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程蔓自己都很奇怪。她居然没有提前离开,而是跟表哥告别后,重新回到体育馆看比赛。
篮球是d大的传统项目,这一场又是主力全上,自然打得酣畅淋漓。
韩征打球的时候几次扫视观众席,都没有找到那个想看到的人。好在前半场快要结束的时候,程蔓缓缓地从通道的那一头走过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看她的时候,她好像还同他招了招手。
不真实的感觉,像是被温柔包围了。半场哨响,他拨开众人径直走过来。因为他还兼任教练,队员们都围着他,这种摩西分海一般的场面,让程蔓头皮发麻。
人走到跟前挺快的,为了迁就程蔓的高度,他双腿分开,半蹲着看她,所以她能够很清晰地看到他发梢凝聚的汗珠。
奇怪,就算是再激烈的运动后,他身上的味道都是清新自然,一点也不像别的男生。
韩征先开口,用的陈述句:“你没走。”
程蔓好笑地看他:“好像是你约我来的。我走也要跟你说一声啊。”
韩征默然,片刻后问:“没话对我说吗?”
程蔓:“有啊,打了那么长时间球,你都不用喝水的吗?”说完,就红着脸看别的地方,眼神游移。
韩征:“……”
算了,慢慢来。
身后有人叫他,他没理,只看着程蔓道:“找个位置坐,待会儿庆功宴一起。”
程蔓不假思索地问:“庆功?这才半场哪!”
韩征想忍的,但没忍住,抬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小看我,怎么可能在女朋友面前输?”
谁是你女朋友啦?!自大!臭美!神经病!
程蔓想反驳他的话,但他的眼神就跟蜿蜒的藤蔓似的,盘根错节地将她缠住,叫人发不出声。她的眼神软下来。
手机铃声响了,她看了一眼,对韩征做了个出去接电话的手势道:“何苑。”
说完就往外走,韩征看着她转身,喉头滚动一下,忍了很久,才没有去捞住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程蔓对此自然无所察觉,出了门就问电话那头的人:“你小子跑哪了?让我陪你自己先没影儿了?找着正主儿没啊?”
完全是调侃的口气。
场外开始起风,何苑在那头低低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又问:“你说什么啊?我没听清。”
“我被丢半路了!刘琦他王八蛋!臭小子!”何苑终于提高音量,尖厉的声音贯穿程蔓的耳膜。
“什么情况?!”程蔓问,“你现在在哪呢?”
“我哪知道我在哪啊?我站在路中间,月亮的左边。”何苑都快哭了。
程蔓被她气笑:“你作诗呢!”
“我路痴你又不是不知道!”
程蔓觉得匪夷所思:“你是不是本地人?在这活了十八九年了,路都不认!”
何苑也不示弱:“你又不是路痴!这跟我是不是本地人没有关系,我不管在哪都一样,都痴!你们是体会不到这种横看成岭侧成峰的感觉的!”
“我看你是就知道吃!”程蔓恨恨的,“找不到他,那你自己打车过来啊,我还在n大。”
“这地方有点偏,打不到车!我还在走!真是烦死了!你说那个刘琦是不是人啊!明明看到我了装不认识,装了货开着车就走,把我一个人扔在这儿!你说他是不是王八蛋!”
程蔓说:“我觉得非常好,麻烦您老人家从现在开始,保持愤怒,后面别那么上赶着喜欢他了。”
何苑气焰顿时消散了一些:“那……可能不行……哎哎哎,他好像又回来了!蔓蔓我不跟你说了啊!”
程蔓来不及接话,何苑已经吵吵嚷嚷地挂了。
程蔓按住额头:“不靠谱!”
有时候,她觉得,何苑这种性子,可能也只有刘琦控制得住她。
有点冷,程蔓把手机装回口袋,抱了抱双臂,下一秒有外套搭在她肩上。人的嗅觉很妙,它比大脑还要先认出那个人。
她回头,那人站在月光下,穿着黑色的t恤,脸庞的汗隐去,线条如出鞘的刀。
程蔓问:“你怎么出来了?不打下半场啊?”
