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六月灯火荧煌

i他怎么也抵赖不掉第一次见到夏晚淋时,他的心脏就像被鸟啄了一下,又一下。/i

顾淮文问夏晚淋,想住酒店还是客栈,夏晚淋想都没想,说去云南肯定住客栈啊,江湖好友相互聚集,一起吹牛,一起喝酒,白天是鲜衣怒马,晚上是昼夜长灯。

顾淮文点点头:“明白了。”

一下车,夏晚淋就疯了。

“哇,太漂亮了!”她扔下行李箱,闭着眼睛,张开双手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扑鼻而来的全是花香和金秋的清香。

“你住三楼,我在二楼。”顾淮文无奈地叹一声气,拉过被夏晚淋扔下的行李箱。

“嗯?”夏晚淋回过神来,追上顾淮文,“咱俩不在一个房间,我理解。都不在一个楼层……你防狼呢?”

顾淮文沉默了两秒,白了夏晚淋一眼:“我还喷雾呢。”

夏晚淋确实是多虑了,真不是顾淮文嫌弃她。

这家客栈其实是一栋带院子的三层小房子。

小房子外围被涂成橙黄色,白蓝边的窗子,时不时有一两朵花伸出头来。房子两边各种着一棵桉树,随着带香气的风缓缓摇动。右侧桉树边是一排葡萄架,深绿浅黄的大片葡萄叶拥挤出竹藤架,葡萄架下摆着两张藤椅和一张半米长的小藤桌。墙角放着郁郁蓊蓊的盆栽,白色、黄色的花瓣像帆船的帆在风中招展。

一楼是前后隔空的大厅,打开透明的门就可以让穿堂风吹过,大厅里摆着几张竹编圆桌椅,桌上放着一瓶黄水仙。二楼通层只有一间套房,三楼也一样。

夏晚淋目瞪口呆:“我居然真的信了你说的客栈……咱俩对于客栈的理解可能不一样。”

顾淮文挑一下眉,嘴角带着隐约的笑,声音像漂在水上的叶子,轻飘飘朝夏晚淋扔过来:“咱俩对于很多事情的理解都不一样,比如精神食粮。”

“……”

夏晚淋面红耳赤地大吼:“你听见了!”

坐在飞机上,夏晚淋刚看了半页的单词,就困了。

闭眼直接睡着,醒来见顾淮文也睡了,就小声在他耳边嘀咕,说那些被顾淮文嫌弃扔掉的书,就是她赖以生存的精神食粮。

并没有睡着的顾淮文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这是还在不满呢。

但他没有吱声,任凭以为他睡着了的夏晚淋坐在他身边肆无忌惮地碎碎念。

第二天一早,夏晚淋还在做梦,就被顾淮文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赶紧,收拾收拾起床。”

夏晚淋眼睛眯着瞟了一眼窗外,一片灰蒙蒙:“天都没亮,去哪儿啊?”

“采风。”

“我……”

夏晚淋的借口还没说出来,顾淮文就打断了她:“你不是认我做师父了吗?听话,赶紧的。”

“好吧……”

夏晚淋眯着眼睛坐起来,半打灵魂都还沉在梦里,迷迷糊糊地跟顾淮文出了门。

在上山的时候,困得话都说不清楚的夏晚淋,看着走在前面认认真真观察了一路各种花草鸟兽的顾淮文,一时失了神。

这一走神不要紧,关键是夏晚淋因为这样,半只脚没踩稳,滑到了路上的小松果,还没反应过来尖叫,整个人已经跌到了竹林下的水沟里。

顾淮文听见身后的声响,心里一惊,回过头哪儿还有夏晚淋的身影。

“夏晚淋?”开口说话的时候,顾淮文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就像被从天而降的石头砸中,“咯噔”一下,掀起波澜万千。

“这儿呢……”

顾淮文低头一看,夏晚淋坐在水沟里,手撑着地,仰着头看他,一脸蒙。

水沟本身不深,二十厘米的样子,但它地理位置太低,顾淮文就算完全趴下去也不能拉起夏晚淋。

“能站起来吗?”顾淮文够了半天也够不着夏晚淋。

“够呛……”夏晚淋“嘶”一声,“顾淮文……我脚好像摔残了,一动就疼。”

