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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菀已经怀孕四个月了。
她的小腹微微隆起,走路的时候有了一丁点儿笨拙的姿态。
然而她也是无比幸运的,除了小腹的变化外,她的手臂和双腿并没有大的变化,脚也没有肿胀,原来的鞋子还能穿得下。
只不过要添置不少孕妇装,以及婴儿装。
唐思楠经常陪着阮菀走动和逛街,买许多小孩子的衣服。阮菀的脸上渐渐生出恬然的微笑,唐思楠笑她这是“母性的光辉”。
陆朝诚逐渐成为唐思楠公寓的常客,而随着孕期渐深,生活上的不便很快体现出来。
唐思楠的公寓是上下两层loft,阮菀爬上爬下的不容易,而且地方小,很多婴儿的东西都放不下。
陆朝诚自作主张给阮菀找了一间平层大房子,在产检完后,他直接就把阮菀给带过去了。
“两百平方米,我一个人,怎么住得下来?”
阮菀下意识地想逃,却被陆朝诚圈在怀里。
她行动不便,很多时间走路都吃力,陆朝诚就是抓住了这点不放,又不敢碰到她,只能小心翼翼地圈着她。
只不过,这个姿势,却更为尴尬了。
两个人脸对着脸,她的呼吸都喷在他脖间。
阮菀别开脸,挣扎说:“我、我想回唐思楠那儿,我不想在这里住。”
“阮菀,你听我说。”
陆朝诚仔细端详她的脸,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怀孕后,阮菀的皮肤越发好了,脸上的光泽怎么也掩不住。
她更美了,像一颗绽放出光华的明珠。
他说:“唐思楠那里是loft公寓,你走路不方便,在那里上上下下很危险。如果你想和她一块儿住,两边的直线距离不过两百米,她走过来才几分钟,她要是想陪你,也能搬过来和你一起住,这里有的是房间。”
阮菀哭笑不得:“是这个理儿吗?”
她不想寄人篱下,特别是在陆朝诚这儿,她隐隐有些不安。
“如果你是怕我会在这里的话,大可以不用担心。”陆朝诚自嘲,“几天后,我就要离开这里了。”
“你要走了?”
“嗯,要去国外出任务,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这段时间,我给你找了保姆,会准时过来做饭和清洁。”
陆朝诚顿了顿,说:“我知道你不喜欢,但是你现在这个样子,也做不了这些。产检你要是害怕,就打电话给我妈,她会陪着你。”
阮菀没想到,陆朝诚居然突然要离开,而且在离开之前,又事无巨细地把事情给安排好。
“那个任务,会很危险吗?”
陆朝诚哂笑:“出发时间是后天,我明天过去报到。如果不出意外,你会在电视上看到相关报道。”
他以前也是这样的,去哪里不说,去做什么也不告诉她。只让她在家里等着,干着急。
阮菀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些不安。
她啜泣着:“朝诚哥哥,我害怕。”
虽然两个人关系不好,但总有从小到大的情谊在,这份感情是什么都替代不了的。他去执行任务,那就不是普通的行动那么简单,她的心里七上八下,总担心要出事。
陆朝诚捏着她的鼻尖,心里一动。
“你是在担心我?”
阮菀一哭,就觉得肚子里的宝宝在作乱。
她闷哼,指了指自己的肚子:“小宝宝在踢我。”
陆朝诚轻抚她的肚子,阮菀全身战栗起来,那种感觉太过奇妙,总感觉有一种天然感应,陆朝诚的手在她的肚子上摸索,肚子里的宝宝就会有响动。
她的声音闷闷的:“我、我肚子疼。”
陆朝诚半跪着,把耳朵贴到她的肚皮上,声音依旧严厉。
“你这个小兔崽子,要是再欺负你娘,出来后我不会放过你。”
阮菀破涕为笑:“你怎么能这么吓唬他?”
