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同袍

被人撞破的尴尬,令程蔓赶紧坐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是刘琦根本没有注意到他们两个的异常,而是往外拖了一把椅子坐好,灯光下脸颊、嘴角的几道血痕清晰可见。程蔓觉得吃惊,屈指用关节处碰了碰韩征的手背。她手指微凉,韩征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瞧见了刘琦脸上的伤,随即皱着眉问:“出什么事了?不是说想把地下室做成影音娱乐室才叫你过去吗?怎么打起来了?”

不问还好,一问刘琦更生气,抬手直接拍在咖啡桌上,好悬,差点把桌面给拍劈了:“全是胡扯!那个姓张的暴发户也是个怕老婆的,是他自己说要新中式风格,要我们十天内出图,现在我们平立面、细节图各种都出好了,他老婆说不好!要换正牌设计师,不要我们这些学生的设计!而且要地中海风格!地中海风格!!”刘琦无比愤慨,“她老公头顶的地中海她还没看够啊!啊?!”

刘琦说得真惨。

但最后这一句,程蔓想笑……

韩征看了她一眼,又掐了一下鼻梁对刘琦道:“大琦,有话好好说。”

刘琦咬牙切齿:“好好说个鬼!我没跟这夫妻俩动手已经很有修养了。你知道那娘们儿说什么吗?她说她有私人律师,说我们签的合同根本没有法律效力,风格不是她想要的,前面许诺的设计费尾款她不给了,这些图一千块定金就当我们自己练手了!老子还用练手吗?!”

程蔓说:“确实过分了啊……”

“过分?”刘琦嘴角扯动得大了,伤口开裂,一阵钻心疼,随即抬手按住嘴角,“还有更过分的,我怕我们的设计费真的打水漂,捺着性子跟她说,好说歹说,都不管用,后来我说你把合同给我,我走了,法庭见就法庭见,那女人一听这话拿着合同原件不给我,又撕合同,我当然要抢回来了,我人还没到近前儿呢,她嗷嗷叫着上来抓花了老子的脸,说老子非礼,真是……嘶……”

那女人下手是真重,刘琦放开手,刚才摸着嘴角的手指上全是血印。

室内一时静寂,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片刻后刘琦看向韩征:“早跟你说得攒钱注册自己的公司!现在尽受这些闲气了!”

韩征皱着眉说:“再等一年,我们大二就能申请学校的大学生创业孵化工程的名额了。现在不是发脾气说这些的时候,你伤口要不要去校医院处理一下?”

刘琦“嗯”了一声,打算往外走。

程蔓忽然开口:“等一下,刘琦,你们在哪儿发生的争执啊?公共场合吗?”

刘琦扭身叉着腰看她:“市中心的一个咖啡馆,怎么了?”

程蔓说:“这样的地方,应该有监控录像吧?最后就算是要不来钱,他们把你打成这个样子也要付医药费啊,不能白白挨打。我的建议是,先报警,这样可以拿着警方出具的手续找法医鉴定伤势,找他们进行赔偿,另外,被撕毁的合同你拿回来了吗?”

刘琦一怔:“没有。”

程蔓思忖了一下说:“也不能她说合同没有法律效力就没有法律效力啊,要律师说才行。现在回去找找看,撕毁了拼合一下就行,如果有必要,我到时候找我哥让他找个律师朋友帮咱们看看。”

刘琦看韩征的眼神有点奇怪。

韩征沉吟了一下说:“这个方法也可行,打电话给赵磊和小武,让他们陪你去报警。你把地址给我,我跟程蔓去咖啡馆,她是女孩子,到那边好说话。”

话不多说,他们分头行动。

韩征、程蔓比较顺利,出门就拦到了出租车,到了那家咖啡馆。

吃饭的时候,咖啡馆的人不算多,程蔓进门就找了个面善的服务员说情况,那人也是学生来兼职的,一听被打的是自己学校的同学立刻说:“监控有的,你们留个邮箱,我帮你们弄到就发过去。那对夫妻没有带走垃圾,我们同事打扫了,你们去后巷的垃圾桶里翻一翻,说不定还能找到。”

程蔓谢过他之后,径直带着韩征去了后巷。

两人来到后巷都傻眼了。

因为咖啡馆所在的位置整条街都是餐饮业,这里是后巷,垃圾堆积如山,咖啡馆跟一个火锅店紧挨着,垃圾桶也是公用的,三个并排的桶套着黑色的塑料袋,里里外外都是食物残渣、不明液体和用过的卫生纸。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程蔓知道韩征是个整洁到甚至有点洁癖的人,于是有点不好意思地讪笑:“往好的方面想,还好不是夏天,不然就更惨了……”