说到后面,她的声音明显已经带着哭腔。

顾淮文眉头皱得可以媲美西部横断山脉,抿紧了嘴唇:“你在这儿等一下。”然后就起身要走。

“你去哪儿?”夏晚淋大叫一声,十分害怕顾淮文就这么走开,留下她一个人在这里。

“去拿绳子。”顾淮文又蹲下来,眼睛深深地看着夏晚淋,声音平静得像夜里太平洋最深处的海水,“唱三首歌,然后我就回来了。”

“不许骗人。”夏晚淋垂下眼,压下心里的不安,然后再抬头,眼睛里包着一眶眼泪,看着在她头顶的顾淮文,憋半天憋出了这四个字。

“骗你我一辈子找不到老婆,一个人孤独终老。”顾淮文说着话,手还十分配合地举在耳边,竭力表现自己的真诚。

“你好烦。”夏晚淋破涕为笑,这是她每次被顾淮文气着了就说的话,“你本来就容易孤独终老……”

“顾淮文,我唱《小星星》中英文三遍,你要是没来……你一定要快点儿来啊。”

夏晚淋对着自己脚边潺潺流过的清水,低声说道。

她声音很轻,除了她自己估计也没人能听见。

四周静悄悄的,电视剧里山上不全是鸟吗?美丽的大自然,鸟语花香,奇珍异果。怎么这里就像坟场似的……夏晚淋现在想声情并茂地唱一首《我想哭但是哭不出来》献给大地母亲。

她心里一边默默呼唤顾淮文快点回来,一边又不可控制地回忆起以前看过的一个小故事:

一对情侣去爬雪山,途中雪崩,女人的腿被埋在雪里没了知觉,男人在洞里给她生了火,然后自己每天穿着俩人鲜艳的衣服出去寻求救援,顺便找一些动物回来吃。女人在山洞里半睡半醒过了三天,每次男人把肉烤好就叫她起来吃,晚上俩人依偎在一起睡觉,互相鼓励对方,相信一定能得救,一定能重回现实生活。

第四天的时候,男人却没回来。女人等到第五天,男人还是没回来,她用尽全身力气,挣扎着坐起来,把自己腿上的雪拨开,看到的却是血肉模糊的一片,透过已经被冻住了的血,可以看到自己腿上的肉被人用小刀整齐割下的痕迹。

女人就这样绝望地死去。

那个男人早在第三天的时候就被救援队的直升机发现,他站在山顶,穿着自己和女友的羽绒服,挥着手。救援士兵问他还有没有同伴,他想到女友被自己割了肉的腿,摇摇头,流着眼泪痛苦地说自己的女友不知所终,他找遍了这附近所有地方,都没有看见。希望救援士兵能帮他找找别的山头,也许雪把他们冲散了。

谁又能保证,她就可以得救呢?

顾淮文看她不顺眼很久了吧……故事里的情侣都这么冷漠,那么换到现实,她作为一个被顾淮文嫌弃良久的当代可爱女孩,结局会……怎么样?

夏晚淋深深地觉得自己前途渺茫,深深地反省自己平时怎么不对顾淮文温柔乖巧一点,早知道少在雷邧爷爷那儿告点状了。

夏晚淋要不是怕自己号起来,万一把什么狼之类的引过来,她真的想狠狠哭一场。万一顾淮文一个没忍住,忘记了从小接受的“于危难之中救他人一把胜造七级浮屠”的教育,忘记了“乐于助人”的品格,就这么把她扔在这儿了咋整……

