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程蔓很晚才回寝室，何苑知道她去谈比赛的事，所以一直抻着脖子等，再精彩的漫画书都看不进去。好不容易等她推门进来，立刻趴在床铺的栏杆上：“怎么样啊？你要去自首吗？”
这话说得，好像她犯了什么大事一样……
程蔓被她气笑了，但也懒得纠正她：“不去。”
何苑听了还挺高兴，立刻坐起来：“真的吗？那……怎么办？韩征他们不会为了义气，打算集体放弃吧？”
程蔓摇头，集体放弃这种……大概是何苑会做的事。
但韩征不会，她跟他提这事的时候，他一如既往显示出对这个大奖志在必得的强大自信。
他说：“你做好自己的事，不需要想太多，我不会让他们逼你退出，但也不打算放弃争取。”
“你有什么好办法？”程蔓问，“你们回来之前，建筑学院的章程，我拿来反反复复看过了，举报这种行为，虽然挺……奇怪的，但举报的内容在理论上完全站得住脚，因为确实有这条规则。”
韩征并没有直接解答她的困惑，而是反问道：“程蔓，你觉得规则是拿来干什么的？”
程蔓思忖了一下，十分乖巧地答：“遵守？”
他笑了：“我倒觉得，它是拿来被挑战的。建筑学院制定这样的规则是为了保障自己学院学生的利益，也是为了让评委们更好的工作，这是他们节约时间和管理成本的套路，而我们作为参赛者可以自己定义规则。”
规则是人制定的，它是可以被挑战的。
程蔓反复琢磨这句话，简直醍醐灌顶。
别人在地上画个圈，我们就以为自己只能在里面蹦跶。是环境困住我们，还是我们自己困住自己？
换个角度看世界，这么多天的郁结之气，顷刻消散。
那一刻她看着韩征，第一次，真的是第一次觉得，这个男生，太性感了！
害得她要靠夜色的掩饰，才能让他看不到她眼中的光芒。
“程蔓，程蔓！思春啊你！叫了你半天！”
终于回神，她抬头看着何苑：“干吗？”
“给我把桌上的薯片递上来呗！”
程蔓一脸嫌弃：“你又在床上吃东西啊？！”
“我也不想吃啊，”何苑觍着脸说，“可是我不吃总听到它们在叫我！快来吃我吧，快来吃我吧！”
程蔓说：“你上辈子是蒲松龄啊？买的薯片也能成精。”
何苑说：“有可能哦！哎呀，没事，我床脏了还能去找你睡。”
程蔓说：“我有时候挺同情刘琦的。”
何苑说：“其实我也是，”她说完还有脸哈哈大笑，笑了半晌又一秒收住笑脸一本正经地告诫程蔓，“蔓蔓你不要告诉刘琦同学哦，保持内部团结很重要，这是属于我们女人脏乱差的小秘密！”
程蔓听得直翻白眼，心说：你把我卖给韩征的时候，咋没听你提内部团结的事儿呢。
她实在不想跟这个神经病对话了，直接走过去把薯片扔给她，自己洗漱去了。
之前得罪杨乐的后果就是，两周后设计制图的课临时取消了，她跟何苑却“没通知到”。
她们还是打电话给班长才知道不用上课的。
何苑挂了电话站在空无一人的教室里很气愤，程蔓却表现得很淡定。
何苑一巴掌拍到她肩头，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表现得有点人气味儿好不好？都快成神仙了，别人打你一巴掌，你再把另一边儿脸送过去。”
程蔓抬手就照着她背上拍回去说：“我哪有那么夸张！再说了，杨乐打我哪有你打得狠！”
何苑：“……那我给你揉揉，我就是很不爽你知道吗？”
何苑打人力气大，揉人力气也大，程蔓被她揉得直躲：“好了好了好了，我怕了你了姑奶奶……不爽什么啊，有什么好不爽的，这世界上让你不爽的人多了，你白她一眼算了，怄气没必要。”
“那也不能这么说，”何苑噘起嘴，“干掉一个是一个啊。”
程蔓心说：我给你把刀你就给我当女侠啊！
还能不能好好聊天了！