韩征走近,满意地看着她眼中自己的倒影:“能赢就行。”
说这话时,语气里有着不可一世的笃定和骄傲。
程蔓本来想奚落他几句的,但是想一想,跟他的关系,好像还真没有熟悉到那种无话不说的程度。同时,又怕他再说什么她接不住的话,于是在心底盘算了一下说:“刘琦怎么不打球啊?他身高明明够啊?”
“嗯,”韩征看出她在转移话题,很顺从地接下去,“他负责送水,他觉得打球太浪费时间了。”
“送水?免费的吗?”
韩征瞥她一眼:“要钱的。”
“啊?!”程蔓恍然道,“真是会做生意啊!”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大刘家里好像很需要钱。”
程蔓眼前一亮:“你帮我打听了?”
韩征有点嫉妒刘琦,程蔓提刘琦的次数远远比他的名字要多得多。
他抬手顺了一下微湿的短发:“看你那么想知道,那天就随口问了一句。大刘的父亲似乎不在了,妈妈身体不太好。”
“这样啊!”程蔓点头看着远方,开始还有点防着他,这会儿心思明显跑远了,“怪不得他要这么努力赚钱。”
韩征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的头顶,软黄的头发在路灯的照射下,显得温暖蓬松,似乎召唤着他上去揉一揉。手都伸到一半了,程蔓忽然又看向他:“哎,你知道吗?刚刚刘琦好像把何苑晾在路上了,不过过了一会儿又回去接她了。他是从哪拉水呢?何苑说都打不到车。”
她没看见他的小动作,韩征默然把手收回去,在身后轻轻握住:“我不知道,不过我猜应该是矿泉水批发价最便宜的地方。”
“也是哦。”程蔓立刻想到了城西的批发市场,不由得称赞他,“你真聪明,我怎么没想到呢?”
话音刚落,已经有刺目的光线扫过来,接着是汽车靠近的声音,程蔓眯了眯眼睛,韩征也回头去看,一辆银白色的面包车转弯过来,停在他们面前。
不一会儿,刘琦从上面跳下来,“砰”的一声关上门,隔了五米都能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的郁闷。
程蔓“咦”了一声。
刘琦大步走过来,韩征下意识完全转过身来挡在程蔓前面。
刘琦一看他那护犊子的架势就更烦得要命,停在原地叉着腰:“叫你女朋友出来!”
程蔓从韩征的身后露头抗议:“说什么呢!谁是他女朋友!你想干吗?”
刘琦也没好气,随即伸胳膊指着后面的面包车:“你自己的朋友,你收拾去!”
程蔓一怔,副驾驶的车门也打开了,从里面单脚跳下一个人来,可怜兮兮地朝着这边喊了一声:“蔓蔓!我崴脚了!”
程蔓的心一提就要过去,下一秒就被韩征横着手臂拦住,他又转头对刘琦道:“她这个子能扶谁?大琦,绅士点行不行?”末了又说,“都是同学,你别太过分啊。”
说完搂着程蔓的肩头就往回走,姿态不要太自然,还俯身低声警告:“这么好的机会,你别坏事,不然待会儿何苑会怪你。”
还不等程蔓说话,身后的刘琦已经原地爆炸了:“韩征!你还是不是兄弟!”
韩征只抬起手臂在空中挥了挥,已经带着一步三回头的程蔓进了体育馆。
何苑撑着面包车,单脚站在地上,想了想,开始伸手脱脚上的高跟鞋,恰逢刘琦转身看见她,吼过去:“你干什么?想更严重是不是!”
何苑直接呛回去:“你眼瞎啊!脱鞋看不见啊!”
刘琦觉得这女人简直……
刚开始在他面前还装淑女,来回几次下来,现在比他脾气还大:“你有什么脸吼,到底是谁跟笨蛋一样平地也能崴脚!”
何苑也不示弱,她发现在这个男人面前不能示弱:“你穿高跟鞋看看!不崴脚我跪下来给你磕头,弄个牌位早晚三炷香供着你!”