毕竟根据夏晚淋平日的仔细观察,顾淮文跟“乐于助人”这个词儿,真的一点也没有关联。别说乐于助人了,他没有在你跌进坑里的时候,踩上两脚就已经是他大发善心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夏晚淋的《小星星》来回唱了七八遍,顾淮文还是没回来。

ok,可能我命中注定要摔这儿了。夏晚淋心里淌着两行热泪,默默地想。

大概是闲得没事儿干,也有可能是生命走到了尽头,夏晚淋脑子里闪过过往种种,想起她以前看过一部偶像剧,叫《王子变青蛙》。

叶天瑜在里面说:紧要关头不放弃,绝望也会变成希望。

叶天瑜骗人。

去你的偶像剧,她真是在娘胎里脑子就淋雨进水,所以才信这种话。

但是,现在也只能不放弃,坚持地相信着顾淮文的人性尚且没有完全泯灭。

想到这儿,夏晚淋乐了,然后又撇撇嘴,干脆不想了,自己跟着感觉瞎哼歌。

顾淮文扛着一把梯子回来时,夏晚淋正哼哼着唱:“颤抖的唇,等不到你的吻,一个容易受伤的女人,周围……周围……周围全都是,坏男人,坏男人……”

想象夏晚淋应该惊慌失措,颤颤悠悠等他的顾淮文有些无语。

“你挺怡然自乐的啊。”说这话的时候,他都不知道自己该气还是该笑还是该庆幸。他的小丫头,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多了,还以为会被吓哭呢。

“顾淮文!”差点儿跪着叫爸爸,指的就是此时此刻的夏晚淋。

ok,我收回刚才那句话。顾淮文看着掉在水沟里,此刻一脸感激涕零的夏晚淋,哭笑不得。

他的小丫头,不是坚强,是挺会苦中作乐。

顾淮文轻笑一声,小指和无名指摩挲了两下。

夏晚淋从来不懂小说里写的什么看见喜欢的人,就好像他身边围了一圈模糊的光晕,自带光环一样,一出现整个世界都亮了一倍。就像手机里的滤镜,突出了明暗的对比,虚化乱糟糟的背景,然后红的更红,蓝的更蓝,绿的更绿。

她现在懂了。

穿着白布衣和沉灰色裤子的顾淮文,皱着眉让她不要叫,然后把梯子放下来。他顺着梯子爬下来,走到她身边,扶起已经在水里泡了十几分钟的夏晚淋。

那一刻,夏晚淋看着他,觉得他全身像包在软绵绵的云里,太阳藏在他后面,荧荧发着光。

夏晚淋觉得,顾淮文的卷毛更加蓬松,眼睛更加好看,鼻梁更加英挺,刚刚在她眼里还丑不啦唧的树更加高大修长,身边流过的水也更加清澈,连天空中的云都更加白。

上帝、耶稣、佛祖、南海观世音菩萨你们好,我有喜欢的人了。

“你在发什么呆?”顾淮文问。

“没有。”夏晚淋抿着嘴笑了笑,无处安放的眼睛看着顾淮文的衣角,因为他蹲着的姿势,那里被浅浅流过的水洇湿了,水不断地流过,一遍一遍加深着湿痕,她没话找话,“你不是说拿绳子吗?”

“你手有那劲儿抓住绳子让我往上拉吗?”

他那会儿要是没看错的话,夏晚淋掉下去后,手撑在背后掌着地,所以很有可能现在手腕根本使不上力。

顾淮文背起夏晚淋,单手托着她,另一只手扶着梯子往上爬。

夏晚淋把头埋进顾淮文的脖子里,手绕住顾淮文的脖子,在他耳边闷闷地说:“你说唱三首歌就来,我都唱三十首了……”

“你唱什么歌唱三十首?”顾淮文因为夏晚淋的突然靠近,脚抖了一下,但他很快调整好位置和步调,稳定心神后,继续顺着梯子往上爬。

“《小星星》。”

“我就是单下山都得花十首《小星星》吧?”

“那你还说唱三首歌就过来。”

“我要跟你说真话,得唱个几百遍才有可能到,你觉得你会怎么想?”顾淮文说。

呸。

上帝、耶稣、佛祖、南海观世音菩萨你们好,为什么你们要让我喜欢上顾淮文这种该被放进洗碗机里清洗清洗已经蒙灰多年的良心的浑蛋?

“我还以为你会更慌一点呢。”顾淮文背着夏晚淋往回走。

“其实我可慌了,哼歌是排解心理压力。”夏晚淋坦白道。

“你可以在我面前表现得慌一点。”

“我是可以在你面前表现得慌一点,”夏晚淋说,“但那样我在你心里就不酷了。”

说得好像你在我心里酷过一样,顾淮文好笑地说道:“你整天哪儿来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

夏晚淋:“我的精神食粮啊,《王子变青蛙》里面,叶天瑜有句话说得好。”

“什么话?”