陆朝诚一脸严肃:“当然,没有人能欺负你。”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给阮菀遮风挡雨,阮菀依赖着他,在发生危险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可是结婚后,阮菀才发现,他的控制欲和大男子主义,潜移默化地改变着她的生活,迫使她做出让步,完全没有了自己。
她笑着笑着,再也笑不出来了。
一天后,陆朝诚如期出发。
阮菀在电视上看到了马里维和任务的新闻播报,看见了维和士兵上飞机的队伍。
画面在电视上一闪而逝,并没有做过多的渲染,她在那行进的人群中看到陆朝诚的侧脸,只有一瞬,但她知道那是他。
阮菀知道这个任务会很危险,那里战火连天,袭击不断,不然陆朝诚不会特意赶过来告别。
看电视的时候,肚子一阵一阵地抽疼,阮菀双手轻抚肚皮,轻声哄着肚子里那个小家伙:“你要乖乖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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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里维和部队的一处营地里,烟尘不断,炮声连天。
这里是撒哈拉沙漠南缘,距离该国首都巴马科大概960公里,陆朝诚和他的战友们在清点物资。
自他来到这处营地,这里的硝烟就从来没有停止过。
空气干燥,有一种硝酸和硫黄味充斥鼻尖,闻久了,也就习惯了。
营地里除了中国人,还有俄罗斯、法国和其他国家的士兵,偶尔会互相交流,但伤亡事件每天都在发生。
陆朝诚刚到营地的第五天,刚轮值完躺下,没多久就听见有炸弹爆炸声。声音距离营地不远,连大地都被震得摇晃起来,地面上飞沙走石,全都是炸弹的威力。
其他人全都被惊醒,随之是一阵猛烈的枪声。
营地里响起了警报声。
“极端组织搞埋伏!大家快整装待发!”
陆朝诚睁开眼陡然跳起,心里有不好的征兆。
法国士兵布鲁斯苦笑:“我没看错,现在连白天都发动攻击了,看来他们的袭击升级了!”
从远处看,发生爆炸的地方,升腾起黑色的云雾,空气里一片硫黄味道,挥之不去。
没多久,受伤的法国军士被抬走,由陆朝诚和他的战友们护送至加奥中心地段的医院。
陆朝诚亲眼看见了袭击地段的满目疮痍,和之前放冷炮冷枪的手法不同,这次极端组织采取了复合式强攻。
在法国士兵的装甲车经过时,附近一枚汽车炸弹被引爆,在炮火声中,对方居然启动了二次袭击,由人肉炸弹构成的重型武器再次冲击装甲车,当第二队增援部队到达时,极端组织引爆了之前预设的简易爆炸装置,之后全身而退。
地面上全都是炸出来的弹坑,路面上车毁人亡,一片惨淡。
步兵和战车在前往医院的途中,再次受到偷袭,陆朝诚和战友护送车队到达医院,步战车面目全非,车外壳都是凌乱的弹孔。
法国士兵被推进手术室,没多久手术灯关闭,联合国志愿医生从手术室里走出来,摇头:“不行,伤势太重,救不回来了。”
他们一共折了两名法国士兵,重伤者有三名。
当地政府的态度不明朗,随着局势恶化,恐怖袭击的方式和规模在不断扩大,就连维和部队的营地都成为恐怖袭击的目标。
这样的袭击事件,每天都在发生。
每天夜里,稍微安静点儿的时候,陆朝诚会把贴在胸前的夹子打开,里面放了几张薄薄的照片。
那是距离他心房最近的地方。
旁边的布鲁斯指着一张黑不溜秋的照片问他:“诚,这是什么?”
