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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班,阮菀的眼睛还是红红的。
幸好公司组织了体检。大家都在各个科室里排队,也就显得不那么尴尬了。
阮菀抽完血后,又轮到b超科室的检查。
医生让阮菀平躺到病床上,往她肚皮上挤了一些检查液。
阮菀深呼一口气,慢慢地平稳呼吸。
“医生,没什么大问题吧?”
医生往电脑屏幕上看,抬着眼镜:“子宫和卵巢都没什么问题,就是……”
医生拿着仪器的手缓了缓,又在阮菀的小腹上来回扫。
阮菀心里突突地跳,生怕是怎么了。
医生冷不防问她:“你是结婚了吧?”
阮菀躺着,只能看见医生的白大褂,她嗯啊一声。
“你知不知道你怀孕了?”
而后医生又具体问了一些事情,比如说最近有没有身体不适,还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阮菀怔怔地答不上来。
医生见她神情恍惚,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在键盘上啪嗒啪嗒敲打了几行字,把化验单拿给她:“行了,你可以出去了。”
阮菀把衣服穿好,走出去的时候,只觉得打开门的一刹那,扑出来的都是凉风。
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被她忘记了,但她偏偏就是回想不起来。怀孕?
这怎么可能呢,她明明每一次都仔细计算时间,服食避孕药,为的就是不那么快有孕。
难道……那些药被人替换了?
阮菀独自一个人坐在医院的过道上愣了很久,她不敢伸手去摸自己的肚子,无法想象里面现在居然萌生出了新的生命。
那个孩子,她刚刚在电脑屏幕上看到,像一颗小小的种子,驻在自己怀里,用那样的姿势环绕着自己,彼此感应,一同呼吸。
这么想着,阮菀就连呼吸都凝重起来,觉得责任重大。
医生说,孩子有三个月了呢。
陆朝诚并不知道阮菀这边发生的事。
此时,他正在自己单位,看着桌面上那一沓《拍摄计划书》,狐疑:“军人纪录片?”
“是的,我们电视台已经向你单位这边提出申请,你们这边也批准了我们的拍摄要求,让我选择一名军人进行跟拍,这次很高兴和你一块儿合作。”
一名穿着牛仔外套的年轻女性起身,头上扎着的高马尾跟着晃动,明丽又干练。
她伸手:“还没自我介绍,我是市电视台记者莫莉。”
陆朝诚并没有动作,他拧眉:“实话说,我并不想接受拍摄。”
“为什么呢?”莫莉身体前倾,那是希冀说服别人的姿势,也是一种心理学暗示。她说,“或许你对我们的拍摄还抱有疑问,但是我相信,看完这份拍摄计划书,你会打消所有疑虑。”
“要答应拍摄也可以,但我有几个要求。首先,我不想出风头。”
莫莉勾唇:“就我认为,你的形象十分适合我们这次拍摄的主题,我们不会突出一个特定的人。”
陆朝诚撇嘴:“其次,我不喜欢作秀,更不愿意被人评头论足。”
“这些我都可以向你做出保证。你也知道的,这份拍摄计划书是通过了审查的,而且我们会做好所有保密工作,你的工作内容全部都不会披露在人前,但是某些片段我们会做技术性处理后放出来给观众看,毕竟观众也希望了解你们的生活。至于评头论足,那就更不可能了,我们所表现出来的,是正面的、阳光的、充满了正能量的内容,有人如果对你评头论足,那只能说明……”
“什么?”
“你太帅了。”莫莉哂笑。
陆朝诚明显不吃她这套:“还有跟拍要求?”
“如你所见,我们不是为了作秀,所有的拍摄都是纯粹反映你们的工作和特训内容,所以只能跟着你一块儿拍摄了,当然,主角并不全是你,你只是其中的某个缩影,代表了绝大多数军人。”
陆朝诚浓眉大眼,眉梢入鬓,举手投足间更显得雄姿英发。
莫莉真不是因为陆朝诚的职位才找上他的,而是她实在是太喜欢他的这个形象了,再加上他身姿挺拔,实在是跟拍的一个好素材。
她试图说服他,说到动情处,眼里闪耀出动人的光芒。
“当然,现在是和平年代,你或许认为这些都只是锦上添花的做派,但是在我看来,并不全是这样。你不觉得和平年代的训练,更让人心潮澎湃吗?尽管眼下没有出战的机会,但是我们的军人不会错过任何磨砺自己的机会,时刻准备着为祖国和人民献身。对了,我们电视台的这部纪录片,就叫《疾风劲草》,那种顽强的精神,不就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陆朝诚说:“行。但你不要突出我个人,我只是代表一个群体的缩影。”
“那是当然。”莫莉喜出望外,“你能答应,我太开心了,实在是太感谢你了。”
她伸手:“合作愉快。”
两人起身握手,眼波流转,莫莉瞥见陆朝诚左手食指上的婚戒。
“你结婚了?真没想到这么年轻居然就结婚了。”她有点吃惊,语气里带着失望。
陆朝诚扬眉:“是,我结婚了。”
“看样子是新婚不久,你们的感情一定很好吧?”