“该坦诚的时候就坦诚。”夏晚淋笑弯了眼,“顾淮文,我喜欢——”

顾淮文屏住呼吸。

“这个充满挫折和未知的世界。”

这个世界什么都不长久,不管是巨大的快乐,还是剧烈的悲伤。欢喜随时会被从天而降的灾难破坏,适时的狭路相逢后,总是紧锣密鼓地跟着分别。

这个世界每时每刻都在变化。

我说服自己喜欢上这个充满流动和变化的世界,好让自己可以在变故面前坦然自若。

但那都是自我安慰的假象。

现在,对我而言唯一的可触碰的真实是:只有喜欢你,只有让你也喜欢我,只有我们俩在一起,我才会喜欢这个世界;我才会觉得世界不长久,意味着世界是未知和新鲜的;我才会觉得世界每时每刻的变化,意味着在这个世界里每时每刻都可以重新开始。

顾淮文,只有你也喜欢我,我才会喜欢这个充满挫折和未知的世界。

有你在身边陪着我,挫折才会是进步的良药。

“前言不搭后语,”没有听到自己想听的答复的顾淮文,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儿,面无表情地说,“你的精神食粮逻辑不通啊。”

肯定逻辑不通啊,《王子变青蛙》才说不出这种话呢,这是她自己要说的。

但夏晚淋没有反驳,她抱紧了顾淮文,笑得眼角弯弯,弯得就像那天被顾淮文拿着看的指甲盖儿上的月牙。

晚上回到客栈时,夏晚淋已经换上了新装备——轮椅、拐杖、石膏三件套。

直到坐到大厅里,夏晚淋都还在生闷气。

“电视里都那么演的,打了石膏就得在上面写字、画画儿,你就是不给我画!”

顾淮文都无奈了,他给夏晚淋倒了一杯凉好的柠檬水:“你幼不幼稚?”

“你管我幼不幼稚?”夏晚淋“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豪迈地一抹嘴,跟山大王似的,“顾淮文,你今天要是不给我画,咱俩这梁子就算是结下了!”

“学《乌龙山剿匪记》呢?”

“瞎说,明明是余占鳌。”

吃了一点水果,夏晚淋在一楼大厅里看电视,是个综艺节目,不怎么好笑,还不如那天在电影院看的喜剧电影笑点多,但夏晚淋坐在椅子上笑得东倒西歪。

顾淮文拎着从外面买来的凉面回来时,那个口口声声嚷着不吃凉面,今晚就不睡觉的人,已经歪在椅子上睡着了。

“啧!”

他都不想回忆那一堆排队等着买凉面的人看他的眼神。

“一份凉面,不加鸡精,不加味精,不加糖,要蒜泥;但不要蒜泥泡的汤;香菜多一点,葱花少一点,不要洋葱;多一点辣,但不要太辣;少放一点油,但不要没有油;多放醋,要陈醋,不要白醋;麻油可以来一点,没有就算了;折耳根请不要命地往里加,大头菜少放一点,意思意思得了。然后,谢谢。”

顾淮文手拿着夏晚淋塞给他的单子,越念脸越黑,越念眼睛越不敢往别处瞅——怕人打他。

拌凉面的阿婆也愣了,想想好半天,总结了一下:“就是多放折耳根的酸辣味,是吗?”

“呃,差不多。”顾淮文点点头,然后挠挠头又补充道,“香菜多一点,葱花和大头菜少一点,然后要干的蒜泥……”

话没说完,阿婆笑了,揶揄地看着顾淮文:“给女朋友买的啊?这么仔细。”

“……”

“没事儿,阿婆,您看着什么顺手就加什么吧。”顾淮文面无表情地说道。

“那可不行,回去你小女朋友找你闹脾气还赖我了不是?”阿婆笑呵呵的。

闹啥脾气啊。

顾淮文没好气地看着夏晚淋——

她睡得跟头刚周游完世界的海狗似的。

把凉面放进冰箱里,顾淮文抱着夏晚淋上楼睡觉,脑子在思考着一个严肃的问题。他当时脑子是哪根筋搭错了,把夏晚淋安排在了三楼?抱着一个睡得完全丧失对外意识的成年人,上三楼,真的,真的很累。

等顾淮文把夏晚淋放在床上了,盖好被子了,关门离开了,他突然脚步一顿,原地站立了起码十秒钟及以上,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可以媲美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人名。

他不是见鬼了,他是突然想起来一个问题:

他为什么不把夏晚淋放在二楼,然后自己上三楼来睡呢?

