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病?”夏晚淋加强了一倍语气,反问顾淮文,“你的脑电波是在跳动连接的途中发生车祸了吧,居然让你做出在我脸上画海绵宝宝和史迪仔的决定!我那精致多一分过满,少一分过缺,恰到好处,水油平衡,不长斑、不长痘的脸,是你能画的吗?气死我了!”
终于发现了。
顾淮文咬紧牙关,不让自己笑出来。努力维持着面上的镇定自若。
他看着暴跳如雷的夏晚淋,以及因为她每一次激动万分的发言而跟着一起动的海绵宝宝和史迪仔……
“噗——”到底是没憋住,顾淮文乐了。
夏晚淋:“……”
要不是有伤在身,她真的想拿轮椅抡爆顾淮文的头。
大概是夏晚淋气到爆炸,想爆发又爆发不了的样子太搞笑,顾淮文本来一直憋着笑,后来索性不憋了。
“哈哈哈哈哈哈!”
顾淮文笑完之后,擦着眼角的眼泪,走到夏晚淋身边,终于想起来安慰她:“好了,我给你的手换药。医生说十二小时就该换的,结果那会儿回来你睡着了,没有换成。”
“哦。”
“还在生气啊?”
“我胸中的愤怒还在熊熊燃烧呢。”夏晚淋看着顾淮文拆自己手腕的绷带,又道了一句,“我不喜欢海绵宝宝。”
“为什么?”顾淮文做好了听一个悲惨的故事的准备。
“小时候看《海绵宝宝》动画片,没写作业,我妈回来之后,一摸电视发现是热的,我嘴里那句‘没看电视’话音还没落地呢,直接就被我妈拿着铁衣架狂揍。从此,我一看《海绵宝宝》就是气。”
夏晚淋身上再悲惨的事情,从她嘴里出来也是个笑话吧。
“怪谁?”顾淮文好笑地抬头看了夏晚淋一眼。
“怪没有自控能力的自己,”夏晚淋说,“但最应该怪的就是那些把动画片安排在下午五六点的人。没良心,明知道那时候我们得写作业。”
顾淮文拿剪刀把绷带一分为二,然后手法流利地系了个死结,拍拍夏晚淋的头:“睡吧。”
“睡不着了,”夏晚淋说,“我没洗脸,从早上一直到现在。现在觉得我脸上油得像阳光下的大海,波光粼粼,闪闪发光的。”
“刚才不还说你的脸水油平衡吗?”
“你居然还记得?”夏晚淋惊讶极了,“我以为每次我说这些实话的时候,你都没听呢。”
“怎么可能?”顾淮文笑眯眯的,“我每次都听得特别仔细,我特别好奇,一个人到底能有多厚颜无耻,而你每次都能让我把原以为是极限的范围,又扩大一点。”
夏晚淋:“……”
别生气,气大伤身。她面无表情地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最后,顾淮文给夏晚淋洗了脸。
如果要问夏晚淋的感受,她这时候倒没有给顾淮文加什么滤镜了。
因为太疼了。
顾淮文哪儿是洗脸啊,明明是在铁杵磨针啊,那力道。
夏晚淋稍稍抱怨了一句,顾淮文就一挑眉,一脸“老子给你洗脸已经是你三生有幸了,居然还敢挑剔”的表情,硬生生让夏晚淋咽下了接下来本该继续跟进的小建议,比如轻点,比如不要再搓她的鼻子了。
洗完脸,夏晚淋跟个红鼻子瘫痪小老头儿似的,被顾淮文从洗手间里抱出来。
“现在可以睡觉了吗?”顾淮文问夏晚淋。
“应该吧,”夏晚淋想了想,说,“但是我觉得我现在可能入睡会很慢。哎,你给我一本书吧。”
“对你来说,看书是让你睡觉的吗?”
“不然?”
“啧。”
按理说听见顾淮文这个“啧”字,夏晚淋就会爆发,但爆发太累了,夏晚淋也需要休息。
确切来说,其实也可以算是免疫了。
被嘲笑就被嘲笑吧,也不是外人。
再次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
顾淮文要去一家茶会所拿沉香,夏晚淋一个人待在客栈里无聊,于是自己推着轮椅出了门。
走过均匀分布的花坛,流水淙淙在脚底划过,青石板路上人并不多。懒散的阳光像水一样,轻轻柔柔地附在身上,街边小店里时不时偷跑出来几段柔和的旋律。
“你就是昨天那个掉进水沟里的小姑娘吧?”一个坐在红木房子门槛上的老爷爷,笑呵呵地对夏晚淋说道。
他嘴里叼着一根烟管儿,脸上的皱纹多得像是古树上的年轮,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米黄对襟绸衫。
夏晚淋愣了一秒:“是,我昨天是掉坑里了,您怎么知道?”