“我未出世的孩子。这是他的彩超。”陆朝诚指着上面那些光斑,按照医生的说法,“这里是手,这是大脑,还有身体。”
胎儿已经快五个月,面容依稀可见,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嘴巴小巧,下巴尖尖的。
“他妈妈说他在肚子里老踢她。”陆朝诚说着说着,又陷入了沉默。
来加奥足足有一个半月了,他很想她。
原来在国内的时候,也是远距离恋爱,但心里是安定的,因为他知道,她在那里。结婚之后,就算是冷战,他也可以在她的公寓外徘徊,去接送她上下班,甚至在她产检的时候,不经意抱着她。
阮菀虽不乐意,但并不会拒绝他的接近。
现在他身处另外一个国家,电话、信息不通,交通不便,也不知道她独自一人在家,要经历多少苦楚,会不会又偷偷地掉眼泪。
一旁的战友说:“放心吧,任务完成后,我们一定会回去的。”
“是啊。”陆朝诚失笑,“我不舍得让她当寡妇……”
此时,对讲机里突然传来哨兵急促的声音:“3号哨位报告,有不明车辆企图闯卡,请求支援!”
陆朝诚下意识地往门口冲,后面的战友们也紧跟着跑出来,飞奔到武器库里取枪支弹药。
对方看准了这个午夜时分,人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候前来偷袭。
还没冲出营地,已然响起猛烈的枪声。
对方早有准备,手上握有重型武器,企图冲卡。
陆朝诚带队占领高地,拿着对讲机喊话:“把他拦住,大家小心!”
话音未落,已经有一辆炸弹车冲击关卡,防护墙被撞翻,有士兵过去拦截。陆朝诚大喊:“危险,快跑!”
士兵们用身体挡住了炸弹车,阻止危险分子进入。
对方引爆炸弹,几乎是顷刻间,爆炸发生了。
火球腾空而起,烟雾目测有十几米高,巨大的冲击波和无数碎片瞬间使通讯中断,大部分营房和装备受损。
营地里失去光亮,一片漆黑。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硝烟味,爆炸冲击波挟带的碎片飞溅四地。
在袭击面前,大家沉着应对,没有慌乱,只有平常训练中的有条不紊。
“大家火速掩护,撤离!”
“医疗组快上,救治伤者。”
“给水中队和哨兵救火!”
陆朝诚冲在最前线,看见了自己的队友小唐躺在地上。
他在火力网中靠着战友掩护,冲上前去,在救人的同时观察地形。
就在靠左的草丛里,突然有一闪而逝的灯光,在黑夜里闪烁着可怖的光影。陆朝诚认出那是对方事先放置的简易爆炸物,兴许就想趁着这个时机引爆。
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陆朝诚匍匐前进,随即伏地大喊:“小心,对方有埋伏!”
与此同时,陆朝诚抱着战友卧倒在地,一大块汽车碎片呼啸着从他们的头顶掠过。
烟尘、雾气缭绕中,陆朝诚眼前一黑,彻底失去知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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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菀哎呀一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沈向晚转过头去,关心地问:“怎么了?”