她说着又撸袖子准备上。

韩征伸手把她扯到墙边站着:“你站着,我来。”

说着就毫不犹豫地下手去掏垃圾桶,脸上没有半分嫌弃和不愿。他很专注地干了一阵子,偶尔停手休息时,听见旁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他偏头看,程蔓在隔壁垃圾桶里偷偷地翻找。发现他瞪自己,程蔓立刻道:“我大概猜到你要说什么,但是你开口之前我可警告你哦,你看不起女性,我会看不起你的哦。”

这脾气,这架势。看上去像是个时时准备维权的女权主义者。

韩征笑着说:“你觉得我要说什么啊?”

程蔓说:“不管你要说什么,我只想说,你们男的可以做的事,我们女生也可以做。”

韩征明白她的意思,却故意挑衅:“我是为兄弟,你是为什么?”

程蔓大义凛然:“我是为正义啊!”

“正义?”

“是啊,我觉得那对夫妻估计做这种事也不是一两次了。柿子拣软的捏,这样的人之所以这么嚣张,不就是以前那些被他们欺负,却不敢反抗的人惯出来的吗?”

韩征说:“你不怕跟着我们一起以卵击石,到头来一场空还头破血流?”

程蔓说:“怕什么,法律又不是只保护有钱人的。最差也不过是要不来你们的设计费。虽然我看刘琦不顺眼很久了,但他们打他这口气你们怎么咽得下去?还有那些钱,怎么说也是血汗钱啊。”

她想到他们没日没夜赶图后去上课的样子……

讲真,再帅的人,熬夜成那样也有点惨不忍睹。

她眼神里闪过的微光被韩征成功捕获,他凑上前去:“你心疼我啊?那亲一个吧!亲一个就不疼了。”

程蔓拿胳膊肘顶他,红着脸气急败坏地说:“你翻你的垃圾吧!”

韩征并不介意,只翻着垃圾慢悠悠地说:“谁说我们要咽下这口气?”

“那不然……”程蔓说到这里,突然又停住看他,“韩征,你们不老实哦,不会是想以暴制暴吧?”

韩征说:“那倒也不至于,其实今天这场面也不算是太出乎意料。”

程蔓挑眉:“什么意思,你还留了一手准备?”

“也不能算是留了一手吧,之前开始给他设计的时候,他曾经说设计得好就把自己麻辣烫连锁店的设计也交给我们做,当时我跟赵磊去店铺看过,‘恰巧’录了他们后厨的视频……”

“所以……”程蔓拖长声音看着他。

“虽然不算是太脏,但也不够干净。”韩征淡淡地道,“你也知道,现代人对食品卫生的要求还是很高的。”

“你们居然拿到了这种可以威胁人的证据……”程蔓没想到他还会这一招,心头一动,“上当不止一两次了吧?”

韩征颔首,接着淡定地说:“这种亏,吃个一两次也就够了。”

所以,别抱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人从生下来就懂得人情世故、世间百态,人在江湖混,谁还不是一边栽跟头一边变聪明的呢?

程蔓皱着眉:“这办法不错啊,你当时怎么不说,害得我们现在还要来翻垃圾桶。这里真的好臭。”

韩征说:“大概觉得紧急关头的时候,我女朋友头脑清晰,有条不紊的样子太酷了,所以不忍心打断。你说话的时候,周身简直萦绕着……”

还有,程蔓的反应出乎意料的镇定,他几乎可以肯定她之前遇到过相似的事情。只是他们的关系刚刚有突破,人在他怀里还没有焐热,他不想因为好奇把她吓跑。

韩征沉默了很久。

程蔓等不及问:“……什么?”

“一股浩然正气!”韩征铿锵有力地回,然后又忍俊不禁。

程蔓想把手里的垃圾抹在他贼笑的脸上。

“找到了。”韩征俯身从桶里拿出被撕成四截的合同,在程蔓的眼前晃,“找到了。”