“咱们这儿人就这么多,新面孔一眼就看得出来。你跟那个小伙子住东边那房子嘛,小伙子有钱,一来直接包了。阿敏本来还说她房子不好租,只有两间房……”老爷爷咂咂烟,意识到自己把话扯远了,于是又扯回来,“昨天你是没看见啊,那小伙子急得哦,匆匆忙忙找我借梯子。我说得找找,本来让他坐在椅子上等,结果他看着挺稳重的人,非要跟我一起去找。我后院儿库房没怎么收拾,我走惯了也没想起开灯这回事儿,他跟在后面却给绊了好几下,我听着都疼……走的时候,我说给他擦个药再走,结果等我拿着药出去,哪儿还有他的人?你要是不赶时间,等我一下我去拿药,你回去给他擦点儿。”
听到这话,夏晚淋觉得自己心尖尖儿就像被蜜蜂蜇了一下,窸窸窣窣蔓延起一片酸麻。她咽了下口水,咬咬唇,诚心诚意地向老爷爷道谢:“谢谢您。”
“这有啥。”老爷爷咂完最后一口烟,把烟锅取下来,倒掉多余的烟屑,然后磕在门槛上敲了敲,笑呵呵地说,“看你这小姑娘长这么乖,也就明白他为什么那么急。这个男朋友可以,你们俩有缘,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是吧!”夏晚淋抿嘴笑了,心里美滋滋的,仿佛自己已经和顾淮文成了情侣,“我也觉得。我俩肯定能白头偕老。”
想到平日里高高在上、仿佛鄙视世界所有的顾淮文,为她着急,慌张地问有没有梯子的样子,夏晚淋就觉得自己的心像夏天的冰激凌,融答答化了一地。
她喜欢的男人,有着世界上最不会表达爱意的嘴,有着世界上最具欺骗性的冷淡表情。
晚上顾淮文回到客栈的时候,夏晚淋早就睡了。他站在院子里,看着三楼夏晚淋房间的位置,黑漆漆一片,心里有些空。
他问自己,他是那种期待着有谁留一盏灯给自己的人吗?
不是。
顾淮文耸耸肩,挠了挠头,然后一手拎着装着沉香的盒子,一手揣着兜,慢吞吞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然后就看到自己的床头柜上多了两样东西。
是一瓶药和一包棉签。
夏晚淋?
顾淮文挑眉,拿起药和棉签,握在手里转着看了半天,眼底明暗交织,不知道在想什么。
随后他低头一看,本该空空荡荡的垃圾桶里兀自多了几坨纸团。
他弯腰把纸团捡起来,一一展开,对着床头灯温和的光,折痕像是什么神秘的花纹,映衬着夏晚淋丑得别出心裁的字,像几排不守规矩的蚂蚁,七零八落地分布在纸上。
“我今天见到那个老爷爷了,他说你跟着他去找梯子,不小心绊了两下,可能受伤了,这是药……”
“哈哈哈!我都知道了!别装冷漠脸了,我算是知道你有多在意我了!耶!本天仙的魅力无人能敌!”
“跌打损伤专用药。我真的太困了……作为一个身体欠安的病人,我先去睡了。”
“谢谢你。这是回报。”
……
顾淮文小指和无名指摩挲了两下,心想,看得出来,夏晚淋这心理活动很复杂啊。
拿到的红土沉香,是扁扁的一长块,夏晚淋第一时间放送了评价:“一根价格高昂的扁担。”
顾淮文懒得理因为在家里待太久闲出屁,所以看什么都不顺眼的夏晚淋。
他想半天没想出来该雕什么,而周围夏晚淋又一直在宽阔的空间里,把轮椅当轮滑似的溜。他干脆也不想了,招手让夏晚淋滑过来。
“干吗?”夏晚淋问。
“你不是想学雕刻嘛,”顾淮文把夏晚淋滑到一边的广口t恤拉好,“先教给你一点基础知识,能认出大概的刀具,知道大概的雕刻手法。”
“因为沉香材质的特殊性,雕刻它的刀具,也就是现在你看到的这一排,都是我自己制作的。”
“我问一句哈,”夏晚淋举起手,“沉香到底是什么?”
