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五月离愁浩荡

i为什么他的命中注定的另一半,食量如此之大?胃口如此之好?/i

顾淮文做过一个梦,他在爬一座白雪皑皑的山,山上面多的是枯枝和乌鸦。在他抓着脆生生、仿佛随时会断掉的枯枝,往上攀爬的过程中,时不时就有一只乌鸦,叫声凄厉地盘旋在头顶。

大概过了几百年的样子,总之是一段特别漫长的时光,顾淮文终于爬到了山顶。

山顶什么也没有。云朵还是离得很远,原本以为会迎来的朝阳,还是遥不可及地垂在天边。

爬这座山没有任何意义。整个爬山的过程,除了他自己付出的汗水,没有得到任何可以被看见的结果。

没有任何人看到他的努力,也没有任何人惋惜他的最终结局。

顾淮文想,这大概就是天堂。

所以,当夏晚淋说起她的那个梦时,同一个无限孤寂的世界,同一个无人理睬的个体,尤其是听到她那句“一无所有地待着,漫无目的地前进着”,顾淮文耳朵里的薄膜,就像被夜里飞动的黑蛾子鼓动一样,“扑棱扑棱”地产生共鸣。

有个传说,说如果世界上有人和你做一样的梦,那么那个人就是你的命中注定的另一半。

顾淮文当然对这种凭空的传说嗤之以鼻,但就像那只喜马拉雅的猴子,因为有了这个念头,所以它总是时不时地就在脑海中再现。

他看着夏晚淋,脑子总是像被某种神秘的巫术控制了一样,不受控制地想起:那是和你做一个梦的人,按照传说的话,你们俩是天生一对。

但顾淮文想问问相关负责人,不,相关负责神,为什么他的命中注定的另一半,食量如此之大,胃口如此之好?

“一份佛跳墙,嗯,再来俩韭菜盒子,还有酸菜鱼、炭烤茄子,再来个汤,要酸菜粉丝汤,然后……啊,朝鲜烤盘和蒙古鸡丁。”

“好的,那么您是在店里用餐,还是带走呢?”

“店里。”

“好的,请稍等。”

点餐全程没有发言的顾淮文,对着源源不断端上来的菜,表示目瞪口呆。

顾淮文诚心诚意地问夏晚淋:“你是猪吗?”

夏晚淋也诚心诚意地回答:“我是天仙。”

“天仙不是只喝露水吗?”

“仙女只喝露水,我是天仙,所以喜欢吃佛跳墙和韭菜盒子,还有酸菜鱼跟炭烤茄子。”

顾淮文:“……”

也是他多嘴问一句,明知道夏晚淋的嘴除了夸她自己,也就只能报菜名。

“韭菜盒子真的是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只是吃完,嘴里像盛着已经放了三十天馊彻底的烂袜子一样。”夏晚淋咬了一口韭菜盒子,嚼了嚼咽下去,十分没有形象地朝自己手掌哈气,她想了半天,想出这么个比喻。

嘴里正包了一口韭菜盒子的顾淮文:“……”

哪位神仙能告诉他,他是该吃还是该吐?

“闭嘴,吃饭。”最终还是忍了忍,没有浪费粮食吐出来的顾淮文,面无表情地咽下那口韭菜盒子,叫了杯白开水,就不再吃别的东西,只抱着手,看夏晚淋在另一边狼吞虎咽。

“闭嘴了还怎么吃饭?”夏晚淋嘴里包了一口饭,翻着白眼。

“啧。”顾淮文不忍直视地转开眼,同时手直接扯了张纸巾堵住夏晚淋的嘴。

上帝大概是瞎了眼,才会觉得她是他的命中注定。

果然,传说都是传着说,专门骗真会相信的人。

差一点,他就上当了,幸好夏晚淋总是身体力行,及时拉回他的动心。

感谢命运对我不离不弃。顾淮文面无表情地想。

“你是不是以为,喝杯白开水,就能冲掉嘴里的韭菜味儿?”夏晚淋贼兮兮地笑着,“年轻人,太天真了!韭菜的味道,只有冰激凌才能打败!”

