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不知道怎么送走张雷的,看着平时意气风发的班长大人那样狼狈离开的样子,他脸上的神情,和转身后的背影竟然令程蔓心生怜悯。张雷看她的眼神,给她一种奇怪的感觉,不过也许是她的错觉,毕竟对方是第一个捧着花跟她告白的男人。
程蔓脑子有点空。
“你这个追求者,心理质素不太行。”韩征收回目光,意味深长地看着程蔓落井下石,“走了也不打声招呼。”
程蔓听了这话白眼都要翻到后脑勺了,无法控制地用一种匪夷所思的语气质问他:“你都要找人家决斗了,还指望人家临走时候跟你说声谢主隆恩吗?普希金!”
“我怎么会是普希金?决斗我不会输的!”韩征顿了顿,嘴角一勾又说,“况且他要谢,也是谢主不杀之恩。”
程蔓瞪他:“暴力威胁同学,你还有理了?”
夜了,路灯齐刷刷地亮起,他们站在角落,所以只能借到路灯的一点点光亮。她的头发在那抹光明的映衬下显得毛茸茸的,鬓角卷起来很温柔,看得韩征心里痒痒的,很想上手揉一揉。手都抬起来了,又握成拳放下。
程蔓的脾气吃软不吃硬,他刚刚掐了她一朵桃花,还是不要轻举妄动,最后韩征也只笑一笑,俯身凑近看着她的眼:“生气啦?”
程蔓最怕他这样,直接伸手摁着他的额头推:“你走开!”
她手心很软,韩征喜欢那触感,不躲就算了,额头竟还就势往她的手心里顶一顶。
他的皮肤在男生里面难得的好,细腻光滑。顶住她掌心的瞬间有麻麻的感觉,顺着手掌的纹理传到身体的深处,在心脏的周围缠绕,莫名箍住心脏,令其紧缩了一下。
程蔓蓦然放开手。完蛋了,她刚刚竟然莫名有种心颤的感觉。
“行!”他分寸拿捏得极好,不再得寸进尺,只爽快地应着又把那束花在她眼前晃了晃,“这个还要吗?”。
太浓烈的香气,程蔓下意识地蹙眉,嘴上却不饶人,伸手过来接:“什么叫还要吗?本来就是我的!”
指尖才刚刚触碰到包装纸而已,花朵在她的眼前虚晃一下,在空中划出一道好看的抛物线,掉入旁边巨大的蓝色的垃圾桶。
程蔓:“……”
韩征直起腰,掸了掸手又凑到她脸侧:“想得美!”
韩征这次凑得更近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的短发硬硬地扫过她的脸庞,程蔓脸上一烧:“……离我远点!你个大流氓!”说完就飞也似的跑了。
韩征也不生气,笑吟吟地抱起手臂,看着她跑远,一直到背影在他的视线里消失。
第几次了,怎么也看不厌似的?韩征抬手摸了摸眉尾,仰头又笑,发现自己有时候,甚至自私到,希望别的男人都眼瞎到瞧不见她。
程蔓回寝室的时候何苑还躺在床上看漫画,听她进门了抻脖子问:“班长找你干吗啊?是入党的事儿吗?”
程蔓觉得两颊烧烧的,坐下来喝了口水,很含糊地应了一声,不置可否。
“你是不是考进来时成绩特别好啊,我知道张雷是以咱们班第一名的成绩进来的,要不怎么能是班长呢?第一学期班里入党总共两个名额,一个是他,另一个……哎,我说,我这体育委员写的申请都没通过,怎么挑上你了?该不会是暗恋你吧……”
何苑是惯常地胡说八道,却不料也能中一回。程蔓的心忽然塌了一下,立刻又用整理书架掩饰了一下:“瞎说什么呢?”
“怎么啦!韩征不错,我们班长也还行啊。”何苑说,“你肯定不知道吧,他其实还挺受女生欢迎的,学习成绩不差,家境也好,个子也高,我都见着好几个女生对他示好了。”
“跟我说什么。”程蔓说着又转移话题,“哎,这两天怎么不见你去喝咖啡了?”