陆朝诚沉默着,不置可否。
莫莉却突发奇想,提议道:“不知道能不能邀请你的妻子一起参加拍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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阮菀走出医院的时候,正是艳阳高照。
那辆熟悉的路特斯又停在医院门口。
“阮菀……”陆朝诚示意阮菀上车,她却拧巴着,一边拦车,一边往公交站的方向走。
陆朝诚降下车窗,喊她的名字。阮菀走得更快了。
陆朝诚从车上下来,打量阮菀:“我去过银行,他们说你们公司员工今天集体体检。你怎么脸色这么苍白?”
“我没事。”阮菀想推开他,又感觉浑身冰凉。
“先别急着走,我有事想和你商量。”
车里,陆朝诚把拍摄计划书拿给阮菀看了。
“电视台以军人为原型拍摄纪录片,今天早上找到我们部队,想让我配合拍摄。”
说完后,陆朝诚又改口:“我们。”
阮菀抬眼,愣了愣:“我们?”
“对,本来只有军人一项拍摄计划,但是后来经过电视台的研究和探讨,决定加入军嫂生活这一元素。”
阮菀咬着下唇:“那个……我不行,我没面对过镜头。”
“我知道,所以才过来问你。”
陆朝诚顿了顿,又说:“如果你不答应,我就拒绝他们。但是拍摄的时候,我希望你能在场。”
“为什么?”
陆朝诚抿着嘴,脑海里想起了莫莉说服他的一句话。
她是这么说的:“军嫂显然不是我们拍摄的重点,但是军嫂却是军人生活中的一大亮色,歌词里不是这么唱的吗,军功章里有你的一半,也有我的一半。军人和军嫂,本就是密不可分的。”
在那个刹那,陆朝诚被莫莉打动了。
他希望阮菀也能参与拍摄。
阮菀无法拒绝,便答应了陆朝诚的请求。
几天后,陆朝诚给阮菀发了一个位置:“拍摄地点在郊区一处训练场,明天早上我过去接你。”
她别扭地跟着他上了车,到了拍摄场地。
陆朝诚停好车,告诉她:“本来跟拍的内容就是我的日常训练,但是为了保密需要,所以把地点移到这里,但是场景相似。”
郊区风有点大,阮菀拨了拨头发:“你平常就是这么训练的吗?”
“想看吗?等会儿你就能看见了。”
场地里架设了各类摄影器材,莫莉作为记者,也在耳朵和衣服前别好麦克风,正在试音。
看见陆朝诚,她走过来打招呼:“你好,这位是?”
“我的妻子。”陆朝诚的大手包着阮菀的小手,在其他人的目光注视下,她并没有缩回手,对着莫莉很生涩地笑了笑。
“你好,我是电视台记者莫莉。”
莫莉和阮菀打招呼的间隙,陆朝诚已经走到另一个地方换衣服,准备拍摄了。
他穿着军装,走路带风,拿枪的姿势雄姿英发。
“列方队!预备——齐步走!”
一排排、一列列的军人就那么齐整地向前走,厚重的军靴行进之下,只听见刷刷的脚步声。
阮菀站在边上看,感受着陆朝诚和他的战友们带给她的强烈震撼。
莫莉在她旁边说:“怎么样,是不是让人心潮澎湃?”
沙尘滚滚,烈日炎炎之下,陆朝诚和他的战友们负重奔跑,先是扛沙包,跑过障碍,而后徒手攀越,再之后是在沙地上翻滚……他们浑身都是汗,被烈日炙烤,地上被晒得滚烫,可是他们连吭都不会吭一声,就算受伤也不会眨眼。
而这些,只是他们日常的训练片段。
阮菀揩了揩眼泪,感叹:“我不知道他平常训练……是这样辛苦的。”
就算和陆朝诚一块儿成长,她也缺失了他在军校里的这一部分生活,不知道他在学校里、在单位里是这样的。更别提陆建伟对他的严格要求了。
陆朝诚这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啊。
“生活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只不过有人在替我们负重前行。这也是我们拍摄纪录片的主要目的。”
莫莉将录音笔放在桌子上,接着说:“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和你聊一聊。我们不会拍摄到你的脸,但是你说的话,有可能会出现在纪录片里。”
阮菀反手擦了眼泪,讷讷地问:“你有什么要问的?我其实……也没什么好采访的。”
莫莉眼里精光一闪,感兴趣地说:“你如果肯接受采访,那就太好了,绝对是纪录片里一道亮丽的风景线。其实我们就想知道,军嫂平时的生活是怎么样的。”
“军嫂吗……”
阮菀从来没想过,这样一个词会套在自己的身上。
她轻声说:“我也只是一个普通人。”
莫莉摁了录音键,摄像师开始拍摄阮菀的背影。
采访由此开始。
“听说你和你先生是青梅竹马,从小认识?”
