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被缚着,左手依旧是好好的,他用手掂了掂她的腰围,又端详着她的脸,拧眉:“怎么月份大了,反而瘦了?头发也剪短了?”
“头发剪短能方便一点。”阮菀脸上挂着泪,低头擦了擦。
“你不是在加奥吗?”
“转院回来了。”陆朝诚貌似轻松地说。
她的眼风掠过他包裹成粽子的手,绷带厚实,看不清楚到底怎么样。
阮菀咬唇:“家里人知道吗?”
陆朝诚抬头望天,想着陆建伟和陆峥应该会知道他今天回国的消息,沈向晚估计早跑去医院了,但他们也只能扑空。
他淡淡说:“知道的。”
阮菀焦急地说:“那你怎么不在医院待着呢?”
这事说来话长,而他的首要任务是争取今天晚上不被阮菀赶走。
陆朝诚转移话题:“阮菀,我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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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朝诚风尘仆仆地过来,现在赶他走也不现实。
阮菀没去思考陆朝诚不在医院和饿了有什么关系,几乎不假思索:“冰箱里有饭菜,我帮你热热。”
孕后期每时每刻都想吃东西,胃口又刁钻,沈向晚早就有所准备,冰箱里全都是准备好的食材和炖汤,热一热就能吃,再不喜欢,也有厨子24小时候着。
陆朝诚瞄了一眼冰箱和厨房:“我妈是把整个中餐厅都给搬来了吧。”
也亏得厨房大,再多的东西都能放得下。
阮菀洗了一把小米,放在锅里慢慢地熬着。
不一会儿水滚了,小米的香味四溢,热气袅袅。
陆朝诚是真饿了,赶了那么久的飞机,又巴巴地过来等着,连着吃完一锅小米粥,肚子里还是空的。
阮菀坐在他对面,跟着喝了一碗花胶莲子鸡汤,觉得胃里熨帖。
她想了想,说:“你等会儿想去医院还是陆家?我帮你叫个车。”
陆朝诚把筷子放下,清了清嗓子:“阮菀,这事情我们得好好谈谈。”
罗平以前总让他做小伏低,他梗着脖子说还不如给一刀来得痛快。但经历了马里维和袭击,在炮火连天、生与死之间徘徊的时候,陆朝诚犹如醍醐灌顶,想通了很多事。
人在生死之间经历过一次,就会看淡很多事情,但重要的人和事却更加清晰了。他确信,自己这辈子是放不下阮菀了。
那么能放下的,也只能是自己的架子和这一身脾气。
他从马里维和回来,就当自己死过一次,这次在阮菀面前,再怎么厚脸皮也得跟她耗下去。
陆朝诚揉了揉太阳穴,开口说:“你也看到我受伤了,伤筋动骨最起码也要一百天。这个样子回陆家,几个长辈指不定要怎么担心。”
阮菀仔细地听着,也没有反驳的意思。
陆朝诚接着说:“我在医院住也没意思,回家里没人照顾,想来想去,也只有你这里能待了。有现成的保姆和阿姨,洗衣做饭都有人帮忙,而且我在这里也能照顾你,帮忙给提个重物什么的。”
阮菀咋舌:“你手都这样了,还提重物?”
陆朝诚讪讪的:“我只是打个比方。”
阮菀思前想后,说:“我打个电话给妈说一下。”
“阮菀……家里那边我自己会去说。最主要是你,想不想让我住这儿。”
“我、我觉得还是有点不太好。”阮菀为难地说,“你看我现在这样子,都不方便照顾你。”
陆朝诚挑眉:“谁说我要人照顾了,我自己就可以照顾自己,你别小瞧我。”
他走到厨房放碗筷的小池子,把水龙头打开,水哗啦啦流出来,他用左手拿起一只碗,也不知道是不是水流太急,随即被水喷了一身。
阮菀急忙走过去:“这些你就不要洗了,你的手还没好利索呢……”
再一看,陆朝诚的半个胳膊都溅到了水,全都是绷带绑着的地方。
“怎么办?”阮菀声音发抖,急得团团转,生怕伤口感染,“赶紧去医院?”
陆朝诚倒是有条不紊,镇定自若。
“家里有医药箱,你拿来,帮我搭把手换药。”
家里有什么东西,他倒是比她还清楚。
“这么严重,不行吧?”
“我在部队给别人换过药,自己也换过。”
虽然这么说,但在看到陆朝诚手上的伤口时,阮菀还是感觉有点害怕,手上一抖,绷带掉地上了。
陆朝诚说:“你别低头,我来捡。”
他手臂上的伤口,比阮菀想象的还要严重百倍,也比她在电视上看到的更加血淋淋。
手臂大半都被鲜血染红,有药水浸渍着,红色混着褐色,大片皮肤都没了,剩下的是肌肉的纹理,红通通一大片。
她本来以为自己面对的一直都是岁月静好,可是残酷的伤口告诉她并不是的。
阮菀弱弱地问:“当时……很疼吧?”
