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十一月冬风得逞

i回忆从来没有被淡忘,一触及就历历在目。/i

夏晚淋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这样问一个人这样一个问题。

她当然知道顾淮文不是那种人,顾淮文说喜欢她,那么就是喜欢她。

可是问题在于,从开始到现在,顾淮文一句喜欢也没说过。

高一的时候,夏晚淋有一个很要好的同桌。夏晚淋每次洗完头发都去她那儿借她的吹风机用,时间久了,同桌直接把吹风机放在她那儿。夏晚淋也没客气,每次洗完头就拿着那个吹风机用,俩人都觉得没什么。

高二文理分科,夏晚淋选文科,同桌选理科,俩人分开了。前脚说完“我会想你的,一定要继续联系”,后脚就是“我借你的吹风机……”。夏晚淋脸红了老半天,还的时候一直解释不是故意的,是真忘了。

现在夏晚淋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尴尬又羞人的时刻。

顾淮文是她自己张嘴借来的,现在得红着脸还给别人。

“你怎么知道余嫣?”顾淮文愣了,小手指不自觉地弯曲了。

整个车内空间都是凝固的,像是大雪后的清晨,所以顾淮文手指这一下不受控制的弯曲,如同突然掉落的松枝,在夏晚淋看来十分醒目。

她今天上午闲着没事儿,看屋子被自己弄得太乱了,于是决定勤快一回,给回家的顾淮文一个惊喜。

放上音乐,撸起袖子,夏晚淋很是开心地把家里上上下下拖了个干净,然后就发现在顾淮文工作室的墙角边,有一画筒画。

按理说夏晚淋是不会注意到的,但这筒画让夏晚淋眼熟。

她住的房间之前就是放一些字画,夏晚淋记得清楚,别的画都是裱好挂在墙上,唯独这里面的画,就光秃秃地被卷起放着。当时帮顾淮文往外运东西的时候,她多嘴问了一句,结果顾淮文跟被雷公电母问候了一样,愣了起码三秒,才甩出一句:“关你什么事。”

当时她面上气得不行,但心里也没指望刚认识没多久的顾淮文对她有好语气,更没指望顾淮文对她诉衷肠。所以她更多的是诘问自己,为啥要多嘴好奇问一句。

而现在不一样了。

她好歹是顾淮文的女朋友了。

压下心底的不安——夏晚淋有种直觉,一般这种好奇打开的某种东西,都可能引起剧变,但她还是做了那个打开魔盒的人。

夏晚淋展开一幅,是一个女人的画像。

展开一幅,是一个女人的画像。

展开一幅,是一个女人的画像。

……

她把所有的画纸都打开了,都是女人的画像。

这不是最恐怖的,最恐怖的是,这些画像,都是同一个女人。

夏晚淋咬紧牙关,指甲快要掐进肉里。她自己没看见,她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冷静。

她深呼吸一口气。

突然身后传来有什么东西被撞倒的声音,夏晚淋迅速回头:“谁?”

是奥蕾莎。

绿莹莹的眼睛像能把人看穿,加上空荡荡的屋子,夏晚淋第一次觉得瘆得慌。

“奥蕾莎?”夏晚淋不确定地唤它。

“喵——”奥蕾莎摇着尾巴慢慢走来了,像平常一样,把头蹭进夏晚淋的怀里撒娇。

心像摇摇欲坠的大楼,突然在上面盖上一张万吨重的毯子。毯子暖和,心安定下来了。

夏晚淋面无表情地把画像又一幅一幅地卷好,放进画筒里。然后她把手机拿出来,翻了一遍通讯录,毫不犹豫地打给了易乐——上次跟顾淮文回顾家碰见的小师弟。

她说“就念了一次的数字,我也记不住”,那是骗人的。她从小最痛恨数学,但很巧,她天生对数字敏感,念了一遍她就能记住。

当天易乐报完手机号码,她就记住了,回头找了个空闲时间,便把号码存进了手机。

没想到,还真能用到。

夏晚淋抿抿嘴,等待电话被接通的时间里,一声一声的“嘟”像是一滴一滴滴下的水,夏晚淋觉得自己心里的石头,像是要被水滴穿。

“喂?”

“易乐,”夏晚淋换上笑脸,语气轻松,“我是夏晚淋,还记得我吗?!”

“嫂子!”

“乖!”夏晚淋一口应下来,“我猜你也没忘,毕竟我美若天仙,一般人见了都忘不了,你不是一般人,肯定记得更清楚。”

“您怎么知道我号码啊?上回说再给您重复一遍的,结果大师兄拦住了。”

“我这两百的智商,能记不住一串数字?行了,不跟你贫了,上次你不是说想知道什么关于你大师兄的过往都来问你吗?来吧,今天考验一下你话的真假。你大师兄他——”

没等夏晚淋说完,易乐自己迫不及待地招了:“就等着您来问呢!他就一个女朋友,还是那种青梅竹马的比谁都纯的初恋,叫余嫣。她是跟我们一起长大的,温温柔柔,对大师兄就像蚌壳对珍珠似的,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捂着了……”

“余嫣,”夏晚淋垂下眼睛,“长什么样?”