其实何苑的反应也正常，程蔓自己是习惯了，被忽略、被嘲笑、被冤枉、被欺负，她从小到大遇到太多这样的事了，一开始可能会觉得很受伤，但后来记忆被时间拉长，这些看似锋利的东西便再也伤不到她了。程蔓想到这儿深吸一口气转移何苑的注意力：“哎？今天周四，你不是说刘琦回来上班了吗？现在他该在咖啡店了吧？这会儿没课，你不是可以去找他玩了吗？”
“对呀！”何苑的注意力不是一般的好转移，差点又拍程蔓，却被好友要杀人般的目光阻止，缓缓落下，推了她一把，“你咋这么有才呢！”
她自己去不行，还非要拉上程蔓，美其名曰，打掩护。
程蔓不情不愿地来到懒人咖啡，毫无意外地看到了韩征，非常意外地看到了他们设计的实体模型。
那个模型体积并不大，放在一张咖啡桌上。一般的建筑模型都是用卡纸、玻璃纸、kt板这些材料制作的，韩征他们做出来的这个却是用实木，按照建筑的实际尺寸将零部件等比缩小，制作而成。
懒人咖啡的设计很妙，咖啡馆不大，却在室内的正中央开了一个玻璃的天井，做了一个三角形的玻璃罩子，罩在上面，晴天时会有光线透过玻璃照射进来。模型就正好摆在天井的下方，此时此刻，金色的光线在模型内外流转，程蔓蓦然有种心灵被震撼的感觉。
这个实体模型的精美程度，并不比刘琦之前制作的动画演示效果差。
韩征对着模型，还在雕琢一个细节。看样子十分专注、认真。
是赵磊先看到程蔓的，扬声道：“咦？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正好可以鉴赏一下我们韩帅努力的成果。”
程蔓对他笑了笑，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落在韩征的身上。
他工作的时候很认真，表情也严肃，眼神利若出鞘的刀锋。
平时的他总爱调笑她，那些撩人的情话脱口而出，成套成套的，但都没有这个认真工作的他，让人心动。
此时此刻就像是有个人，用胳膊狠狠撞一下她的心，让她体内每一根神经都跟着震颤不已。
韩征将最后一个零件装好，抬头对上程蔓的眼睛。因为刚刚还在工作状态，他在眼神切换之际，呈现了片刻迷茫的表情。
程蔓像是被电了一下，心里泛起丝丝涟漪，为了掩饰自己的表情，她低头拖了把椅子坐下，问了一句很没营养的话：“这是什么？”
韩征问：“还记得我之前跟你说要挑战规则吗？”
程蔓颔首。
他抱着手臂向后靠了一下，抬了抬下巴：“这就是筹码。”
程蔓一怔，接着恍然大悟，不是什么人都能够挑战规则的，处于弱势的一方只有凭借无与伦比的实力，才能换来谈判场上的公平。
虽然非常不想承认，但是此时此刻，这么漂亮的模型摆在眼前，程蔓对他真的有……那么一点点崇拜了……
她的脸很烫，索性抛开那些对韩征的绮念，抬手轻轻地摩挲那个模型：“这个是你们一起做的？用的什么木材呀？”
韩征没开口，倒是赵磊先讲话：“我们就是帮忙，材料是大琦从工地捡来的山毛榉的废料，零件大部分都是你们家韩征手工制作完成的，哎呀，毕竟也是曾经拿过mit建筑系offer和全额奖学金的人，啊？”赵磊说着，十分暧昧地用胳膊肘捅了一下韩征。
韩征对他报出的名头毫不在意，只蹙眉“啧”了一声警告：“小心点！弄塌了揍你！”
赵磊哼了一声：“哪那么容易塌，我跟小武试过了，这玩意儿不要太结实。要不说我们老祖宗聪明呢，这中国传统的榫卯结构还有斗拱的设计，简直是世界一绝。”
程蔓没说话，只看着模型点头附和。
可不是吗？看《营造法式》就知道了，外国当然有很好的设计经验值得学习，但咱们自己国家的建筑文化，深挖下去，都是传奇……
等一下！程蔓忽然想到了什么。