陆朝诚不为所动地说:“能捡回一条命,还算运气好的。还有人……”
说到这里,他就不说了,用完好的左手摸摸她的头:“是我不对,不应该给你看到这些,你坐着,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不会的,我可以帮你。”阮菀嗫嚅着,颤颤巍巍把手伸过去,“是这里需要消毒吗?”
陆朝诚说:“是。”
“我会轻点儿。”
“没事,我可以忍着。”
陆朝诚指导阮菀换完药,花了大半个小时,两个人浑身都湿透了,阮菀一直强忍着没有哭,而陆朝诚大多时候是咬牙硬挺着——要不是阮菀亲眼看见,都无法想象在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之后,他还能够在换药时神情自若,还能和她说话,谈笑风生。
阮菀气喘吁吁地休息了一会儿,陆朝诚看着她笨重的身子说:“你要去梳洗吗?我可以帮你。”
“我自己可以。”阮菀咬唇,打量他那浸湿了的衣服,“倒是你……”
陆朝诚平静地说:“左手边的房间衣柜里,有我的衣服。”
难怪他胸有成竹,赖在这里不走,原来定下这里的时候,早有准备。
即便如此,阮菀也早就消了气,要是真把他赶走,也不知道他一个人能去哪里。
这恻隐之心一动,陆朝诚的苦肉计就成功了一大半。阮菀不赶他,他也乐得睡在这里了。
回到房间后,陆朝诚简单地擦洗了一下身子,也难得阮菀不计较他这一身的汗味夹杂着药味。
刚一躺下来,罗平的电话就来了。
“兄弟,还活着呢?”
虽然罗平表面上开玩笑打哈哈,但也真心担忧陆朝诚的伤势。
“还行。”陆朝诚躺在床上,用左手拿着手机,有点儿不方便,他又换了一个姿势,再抬眼往门边瞧。
他的房门大开,正对着阮菀的房间,从这边看过去,她的房门紧紧关着,也不知道睡着了没。
“我听说你家长辈去了医院,听见你跑出来的消息,都乱了套了。”罗平的声音不着边际。
陆峥和沈向晚确实第一时间就赶到医院了,得到的消息是陆朝诚静悄悄地从医院逃跑了。
跑了?他一个大活人能跑哪里去?
陆朝诚都忘了自己是费了多少力气说服他们,让他独自一人待在这里,还拍着胸脯说伤一定能养好,让他们放心。
沈向晚知道他一定是打定主意赖着阮菀了,儿子大了,怎么都留不住。
陆峥口气也刚硬:“他这身体是铁打的,手臂不要了?”
就连罗平也在电话那头说:“我说你,这手臂真是不想要了?”
要不是伤势太重,他也不至于转院回来。
陆朝诚淡淡道:“行了,我自己能处理。”
手臂的伤势,他自己知道轻重,能护住,就得了。现在更重要的是陪在小菀的身边。
罗平也知道陆朝诚的性格说一不二,你硬是让他往左走,他能往右一路跑去不回头的。
“阮菀不赶你了?”
陆朝诚轻巧吐出一句:“哪儿能啊。”
说到底,还是苦肉计奏效,要不是那血淋淋的手臂,估计他也不能顺利留宿。
“不容易啊,我总觉得你这次回来,好像脱胎换骨了一样。”
“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肯定会不一样。”陆朝诚说,“我想通了很多,也明白了很多事情。”
罗平说:“总而言之,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你们啊,就是好事多磨,我可是等着你的好消息。”
陆朝诚勾着唇:“承你吉言。”没有了战争的炮火连天和弥漫在空气里的烟尘,这样的生活宁静美好,今晚……会有美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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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朝诚说的不假,他确实不需要人照顾。阮菀起床后,发现他自己把一切料理得妥妥当当,就连被子也叠成了豆腐块——这倒是他的一贯作风。
阮菀咋舌:“怎么连被子也叠了,你手不好……”
陆朝诚耸肩:“习惯了。”
他平时都是一副训练有素的样子,走路都不能多等她一刻。
阮菀也没闲着,一大早有阿姨过来做早饭,她喝了牛奶,再吃几片面包,起身,十分干练地说:“我去上班了。”
陆朝诚盯着她的大肚子,拧眉:“上班?上到什么时候?”
