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反复

其实程蔓跟班里的人都不是很熟,因为她们班的宿舍几乎都在二楼,只有她跟何苑,莫名其妙地被分到了五楼,跟电子学院的女生住在一层。当时她有点恍惚地看着眼前的人,嘴巴一开一合,语言密集如射出枪膛的子弹:“正式的通知还没下来,我在院办值班的时候看到的,是杨乐给建筑系的信箱投了举报信,老师们为了这件事争了一个下午。”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言之凿凿问,“你肯定知道为什么啦?”

程蔓没在意她暗示的意思,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建筑学院还有投递举报信的信箱?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啦。”董晴仿佛看着一个怪物一般看着程蔓,“大家觉得不公平的事情,都可以通过这个渠道维护自己的权益啊,匿名的。而且,你以为杨乐是怎么当上团支书的,在大学里,还有哪个学生有事没事去找班主任谈心啊?她杨乐就那么有空,连班主任搬新家的茶具都是她陪着挑的。这多明显啊!”

言语之中不是没有轻蔑和鄙视的。

然而程蔓并不觉得自己找到了知音,她只是觉得有点可笑。

“既然举报信是匿名的,”程蔓看着董晴,“你怎么知道写信的是杨乐呢?”

“我认识她的笔迹啊。”董晴怔了一下,但似乎并没有感觉到程蔓的冷淡,“团支书的笔迹谁不认识啊?你知道吗?上次党员的申请,本来该她填的地方她不填,让我们自己填了再找她签字,哇,拿了个鸡毛还真把它当令箭啦!耀武扬威的!有没有搞错哦!要不是为了入党……哼!谁受她那个气啊!”

原来……

程蔓忽然想起上次班会,杨乐点名说过董晴,说她“入党态度不够严谨”,那意思是第一批党员应该轮不上她。

梁子应该就是那时候结下的。

“哎,别说是我说的啊。我也是好心跟你提个醒儿。再说了,我也是为你好,那个方案,老师们特别喜欢,觉得一定能拿大奖,要是因为这件事参加不了比赛,就太吃亏了。而且,‘不是建筑系的人不能参加’不过是建筑学院内部的规定,主要是怕投稿的人太多审不过来,也不是主办单位的意思。但是学校嘛,收到举报信肯定要有所反应的。我觉得现在正式的名单还没下来,你们先听到风声,好歹还可以去运作一下。”

董晴说着还比了个“运作”的手势。

程蔓抿嘴,看上去是很认真地听着,其实心思早就飞到九霄云外了。她有点犯愁地想,她现在是该谢董晴呢,还是……

程蔓还没想好,董晴就摆摆手:“我走了啊,男朋友还在楼下等我吃饭。我当时就觉得吧,这院办的老师故意说给我听的,好让我找你。”

程蔓的目光微微聚拢:“不会吧?”

“怎么不会?”董晴看她的眼光,仿佛在看着一个榆木疙瘩,本来已经打算走了,又停住脚步,转身看着她,“要是你现在能够退出,或者……嗯……反正看看怎么能补救,这样别人也没什么可说的,韩征他们的方案就能直接代表学校被送出去了啊!哎呀,我真的要走了!”那人说着,已经跑远了。

原来是这样啊!她望着那个背影,深深地舒了一口气。

是谁说大学是象牙塔的?她觉着这分明就是一个小社会嘛!

何苑是跟董晴擦着身进门的,她把包往桌上一放指了指门口:“她来干吗啊?”

程蔓“哦”了一声,站起身去把门关好,接着将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

何苑咒骂了一句:“这杨乐是有病吗!怎么这么阴啊?”

程蔓做了个苦恼的表情。

何苑比她还着急:“你倒是说句话啊?!”

“说啥?”程蔓道,“人生道路上谁还不遭遇点飞来横祸啊?正常。”

何苑说:“你倒是想得挺开?男朋友不想要了?”

程蔓停了一下,脑子里晃过韩征的脸,才明白她说的是相机。

她汗颜,轻咳了一声掩饰:“当然想啊,做梦都想。”

“那就去争取啊!什么狗屁举报信!多大了还学人家告状!”何苑一脸鄙视,“亏你当初还那么帮她!”