夏晚淋手攀上顾淮文的肩膀,一脸“老子的征途是星辰大海”地拍拍顾淮文瞬间僵直的肩膀。

“你的意思是再来一点儿饭后甜点呗。”像被临时抓着背书的小孩儿一样,顾淮文手无意识地紧了紧,脚也因为夏晚淋突如其来的靠近,紧张地扣着地。

“我没这么说过。”夏晚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做作地吐一下舌,“哎呀,但是你坚持要给我买冰激凌,我也盛情难却啦。”

“还行,你要想却,还是可以却的。”顾淮文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什么波澜。

“不了,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

“没有,也不想听。”顾淮文说。

“冷漠的人啊。”夏晚淋并不在意顾淮文的话,“真男人,从来不在乎自己银行卡里的余额。大概是这么个意思,《神探夏洛克》里说的。”

“一部破案的剧,你记住了这句话?”顾淮文不可思议道。

“那不然我背背凶手的脸好给人剧透?”夏晚淋也不可思议道。

最终顾淮文还是给夏晚淋买了冰激凌。

是烤酸奶。

等待的过程中,夏晚淋闲着无聊,拿起顾淮文的手,要给顾淮文看手相。

“这是生命线,啧啧啧,不得了啊,我短暂而精准的看手相生涯里,你的生命线是最长的。长命百岁!祝福你,恭喜你!”

面对夏晚淋突如其来的恭维,顾淮文习惯性警惕道:“你干吗?”

诚心诚意想和顾淮文沟通沟通感情,以期形成良性互动的夏晚淋,觉得自己的一片赤诚遭到了严酷的怀疑。

夏晚淋撇撇嘴,学着电视里没有真情实感的女主播的声调,面无表情地快速瞎编道:“这是爱情线,你这爱情线上全是分叉。你知道这说明什么吗?你这一生,情路坎坷啊。然后事业线,事业不行,一辈子不温不火……”

顾淮文都给气笑了,从夏晚淋手里把自己的手抽出来,然后受不了地推开夏晚淋的头:“你无不无聊?”

“你懂啥,我们这些精通数字命理学的人,一般都特别高冷。”夏晚淋一脚踩上顾淮文的鞋,然后灵活得像蚂蚱似的,把自己的脚收到凳子上,“感谢我吧,天机不可泄露,我刚才一股脑儿给你说了那么多,指不定还给自己减寿了呢。”

听到“减寿”两个字,顾淮文皱皱眉,没理自己黑布鞋上的那个明晃晃的脚印,只突然抓住夏晚淋的手,翻来覆去看半天,然后说:“你十个手指甲上都有月牙,俩大拇指尤其明显。我师父说,你这样儿的,命里福泽深厚,凡事都可以化险为夷。”

“现在我俩都泄了天机,”顾淮文说,“要减寿也得一起了。”

夏晚淋常常在想,人一辈子能记住的事情又有多少呢?

大到星河苍生,小到尘埃脚趾,都只像阳光下的水滩,在脑子里留下过记忆,然后在一天一天的太阳升起又落下的堆叠中,慢慢蒸发,最后消失不见。

当年记得一清二楚的几大行星几大星系也好,宇宙的边际、黑洞的尽头也好,都会逐渐湮没在千丝万缕的记忆线条中。

名为“日常生活”的东西,会消解掉一切美和崇高。

看似漫长的一生,就这样被一日三餐给消磨掉了。看似值得铭记一辈子的时刻,也会逐渐在一日三餐里,变得平凡和轻易。

这么说太丧气了。

夏晚淋不喜欢。

她决定以身试法证明这个说法太先入为主,并不适用于一切人和事。

她决定,花一辈子的时间记住顾淮文和他说的那句“现在我俩都泄了天机,要减寿也得一起了”。

她决定就算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她也要做那盛放风流的舞榭歌台。

山来压不垮,海来冲不烂。

这么个深情的决心,在下一秒被下决心的本人推翻。

烤酸奶做好了,夏晚淋满心期待地拿回来,脑子里全是顾淮文吧啦吧啦的“现在我俩都……”那句话,完全没注意到,顾淮文这个杀千刀下地狱的,在她要坐下的瞬间,长腿一钩,本来应该规规矩矩迎接夏晚淋尊贵的臀部的椅子,就这么消失在夏晚淋的臀部之下。

于是,当天所有在商场四楼甜品区的人,都见证了风华正茂、甜美可爱的夏晚淋,“吧唧”坐在了地上,手里视若珍宝举着的烤酸奶,也“吧唧”全扣在了她胸上。

“顾淮文,我跟你拼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于是当天所有在商场四楼的人,都见证了一个胸口挂着零星炒酸奶的女生,以完全不符合本人身高身形的爆发力,跟一只奓毛的金丝猴似的,叫唧唧地追着一个高大的男人打。