“长头发,大眼睛,笑起来很温柔。”

“好,我知道了。”夏晚淋准备挂电话。

“你不知道,他俩——”

“没事,”夏晚淋乐了,逗易乐,“其他的我听他自己跟我讲。你是不是对你大师兄有意见啊,这么急着揭露?我还没问呢,你就兴奋地开始了。”

“谁让他小时候老逼我洗碗……”易乐在那边小声念叨。

“什么?”夏晚淋没听清。

“没什么没什么。”易乐在电话那头连连摆手,“哎呀,嫂子您放心,大师兄肯定是真心喜欢您。这么多年,您是唯一一个被带回山里的。”

“咱们能别说山吗?这么一来,我老觉得你们是一群猴儿。”夏晚淋说完这句话,不等易乐反应过来,先挂了电话。

她是说要等顾淮文回来自己跟她说余嫣的事儿,但这不代表她心里就一点没疙瘩。

她想来想去,越想越烦,干脆不想了。

夏晚淋把丁小楠叫出来,说世界上啥都不缺,就缺她那美妙的歌喉。现在刚好“百事最强音”来了,这就是造福人类的好机会。她得上台发光发热,贡献自己的力量了。于是叫着人一起去了ktv,于是有了开头那一幕,于是有了现在这一幕。

车后面已经排起了长龙,不断有喇叭声在鸣叫,催促着顾淮文赶紧往前走。

喇叭声好像某种唤起噩梦的引子,顾淮文脚猛地一踩油门,车身像被咬了尾巴的豹子,“嗖”地往前蹿去。

夏晚淋被这一下突如其来的轰油门,轰得整个人往前倒了一大半,本来晚上喝的酒就多,这样一来,她瞬间觉得胃就像被人紧紧捏住了一样,里面的东西叫嚣着要冲出来。夏晚淋压也压不住,“呕”地吐出来。

那边正在回忆艰难往事的顾淮文:“……”

这个人都营造了这么应景的气氛了,怎么还带中途打断的?

顾淮文手忙脚乱地递给夏晚淋纸巾,然后靠边停车,轻轻地拍夏晚淋的背。

“麻烦开窗透下气……”夏晚淋憋了半天冒出这么一句话,是被自己吐的东西熏着了。

“开啥窗啊,”顾淮文好笑地拍拍夏晚淋的头,然后下车把夏晚淋扶出来,“来吧,下来,广阔天地给你足够的氧气。”

夏晚淋乐了,乐完之后想起来现在自己不应该乐,正在质问人呢。于是,她又严肃神情、冷着脸不理顾淮文。

顾淮文叹一声气,从车后备厢里拿出来一瓶水,递给夏晚淋,等她漱完口,又递上纸巾。

一切妥当后,他拉着夏晚淋坐在路边花坛上。

“想听听不?”顾淮文问。

“不想。”气鼓鼓的夏晚淋有意抬杠,顺嘴接了一句。然后才反应过来,这是要听顾淮文讲述他的前尘往事了,于是她连忙改口,“要的要的,要听。”

顾淮文好笑地瞄了一眼夏晚淋,然后移回目光,眼神缥缈地看着虚空的一点,整个人像浸在漫长无边的金色尘埃里。在长长的时间过道里,顾淮文借着这个久未被提及的名字,漫步走过一个一个的光影间距,来到尘封已久的盒子面前,伸手,打开盒子。回忆从来没有被淡忘,一触及就历历在目。

原来余嫣就是顾淮文的初恋,就是夏晚淋打碎的那个花瓶的创造者。

以及,原来余嫣坐飞机去欧洲看顾淮文时,遇上空难,死了。

夏晚淋傻眼了。

“挺……”她挠挠头,想半天才想出来一句,“挺徐志摩的啊,这经历,哈哈。”

“行了,别干笑了,”顾淮文揉一把夏晚淋的头,招呼她上车,“不知道说什么就别说。走吧。”

一路上夏晚淋乖得跟只鹌鹑似的,一点也没有之前嚣张的模样。

敢情她砸了人家遗物还不自知,还在那儿不懂事地吃一个去了另一个世界的人的醋。

但又一想,余嫣生命的终点是终止在去看顾淮文的路上,那顾淮文但凡稍微有点良心,都得记余嫣一辈子。而且她是不可能见到余嫣真人的,只能和顾淮文记忆中的余嫣“竞争”。说句耳熟能详的,谁能比过回忆?