莫莉是一名资深记者,知道如何挖掘普通老百姓背后的故事,更别提阮菀和陆朝诚从小认识,一起长大,这个普通的故事在她的渲染下,显得感情真挚,特别动人。
阮菀在莫莉的循循善诱之下,情绪受到感染,说着说着眼圈泛红。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从中学到大学,两个人远距离地恋爱,然后再步入婚姻的殿堂。
两个人能走到一起确实不容易。但到现在,却闹成了这么一个不堪的局面。
就连他对她态度的转变,也不过是因为她肚子里怀着孩子。
一想到这个,阮菀就更加伤心了。新生命的到来或许可以改变很多事情,但她不想为了孩子而继续和他貌合神离下去。
莫莉顺利地捕捉到阮菀的情绪:“你觉得作为军嫂,和其他人的妻子有什么不同?”
“我觉得就是他没有时间陪伴我……”
“你觉得他作为丈夫,还有哪点不足需要改进?”
阮菀想想,说:“我觉得他太大男子主义了。”
莫莉顿了顿:“大男子主义,可以具体化一点吗,比如说?”
阮菀有点犹豫:“真的要说吗?”
“生活的细节方面,也可以谈谈呀。”
“像是走路,他不会等我一起走,从来都是走在我前面。”
“你们有约会过吗?他会浪漫吗?”
“浪漫……”阮菀掰着手指说,“我们出去都是和一群人一起的,去打球,玩野外生存,还有几个人去看电影。”
“没有两个人一起看电影吗?”
阮菀摇了摇头:“两个人吗?没有过。”
“他会陪你逛街,帮你拎袋子,一起去游乐场吗?”
“你说的这些,都不是他会做的事。”
阮菀失笑,想了想,觉得可悲又可叹。
逛街的话,陆朝诚从来就嫌人多,他也不喜欢排队,就连帮她拿包也是奢望,和她的对话没有温情只有命令……
如果不是接受采访,阮菀也不知道,她和陆朝诚之间居然有这么多的矛盾和问题,他从来不懂她,她也不知道怎么去面对他。
两个人表面上看似幸福,其实内里早就千疮百孔,像黑夜里行进的船遭遇乱流,暗自触礁了。
“这是今天采访的最后一个问题,”莫莉问,“你最希望他能做到哪一点?”
阮菀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吸了吸鼻子。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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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朝诚拍摄完最后一个镜头的时候,夕阳西下,天际线上落下一大片玫瑰色的晚霞。
他找了好几处地方,都找不到阮菀。陆朝诚急得四处乱转,终于在车子旁看见弯腰辛苦孕吐的阮菀。
阮菀吐了半天都吐不出什么来,嗓子眼难受,只见背后有人递过来一个保温壶。
“喝一口热牛奶,会舒服点。”
保温壶外表是粉红色hellokitty,阮菀大学时候买的,一直放在家里。拿在陆朝诚手里,显得格格不入。
她就着他的手抿了几口,觉得舒服多了。
陆朝诚扶着她,找了个凉爽的地方坐下,又拿出扇子给她扇风。
阮菀从来没想到,陆朝诚居然会有这么细心的时候。
保温壶用了好几年,hellokitty的标志有一块剥落了,她用手指摩挲着那个地方,像是人的心里有了疮疤,就总是想要去掀开一样。
有的事情,与其这样浑浑噩噩下去,还不如趁早说开。
她再也隐瞒不下去。
“怀孕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如果陆朝诚知情的话,那么他近期那些反常的行为,就都有了解释。
他给她带东西吃,接送上下班,甚至送文件,还有陪她去医院,都不过是因为知道她怀孕了。
兴许,他知道的时间比她自己都要早,但他一直瞒着,没有告诉她。
怀孕对其他家庭来说,是一件天大的喜事,但如今,阮菀连一个笑容都挤不出来。
陆朝诚点头承认:“是的。”
他居然就这么明晃晃地承认了,阮菀心里觉得委屈极了,他连说谎和哄她都做不到,而是把两个人放到这么尴尬的境地。
陆朝诚观察着阮菀面部表情的变化,她倔强地转过脸,眼泪悄然落下。
陆朝诚慌了神:“……阮菀。”
阮菀瘪着嘴,呜呜地哭。她觉得自己错了,彻彻底底地错了,她不应该对陆朝诚还抱有幻想,还天真地觉得两个人可以恢复如初。
镜子碎了尚且会有裂痕,更何况是两个人之间的感情呢?黏合不了,只能这么迷糊过下去,又或者把一切都摊开。
她今天还敛了所有情绪陪他拍摄,看他在风沙中训练,还接受采访,说了那么多的话……
阮菀觉得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眼泪从她的指缝间流下,她声嘶力竭地哭:“你为什么不早点儿告诉我?”
陆朝诚一看到阮菀哭就阵脚大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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