这嘴巴损的,把刘琦说得心里那个堵啊,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嗫嚅了两下,他看见何苑双手叉腰,眼神亮极了,一脸不肯罢休的样子。最后他只能按住太阳穴,自己先消消火。
何苑皱着眉,拨开他单脚跳了两下,她没穿袜子,光脚跳,一下踩着一个石子,“哎哟”一声,整个人又是一阵摇摇欲坠。
刘琦想起之前她崴脚的那一幕,吓得头发都快竖起来了,下意识地伸手扶着她。
何苑顿住一秒,又狠心甩开他的手,柳眉倒竖瞪他:“干吗,祖宗!”
刘琦被气笑了:“祖宗?你是我祖宗!”
他说着鼻孔里喘了一声粗气,又喘了一声粗气,才不情不愿地重新走回来,背对着蹲到她面前,恶狠狠地说:“上来!”
那语气令何苑真想一脚踹在他背上,但再看一眼,那背那样的宽阔挺拔,又有点舍不得。
于是她噘着嘴,趴上去,胳膊圈住他的脖子。
何苑为了俏,只穿了一条单薄的红裙子,连外套都没带,这会儿夜深了,早在秋风里瑟瑟发抖,贴上他背部的一瞬间,整个人都像是活过来一样,像是抱着一个大暖炉。
何苑偷笑,看不出这个笨蛋身材还蛮强壮的嘛!
“你手摸哪呢!”
她手按在他胸前,可惜还没来得及窃喜两秒,就被刘琦握住手,甩到后面。
何苑不服气:“你能不能轻点!”
刘琦冷笑:“这话我应该还给你!”
何苑一开始没听明白,琢磨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狗屁,你去我这个身高里找个比老娘更轻的,我就把腿砍断了给你下酒吃!”
声音之大,在体院馆内偷窥的两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
程蔓问:“刘琦会不会把我们何苑给扔地上啊?”
韩征说:“有可能。”
程蔓收回踮着的脚,站好:“那我还是得去看看。”
“你去吧,”韩征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去了,刘琦只能扔她扔得更快。”
程蔓知道韩征的话是真的,踌躇了一下,没动。
刘琦眼看着背着何苑进门了,韩征赶紧跳下椅子,又回身把程蔓抱下来。
程蔓只是动作慢了一点而已,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叉着她的腰像布娃娃一样抱起来又放在地上。
“快走,他们来了。”韩征的语调低低的,竟有些兴奋,拇指拂过她虎口处的肌肤,自己的心先动了一下。
何苑最后还是被刘琦扔在程蔓的身边,好在n大体育馆的座椅是布艺的,倒不至于再受什么伤。
韩征随即就被刘琦叫走了。
等他们走远了,坐在角落里的程蔓才咬牙切齿地问何苑:“死心了吗?”
何苑抬眼一脸喜气地看她:“noway!”
程蔓看着刘琦的背影:“受虐狂!他有什么好?”
何苑揉揉自己的屁股,又慢慢坐好,凑过来问:“蔓蔓,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程蔓对此概念避如蛇蝎:“never!”
何苑撇嘴,重新扶着扶手坐好,不耐烦地说:“那你就当我眼瞎吧,这样你心里也好受点。”
程蔓:“……”
真不知道何苑从跟刘琦这种火星撞地球的互动里体会到什么乐趣了,生活太平静了需要刺激吗?
“程蔓。”韩征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手里多了个冰袋,程蔓抬头,他垂眸敛眉看着她。
莫名觉得耳根有点烫。程蔓没伸手去接,距离这么近,他胳膊又长,明明是可以直接给何苑的,可他却偏要塞进她手里,程蔓无法,只能接过来,又放何苑腿上。同样的处境,何苑特别领韩征的情,隔着程蔓对着韩征拱手一笑:“谢了啊,男神!”她说着又指了指程蔓,“我们家这个随我,眼瞎,别介意!”
程蔓:“……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何苑把冰袋放脚腕上:“不行,不说我憋得慌!”说着又用眼神示意韩征,“别客气啊男神,反正这会儿不打球了,一起坐一坐啊。”
那语气,俨然把球场当成自己家了。
程蔓假装听不见,其实挺容易听不见的。下半场n大比分赶超很明显,与d大的分数差距缩小,全场的观众站起来大半,给自己的球队加油助威。而余光里的那个人抱着手臂,气定神闲。
“哇,我们学校不会输吗?”何苑的注意力也被转移,说完使劲给自家球队喊了几声“加油”。
n大又进了一个三分球。全场哨声响起,比分定格,两方的差距是四分。
果然如韩征之前所说,他们赢了,但主队输得也并不难堪,韩征起身,她也跟着站起来,这才发现有点不对:“赵磊和陈能武下半场都没上?”