“……”顾淮文觉得时光好像倒退了十几年,他还是个小屁孩儿,坐在老屋雕栏上,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看见沉香。那块沉香带着岁月斑驳和沉重,缓缓向他走来,他父亲问他想不想摸一下,他点头。
第一次摸沉香时到底在想什么,他早就忘了。
当时他正因为偷偷仿古被师父罚不准出门。
他师父说,别人仿古就算了,当作练习手法了;如果公认的“祖师爷赏饭吃”的他仿古,出来的作品肯定可以以假乱真。偏偏他心里没有根,做什么都是为了好玩。最后最有可能的结果就是他随意把仿古之作乱丢,被别有用心的人捡去,扰乱市场不说,查出来是他顾淮文雕的,那就是败坏顾家和他师父雷邧的名声。
这一段话也不知道是在夸他,还是在责备他,但毫无疑问,心高气傲的顾淮文对于这种指责十分接受,于是乖乖待在家里,当作认罚了。
因为这样,他才有可能遇见被送到家里来的沉香。
和他摸过的所有东西都不一样,说它质地坚硬,偏偏能摸出来还挺酥脆,松紧不一,外观看着像木头,但质量又像石头,入水即沉。
即使科技发达如今天,依然不能合成沉香的香味。这是真正的大自然赐予的东西。上面每一道蜿蜒的线条,都沉淀了数百上千年的岁月。
他早就忘了第一次摸到沉香时心里在想什么,但是他记得当时他的心里就好像被一只鸟啄了一下。
“沉香是沉香树枯死倒埋土中,经过数百上千年,结晶粹化而成的精华。”顾淮文说,“这是大概的意思,具体的自己百度。”
夏晚淋点点头,听话地百度了,然后对面前那块“价格高昂的扁担”有了新的认识。
“我的神啊……”夏晚淋看着沉香,又看看顾淮文,眼睛在发光,“原来这个这么……这么……”找半天没找出形容词。
看着抓耳挠腮的夏晚淋,顾淮文手撑着下颌,教育她:“让你平时多看书。”
“雕刻手法不外乎切、铲、削,但在沉香雕刻上,用到的雕刻手法主要是抽刀、刮刀、拖刀……”顾淮文突然顿了一下,“跟你这么说也说不明白,你自己试试。”
“试啥?”
顾淮文眼睛一转,手指着厨房:“去拿个萝卜过来。”
鉴于夏晚淋手腕沉重得像系了一只不听话的哈士奇,手指又一碰刀,即使还没正式开始,先抖得像被火烤着一样。顾淮文一度想放弃教学,说服夏晚淋也放弃她这个没有实现可能的雕刻梦想。但他猜中了夏晚淋根本就没有雕刻梦想,却没有猜中夏晚淋是想待在他身边。
如果顾淮文说不学了,出去跟她晃一圈散个步啥的,夏晚淋肯定立马扔下刀子走人,但顾淮文偏偏直接说了实话:
“我看你也不是真心想学,别在这儿耗着了,自己去找点事儿做吧。”
被说了这种话,夏晚淋就是被刀架脖子上了,也得咬牙坚持:“我就是真心想学,你少在那儿诋毁我。”
二十分钟后。
顾淮文扶额叹气:“你真不是这块料。”
“那是你不相信我可以,从一开始,你就怀疑我的决心。”夏晚淋这话说得脸不红心不跳。
“我的错。”顾淮文又叹一声气。
然后他走到夏晚淋背后,双手往前伸,抓住夏晚淋不知道该怎么扭的手腕,食指按着她手背,帮着夏晚淋调整姿势。
“连个萝卜都雕不好。”顾淮文一边纠正夏晚淋的用力点,一边音调平平地吐槽。
“你……你少在那儿看不起人。”
夏晚淋觉得自己像是被油锅煎的鸡蛋,血液往四处逃窜,心脏跟着燃烧的火苗一起膨胀,崩开一点油,溅在身上火辣辣地刺痒。
“你……你结巴个什么劲儿?”顾淮文瞥眼看夏晚淋红通通的耳背和娇艳得几乎要滴出水的眼角,眼底分明是外人都看得出来的沉溺,嘴里却不饶人地学着夏晚淋讲话。
“你烦不烦?”觉得再这么下去不行,她要是再流一次鼻血,那她的头这一辈子在顾淮文面前都抬不起来了。
那一夜顾淮文那句“原来你这么垂涎我”,和那一串一丝一毫要避着她的意思都没有的笑声,实在给夏晚淋留下了太惨痛的回忆。
今天说什么,她也不能再在顾淮文面前跌份儿。
试问哪个绝世无双的大美人儿,希望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留下一个流着鼻血、一脸痴迷的印象。