他为什么要那么勤勤恳恳地,一步一个脚印地把夏晚淋抱到三楼呢?

……

老话没说错——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傻蛋者智障。

“智障”顾淮文思考半天,越想越觉得就这么放着夏晚淋美美地睡觉,他心里梗得慌。

他是任由自己心梗的人吗?

不是。

顾淮文微笑着下楼,打开自己的行李箱,拿上工具,然后微笑着上楼,回到夏晚淋房间。

大概是睡太早的原因,半夜三点二十七分的时候,夏晚淋醒了。

她躺在床上发了半个小时的呆,本以为会接着有睡意,结果越来越精神。

三更半夜精神抖擞的夏晚淋十分无聊,无聊得都想哐哐砸墙,通过固体传递声音,唤醒顾淮文了。好在裹得严严实实的手脚,阻止了她这一想法。

但胶着的身体,阻挡不了自由的灵魂。夏晚淋用自己灵活的手指,拨通了顾淮文的电话。

“谁?”

顾淮文的声音平静无波,没有一丝波澜,但夏晚淋还是凭空心里一紧。所幸她很快调整好心态,找回自己的声音,不怕死地自报家门:“我!”

叫嚣的起床气泄了一大半,顾淮文无奈地揉揉自己的眉心,眼睛睁开一条缝,看手机时间——03:59。

“夏晚淋,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电话里半天没有声音,顾淮文正迷迷糊糊差点又睡过去,就听见自己阳台外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顾淮文,陪我说话!”

鞋子都来不及穿,顾淮文光着脚快步走到阳台,抬头一看,正是住在他上面、半个身子都掉到栏杆外的夏晚淋,正笑嘻嘻地朝他招手。

“你的脚好了?”顾淮文气得想掰开夏晚淋的脑子,看她整天做决定时,脑子里是怎么运转的。

“一路蹦着过来的。”夏晚淋还挺骄傲,“费这么多劲儿,就想跟你面对面聊个天。顾淮文,我好无聊啊。”

说到后半句,夏晚淋音调一变,声音柔柔的,飘忽不定,手撑着下巴,眼睛看着远处灯火。

顾淮文抬头看着夏晚淋,她的黑色头发被拨到一边,露出的脖颈一片莹白。夜色昏暗,他看不清夏晚淋的表情。

应该是微微笑着的。

顾淮文想。她应该是还没发现。

他也放松身子,手托着腮趴在栏杆上,眼睛盯着远处。

“你在看什么?”夏晚淋问。

“月亮。”顾淮文刚好瞄到月亮,随口答道。

“哦。”夏晚淋眼睛看向月亮。

今晚的月亮像是一个花纹整齐的贝壳,在烟雾似的灰暗云朵里穿行,忽明忽暗的脸庞,游荡的云赐予它皎洁。阳台上草木旺盛。顾淮文站在里面,像是站在草坪里,听取蛙声一片。院子里飘来花香阵阵,是凤凰花在围墙上探出头了。

我也是跟顾淮文在同一个地点,看过同一个月亮的人了。夏晚淋心想。

她从来没有这种感受,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

如果是以前的她,她一定会觉得月亮就是月亮,她看也好,不看也好,就是在那儿。上面没有嫦娥,没有吴刚,没有玉兔,只有一片又一片的环形山,无限孤寂地伫立在上面,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地围绕着地球转。

但是今晚的月亮,因为顾淮文也在看着,夏晚淋眼睛深深地望着月亮,觉得它好大好圆好亮。上面也许真的有嫦娥,只是人类的探索太表层,没有那个能力看见,这位绝世美人住在深深的庭院里,抱着一只雪白的、尾巴上带有一抹绯红的兔子,半醒半醉地靠在柱子上,眼神飘飞,衣袂翻飞,看着不远处伐树的吴刚。

顾淮文突然开口说道:“今晚月色真美。”

夏晚淋说:“你不觉得我更美吗?”

