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你说啥?我听不清,你凑近点说。”秦休央把手放到耳朵边,眯起眼睛,摆出了一副没听见的样子。
白冉可抿了抿唇,撑着桌子站了起来,正要往秦休央那边凑:“我说……”
她才刚开口,秦休央便举起手掌挡到了白冉可的脸前,神色好像很苦恼:“欸,别,别过来,我怕猪!”
“我……”
白冉可都想动手去打秦休央了,见林时无给她递了一个眼神,便只好压抑住心中的怒火,飞了秦休央一记眼刀后,重新坐了下来。
“既然秦先生在这里没有办法静下心来做测试。”林时无缓缓抬起眸子,望向秦休央,唇间蕴着若有似无的笑意,“不如我们换个环境如何?”
b(5)这该死的孽缘(中)/b
主任这是要带秦休央去哪里?
白冉可的疑惑很快得到了解答。她发现林时无把秦休央带到了医院的强制观察室。
观察室里只有一张桌子和椅子,林时无像刚才一样把平板电脑递给秦休央:“在秦先生答题期间,在成功完成测验前,这里会被锁上,没人会打扰到秦先生。如果秦先生实在是想出去,可以敲门,我们会帮你开门。”林时无把“帮”字做了强调。
白冉可跟着林时无出去后,林时无在观察室的智能系统上启动了程序,观察室的门就被锁上了。观察室的玻璃是单面可视,外面的人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况,里面的人却看不到外面的人在干什么。
“嘀嘀嘀——”
白冉可看到林时无在调低观察室里的空调度数,一直调到了16c。对于林时无这个举动,白冉可有些不解,即使是夏天,这个度数也有点太低了。
“等这个低温持续一段时间后,他的身体本能就会反馈给大脑,这个地方危险,他需要尽快离开这个地方。这样的话,他内心的抵抗意志可能会因为环境而被削弱。”林时无很轻易地猜到了白冉可内心在想什么,“门在他如实答完所有题之前是不会开的。他给我的感觉他是个自尊心很强的人,一定不会轻易开口求助,让我们帮他开门。所以他最有可能的选择就是,好好完成测试。”
听林时无如此说道,白冉可透过观察室的玻璃望去,安静观察,她发现事情果然如林时无所说。
一开始秦休央坐在观察室里,还是那副吊儿郎当、什么都没所谓的样子。但过了一段时间,他有点坐不住了,开始用手抱着双臂,眼睛朝空调口瞥了一下后,开始用目光搜寻空调遥控器。但是当他发现室内除了桌椅,空空如也,他才不情愿地把视线落在林时无给他的平板电脑上。
刚开始的一两次,秦休央还是胡乱快速地选择答案。可是当他提交答案后,平板电脑总会提醒他重新进行测试。
因为里外温差较大,随着时间的推移,观察室的玻璃微微被雾化。第三次,秦休央总算开始认真答题。
可能是因为温度实在太低,当他做到一半的时候,白冉可就发现他开始放下平板电脑,不停地用嘴巴朝双手呵气。看到他这副被冻得惨兮兮的样子,白冉可内心的气早已消了一大半,心里还有点同情他了。
耳边响起的脚步声把白冉可从思绪中拉了回来,她循声望去,便见到林时无把平板电脑放到了桌面上,然后在饮水机旁拿了一个纸杯,先接了一会儿热水,又接了一会儿冷水,再接热水,如此交替了几次,才满意离开。
“等他出来的时候,一定会觉得很冷,你到时把这杯热水给他暖暖身子吧。”林时无把纸杯递给白冉可,他的右手无名指上戴着银色的婚戒。
白冉可有些发愣地接过纸杯,水的温度隔着纸杯传到了她的手心。水温稍微有点偏热了,但是林时无接水时就多次调试,想必是考虑到等秦休央做完测验还要一段时间,等他出来,水温应该就是刚好的。
其实,观察室外的温度这么高,只要他走出来一会儿,就不会再感觉到冷了吧?其实,就算没有热水也没有关系吧……
白冉可无端想到了她来到江氏心理医院还不久的时候,林时无教她光线疗法。为了让她更好地体会,所以就让她先在密不透光的小黑屋里待了两个小时。等到时间到了,她想要出来,他却叫住了她。他走进小黑屋,用手掌帮忙遮住她的眼睛,才让她一步一步慢慢走出来。等到她逐渐适应了外面的光线亮度后,他才完全放下遮在她面前的手。
其实,就在黑暗里待了两个小时,就算是忽然接触到光,那种程度的光也不至于对眼睛会有什么实质性的伤害吧?