说干就干,虽然十分舍不得,但夏晚淋还是逼着自己坚决地离开了顾淮文的怀抱,她从顾淮文的手底下钻出去,拿手扇着风,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云南太热了,都十月份了,还这么热。”
顾淮文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臂弯,眼神黯淡了一些,然后很快调整好语气,取笑夏晚淋:“你是心不静,所以觉得热,所以学不会。”
“是是,您心静如止水,大师!”夏晚淋翻了个白眼。
过了一会儿,她又贼兮兮地凑上来:“你说,你把这个东西雕完,能卖多少钱?你看我是不是也出了一份力?到时候分我一点儿呗。”
顾淮文深吸一口气:“夏晚淋,我想对你说三个字。”
夏晚淋眼睛亮闪闪的:“我爱你?”
顾淮文闭上眼道:“出去吧。”
“……”
嘁。
夏晚淋想,我还不乐意待呢。
但是谁让她喜欢他,算了,就当她这个贤内助善解人意好了。
善解人意的贤内助(自封的)夏晚淋笑容不变:“好嘞,我给你弄点儿吃的回来。”
已经要临近中午,夏晚淋身残志坚地推着轮椅在菜市场里晃了一圈儿,也没发现什么好吃的。
正打算买点儿水果回去凑合凑合得了,途中遇见一个背着背篓刚刚从山上下来的老婆婆。
热情似火的夏晚淋主动打招呼:“老婆婆好!”
“哟!好有精神的小姑娘!”老婆婆笑眯眯的,也元气十足地回应,“中午好!怎么还不回家吃饭啊?”
“没找着吃的,”夏晚淋挠挠头,“去菜市场溜达了一圈,也没发现有什么好吃的。”
“哈哈,喜不喜欢吃凉面?”老婆婆问。
“太喜欢了!”夏晚淋眼睛放光,“那天本来说要吃的,我……都帮我出去买了,结果后来我睡着了,然后没吃上。”
说到顾淮文,夏晚淋含糊了过去,因为不知道该给他安什么身份。男朋友当然是最佳答案,但她单方面在这儿说好像有点不好,太不知羞耻了,表哥或者朋友,她又都不乐意说。
“我刚好是卖凉面的,跟我去我家里吧,我给你做两份。”
“好啊!”
“你这丫头也是,万一我不是好人,把你骗走了怎么办?你还推着轮椅哎,不好逃。”老婆婆笑呵呵地说道。
“那您是坏人吗?”
“我这一辈子一直都在占一些小便宜,比如趁机插个队啊,去超市钱找错了,也没有纠正啊什么的……嗯,后来卖凉面之后,虽然知道味精、鸡精吃多了对人身体不好,但每次还是不要钱似的往里加调味。刁难过儿媳妇,因为心情不好,揪着一点小事儿,就怒火中烧打过自己的儿子。政府分房子的时候,耍过心眼儿,走了后门。其他的嘛,好像没什么了。也有可能是我老了没想起来。你觉得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不知道。”夏晚淋想了一会儿,诚实地摇头,“对于被您占便宜的人、被您刁难过的儿媳妇等人来说,您是坏人;但对我来说,待会儿您只要给我两份不加鸡精、不加味精、不加糖的凉面,您就是好人。”
“你这话让我想起来昨晚我遇到的一个客人,他估计是给他女朋友买凉面,拿着一张字条,上来给我念了一长串,也是不加鸡精、不加味精、不加糖,然后还有一堆什么多放葱少加蒜啥的。特好看的一小伙儿,头发还烫了,卷卷的,但一点儿都不显娘。我收摊儿回家心里还念叨呢,说谁家姑娘那么有福气,能遇到这么有耐心的男朋友。现在这个社会,肯出来给女朋友买凉面的人不多了,关键那女朋友还磨叽。”
夏晚淋听到前面还挺开心,夸她家的男人,她骄傲;听到最后一句话,她就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
“是多放香菜和折耳根,少放葱和大头菜……”隔了几秒,夏晚淋幽幽地开口。
“对对,”老婆婆笑呵呵的,“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就是那个磨叽的女朋友。”
老婆婆家住在一条长长的巷子里。
“门口有棵梧桐树的就是我家。”老婆婆站在巷口指着前方说道。
“啊,那个抱着小孩儿哄着睡的,嗯,房东阿姨?就是您的儿媳妇?”