韩征“嗯”了一声,抬了抬下巴:“下半场都是替补。”
程蔓:“……”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想问一下这位爷,你这跟让主队输得很难看有什么区别吗?
何苑的脚腕越肿越高,程蔓要带她先走。反正刘琦已经跑了,带何苑走也不影响大局。于是她给表哥夏未打了个电话,麻烦他开车过来接一下。韩征已经换好衣服,便扶着何苑,先将她们送出去。体育馆内人潮汹涌,韩征一路护着她们两个。程蔓发现即便是站在一米七八的定海神针何苑身边,韩征也还是挺高的,像一棵遮天蔽日的大树似的。
程蔓觉得,韩征不撩她的时候,整个人会显示出一种让人安心的沉静感。蛮好的。
夏未是n大的老师,车子在校园出入自由,所以来得很快,何苑先上车,程蔓回身,打算跟韩征道谢。还未开口一个姑娘直接挡在她眼前,晚风中裙角飞扬,对韩征笑:“帅哥好,刚刚你们热身的时候我就看见你了,留个微信好吗?”
这家伙真的是太招人了,程蔓心里有点微微地晃动,同时又有点想笑,于是摸摸鼻子。
韩征单手叉腰,往后退了一步,指了指旁边:“麻烦往那边站一下。”
姑娘观察了一下,发现右边是灯下,比较可以看得清楚人脸,于是会心一笑地跳过去,双手举在脸颊边卖了个萌问:“这样可以了吗?”
“可以了。”他淡淡地回。
姑娘笑得更好看了,摇了摇手里的手机,用一种很挠人的语调问:“那然后呢?”
“然后我接着看我老婆。”
……
事实证明,声不在大,吓人就行。
韩征这一句如平地一声惊雷,程蔓当场被炸得魂飞魄散,特别是表哥就坐在驾驶座,一个完全能够听到他说话的位置。
程蔓生平最害怕应付这样的场面,但人也是有急智的,她的反应是在那个姑娘的脸垮下来之前直接跳上车,关闭车门,对夏未喊:“哥,走了!”
夏未对这个妹妹一向宠爱,看出她的汗颜,于是二话不说踩了油门就走。车子随即如同摆脱瘟疫一般,在韩征的身侧带起一阵风,呼啸而去。
何苑在车里乐得都笑不出声儿了:“我说……蔓蔓,害羞就害羞呗,但你怎么能这么呢!”
程蔓顾忌着夏未只是装鸵鸟。好在d大跟n大离得很近,夏未送佛送到西,一直把何苑送到了宿舍。回到宿舍何苑就开始长吁短叹。等程蔓从柜子里找出了红花油扔给她时,她才说:“哎,我终于明白你为啥看不上韩征了!我家要能出个你哥那样的绝色,给我个天仙我还得先掂量掂量呢。”
程蔓“哼”了一声:“那我把我哥介绍给你,你要啊?”
“我……”何苑还真心驰荡漾了一番,末了一摆手,“还是算了吧,你哥那种,怎么讲,像言情小说里面描述的,谪仙一般的人儿,我是高攀不上。再说了,世上帅哥千千万万,我也不能全都占啊。”
程蔓翻她一眼:“哟,这会儿你还挺自觉。”
何苑“嘿嘿”地笑,比了个手势:“一般一般,世界第三!”
因为何苑的脚伤,程蔓接下去的一个星期都在红花油的香味包裹中生活。好在,建筑系被拉到安徽宏村做测绘,要做两周的古建筑测绘,她不必担心遇见韩征的尴尬。
但偏偏是他们不在学校的时候出事了。
谁都没想到,他们之前合作交到建筑系的方案,传出了复选被筛掉的小道消息,原因很奇葩,是因为有人给建筑学院的举报信箱投举报信,举报d5小组的参与者程蔓,并非建筑系的人,违反了大赛章程。
这事儿还是程蔓她们班一个同学董晴,特地跑到她们寝室告诉程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