可他偏偏那么考虑周到、那么体贴入微,不想让人感觉到哪怕一点点的不舒服。
自己也许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喜欢林时无的吧?那么温柔的人啊,真的是让人忍不住想被他如此照顾一辈子……
“我最近在忙陆方奇的case,他的病情似乎是越来越严重了……”
听到林时无的话,白冉可从发呆中回过神来,连忙收回了目光,便听林时无接着说道:“所以,秦休央的case我要转给你。从今天起,你就是他的主治医生,对他负责。除了最终评估我来做之外,别的咨询与治疗就拜托你了。他是你作为心理医生的第一个独立case,你要加油哦。要是做得好的话,我会跟院长提议,让你转正。”
太好了!等我转正了,我就可以从家里搬出去了!
白冉可的目光里透露着毫不掩饰的喜悦,但当她看到林时无面对着这样的自己,露出了浅浅的笑意后,她双颊飞快地掠过了一抹红晕:“我……我会努力的……”
“那就好。我有事先走了,卡特尔16pf的测验结果出来后,我会发你一份。”说完,林时无便转身离开了。白冉可分明看到在他转身之时,他嘴角的笑意一下子消失了,心中便无来由地怅然若失。
林时无离开不久,观察室的门便被做完测验的秦休央推开了,一股冷气扑面而来,让白冉可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因为是夏天,秦休央穿着短袖的上衣,看到他手臂被冻得起了满满的鸡皮疙瘩,白冉可连忙把热水递了过去:“给你。”
秦休央有些诧异地接过纸杯,当他的指腹触碰到来自纸杯的热度时,耷拉着的眼皮抬了起来,眸光直直地落在了白冉可身上,素来冰冷抗拒的目光似乎柔软了几分。
白冉可被秦休央盯得浑身不自然,警惕地迎上了他的目光,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秦休央别开目光,缓缓地喝着水,眼角的余光却又忍不住往白冉可那里扫去。
“到底怎么了?”
b(6)这该死的孽缘(下)/b
白冉可觉察到了秦休央三番五次的打量目光,不免有些恼了。
“都说没怎么了……”秦休央喝着水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混不清。
白冉可不悦地瞥了秦休央一眼,但想到从今天开始,他便是自己心理医生生涯中第一个独立负责的病人,便不想再多地跟他纠缠下去,免得再吵起来。
莫名其妙!白冉可在心里念叨着,嘴上却只是公事公办地说道:“现在是午休时间,你先休息一下吧,我也要去吃午饭。你下午三点前来一趟医院,我们做进一步的咨询了解。”
“嗯。”秦休央鼻子轻哼,应了一声。
从江氏心理医院出来,白冉可便如往常一样去了隆记茶餐厅吃午饭。
“白医生,今天想吃什么?”店员与她相熟,她一进门,店员便热情地招待着。
“照旧,一份生炒牛肉饭加一杯冻柠茶,冻柠茶走冰。”
白冉可正想像往常一样在靠窗的座位上坐下时,就听到店员在说:“不好意思,靠窗这两张大桌,今天都被预订了。”
“这样子……”白冉可愣了一下。
“是呀。听说是他们事务所有一个同事被吊销了从业资格证,所以他们特地出来吃个饭庆祝一下。”白冉可是常客,店员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店员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让白冉可更蒙了。是谁人缘这么差?被吊销了从业资格证,事务所同事还要办个庆祝会?
“没关系,我坐别的地方就好。”
白冉可在茶餐厅环视了一周,今天的茶餐厅生意似乎特别好,只剩一张两人桌还空着,她便去了那边。
正埋头吃着饭,店员熟悉的声音便又响了起来:“这位先生……不好意思,那边的座位被预订了,只剩这边还有一个空座位了……”接着,又转头问白冉可,“白医生,你介意拼桌吗?”
“不介意,你随便坐……”听着对面的椅子被拉开的声音,白冉可礼貌性地抬了抬头,两人目光才一接触,她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
这该死的孽缘……
秦休央在白冉可的对面坐下,点了餐:“一份生炒牛肉饭,一份柠檬茶。”
“好的,先生,请稍等。”
秦休央点的餐也很快被端了上来,明明是点的一样的餐,明明之前就认识,但两人就像是陌生人一样,各自吃着各自的饭,谁也没有说一句话,谁也没有搭理谁。
但这份安静很快被打破了,茶餐厅里忽然传来了一阵熙熙攘攘的脚步声和笑声。
白冉可循声望去,便看到一队穿着浮屠紧急救援事务所黑色制服的人走了进来,走到了之前预订的桌子前。
桌子上已经提前摆满了一瓶瓶的啤酒,其中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举起啤酒,声音洪亮:“来,兄弟们,让我们举杯庆祝秦休央被吊销了紧急救助师证!”