“对,还算贤惠。”老婆婆哼一声,但眼睛里溢满了幸福和笑意,“我那儿子每天心粗得像漏了洞的筛子,得亏小敏整天帮着他。”
“小敏,”夏晚淋笑着看老婆婆,“叫得这么亲热,这哪儿是‘还算贤惠’啊?心里满意得不得了吧?”
“哼。”老婆婆幼稚地别过脸,但夏晚淋可看得一清二楚,她嘴角笑得可以拉起最阴霾的雨天。
走的时候,小敏阿姨叫住她。
“带点儿笋回去吃吧。今早上我刚刚上山砍的,前两天下雨,笋长得特好,我们家反正吃不完,送给你,回去炒炒或者凉拌一下都行,和你男朋友一起吃。”说完递来一袋子嫩白嫩白的笋。
夏晚淋惊喜地看着小敏阿姨:“哇!谢谢你,小敏阿姨!”
“不客气。”小敏阿姨冲她眨眨眼,“走吧,我送你到巷子口,这里七拐八绕的,你推着轮椅不方便。”
夏晚淋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一个劲儿地道谢,转身要走的瞬间,眼角突然瞥过一个挺熟悉的东西。
“等等!”
夏晚淋刹住车,小敏阿姨和老婆婆吓了一跳,忙问她怎么了。
“没事没事,”夏晚淋连忙笑着解释,“我可以看看你们放在墙角的那个东西吗?我觉得好像……”
话没说完,小敏阿姨已经把东西递来了。
是块干了的笋。
“上周砍的,家里吃不赢,放在那儿干了。”
那块干了的笋,已经不再嫩白纤细,颜色沉枯,一层一层的“薄衣”也不再像夏晚淋手里的那袋鲜竹笋一样紧致地裹着,而是慢慢地张开,留出一条一条的缝隙。
夏晚淋之所以觉得熟悉,是因为她发现,这块干笋的形状分明就是顾淮文刚刚收到的长长的扁扁的那块红木沉香。
昨天顾淮文跟她说过,因为沉香木珍贵稀有,所以要在那上面雕刻,每一刀都必须慎重,没有完整的构思和具体的设计草图是不敢轻易动刀的。有时候他拿到一块沉香,两三年都不知道具体该雕什么,索性一直放在那儿。
“可以把它送给我吗?”
“当然。”小敏阿姨有些意外,“你要这干吗?”
“有用。”夏晚淋笑呵呵的,心情很好。她终于真的帮了顾淮文一次,“作为报答,小敏阿姨,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小敏阿姨弯腰把耳朵凑到夏晚淋嘴边。
“婆婆对您特满意,但她跟我男朋友一样,嘴硬,死要面子,不肯说。”
小敏阿姨狡黠地冲夏晚淋眨眼,也把嘴附到夏晚淋耳边,学着她的模样,悄悄说道:“我知道。”
魏敏的母亲被查出乳腺癌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慌了。是一直都不待见她的婆婆,她老公的妈妈,大手一挥,眼睛都不眨地拿出自己卖凉面挣的钱给她,让她不要心疼钱,自己妈身体最重要。
“乳腺癌不是治不好的病,听医生的,一个步骤一个步骤地来,你要是慌了,你妈不得更慌。”
魏敏嫁进这个家里从来没有哭过,就是在最开始最被刁难,每天半夜被叫起来做饭给婆婆吃的时候,她都只是咬咬牙,告诉自己嫁都嫁了还能怎么样。
但那个时候,她拿着那一袋子钱,泪流满面,如同四十度天气里的冰可乐的外壁。
老人家没有把钱存进银行的习惯,都是把几块几块的零钱换成整的,然后装进袋子里收着。
她婆婆就这样原封不动地递给她,没有私留一点。
魏敏抱着那袋子钱,什么也没说,只点点头,流着泪往医院走。路上她发誓,这一辈子她那别扭的婆婆就是她亲妈了。
夏晚淋哼着歌,腿上放着笋,轮椅背后挂着两碗凉面,她在慢悠悠地往客栈走的途中,遇见脚步匆匆的顾淮文。
她笑着招手:“顾淮文,你猜我——”
“你跑哪儿去了!”话没说完就被顾淮文打断,他快步走来,“你脚踝是不是已经好了?你手腕是不是不疼了?”
