何苑已经睡着了,忽然又听她说:“征哥追你追得那么紧,你不知道那种感觉,就是你特别特别喜欢一个人,总觉得他好像不属于你,就算有一天得到了,也还是会害怕失去。”

程蔓皱着眉头:“你不相信刘琦?”

“这不是相信不相信的问题,”何苑说,“你也知道我之前不是一直闹刘琦,想让他陪我去黄山玩吗?后来我听咱们班同学说,一起去黄山的情侣最后都分手了,吓得我都不敢再跟他提这茬儿了。你知道吧,就是那种,空落落的感觉,恨不得天天把他拴在自己身边一眼不眨地看着才安心。其实我特别羡慕你,要是刘琦像征哥对你一样对我,这辈子他让我死心塌地干什么都可以。”

要搁在平时,程蔓肯定吐槽她想法迷信又变态。

但程蔓这会儿有点心软:“就知道胡思乱想,你也对自己有点信心嘛,我看刘琦那种人,要是连你都不接受,他这辈子也娶不到媳妇儿。”

“嘴巴这么毒!”何苑说,“我喜欢!”她说完又顿了顿,“蔓蔓你这么早走,都不会舍不得韩征吗?”

程蔓说:“嗯,我想早点走。”

“你干吗,你不是接受征哥了吗?怎么会有这种逃出生天的语气?”

“接受是接受,”程蔓皱着眉头纠结了一下说,“难道你不觉得谈恋爱是一件特别会让人失去理性判断力的事吗?”

何苑有点不明白:“感情的事你要那么多理性干吗?”

程蔓不说话。

隔了一会儿何苑说:“谈恋爱不都这样吗,不然的话要多巴胺干吗?蔓蔓啊,要不要我借你两本言情小说看看?我才买了爱格出的几本小说很好看你要吗?”

程蔓有点暴躁:“我现在不需要看言情小说,我需要思考。”

何苑耐心地教育她:“你要享受,不需要思考。谈恋爱不需要启动理智,你就是太理智了才会纠结。嗯……不过蔓蔓,你是害怕爱上征哥之后又要失去他,自己会受不了,所以不肯轻易陷入感情里吗?还是害怕习惯依赖一个人后就会失去独立判断的能力?”

程蔓心头一动,但又奸笑:“与其说害怕这个,不如说我怕最后变成一个跟你一样的神经病……”

何苑:“啊啊啊,坏人!你才是神经病!”

她说着翻身去掐程蔓的脖子,程蔓立刻反攻,两人又开始打闹起来……

夜深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令室内所有的一切都变得很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