程蔓平心而论:“其实也没帮什么忙。”

何苑很不屑地冷哼一声:“在她眼里,你就是借机勾引韩征,她才这么恨你。思想扭曲!”

程蔓咬了咬下唇,不知道为什么,很想笑。

她说:“至于吗?”

“至于啊!”何苑说,“你觉得不至于,人家觉得至于啊!况且,韩征追你也就算了,结果你还不鸟韩征,更让人生气!”

程蔓苦笑:“我怎么感觉你更生气。”

“我是生气啊,”何苑说,“你要是真怀那个心思也就算了,关键你是真没追韩征的那个心,被人冤枉成这样,六月都要下雪了。”

程蔓转头看了一下窗外,想着六月要是下雪,说不定还真挺好看的。

何苑走过来戳她:“我说,你就不生气?”

程蔓撇嘴:“生气又没什么用。”

何苑被她说得一怔,片刻道:“没用是没用,但生完了再说啊!”

“我不生气,董晴不是说了吗?这事儿解决办法很简单,我退出就行。”事情已经发生了,解决的办法又近在眼前,程蔓只觉得轻松。

何苑说:“你真不要奖金啦?你可真得想清楚啊,既然董晴来跟你说这些,就证明老师们还是很看重你们的作品的,这种被传出风声的事情有可能是真的,也有可能不是。你要现在去说放弃,就真没戏了。这样的大赛,证书上留名比拿奖金有用多了,以后奖学金、找工作、出国、考研都用得上的。”

“大赛那么多,也不差这一个嘛。至于相机……我找我哥挣点钱算了。”

“代课?”

“调酒。”

就说是冤家路窄,后来程蔓跟何苑去学院里做事,还真遇见了杨乐。

那天天气蛮差的,下雨,到处都是积水。何苑这个瘸腿驴还要去院里的团委签到,这是他们班的班干部轮流做的事。何苑脚腕上的肿虽然消退得差不多了,但是到底还是有点不灵便,于是程蔓也跟着去了,好不容易手搀手爬上四楼,迎面就看到去党委送材料后往回走的杨乐和张雷。

错身而过的瞬间,张雷还算客气地跟她们点点头,杨乐却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地冷哼了一声。院楼的走廊本来就不宽敞,雨伞再那么乱七八糟一放,空间更显逼仄。也不知道是故意还是无心,杨乐过去的时候胳膊肘撞到了程蔓的侧腰。那一下可不轻,程蔓是怕何苑跟着她倒了,不由得“哎”了一声。

何苑本来瞧着杨乐那张脸就很不爽,如今又见她欺负程蔓,心里那个火啊,“噌”的一声冒出三丈高来,当即就扬声道:“杨乐你干吗?会不会走路,眼睛不好使就去配眼镜,瞎了就去治病!”

何苑说话也是难听,当时就把杨乐弄个大脸红:“何苑你……”

“我?我怎么啦?”何苑声音不高不低,目光灼灼地瞧着她,“写举报信的时候那么能掰扯,怎么见了面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一句话说得杨乐哑口无言,脸色由红转白又变成了青色。

这件事程蔓在心里早把自己摆平了,并不想追究,所以拽了拽何苑的衣角,那意思是“算了,走了吧”。

何苑闭上嘴,又瞪了杨乐一眼,正打算走,被杨乐厉声叫住:“何苑!”

很凄厉的一声,走廊上好多人停住脚步向这里张望。

杨乐像是没看到似的,红着脸跟她对峙:“你说谁眼瞎呢?给我道歉!我爸爸妈妈都不这么说我!你给我道歉!”

何苑“呵呵”笑了一声:“我不!你活该!”

程蔓看杨乐气得肩膀都发抖了,眼圈也红红的,就去拽何苑,皱着眉说:“走了!待会儿食堂就没饭了!”

她是真的饿了……

“程蔓!你什么意思?你,你凭什么让她这么说我?”杨乐看说不过何苑,又冲程蔓发火。

何苑乐了:“她从头到尾说一句话了吗?你冲谁呢?”

杨乐上前一步:“你冲谁呢?”