“甭提了,”何苑把书往床上一拍,“每次都不在,发微信也不回,在群里‘艾特’也不管用,这个刘琦简直是油盐不进!长得帅了不起啊!”
“这么差劲啊,”程蔓说,“那你别追他了呗。”
“唉!有时候就挺郁闷的,不想追了,”何苑倒在枕头上,“可是有时候吧,他多看我那么一眼,我就好像顿时又充满力量了!”
“欠虐吗?”
“是真爱,真爱好吗!”何苑说着又“腾”地坐起来看程蔓,“所以说啊,你对人家韩征好点行不行?不追人不知道追人的苦!”
程蔓很莫名啊:“又关我何事?”
何苑说:“我跟韩征同病相怜,他喜欢的是根木头,我喜欢的是块千年玄铁。”
程蔓骂她:“你才是木头!”接着又问,“我那天看公告栏,他们貌似后面要打球赛,说是第一场在n大,我觉得刘琦会去,你要去吗?”
“真的吗?去啊!当然得去啊!男生打篮球挥汗如雨的场面最帅了!”何苑眼睛都亮了,“你跟我一起去啊!我路痴!”
“知道了知道了……”
程蔓摆摆手,又去翻朋友圈,看到韩征分享了一个建筑设计案例,点进去看,正好也是她喜欢的建筑师坂茂的作品。手指滑过去又停住。她对韩征很差劲吗?没有吧?
三天后的工程力学课,韩征没来。何苑一整节课都特别高兴,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个正当理由,课间可以挤到刘琦的身边问一句:“韩征没来呀?”
刘琦目不斜视,当没听见。
何苑不介意,右手托腮几乎趴到他的眼前:“刘琦同学?我问你话呢,怎么不回答呀?”
刘琦不耐烦:“找他你问我干吗?打他电话!”
何苑好声好气:“哎呀,你们不是一个寝室的吗?问问都不行啊?”
刘琦皱着眉毛看课本:“我不知道。”
何苑觉得他特别可爱,笑得更深了,刻意往他那边挪了挪:“我就问个问题,你干吗这么不好意思啊?”
刘琦又往旁边坐了坐,想躲开。但很可惜,他的位置靠墙,忍无可忍之余只好大喊前面的那位:“程蔓!”
前头程蔓正在刷微博,吓得一哆嗦,回头不满地抗议:“你叫魂呢!”
刘琦不啰唆,直接指着何苑道:“我给你钱你把她弄走!”
程蔓笑死了,这人怎么什么都能跟钱扯上关系?于是她不耐烦地喊回去:“那我给你钱你把她留下成不?开个价吧。”
何苑笑了,特别甜地看着刘琦,小声问:“你别害怕呀。”
刘琦一个大高个,被何苑挤在墙和课桌的小角落里,蜷缩着身体,警惕地看着她:“胡说什么呢!”
何苑仿佛找到了这件事最好玩的地方,伸出手指戳他的手肘:“不怕我你躲什么呀?”
她觉得逗他特别有意思。
刘琦眼看着就要疯了,忽然就站起来大声喊:“你是不是有病啊?!”
快上课了,老师也已经走上讲台,被他这么一吼,站在讲台上的李老师手里的茶水差点翻了,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大家的目光都看过来。
何苑就算是心再大,这会儿也感觉到不对了。她第一次被人这样吼,而且还是当着这么多同学的面,整个头皮都在发麻,慢慢地坐直身体,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上课铃欢快地响起来,更显得教室里静寂一片。不知道过了多久,前头的程蔓回头伸出一只手,温柔地握住何苑的手腕,慢慢地牵着她,坐回到自己的身边。
课后程蔓带着何苑去后街买吃的,跟着回寝室,一路看她消沉的样子,本想着怎么安慰两句的,忽然何苑晃了晃她的手臂:“蔓蔓……”
程蔓看她。
何苑说:“你帮我问问韩征,刘琦是不是有恐女症啊?”
程蔓“嘶”了一声:“你怎么还惦记着他呢,还没被虐够啊!”
何苑讪笑:“我这不是向你学习,迎‘男’而上……”
程蔓咧嘴,想打人:“我是为了别人,被拒绝也不少块肉,你呢,你呢,你呢?”