顾淮文:算了,能期待一个看《深情小王爷和他的娇蛮小王妃》的人懂什么呢。

夏晚淋还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手撑着下巴,看着远处的月亮,说:“你说月亮上到底有没有嫦娥?我总觉得应该是有的。月亮这么美,如果上面真的只有一片一片的环形山,也太孤寂了。有个嫦娥陪它也好啊。有个说法,说不停伐树的吴刚,和砍了一点,就长出一点的树,就是中国版的西绪福斯传。没有尽头也没有意义的劳作,这就是人的一生。”

顾淮文有些懊恼,刚才他好不容易表了白,结果上面那人什么都听不懂,这会儿听到夏晚淋嘴里蹦一个“西绪福斯”,心想,只知道西绪福斯,怎么不知道夏目漱石?于是,他没好气地回复道:“你还知道西绪福斯呢,我以为你的精神世界里只有风流小王爷呢。”

夏晚淋放下撑着下巴的手,撇撇嘴:“呸!我还是多面妖姬,你不知道吗?”

顾淮文挑挑眉,微笑着,“嗯”了一声。

夏晚淋一激灵,立马乖巧,尽管知道顾淮文看不见,但还是不自觉眨巴眨巴眼睛卖乖,声音也自动甜甜的:“我是你的百变小精灵啦。”

顾淮文无名指和小指摩挲几下,压下已经溢到嘴边的笑意,说:“使不得,我承受不起百变小精灵。”

“嘁。”夏晚淋冲着顾淮文做一个鬼脸,“我困了,要进去睡觉了。”

“等一下。”顾淮文叫住夏晚淋,“别锁门,我待会儿进来。”

夏晚淋:“……”

假如一个省略号的点代表一次她的心跳,总共耗时两秒,求问,夏晚淋一秒心跳多少下?

她深呼吸一口气,捂住七上八下的心脏。

虽然,她是喜欢顾淮文,但是,这……这进展也太快了吧……

理智告诉她应该义正词严地拒绝,但是情感上,夏晚淋搜寻半天,也没有在心里找到一点要拒绝的痕迹。直接答应,显得她又有点不矜持。

唉,活着好难。

自由地表达情感这条路上,怎么总是有尊严这块绊脚石?

夏晚淋突然想到一个棘手的问题,她今天还没洗脸也没洗澡更别说洗头了!

早上她还没睡醒就被顾淮文拉着去采风,后面掉坑里衣服湿了,去医院时披着顾淮文的衣服,回来后就直接睡着了。现在她还穿着这一件经历颇为丰富的横条背心,和因为要打石膏,所以剪了一半的浅亚麻色棉麻长裤……

夏晚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装扮,然后不忍直视地别开眼,在正中梳妆镜里,看到自己苍白憔悴的脸,以及两边脸颊上的海绵宝宝和史迪仔。

“……”

一个省略号的点儿代表夏晚淋想骂人一次,求问在这看着镜子的五秒时间里,夏晚淋想骂多少次人?

顾淮文推门进来,看见的就是夏晚淋垂着头、安安静静地坐在床尾。

刚才不还活蹦乱跳的吗?就上个楼的时间,她是怎么做到心情转换如此灵活多变的?

夏晚淋转头一看,顾淮文来了,下一秒就看见顾淮文手里拎着的药箱。

很好。

夏晚淋皮笑肉不笑地想,顾淮文并没有要对她怎样,是她自己色欲熏心,在这儿忐忑半天。

现在唯一算得上庆幸的地方,就是她没有傻兮兮地在顾淮文面前表露出她以为他要怎么样的样子。不然……

啊,她是真的心梗。

夏晚淋是那种任由自己心梗的人吗?

不,她当然不是。

于是夏晚淋深吸一口气,然后以完全不像伤者的速度,迅速把那本《四级单词乱序版》稳准狠地扔向了顾淮文的头。

“你有病?”顾淮文躲开单词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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