“来,干杯!”
七八个瓶子碰撞在一起,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原来他就是那个人缘这么差的人啊。白冉可下意识地望向秦休央,却看到他像没听见一样,安静地吃着炒饭。
虽然茶餐厅比较大,虽然他们这两人桌离他们靠窗的大桌确实比较远,但男子这么清晰的声音,他不可能真的没听见……
“恭喜唐队啊!从前秦休央总是出尽风头,他带的一分队也总是压着我们二分队。现在好了,他不光被停职,还被吊销了紧急救助师证,我们二分队的好日子要到了!”另一个年纪看上去比较小一点的男子说,“我们赶紧庆祝一下吧!”
“欸,先别吃,一分队也有人要过来。”这个被唤作唐队的男子制止道。
在场的人纷纷不解:“一分队的人怎么也要过来?”
“你以为秦休央那浑蛋在一分队很受欢迎吗?他嘴又臭,对人又严,手下的队员犯了一点点的错都会被他教训上半天。之前看他是队长,一分队的人才对他敢怒不敢言,现在他被停职了,一分队好些人比我们二分队还高兴呢!听说我们要办庆祝会,非要过来一起庆祝!瞧,正说着呢,他们就来了。”
白冉可顺着唐队的目光望去,果然看见几个穿着同样制服的男子从门口走了进来,其中一个男子手上还拿着一块折好的红布。
“是啊,是啊。”来人附和,“为了庆祝我们的前队长秦休央被停职,我们还特地做了横幅。唐队,要不要叫人挂起来?”
“这……被看到不大好吧?”唐队好像有一些犹豫。
“不怕,秦休央现在指不定在哪儿哭呢,怎么会看到?”
“也是。”唐队唤来店员,把红色横幅递给他,笑着说,“来,来,来,帮我们把横幅挂起来!普天同庆!”
鲜红的大横幅很快被挂在店内,吸引了店内不少顾客的目光,只见横幅上红底金字写着——热烈庆祝秦休央被停职!
金字上还蘸着金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看来尤为醒目和喜庆。
不,他就在这儿!他看到了!
白冉可用眼角的余光朝秦休央处望去。秦休央鲜见地没有发怒,只是安静地在吃着午饭,安静到了有些阴冷的地步。
他半垂眼睑,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但白冉可留意到他吃饭的动作明显放慢了许多,他……在心里一定也是很在乎他的队友说的话吧?他一定也感觉到很难过吧?
白冉可收回目光,静静地陪着他吃饭,不想再去理会那边的纷扰,可是那边完全没有收敛的意思,自然也不会控制说话的声音——
“听说我们救援队的预备队员选拔考试下周就要开始了,秦休央现在都被吊销证书了,所长肯定是让唐队你来负责预备队员选拔了。唐队你到时把好的都选进二分队,让二分队成为我们事务所的新支柱……唐队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我们这几个从一分队调到二分队,我们都想跟着唐队你混呢!”
“这样不大好吧?不过秦休央那么爱出风头的家伙,真希望他永远别拿回证书!”
“是啊。你说说他,为了出风头,抢的都是最危险的任务。这么喜欢出风头,还进什么救援队,不如直接进娱乐圈去当明星啦!”
男子的话语被一阵椅子在地板上摩擦的声音打断。
白冉可站了起来,摁在桌面上的双手因为过分用力而有些发白,她迎着救援队的人投来的讶异目光,责问道:“喂,你们这样是不是太过分了?”
b(7)我在等你一起走/b
“秦队……”顺着白冉可的方向,茶餐厅的一分队的队员看到了坐她对面的秦休央,想到了他们方才的种种行为,纷纷露出了既像从父母钱包里偷零花钱恰好被看见的小朋友,又像开小差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的中学生,还像婚内出轨被老婆抓个正着的中年男人一般的表情。
刚才一直被称为“唐队”的唐浩然的喉结滑动,咽了一口唾沫,强装镇静:“我们说我们的同事而已,你生什么气?你跟他什么关系呀?”
“我们吃的是同一片牛肉炒的饭,我们喝的是同一只柠檬泡的冻柠茶,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她怎么就不能生气了?”
闻言,白冉可扭头望着秦休央,他站了起来,嘴角上扬,缓缓抑去眸中的悲凉与自嘲,脸上重新恢复了那似乎啥也不在乎的、玩世不恭的神情,让人看着就觉得充满挑衅意味。
唐浩然的瞳孔因为顿悟而放大,嘴巴因为震惊而张启:“难道说,你们是那种关系?”