何苑死鸭子嘴硬:“那我也没少肉啊!我这两天还胖了呢。”
“我看你打消这个念头吧,别听人家说什么‘女追男,隔层纱’,其实女追男才是隔了一整个太平洋呢,古往今来没几个有好结果的,但凡能成的都是双方互有意思的。再说了,刘琦有什么好的啊?我看赵磊、陈能武……对啊,陈能武!你不是喜欢彭于晏嘛?陈能武多像彭于晏。要不你追他,我替你去说。”
何苑被她堵得没办法:“别介呀,哪能这样啊!再说,你这么着对人家小陈同学也不是很好吧?”
“怎么不好了,他一男的,又不吃亏,”程蔓瞪她,“而且,当初是谁让我问人家要号码的?”
何苑:“我那就是随口一说……”
程蔓白她:“那现在我也当你随口一说……”
“别……啊啊,韩征,韩征!”何苑看着程蔓后面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般地喊起来,“蔓蔓靠你了啊!你去你去,帮我问问。”
程蔓被她晃得脑袋直发蒙:“他要真的有‘恐女症’怎么办?”
何苑握拳:“那我修炼成‘反恐精英’!”
程蔓正想说“你咋不上天呢!还反恐精英”!就被何苑大力推了一把,趔趄了两步,最后停在教学区的大路中间,眼睁睁看着韩征一个人拎着一只塑料袋走过来。
程蔓眼尖地发现他手里拎着的都是药品,刚刚的尴尬也忘记了,开口问:“你生病了?”
韩征“嗯”了一声,把袋子收到身后。
他在她面前甚少有话这么少的时候,程蔓不由起了疑心,探头去看袋子里的药品,嘴里嘀嘀咕咕:“什么病啊,这么神秘?”
她难得这么主动,韩征干脆把那个袋子摊在她面前,程蔓伸手拿出来看,除了vc片还有一些抗敏药物,跟一些胃药。
“你……”她问着,已经发现他手背上红色的斑点,但还是把话说完,“过敏啦……”
他又“嗯”了一声,闷闷的。
程蔓忽然想起那天的百合花,飞快地抬头看他:“不会是花粉过敏吧?”
还真不是……
“是!”韩征脸不红心不跳地给出肯定的答案。
“很痒吗?”程蔓抬眸仔细看他,发现他白衬衫的领口处也有红疹。
韩征愣了一下,笑:“忽然这么温柔,还以为你会挤对我两句呢!”
程蔓无语,其实上课的时候刘琦对何苑那一吼让她挺难过的。
虽然何苑最后连一句话都没跟她抱怨,她却看出了何苑眼里受伤的神情。
说到底,在学校这样的环境里,一个人喜欢另一个人,感情总是干净而真挚的,就算是不能给予相同的回应,也至少可以把拒绝的态度放得更温柔一些吧。
韩征看着她出神,眼神落在她的嘴唇上,喉头不自主地滚动了一下。她今天的唇色,很漂亮……
“我找你有事,咱们边走边说吧。”他的目光忽然变了,看她看得那么深,程蔓有点不知所措,只好开口提议。
“好。”他说着,用手勾住她手里的塑料袋,“我帮你拿。”
那是她刚刚在后街买的一袋苹果。韩征出手很快,不给她任何拒绝的机会,在她大脑的推辞机制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袋子已经到了他手里。
这里是教学区,两人并肩走在茂盛的法国梧桐之间,看着湛蓝的天空如穿梭于大树枝丫的锦缎,有自行车擦着程蔓的身侧过去,她惊了一下,下意识往韩征那边靠过去,手指关节相触的瞬间,两人的心底同时泛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
程蔓很快摇摇头,驱走那种奇怪的情愫,很直接地开口问:“刘琦这个人,怎么样啊?”
虽然在看见她被何苑硬推出来时,就猜到了会是这种结果,韩征却还是不由得叹了口气:“这好像不是你第一次问这个问题了。”
那你倒是回我一句啊!程蔓想到此处不由得生气地瞪他。
韩征被她瞪得有点莫名其妙:“今天上课我没去,发生什么特别的事了吗?”