她咬牙说:“小家伙在肚子里踢我呢。”
陆建伟欣慰道:“这娃娃身体健壮,看着是个好养活的。”
“我倒希望是个女娃娃。”温如梅喜欢女孩子的兴致依旧未减。
随着孕期渐深,沈向晚频频过去看望阮菀,每次都带了好多营养品。
阮菀和陆家的走动也多了起来,身子还算轻便的这段时间,她时不时地过去陪伴两位老人。
陆建伟身子硬朗,温如梅又和蔼可亲,两人都急切盼望着阮菀的这一胎能够平安生下来,那就是陆家的曾孙一辈了。
四代同堂,那得多让人欣喜啊,温如梅又感叹了一句:“可惜朝诚不在……”
电视里本来播放的是其乐融融的公益广告,突然画面一转,出现了新闻主持人的脸。
主持人拿着稿纸,字正腔圆地说:“现在插播一则紧急新闻,在马里中部的多国联合部队总部,昨天深夜遭遇袭击,造成六人伤亡的惨重后果……当地时间上午十一时,巡逻队在加奥市区,再次遇袭。”
阮菀手上的勺子突然拿不稳,仓促间掉落在地上。
陈姨手忙脚乱地捡起来:“我来我来,你别动,小心扎到手。”
电视屏幕上,播放的都是延迟的画面,是驻地记者传过来的现场视频。满目疮痍的地面上,满是炸弹炸出来的深坑,只见枪林弹雨间,联合部队和极端组织在大马路上激战。
阮菀看不得这样的画面,眼泪掉了下来,哭得不能自已。
沈向晚眼疾手快地把电视关了:“吃饭呢,看什么电视。”
温如梅急忙劝着:“小菀,你别担心,朝诚他会没事的。”
“是他的部队,是维和部队……”阮菀哭得伤心,说不关心陆朝诚是假的,她一看到那些爆炸的场面,心里就揪成了一团。
陆建伟烦躁地起身,说:“你们先别急,我让人去问问情况。”
“啊,我肚子疼……”
阮菀额头上冒出了大滴的汗珠,紧接着胎动不止。
家里头闹得人仰马翻,就连温如梅的血压也急剧升高,昏厥了好多次。
陆峥急忙叫来了家庭医生,陆家人一个个晚上都没睡好。
阮菀哭得枕头都湿了,睡梦中喃喃叫着的,都是陆朝诚的名字。
天亮的时候,陆建伟命人打听的消息也送到陆家,已然算是第一手资料。
沈向晚在床边告诉阮菀:“死亡名单里,没有朝诚的名字。他受了轻伤,在加奥医院进行救治。”
阮菀的睫毛上都沾染了泪珠。
她吸了吸鼻子:“是什么伤?”
沈向晚摇了摇头,她也着急,但是不能把这些情绪传达到阮菀的身上。
“手臂被炸伤了,通讯不好,具体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但是你放心,过阵子等病情稳定了,就会坐飞机转到维和医院。”
很快,阮菀就知道了沈向晚没有隐瞒她。没多久,电视新闻上公布了遇难维和队员的名字,没有姓陆的人。
阮菀一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但是陆朝诚的伤情怎么样,什么时候能回来,却是一个未知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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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菀在陆宅又住了半个月,直至医生说她的胎像稳当了,温如梅才肯放她回去。
为了让自己有事情做,在生产前,阮菀并没有娇惯自己,一直坚持上班,试图用上班麻痹自己,不让自己去想那么多事情。
平静了两个星期,阮菀下班回到家,发现家里的灯是亮着的。
她以为是保姆过来煮饭忘了关灯,没想到推开门时,瞥见一个高大瘦削的身影,就坐在客厅,随意地翻看书籍。
恍惚中,阮菀生怕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轻声唤他:“陆朝诚?”
声音又惊又喜,带有某种不确定性。
陆朝诚抬起头,用左手翻书,右手绑着厚厚的绷带,用支架固定着,在脖子上圈了一圈,样子滑稽,但圈在他身上,还是不失稳重和帅气。
阮菀在心里叹一句,最重要还是看脸,脸好看,怎么绑都行。
他盯着她,左手放在腿上,喉结滚动。
“阮菀,过来。”
在确定陆朝诚在自己面前的时候,阮菀仿佛松了一口气,卸下了千斤重担似的。
她走过去,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哽咽着:“你怎么来了,也不说……”
阮菀的身子重,走得慢。
陆朝诚心急地伸出完好无损的左手搂住她,下巴轻轻搁在她肩膀上。他的胡子刚长出来,有淡淡青色,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脸。
今天早上他乘坐飞机过来,本来是转至医院,但是医生前脚刚走,陆朝诚后脚就来了阮菀的住处。
不为别的,就想抱抱她,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争分夺秒来到这里,她居然还没到家,他也不急不躁,四处看了看,房子里遗留着她的气息。他坐在客厅里,拿起她的书漫不经心地看起来。
心里还是急,但是表面上还要兀自装着镇定。陆朝诚看到阮菀的那刻,受伤的手都忘了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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