mit？大名鼎鼎的qs世界大学排名上，连续三年折桂的麻省理工学院建筑系的offer和全额奖学金？
这么好的机会……韩征为什么不去？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国内建筑系最好的t大，世界排名也在十名之外。既然有全奖，那肯定就不是金钱问题了？
程蔓看着韩征，眼色变了几变。韩征被她看得整颗心都软软的，很柔软的感觉。正想问她喝什么，后面就传来何苑的声音：“你拉着我干什么？！”
何苑一路倒追刘琦，大部分时间都是软弱可欺，难得这么硬气。外面在座的都不禁竖起耳朵。
刘琦的声音很低，听不出说了句什么。但至少在程蔓听来，很像是在道歉。
何苑的声音却带着些许的哭腔：“放开！你放开！”
说话间人已经跑出来了，路过他们桌，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就推门出去了。
程蔓心头一跳，也站起来，却被韩征握了一下手腕，但他力气不大，很快又放开。
赵磊随即就看着从里面走出来的刘琦说：“哎呀，大琦，怎么了这是，你又欺负女生？”
“没事，”刘琦很烦躁地拨乱了头发对程蔓道，“你，去看看。”
程蔓本来就是打算追出去的，但听他忽然这么说了一句又有点生气：“刘琦，不管什么事，你是不是得追出去表示一下诚意啊？”
刘琦好似没听到，只从里面拿了何苑的外套过来塞给程蔓，不耐烦地道：“我反正不管，你爱去不去！”
程蔓无语了，也懒得跟他废话，垂眸对韩征道：“我去看看。”
韩征本来心情有点沮丧，因为她好不容易送上门来一回，还没说两句话就要走。但是现在，哎呀，跑出去之前知道跟他报备了，他就挺高兴，大赦天下一般地“嗯”了一声说：“晚上一起吃饭。”
程蔓不知道听没听到，匆匆忙忙就推门跑出去了。
其实程蔓说得没错，刘琦要是有心，真的应该追出来。何苑根本没跑很远，一个人孤零零的，穿着单薄的针织连衣裙，抱着双臂蹲在街边。
其实咖啡馆根本没那么暖和，何苑还脱外套，明显就是想在刘琦的面前展现最漂亮的一面。这裙子是她新买的。
程蔓走过去，把大衣披在她身上，才伸手到她面前：“姑娘，你蹲这儿画圈圈，是想诅咒谁呢？”
何苑蹲得腿麻，扶着她的手站起来，忍不住往咖啡馆的方向张望了一下，神情失望地问程蔓：“刘琦呢？”
程蔓摊手说：“不知道啊，可能死了吧？”
何苑瞪她。
程蔓伸出食指戳她脑袋：“欺负你还护着他，真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就知道胳膊肘往外拐！他让我来看看你。”她说着又问，“你们怎么啦？一言不合就演偶像剧，还学人家女主角跑出去等男主角追。”
何苑说：“要真演偶像剧就好了！至少我还知道自己是个好结局呢。就是剧情再虐我都能坚持，可是现在……”
何苑一撇嘴，抱住程蔓的手臂摇晃：“蔓蔓，救命啊！倒追好虐啊！我好想问苍天要个进度条啊！！”
程蔓觉得她的话好笑，又觉得不该笑，忍得超辛苦。任由何苑把她晃地灵魂出窍，才拼死抽出自己的手臂：“那你觉得进度到哪儿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我们的进度……”何苑哀怨地说，“可能还在序幕吧……要不，就是结尾已经出字幕了……”
程蔓：“？！”
“真的，我之前以为，我们已经在一起了呢，上次篮球赛之后，他还主动给我发过信息，问我脚怎么样了。”何苑拧着眉毛说，“你说啊，他要是不喜欢我，干吗又这么关心我？他要是喜欢我，为什么又不答应我。害得我总纠结，你主动吧，他表现的理智冷静，等你累了快死心的时候，他好像又想到你了，再来撩你一下。但就刚刚，你知道刘琦跟我说什么吗？他说虽然有点喜欢我，但是我们两个还是不合适……居然用‘还是’这词，那意思就是他权衡过了？你说他这算什么？”