“我走之前,不是跟你说了的吗?说我去找点儿吃的。”夏晚淋有些委屈地辩解道。
“谁知道你是说真的?你一残废上哪儿弄吃的?平时手脚健全,也没见你这么勤快啊?”
残废·夏晚淋:ok,当作他是担心好了。
“不是你让我出去的吗?”
“我说啥你听啥?我还说了给沉香抛光得用什么刷子呢,你记住了吗?”
夏晚淋眨眨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随时随地就开始考试?当她读高三吗?
“问你呢,记住了吗?”
夏晚淋说:“你没看见我一脸蒙,明显什么都不知道吗?”
这话接得太快太理所当然,顾淮文一个没忍住乐了。
但这种时候也不能夸她反应灵敏。啧,真是。
顾淮文酝酿半天,没想出该怎么回,只好无奈地捏夏晚淋肉嘟嘟的耳垂:“你啊你。”
“我啊我,真是个蕙质兰心、玲珑剔透的妙人儿。”夏晚淋说,“看我给你找到了什么。”说完,她把腿上的袋子解开,拿出里面的干笋。
顾淮文一看就懂了。
他把干笋放回袋子,弯下腰,看着夏晚淋,眼睛里像有一条在阳光下细碎发着光的河流。
“你真是……跟你在一起,每天像坐过山车似的,一会儿上一会下。”
那你喜不喜欢?
夏晚淋也看着顾淮文,抿抿嘴,把这句话咽了下去,换了一句不痛不痒的:“你还没说谢谢呢。”
顾淮文轻笑一声,拍拍夏晚淋的头,站起来,推着轮椅往回走。
他十五岁拿着货真价实的沉香雕刻,得天独厚般赚得好价钱,外人看着好像轻而易举,赞赏他的胆识,佩服他的天赋。
没有人知道,他是十三岁第一次摸到真的沉香。
早在两年前,他就开始为雕刻沉香做准备。
当时没有人想到可以在沉香上雕刻,沉香在当时即使昂贵,但也远不如现如今这样有价无市。后来所有人都夸他眼光好,仿佛有先知能力。
但只有顾淮文自己知道,他根本没想那么多,他就是记得自己第一次碰沉香时,心就像被鸟啄了一下。
就像在荒无人烟的寂静村庄里,一只五彩斑斓的鸟,灵巧地飞来,轻轻啄了一下蓬松的雪地,留下一个再也没办法忽略的痕迹。就算再有一场大雪铺天盖地,那块被啄过的地方,永远地印在村庄里。
他二十七岁遇见夏晚淋。
二十七岁的顾淮文名声在外,不愁金钱。外人看来风光无限的他,却被夏晚淋一句无心的“一无所有地待着,漫无目的地前进着”给戳穿心事。
没有人知道,看似镇定的他心里经历了一场多庞大深刻的战争。
他始终不想承认对夏晚淋的动心,但他怎么也赖不掉第一次见到夏晚淋时,他的心脏就像被鸟啄了一下,又一下。
就像在荒无人烟的寂静村庄里,一只五彩斑斓的鸟,灵巧地飞来,轻轻在古井旁的桉树上安了一个窝。它不停地蹬腿,用嘴啄,扇动翅膀,衔来树枝,一次一次叩击着桉树,一次一次在古井里投下影子。日子一天一天地溜走,它一天一天地从村庄内部瓦解了村庄的孤寂,留下一个再也没办法忽略的身影。就算再有大雪纷飞,就算再有大雨倾城,就算再有大风席卷,那个纤细欢快的身影,永远地留在了村庄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