呵,还来劲了。何苑不示弱,甩开拉着她的程蔓,也上前,跟杨乐针尖对麦芒:“冲你啊!怎么着,不行啊?全世界都欠你的啊杨乐?你做的那些事儿,说的那些话,是人干的吗?亏我们之前还那么帮你,之前换寝室,到处跟人哭说我们欺负你就算了,还让辅导员三天两头找我们两个谈话。现在又去打小报告,给别人穿小鞋,你也太过分了吧!”

杨乐也很绝,她绝口不提举报信的事,只是嚷嚷:“你说谁不是人呢?”

程蔓实在被她们吵得头疼,又拉不住何苑,于是对张雷道:“班长,你还站着干吗啊?拉她走啊!好多人看着呢!”

一直站在杨乐身后的张雷这才明白过来,拉着杨乐,低声安慰:“走吧,别说了。”

男生也不会劝架,语言空乏。

“说你呢,我还能说谁啊?”何苑战斗力很强,斗志高昂,她觉得程蔓都是被她害的,要不然也不会替杨乐去告白,新仇旧恨一起算上,这会儿她是忍不了了,“你耳朵也聋啦?”

程蔓刚想说,姑奶奶你少说两句吧!杨乐已经扑上来了。程蔓下意识地就要上去挡在何苑的面前,却被人一把拎起来,放在旁边。整个流程,十分自然。

也就是这么一拎,程蔓的注意力完全被转移,偏头看着那个高大的身影:“你怎么回来了?”

难道是因为举报信?

韩征“嗯”了一声,也不解释,只抬手,把她乱了的头发拨正:“走吧。”

就那么顺理成章地把她带走。

程蔓被他推着,回头看何苑,发现刘琦就站在何苑的身边。

都回来了?这才一个半星期啊。

她心里有很多疑问,不过没说,跟着韩征下了几级台阶,才听到刚才还张牙舞爪,现在却一脸委屈的杨乐开口:“韩征同学。”

韩征站住,回头。

“你这样……”杨乐握着刚才情急之下被他轻推了一把的肩头说,“虽然……但你们这样很不尊重人你知道吗?”

韩征顿了一秒,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逆着光线笑一下,头也不回地牵着程蔓走了。

……

程蔓一开始猜得没错,韩征和刘琦确实是因为那封举报信请假回来的。

院里的老师打电话给他们说要“调查”,旁敲侧击地将举报信的事透了风。

程蔓以为接下去的几天,他们一定会商量出一个对策,或者至少有所动作来应付这件事,最低限度也要来找她谈,看要不要退出吧。

然而并没有,她后来发现“接受调查”只是能让他们早从课业脱身的借口,而真实的原因是刘琦最近在外面接到一个别墅设计的活儿,甲方要图要得很紧,勒令他们必须要在十天内交图。于是从安徽回来后他们两人就开始闭门谢客,一起窝在懒人咖啡没日没夜地赶图。

程蔓觉得这俩男的,心也是忒大了点。

韩征终于没时间招惹她了,却换成是她不舒服了。那封举报信就像是一根刺,扎在心里,令人寝食难安。

程蔓纠结了几天,仍然觉得自己跑去建筑学院说退出不是个事儿,干脆给韩征发了个微信,大意是等他忙完了有空就找她一下。

微信发过去没一分钟,韩征就给她打电话约时间。

时逢初冬,天色也晚得早,约定时间到,程蔓下楼,宿舍主路上的灯已经亮了,但他们寝室楼前的灯坏了,看人不那么清楚。

你说多奇怪,来来往往那么多人,光线条件这么差,却还是能一眼就瞧见他,在电线杆附近,单手插口袋不那么正经地站着抽烟。

原来韩征,抽烟啊!

她一直觉得他是那种五好学生。

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慢悠悠地将烟掐灭。周围的烟雾还没散去,绕着他苍白的脸氤氲而上,竟然有些好看。

“想什么呢?”他抬手揉了一下额角,懒懒地开口。嗓音像是那种被打磨过的沙哑,意外好听。

程蔓摇头:“没什么?你这么快就有空了?活儿交给甲方了?”

韩征“嗯”了一声:“大琦刚去了。”

程蔓愕然:“刚做完?那你休息一下再来啊,我不是说不着急了吗?”

韩征闻言,深深看她一眼:“不敢。”

程蔓微微蹙眉重复:“不敢?”

韩征笑了。笑什么笑啊!