“不一定,我看同事们都到预产期。”阮菀顿了顿,又说,“他们都说多走动有利于生产。”
“我送你去。”
说完后,陆朝诚才发觉,自己的手都没好利索,连开车都困难。
阮菀倒是一脸平静:“陆家给我找了司机,你好好休息吧。今天晚上想吃什么,和阿姨说声就可以了。”
阮菀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态,陆朝诚点点头,补了一句:“早点回来,我等你吃饭。”
不过是稀疏平常的家长里短,阮菀不知怎的脸上一热,关上门走了。
陆朝诚勾着唇,知道阮菀是在不好意思。他从阳台上张望,看见阮菀拿着个公文包,径直钻进车里。
那行走的样子,倒真不像是孕妇。
好几个月不见,她确实改变了很多,头发剪短了,整个人的感觉都不一样,笑起来有光,也有自信,面上的光华怎么遮都遮不住。
陆朝诚在家也没闲着,先是拿哑铃锻炼了一下左手,又打电话给单位和陆家报备,这才坐下来,拿出手机开始搜索。
——你们的对象都是怎么追到手的?
——我的对象是国家分配的。
——不是在民政局领牌子就有的吗?
——我排着队,拿着爱的号码牌。
看着这些让人眼花缭乱的答案,陆朝诚的眉毛拧成川字,摇头:“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晚上回家的时候,阮菀看到陆朝诚坐在餐桌前,安安静静地等着她。
“回来了?洗手准备吃饭吧。”陆朝诚给阮菀盛饭,又给她舀汤。
“味道我尝过了,阿姨肯定是我妈请的。”
阮菀看着他,突然问:“朝诚,你下过厨吗?”
他不假思索:“下过,军校里有教过。”
“真的?”
“我没告诉你?洗菜,切胡萝卜,一些简单的都教过,除了雕花不会,其他基本能上手。这和叠被子一样,都是基础课程。”
阮菀这还是第一次听陆朝诚说他在军队里的事情,他们很少交流,有的时候也是她说,他听着。他一向不爱说自己的事,今天倒有点反常。
“你想吃我煮的东西吗?”
阮菀低头,失笑:“还是不要了,你的手还没好。”
陆朝诚伸手,把她垂下来的头发撩到耳后:“吃完饭,我陪你到楼下走走。”
“嗯?”阮菀有点愣怔。
“不是说,孕妇饭后要百步走吗?”
陆朝诚仿佛想把之前所缺失的,一点一点补回来。
小区的环境还算雅致,树木葱郁,花草飘香。偶尔有夜跑的人经过,也有牵着小狗的住户。
每每有人走过,陆朝诚就把阮菀的手紧紧地攥在手里,用身体替她挡着。
阮菀想挣脱,可哪儿有那么容易呢。
有认识的邻居走过,看见高大魁梧的陆朝诚,向阮菀投来羡慕的目光:“阮小姐,你丈夫回来了啊?”
阮菀也只能点头打招呼,对陆朝诚的事儿也算是默认了。
陆朝诚心里暗暗叹息,想来阮菀平常下楼遛弯,也少不了遇到其他邻居,但她一个人走,别人指不定会怎么想她,她应该总是搪塞,我的丈夫还没回来。
以至于别人看见她有人陪着,会那么惊讶。
一想到这里,陆朝诚的心里有点儿酸涩。
小区里有假山流水,亭台楼阁,他指了指前面的小亭子:“过去休息一下吧。”
阮菀也走累了,坐下的时候,陆朝诚用左手帮她捏了捏小腿。
她吃惊道:“你做什么?”
陆朝诚面上淡淡的:“网上说的,这样疏通血管,会舒服点儿。你晚上会抽筋吗?”
阮菀咬了咬唇:“有时会。”
“嗯。”他捏得更小心了。
有人经过的时候,也只是捂嘴笑:“你看,她老公对她多好啊。”
“两人真恩爱呢。”
阮菀面皮薄,一被人说,就推开陆朝诚的手:“行了,我没不舒服。”
陆朝诚靠近她身侧,有晚风徐徐吹来,他想起了今天在网上搜索到的土味情话,感觉有点难以启齿。
“想起来,我还没给孩子起名字,不过小名我想好了,你觉得男的小名叫维维,女的叫和和,怎么样?”
阮菀想起他那伤重未愈的手,点头说:“挺好的。”
“你小时候没有小名吗?那我给我们起一个,只有我们自己知道。”
“嗯?”阮菀听得云里雾里,不知道陆朝诚卖的什么关子。
“我想叫八九,你叫十。”
“为什么啊?”
“因为……八九不离十,十有八九。”
他的声音醇厚好听,说出来像有着某种魔力。阮菀一颗心怦怦跳着,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呢?”
她脸上燥热得很,只觉得陆朝诚八成是精神错乱了,但是他伤的是手,怎么会连脑子都坏了。
陆朝诚也紧张,手心全是汗,就见阮菀起身往前走了。
他追过去:“你可不可以不要老丢东西?”
阮菀迷糊了,左右张望:“丢什么?”
陆朝诚可怜巴巴地说:“丢下我呀。”
这真的是平常的陆朝诚吗?
阮菀走得更快了,她都感觉脖子以上要烧起来了,臊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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