“正是。”秦休央脱口而出。
是什么是?很明显你隔壁的队长是误会了好吗?可白冉可还没来得及吐槽,便见到秦休央上前了几步,护在了她的面前。
秦休央指着救援队桌上的啤酒,给白冉可递了一个眼色:“可可,你看,他们身为随时要出任务的救援队队员,值班日饮酒,这不大符合我们救援队的规矩吧?”
“是呀……央央?”当白冉可看到秦休央那熟悉的搞事的眼神时,她便知道他想联合自己来打一场只许胜不许负的嘴炮,于是强忍着胃中的阵阵翻涌,默契地发出了嗲音,“你又看他们大白天的聚众喧哗,这也不大符合你们救援队的规矩吧?”
“你再看他们非出任务的外出期间,仍穿着救援队制服,这也不大符合我们救援队的规矩吧?亲爱的!”秦休央望着白冉可,眼底无缘无故地涌上了让人满身起鸡皮疙瘩的温柔。
“诅咒队友!临时变节!不忠不敬!不恭不友!”可能是因为有秦休央护在身前,白冉可无所畏惧地飞着救援队的人白眼,并一一理直气壮地数落着,“这一定也不符合你们救援队的规矩吧?”
“没错。”秦休央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嘴角一丝宠溺笑意暗暗漾开,他半眯着眸子望着救援队的人,“他们做了这么多不合我们救援队规矩的事情,要是我把这些告诉我们事务所的所长会怎样呢?”
听到秦休央如此说,救援队的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都有些慌张。
唐浩然很明显是不想这种时候还被秦休央又压一头,他不悦地瞪着秦休央,强撑着气势:“秦休央,你别想吓唬我们,所长现在正烦恼着他的脂肪肝,没空管你我这些小事!”
“没错,还有他的糖尿病。”二分队的副队李颖就像是抓住了救命的稻草,立马接上话来。
一分队的副队李霜染——就是带着四个一分队的队员拿着横幅来参加庆祝会的人,也趁机表明立场:“还有他那枕头上有、地面上有、衣服上有,就是头上没有的头发!”
李霜染话音刚落下,茶餐厅里就响起了一阵剧烈的、让人无法忽视的咳嗽声。众人循声望去,便看到有一个六十岁左右的大腹便便、毛发稀疏的老人缓缓站起来,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
“所长……”
秦休央的声音在白冉可的头顶上响起,在看到众人像是喝了半斤酱油一般的脸色,白冉可也愣了愣。
他们救援队的人,今天怎么都在……
卢所长双手背在身后,一步一步地走到他们面前,拉长语调,不悦地说:“虽然我有脂肪肝、糖尿病,还秃头,但我还没死,还能管事!”
全场鸦雀无声。
所长盛怒之中,再没眼力见的人,都不会在此时发话触这逆鳞。
“你们没一个让我省心的!今天在场的人,回去都给我写三千字检讨,明天交给我!”卢所长用手指着他们,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了他们一脸,怒气这才消了一半。
骂完之后,他把目光转向秦休央,叹了一口气,接着说:“既然你的证书被暂时吊销了,近期也出不了救援任务,下周的预备队员选拔考试,就由你负责吧。”
唐浩然脸上的表情由惊愕转为愤怒,他抿着嘴唇,狠狠地剜了秦休央一眼。很明显,他是觉得卢所长偏心秦休央。
白冉可望向秦休央,他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双唇嚅动,似是欲言又止。
白冉可不知道他咽下去了的话是什么,但是她可以猜到,所长的决定并没有使他多高兴。
“你们还愣在这儿干吗?还不走?午休都要过了!你们也被暂停工作了吗?”
听着所长催促,刚才熙熙攘攘的一群人,也就灰溜溜地散了。
秦休央望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久久没有发话,直到他们走出茶餐厅,他才转过目光,对已经坐下吃饭的白冉可说:“白小姐刚才挺仗义的嘛……”
“谢谢秦先生夸奖。不用感动,医生为自己病人出头是应该的。”白冉可扬了扬眉毛,一边吃饭一边说道。
秦休央也坐了下来,接着自己刚才的话:“但这场嘴炮能赢,主要是秦先生会带节奏。”
白冉可撇了撇嘴,懒得去看秦休央,只是不停地用勺子戳着装炒饭的碟子,以表示自己的不满。
白冉可就这样埋头吃着饭,在她快吃完的时候,发现坐她对面的秦休央早就吃完了饭,正赖在座位上,一边玩着手机,一边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冻柠茶。
“你吃完怎么还不走?”白冉可有点不解地问。
秦休央自然而然地说了出来:“等你一起走。”
“为什么要等我啊?”白冉可的疑惑更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