但也只能是回忆了。今后的人生,顾淮文身边只能是她。死人有什么可担忧的,重要的是活着的日子。余嫣最终也只是顾淮文的一段回忆而已,就像他第一次雕刻的木雕,就像他第一次画的画。而她是他亲手制作的刀具,是他不曾更换的画板。

……

这么想的自己,其实又善良到了哪儿去?

她不想用“在爱情中的人都是自私的”这句老生常谈的话来敷衍自己的自责,更不屑用它来为自己的嫉妒找借口。

所以夏晚淋一面有些不甘,一面又真心觉得自己不懂事儿、没气量。

寂静的空气中有尴尬和羞赧的气息。

顾淮文心中却云翻云涌。

回到家,夏晚淋自觉去洗澡,看着水雾腾绕,一团一团地哈气到镜子上。夏晚淋看着镜子里模糊的自己,她偏头,镜子里的自己也偏头,只是镜子里的自己看不出表情。

最好看不出表情。

夏晚淋慢吞吞地在脑子里调出了这句话。

她怕在镜子里看到自己嫉妒的模样。

嫉妒的面孔最丑陋,因为嫉妒的根源是不安。不安的人类也好,不安的动物也好,都不会是好看的模样。

她不喜欢自己不安。

夏晚淋希望自己一直信心满满,像春雨后挺拔的桉树,眼里有光芒,嘴上有笑容,身体在风里摇曳生姿。

夏晚淋伸手抹去镜子上的白雾,冲着镜子里的自己咧嘴乐了一个,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顾淮文见夏晚淋出来了,他深呼吸一口气,分三次慢慢地吐出来,然后站起来,背后是映着他背影的落地窗,窗外是万家灯火和良辰数盏。

他身披万家灯火和良辰数盏,一步一步,坚定地向夏晚淋走来。

夏晚淋手指抠住睡衣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顾淮文的靠近,就像看着慢镜头下朝自己奔涌而来的海啸。

他单膝下跪,食指钩起,圈住夏晚淋的无名指。

“夏晚淋,我从来没想过会和任何一个人一起过完这一辈子。小时候我最期待的就是离开家里,一个人逍遥自在。我以为自由是我人生中最不能被侵犯的。回忆可以拿来修改,时间可以拿来浪费,公平正义可以拿来调笑。唯独我的自由意志不能被移动一丝半毫。

“你不止一次地打乱我按‘自由意志’建立起的生活。如果我的生活是一池平静的水,你就是那粒被信手丢进来的莲花种子,随着日夜黄昏成长:落根、发芽。在我忙着消化你撂下的一个一个烂摊子的过程中,你开出了一朵白色的花——花瓣晶莹剔透,惹人怜爱。像是凌晨五点最晚收枝的昙花,最早沾上的那滴露珠。

“良辰万载,也有熄灭的时刻。生命热闹,也有荒芜的那天。我不想错过跟你在一起的每一天。说句俗的,你永远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先来。假如意外突如其来,跟我结婚,至少能留给你坚实的物质基础——我们结婚吧。”

夏晚淋还能怎么样,当然是答应了。她哭着扑进顾淮文怀里,嚷嚷着:“怎么有人这样啊,徒手求婚,连个易拉罐环儿都省了。”她在顾淮文衣服上擦干净眼泪和鼻涕,威胁说订婚戒指上的钻石要是少于100克拉,她就跟他拼命。

顾淮文想告诉夏晚淋,100克拉的钻戒戴上,她的手估计得残,但是他忍住了。

让我们用掌声鼓励他,顾淮文终于学会了审时度势,不说不该说的话。

但是,有个大名鼎鼎的名家说过这么一句话:东墙补个够,西墙肯定漏。

顾淮文好不容易补齐了说话技能,夏晚淋那边却出岔子了。

她哭完后,趴在顾淮文怀里,不懂就问:“你说的前两段话是什么意思?我只听懂了‘物质基础’和‘结婚’两个短句。”

顾淮文柔情似水地抱着夏晚淋的手僵了僵,牙齿猛然咬紧,他微笑着把在自己怀里的夏晚淋转过来,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是、傻、子?”

一向自诩文雅有教养的顾淮文,都飙了脏话,可见他对夏晚淋的嫌弃之情已经溢于言表了。还有什么比自己做了一番深情告白,结果被告白对象啥都没听懂更气人的了?

有。

夏晚淋那家伙还不服气地回嘴:“你居然骂我!”

“让你没事多看点儿书!”顾淮文恨铁不成钢。

“我看了!”夏晚淋一蹦三尺高,“老子中文系的能没看过书?”

“你跟谁老子呢?”顾淮文把蹦得三尺高的夏晚淋扯下来,继续教训,“你当然看过了,《深情王爷和娇俏王妃》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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