“太好了!”程蔓扑过来想从他手里拿合同看,才踮起脚只见手臂一晃,被他俯身用温温热热的唇贴了个正着。

……

熟悉的姿势,不同人的主动。

鉴于手脏不能抵抗,韩征得逞的可能性,百分之百。

此时此刻,之前因为同伴被欺负而败坏的心情,跟环境里糟糕的气味都飘然远去了。

就像是被透明的气泡包裹,他们两个人也成了一个独立的小世界。

一开始还怕程蔓会拒绝,所以韩征只敢在唇上辗转,后来发现程蔓接受度见长,韩征的气息也忍不住渐深,正准备深入的时候火锅店家的后门忽然开了。

“啊。”来送垃圾的人自带音效。

程蔓新手上路,被韩征吻得七荤八素,被这一声惊到,立时用胳膊肘撞开韩征,不敢回头去看火锅店员工。

那个火锅店员工也是很绝,自带音效之后还立定不动,跟没看够似的。

韩征没动,程蔓却有点站不住了。她一把拉起韩征的手,若无其事地向着外面走,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紧,最后干脆飞跑起来。

他们两个一直到深巷的尽头,才停下来。

冷风吹过,两人心里竟然被这个意外的小插曲带起一种别样的兴奋感。

韩征体力还行,程蔓却气喘吁吁。他探身过去,想仔细看看她,谁知道她抬手就把手上的脏东西抹到他的脸上。

程蔓干了坏事之后,下意识地闪了一下,韩征却没有“报复回来”,而是看着她宠溺地笑。那种被关爱的感觉又来了,让程蔓心里熨帖温暖,路灯下,两人对视,看到对方眼里自己狼狈的样子,扯着嘴角,最后站在街头的夜色里旁若无人地大笑起来。

韩征跟程蔓回学校的时候,赵磊的电话也到了,说他们那边也基本处理完毕。

“跟嫂子讲不用找律师了,警察还是挺向着咱们的,现在合同都拿回来了,我们也有图纸,应该可以拿到设计费。”赵磊在电话里说,“不过出了小意外。”

韩征“嗯”了一声,又问:“什么意外?”

赵磊:“我们进派出所的时候遇见徐主任了。”

韩征这回倒是有点吃惊:“咱们院办的徐主任?他怎么会在那儿?”

“我也不知道啊!你说怎么就这么背呢?!”赵磊说,“让我们四个人明天下午三点去院办,训话是免不了了。老韩,你模型没问题了吧?暴风雨就要开始了啊。”

“没问题。”韩征想了想又交代,“你跟大琦说把程蔓的相机收好。我马上到寝室了。”

他说完,挂了电话。

宿舍楼到了,程蔓问他:“怎么样,处理好了吗?”

“嗯,”韩征说,“没问题,你上去休息吧,相机明天吃饭的时候给你。”

程蔓“嗯”了一声,又觉得不对:“谁说要跟你吃饭了?”

韩征挑眉:“我说的,你刚才没听到吗?”

程蔓本来还想回他两句,但今天真的没什么力气了,打算转身就走,又被他钩住指尖:“就这么走了啊?”

又是这种声音,沙哑低沉,有种被砂纸打磨过的性感,撩动人心。

他要往前凑,程蔓往后退摆嫌弃脸:“您还是回去洗个澡再说吧!”

不嫌难闻啊?她闻着自己的味道都快吐了。

韩征眼里的失落一闪而逝,最终做出一副忍痛接受的表情,故作大方地道:“好吧,那这次先欠着。”

程蔓觉得匪夷所思:“这你还记账呢?!”

韩征说:“没办法,女朋友那么可爱又不让亲,我觉得她怪抠门的!”

程蔓:“……”

你才抠门,你们全家都抠门!

程蔓甩开他的手,往宿舍楼里跑。跑到楼里,忽然感觉到什么,蓦然转身,发现他竟然跟她想的一样,仍旧站在原地,看着她笑。

程蔓心中一坠,体会到一种被期待的幸福;而韩征却在同时,感到了一种期待已久的圆满。

次日,院办。

303寝室四个大高个在办公桌前一字排开,场面壮观。

“短小精悍”的徐主任拿着大茶缸子在他们面前横着走,从这头到那头,又从那头到这头。晃得睡眠不足的陈能武眼晕,困意袭来,刚张开嘴打了半个哈欠,就被徐主任当头棒喝:“陈能武!”

“啊啊……”陈能武打了个哆嗦,瞬间瞪大双睛。

徐主任暴喝:“啊什么啊!知不知道错在哪儿了?!”

陈能武觉得自己怪可怜的:“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还不给我好好反省?!”徐主任说着往前一步盯着他,别看主任个子小,气势八米一。

陈能武被他瞪得发毛,顿时感觉自己矮了一截,缩着脑袋把这半个学期的事情来回想了三四遍,觉得自己就是个唱配角的,怎么挨骂就首当其冲呢?于是很委屈地说:“主任,我真的没干吗啊……”

“哼!”徐主任龇牙冷笑。他拿出手机在相册里翻到一张截图,是陈能武的朋友圈,上面有一张手机拍的设计模型图,下配一行小字:“当局无道,听信谗言,毁我人生。”

陈能武:“谁这么缺德,截图我朋友圈!”