那男人身穿灰青布衣和棕榈沉绿的裤子,贵气风雅。即使被女生追得仓皇逃窜着,看着居然也没有突兀的感觉,只觉得真好。

“好想谈恋爱啊。”一个嘴里叼着红豆沙的,目睹了全程的女生说。

“好想跟现在这个只知道打游戏的男朋友分手啊。”一个嘴里叼着绿豆沙的,同样目睹了全程的女生说。

“红豆沙”白了“绿豆沙”一眼:“你好歹有呢,就别凑热闹了呗。”

“低质量的有,不如高质量的无。”“绿豆沙”惆怅地说。

“刚才的话我录下来了,”“红豆沙”收起手机,“对我好点,不然我发给你男朋友。”

“我去——我们十年生死不渝的友谊呢?”

“都是幻觉。”“红豆沙”十分冷静地问道。

因为胸口沾了抹茶的绿色,夏晚淋死也不出商场,说不能胸口挂着“鸟屎”走在街上供人观赏。

“谁没事儿看你的胸,又不大。”顾淮文说。

“……”

我谢谢你的安慰。

“顾淮文。”夏晚淋手紧紧握成拳头,咬牙切齿。

“好了,不逗你玩了。”顾淮文跟哄奥蕾莎似的,安抚地摸摸奓毛的夏晚淋的头,“走吧,给你买新衣服。”

本来气到昏厥,发誓一辈子不理顾淮文的夏晚淋:“好嘞,谢谢顾淮文哥哥!”

看我不宰死你。

表面上笑靥如刺芍药绚烂的夏晚淋心里恶狠狠地想。

第二天穿着价值4999元人民币的t恤的夏晚淋,刚到教室就听到一个噩耗。

古代汉语随堂考试,结果计入平时成绩分。

谁都知道古代汉语老师陈伟义陈教授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别的老师可能看在师生情的份上,五十八、五十九的分数,会酌情添吧添吧凑够六十分给过。而陈老师别说五十九分,就是五十九点五分,他眼睛都不眨直接上分。而古代汉语这门学科牛×之处在于,仅仅凭借期末考试成绩,是不足以及格的,必须沾着平时分的光才能勉强过关。

这要是平时分拖了后腿,期末考试就是妥妥地挂。

这本身不是噩耗。毕竟随堂考试本来就不少,只要朋友可以靠,成绩怎么会不好?

噩耗的点在于,夏晚淋现在正处在被人孤立的阶段,别说有个朋友可以靠,就是自己抄都未必好。

因为指不定哪个疾恶如仇的女同学,反手就会送给她一个举报。事后不但不被人指责打小报告,反而可能会夸她做得好、做得妙,简直就是呱呱叫。

清清白白考了一整堂古代汉语考试的夏晚淋,交了一张清清白白的卷子。

换句话说,卷面上啥都没有。

拿面做比喻吧。

别的同学的卷子精彩纷呈,里面是前桌给的葱,后桌给的蒜,左右同桌匀的白菜、姜末和调料,端上去的是色香味俱全,就算少了盐巴,好歹也有酱油可以做补救。

而夏晚淋的那碗面,只有写着名字的水,和本身自带的题干,相当于面。夏晚淋做的就是呆呆地望着水和面。

那一刻,夏晚淋深深地知道了,钱不是万能的,衣服啥的都是身外之物。

在随堂考试面前,这件价值4999元的t恤,还不如一张厕所垃圾桶下面的字条。

回到家,顾淮文看到的就是一个垂头丧气的夏晚淋,像是被太阳晒蔫儿的向日葵,无精打采地趴在沙发上,任由奥蕾莎在她背上跳恰恰。

“怎么了?”顾淮文犹豫半天,还是问了。

菩萨做证,他真的不是多管闲事的人。

但是……

顾淮文想了半天,找到原因了。

他还没吃晚饭,肚子有些饿,所以大脑运转也有些缓慢。因此,他才会多嘴问一句夏晚淋。嗯,是这样。

“思考人生呢。”夏晚淋翻了个身,把奥蕾莎抱在怀里,脸埋在奥蕾莎毛茸茸的肚子里。

“思考的结果是?”顾淮文走过来,坐在沙发前的地板上,眼睛看着奥蕾莎。

“人生多半不如意。”夏晚淋闷闷地叹一声气,“太……无助了,就这种感觉。”

“啊?”