程蔓点头,把当时的情景简单地描述了一遍,末了撇嘴道:“我觉得,你们刘琦这回也太过分了啊!”
因为想跟她多待一会儿,韩征的步伐一直刻意放得很慢,所以程蔓走得比他稍微快一点,说这话的时候偏着脑袋拖长声音,脸上都是警告的表情。
喜欢一个人多容易啊,哪怕她逆着光线对你挑衅,都那么让人心动。韩征温柔地笑。
程蔓当然不知道他想什么,只是忍不住腹诽,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韩征看懂了她的表情,慢悠悠地开口:“你自己觉得刘琦是个什么样的人?”
程蔓皱眉,其实她跟刘琦接触并不多:“挺有才华的吧,好像有点爱钱。不过有时候也蛮搞笑。哦,对了,还有沙文主义严重!看不起女性!何苑还让我问你,他是不是有恐女症。”
“恐女症?”韩征又很想笑。
看着她的时候,总会很想笑。完全是傻笑。结果又被瞪。
韩征立刻正色,眯了眯眼睛,似乎在斟酌要怎么说:“人分很多种,也有很多面。我想大琦,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跟女生相处。”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抬手摸了摸眉毛,“就像是你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听到的,他觉得女生很麻烦,需要照顾。而他是个没有时间迁就的人。”
啊,程蔓不由得想,刘琦在这一点上,跟我有点像啊……
想知道她的心思有时候太简单了,什么都挂在脸上。
她自己都不爱谈恋爱,却整天热心地给别人牵线搭桥,不知道是怎么想的。韩征这么想着又问:“怎么了?忽然能理解刘琦了?是不是你心里,也这么想的?”
程蔓被他捉住,咳嗽了一声掩饰过去:“说刘琦呢提我干吗?性别都不一样。还有别的原因吗?你们不是住一个寝室吗,”知道的总要比我多一点吧?”
“程蔓。”韩征忽然喊她的名字。
“嗯?”
韩征鼓鼓嘴:“你总这么问别的男生我会吃醋的。”
程蔓白了他一眼,不由得把心里话说出了口:“你一天不撩就浑身难受是不是?”
韩征还真的认真地想了一下,最后点点头:“还真是!”
程蔓想打人……
韩征笑起来:“好了,不逗你了。大琦因为在外面做了很多兼职,回寝室住的概率是一半一半吧。平时除了一起干活,话也不多。”
“他最近是不是不在懒人咖啡了,很缺钱吗?”
韩征有点惊讶:“你知道?”
“我能不知道吗?”程蔓有点恨恨地说,“何苑之前天天早起,去那儿喝咖啡,最近又不去了。”
好在他不在咖啡店了,何苑跟她一样又不是能代谢咖啡因的体质,前段时间晚上一熄灯就精神头十足拉着她说话,聊得程蔓一个头三个大!
“他……”韩征顿了顿,想了一下该怎么形容,“并不是一个很小气的人。”
程蔓有点看出来了,韩征其实非常不想,也不愿意在背后说刘琦的任何事情,不管是好的,还是不好的。
她想了一下,男生嘴不碎其实是件好事,但是也就难打听出什么真正实用的消息。于是又有些犯愁,她想了一会儿又问:“所以呢?你到底觉得他怎么样?”
问题又绕回来了。
韩征无奈:“我的感觉跟你差不多,有才华,能赚钱,虽然爱钱,但是自己不吃亏,也从来没有让兄弟们吃过亏,不错啊。可是这些,根本不是你想听的,”他看着程蔓问,“对吗?”
是啊……终于说到点上了!那你倒是说点我想听的啊!
韩征抬手挠挠眉梢:“就像我刚才说的,人有很多面,很多种人格。在家人面前,朋友面前,同学面前,都不一样。所以何苑想知道的问题没有人能回答,她不就想知道做大琦女朋友什么感觉吗?这个问题来问我,对象就搞错了。不过,如果是做我女朋友的话……”
“哎哎哎,宿舍到了!”程蔓打断他。
她就不懂了,怎么什么话都能说着说着就扯到他自己呢!你是宇宙中心啊!
“那你总知道刘琦现在都在干什么吧?”
“他现在身兼三职,出现时间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