他说:“第一次约会不积极展示一下我的诚意,我怕你跟别人跑了。”

我是约你谈事情,谁说是约会了,你这个大流氓!

但现在这个问题不重要。程蔓决定忽略他的话。

“哦,”她说着便往前走,“走吧,咱们随便逛一逛。”

省得你站在这里太惹眼,连我都跟着被人围观。

韩征已经三天没怎么睡觉了,一路来到女生宿舍前脑子都是钝钝的,可是看见她之后,好像整个人都清明了很多,移步跟上那个身影。

起风了,寒风吹动她的发,挡住了眼睛。

韩征瞥眼刚好看见,差一点就伸手替她拂开,最后却只是把手放唇边咳嗽了一声:“两周不见头发长了。”

程蔓抬手摸了摸刘海:“是吗?那改天找家店剪一剪好了。”

“没想过留长发?”

“很丑。”

“嗯?”

程蔓好笑地看他:“我说,我留长发会很丑。”

韩征愣了一下:“会吗?”

“嗯,会啊,”她口气轻快,“我小时候常为这事儿跟人打架。”

韩征忽然就想起了之前在学院里的那一幕,那个女生扑向何苑的瞬间,程蔓的反应居然不是躲,而是挡在何苑的身前。

这种时候,她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体形的局限性啊……

韩征问:“你很会打架吗?”

程蔓点点头说:“还不错。”

“为什么?”韩征试图猜测这个话题的前后关系,“因为……头发?”

“聪明哦。”程蔓觉得,现在他们的关系虽然没有他想要的那样亲密,但已经让她觉得可以跟他分享一些有趣的事,她想到这里,乜了他一眼,“告诉你一个小秘密,我打从出生开始,一直长到七岁,都没有头发。”

程蔓说着,还用手在自己的头顶打了个圈,比了比。

韩征说:“哦?是吗?”

程蔓倒是奇怪了,瞥眼看着他问:“你好像并没有很吃惊嘛?”

“有什么好吃惊的。”

你光头也好看。后面那句话韩征没说,只示意她讲下去。

“然后我妈特别心疼我,带我四处求医问药,跑遍了大半个中国吧,最后在北京找到一个老中医,配了药,内服外敷,治好了。不过就算是好了,长出来的头发也还是不好看,发质很差,又黄又硬还有点卷曲,好在非常多。你想啊,我光头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长头发了,我妈特别舍不得给我剪,我之前因为治病,所以没有上过幼儿园,而是直接上的小学一年级,有时候我妈没空给我梳头,我就得像个奓毛的狮子一样背着书包去上学。”

“所以……”韩征眯了眯眼睛,“被排挤?”

程蔓点头:“当时觉得莫名其妙,被排挤,被欺负。但是,我不甘心被欺负。谁欺负我,我就打回去。”

她说着,还在空中挥舞了几下拳头。

他问:“打得过?”

程蔓说:“打得过的打,打不过的也要打。反抗到底,打到他们觉得我不好惹为止,世界就清净了。”

她说得轻松,韩征的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跟他所知道的遭遇校园暴力的人不同,程蔓的语调没有半分自怨自艾,也没有愤懑和抱怨,而是平静,非常平静。仿佛过往那些经历,她全部接受。

这样烈的性格,这样不为人知的成长经历,大概不容易交朋友吧。难道这就是她特别在意何苑的原因?

前方有卡车经过,韩征下意识地拉住她的手臂退后。车子过去了,带起一阵灰尘。她没动,他也没放手,只是微微偏头,看她的侧脸。

夜更深了,风又冷了一些,路灯之下,她的脸显得那么瘦小,又那么好看。

韩征本来想说“程蔓,从今以后所有的架,你看着,我帮你打”。

可是他最后却说:“程蔓,从今以后有架一起打,怎么样?”

韩征有种感觉,眼前这个女孩需要的,不是一个画地为牢的金钟罩,而是一双可以助她自由飞翔的翅膀。

以后的生活,无论山高水阔,或是崎岖坎坷,我都坚定地在你身边。

装载渣土的卡车早已经过去了,人流又开始涌动。只有他们两个相对而立,程蔓的目光从他握住自己小臂的手,转移到那张祸国殃民的脸,蓦然有种被理解的感觉。片刻后,她终于把嘴角弯了弯说:“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