“今天古代汉语随堂考,我……”夏晚淋刚想倾诉,发现自己做不到在顾淮文面前承认自己被同龄女生孤立。

她宁愿顾淮文一直认为她得天独厚,应有尽有。

那种任性的、骄纵的、人缘很好的女生,夏晚淋希望自己在顾淮文的印象里是这样。

被排挤什么的,显得她太可怜。

“反正,考得不好。”夏晚淋说。

“一次随堂考而已,又不是逼你嫁入外族和亲,从此失去人身自由,有什么大不了。”顾淮文食指和大拇指摩挲两下,然后拍拍夏晚淋的头,“饿死了,今晚给你露一手。”

夏晚淋满腔愁绪立马被她扫吧扫吧和一起扔角落里堆着了,现在她眼睛里布满了期待,腾地坐起身:“你会做饭?”

“不然我这么多年是怎么活过来的?”

“之前,你厨房里明明只有个电饭锅!”

“夏晚淋,”顾淮文笑呵呵地说,“我要是你,我这辈子都不会再主动提起‘电饭锅’这三个字。”

夏晚淋闭上嘴了。

她觉得大晚上的月色多好啊,老是提过去的事情干吗?

但她没那胆子说出来。于是包地跟在顾淮文身后,看他能在厨房里干点啥。

事实证明,顾淮文确实很牛。

寻常人切土豆丝儿就土豆丝儿了,他不,他堂堂国内第一沉香雕刻师,出手必定不凡。

只见他手拿小刀像削苹果皮儿似的转着圈儿把土豆皮分分钟削干净,然后换上长一点的细刀,夏晚淋只看见几番动作叠影和顾淮文配合灵敏的手指跟手腕,刚在心里赞叹完,顾淮文手上的青筋真是好看,有力度得恰如其分,就赫然看见菜板上立了一只歪着头看她的小兔子。

“啊啊啊!”夏晚淋疯了,“太萌了!”然后她看着顾淮文,眼睛明亮干净,“送给我的吗?”

“嗯。”顾淮文难得没别扭,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拿着出去玩吧。”

然而夏晚淋从来都不懂得珍惜顾淮文的坦诚,她最擅长得寸进尺:“你是不是看我放学回家太沮丧,所以雕个小兔子安慰我?哎哟,太不好意思了,你对我怎么这么好啊?”

喜滋滋的夏晚淋,没有发现被说中心思的顾淮文耳朵根悄悄红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手里的兔子就被恼羞成怒的顾淮文抓走,以比泥鳅钻洞还快的速度,欻地把兔子扔进正滚着沸水的锅里。

“……”

“……”

夏晚淋看着空空如也的手掌心,嘴巴合了又张,张了又合,半天没挤出一句话。

“您是不是有病?”

夏晚淋气得不知道该说什么,然后手不管不顾地就往锅的方向伸去,是打算徒手把兔子从沸水里捞起来。

“你疯了?”顾淮文反应迅速地抓住夏晚淋的手。

“疯子打人是不是不犯法?”夏晚淋手在顾淮文手里转了个向,“那我跟你拼了!”

先天就有身高优势的顾淮文,笑着躲着夏晚淋没章法的乱打。

“好了好了,我错了。”顾淮文一只手抓住夏晚淋的两个小拳头,“我下面真的要炒土豆丝儿了,一下锅,立马就会噗噗作响,你躲远点儿听吧。”

还在耿耿于怀她的小兔子的夏晚淋并不买账:“什么菜放下去都会噗噗作响,你当我傻蛋啊?”

“大傻蛋。”顾淮文哈哈大笑。

夏晚淋:“……”

忍住。

她是随便动手打人的人吗?不是,她是优雅精致的女孩。

夏晚淋还没做完心理建设,就看见顾淮文已经把土豆丝切好,然后下锅了。

然而现场并没有“噗噗”的声音,相反,现场一片寂静,夏晚淋都能听见自己心脏跳动,窗外凤仙花开的声音。

……”

漫长的沉默后,夏晚淋:“噗哈哈哈哈哈哈!我是聋了吗?哈哈哈哈哈哈!你的噗噗声儿呢?哈哈哈哈哈哈!”

“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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