徐主任一瞪眼:“你爹!”

陈能武:“……”

徐主任还真不是骂人,陈能武他爹是另一所学校的教授,以前跟徐主任是同学……真是千算万算没想到有个坑儿子的爹啊!

徐主任:“‘当局’?陈能武,你长本事了啊,知不知道‘当局’是什么意思?!学校是‘当局’吗?设计竞赛复审的结果都没下来,哪儿来的谗言,谁毁你人生了,你说说!”

陈能武:“……主任,这其实不是我的朋友圈……”

“你少在那里狡辩!你爸爸连自己儿子的朋友圈都能认错?!为了不挨骂,爹都不认了,你眼里还能有谁?!”

陈能武还准备说话,被赵磊踹了一脚。

徐主任:“赵磊!”

赵磊立刻挺直腰背:“有!”

徐主任一瞪眼:“有什么有!你知不知道自己哪儿错了?”

刚陈能武说“不知道”惹了一身腥,赵磊自作聪明,干脆利落地回:“报告主任,我知道!”

“知道你还错!!”徐主任仿佛更生气了,“你眼里还有没有学校的制度、学校的师长、上级的领导?!才上大一就开始无法无天,我看再往上升两年你就不是你了!”

“主任说什么都对。”赵磊说着看了看他的脸色又讪笑着拍马屁,“不过主任,就是大二、大三我也是赵磊啊,有主任您这托塔天王在这儿镇着,我还变不了哪吒……”

徐主任的小眼睛瞪得更大了,茶缸子往桌上一掼:“你少给我油嘴滑舌!”

动作太大了,水洒了一大半在桌上,很多材料都湿了。

徐主任的眼神也有点慌,但是在学生面前他总不能手忙脚乱地去擦桌子,这样很容易输了气势,于是继续端着架子扫视那四人。

赵磊是个话痨:“主任,你桌子湿了……”

徐主任吼他:“我眼睛瞎吗?!”

赵磊:“不瞎!老好了,还有夜视功能,要不怎么那么晚,老远就瞧见我们去派出所了呢……”

众人:“……”

猪队友,他不说你能不能不主动提这茬!

果然,他这台阶铺垫得好,主任马上就转移话题,从报警到做笔录,从参赛不照规矩到不按照熄灯时间归宿,从在外面接私活到缺课记录太高,最后落到他们的言谈举止、穿着打扮,简直从里到外、从上到下地数落个遍。

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晚,四个人都有点颓丧。

陈能武跟赵磊就更不用提了,霜打的茄子一样。

赵磊说:“惹是生非的明明是老韩!”

陈能武说:“就是!”

赵磊说:“需要报警的分明是大琦!”

陈能武:“就是!”

赵磊哭:“为什么受伤的总是老子……”

陈能武说:“那你还好,我是被我爹卖了,众叛亲离的滋味,痛得深沉……”

韩征:“想吃什么尽管说。”

赵磊:“去咸亨吃,菜必须点最贵的!”

陈能武:“就是!”

刘琦乜了陈能武一眼:“小武你是鹦鹉啊?就知道复读!”

陈能武:“……你才是鹦鹉,你们全家都是鹦鹉!”

大家沉默了半晌,陈能武忽然说:“不行,那段后厨脏兮兮的视频还得把它放微博上去。把我们欺负成这样,就赔那么一点医药费太便宜他们了。”

“赞成上传微博。”刘琦附议。

倒是赵磊有点犹豫了:“不好吧,好歹他们家的孩子还是咱们学校的学生……”

陈能武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真的。”韩征说,“当时我跟赵磊去谈的时候,听他们提到过,就是不知道是谁,但应该是跟咱们同年级。”

“不过那又怎么样,他们欺负大琦的时候怎么没顾念过咱们跟他们孩子是一个学校的学生呢?”陈能武说,“再说,他们卫生条件那么差,也该有人管管了,咱们这是为广大人民群众着想啊。征哥,这种时候你可不能露怯啊。”

赵磊和刘琦同时看着韩征。

韩征笑了笑,不以为意地说:“那还不是随便你嘛。”

程蔓晚上被喊去咸亨捞人的时候,他们几个已经喝得差不多了。

陈能武先瞧见她,老远就招手:“hi!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