程蔓耿直地说：“渣男！”
何苑瞪她。
程蔓摊手：“你看，你们这些小同志，就是不允许我们说实话。”
何苑说：“你的实话也太难听了。”
程蔓说：“关键是刘琦做事不地道好吗？当然了，我们评价一个人，不能因为他在感情上的渣，就否定他在艺术上的成就。但是何苑，你现在不是评价一个人，你是爱上一个人好吗？喜欢你就该表白，不喜欢你就干脆拒绝，什么叫‘喜欢你但是不能跟你在一起’，怎么啦？他是机器人，设定出现bug了？还是从未来穿越来的，不能改变历史的轨迹？要不就是外星人，整天想着离开地球回到母星？除了这些设定之外，我没办法接受他这种说法。一个大男人……”
“你不去写小说可惜了，”何苑震惊地打断她，又婉转地叹了一声说，“蔓蔓，你说我这种人是不是挺傻的？”
程蔓抬手：“等等啊，这个话我貌似在哪儿听过……”她摸着下巴想了一下，“对哦，好像是杨乐说过。”
何苑白她一眼：“我跟她能一样吗？！她自己喜欢韩征还要找你去告白，成和不成都能全身而退，还好意思说自己傻。”
程蔓扬眉，轻描淡写地调侃：“说得也是。她在感情里充其量是个键盘侠，咱就不一样了，一起步就直奔烈士去了！”
何苑无语：“蔓蔓你是来安慰我的吗？听着这口气不太像啊。”
程蔓语重心长地说：“你真是误会我了，我是来落井下石的……啊！”
程蔓没说完何苑作势就要打，程蔓尖叫一声，马上跑开。别看何苑大长腿，照样跑不过爆发力惊人的程蔓，追了好久才勉强抱住那个小小的身子，跟她打闹在一起。这样的一场嬉闹之后，何苑心底的郁闷竟然也散去了大半。
韩征晚上打电话给程蔓约她吃饭，被她拒绝了，说要陪何苑。
赵磊他们在旁边光明正大地听了全程，等他挂了电话很鄙视地说：“老韩你这不行啊！做模型是这个，”他比了一个大拇指朝上的动作，“但追女生是这个！从兄弟们发现你手机屏保就是咱们同年级那女生，到现在……这都两年半了吧，还架在半空呢，”说着又把拇指朝下，“都快赶上圣家堂的建造速度了！”
陈能武和刘琦在旁边听得都笑了。圣家堂即圣家族大教堂，是西班牙天才建筑师高迪的作品，从设计到建造已经花了一百多年了，现在还在造，可以称得上是龟速了。他们平时说人慢，都爱这么开玩笑。
韩征不说话，直接抛给他一个“你懂什么”的眼神。
他就是喜欢这样的圣家堂建造速度，他对感情的要求跟自己对建筑的要求一致，要最好的创意、最完美的蓝图、最精致的细节，亲手一点一点地搭建才有意思。
赵磊对陈能武说：“你们都看见没，丫又用眼神鄙视我！”
陈能武说：“那肯定的，你连个暧昧对象都没有，还好意思挤对他，明显是五十步笑百步。”
赵磊瞪大眼睛说：“那是爷不愿意将就！”
陈能武不屑：“你就扯吧。你瞅人大琦都比你强！”他说着又看向在操作台忙碌的刘琦，“对了大琦，何苑有什么不好啊？你老这么吊着人家，做兄弟的都看不下去了啊！”
赵磊说：“就是！饱汉子不知道饿汉子饥！你刚才怎么人家姑娘了？老实交代！”
赵磊兴致勃勃地八卦，谈不了恋爱凑个热闹总行吧？
其实韩征早就注意到了，这么一会儿工夫，刘琦把那个咖啡操作台都擦三遍了。明显很不正常。
于是他也停下手上的活，看着刘琦。
刘琦被他这么一问没说话，只是烦躁地将手里的抹布摔在台面上。
韩征看了赵磊一眼，摇头示意他不要再问了。
陈能武立刻站起来提议去吃饭。
四人锁了门走出来，赵磊跟陈能武走在前面，商量去哪儿。韩征故意落后，等着锁门的刘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