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五月离愁浩荡

尽管做饭过程十分曲折,但好在最后还是吃上了热腾腾的一顿饭。

夏晚淋三下五除二解决完饭菜,正摸着肚子怅寥廓呢,就看见顾淮文又端了一盘土豆泥出来。

夏晚淋有种不好的预感。

夏晚淋真的有种不好的预感。

“这是什么?”夏晚淋问。

“兔子。”顾淮文嘴里蹦出了俩字儿。

夏晚淋深呼吸一口气:“你要是敢吃这盘土豆泥,我就敢砸你放在卧室的嫦娥雕像。”

她早就注意到了,那个嫦娥雕像,顾淮文宝贝得不得了。他卧室里空空荡荡,除了床和随意扔在地上、墙角的书,就只剩下那个半米高的嫦娥。

“谁说我吃了?”顾淮文说,“我给奥蕾莎做的。”

奥蕾莎本来在窗台上睡得好好的,夏晚淋突然冲出来抱着它就跑。等奥蕾莎回过神来,它已经出了家门。

“走,咱们散散步。”

“喵?”

谁要和愚蠢的人类散步?被其他猫看见了怎么办?猫不要面子的吗?

那边房间里的顾淮文,却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翻了翻找到了师大陈教授的电话。

只响了两声,对方就接了。

“哎哟,淮文?怎么想着给我打电话啊?”

“陈伯伯晚上好,这一届新入学的汉语言文学专业,您是不是带他们的古代汉语?”顾淮文说不来客套话,干脆直接开门见山。

“对对,怎么了?”

“有个学生叫夏晚淋,是我……表妹。嗯,她今天发烧不舒服,我说让她不去上课,偏要去,结果正巧碰上您随堂考。她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写了什么,现在回来又是咳嗽又是发烧,又是哭的,哭自己没考好。”

听到这儿,陈教授还有什么不明白,在电话那头无奈又慈祥地笑了笑:“难得你顾淮文也有开口帮人找借口的一天,本来卷子是我研究生批,这下我倒还真想看看这个我都没听说过的表妹——夏晚淋,写什么了?”

那个表妹后隔了太长的时间,顾淮文抿抿唇,懊恼自己怎么忘了,陈伯伯是看着自己长大的,还能不知道他的底细吗?

但反正都把话撂出去了,顾淮文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编。

“您亲自去看就不用了。”顾淮文说,“陈伯伯,她几斤几两我还是知道的,我怕您看了之后,怀疑自己的教学水平。”

文学院“四大名补”之一,人人惧怕的陈教授,居然有朝一日被人拿来讨论教学水平:“臭小子,你陈伯伯在学校里教多久的书了!”

“是是,”顾淮文说,“这不就是我最近雕了块翡翠嘛,想来想去,只有您能配上它。哪天我来拜访您,顺道儿给您捎上?”

早就想要一块顾淮文亲手雕的东西的陈教授:“不用不用,明天我自己来取。那个,你表妹的卷子,我看她生病答题对她也不公平,明天我一路带过来,让她在头脑清醒的情况下再答一遍。”

“谢谢陈伯伯。”顾淮文走到窗子边,看见夏晚淋正遛着奥蕾莎,眼底浮出一抹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怎么能让您亲自送过来,明早我来取,您记得给我开门就成。”

“好。”

隔天上午没课,顾淮文把卷子取回来后就丢给了夏晚淋。

“重新写一份儿吧,丢人。”

顾淮文都不忍心回想,刚从陈教授手里接回卷子时,看到那一片一片触目惊心的空白时,那一度尴尬到窒息的场面。

他长这么大,第一次在长辈面前抬不起头,不敢看长辈的眼睛。

“哥!大哥!你太牛了吧!”这句赞赏来自欣喜若狂的夏晚淋。

顾淮文嫌弃地瞟了夏晚淋一眼,然后打了个哈欠上楼:“困死了,今早上六点才睡。不许吵,安安静静地写。”

话是这么说,但背对着夏晚淋上楼的顾淮文,虽然眼底有掩不住的疲倦,嘴角却是微微翘着的。像雨过天晴后,闪烁着透明水珠的西番莲花瓣。

夏晚淋补完卷子,本来应该直接去上课的她,却转了个弯,轻手轻脚上了楼。

顾淮文的房间门外有张门帘。最近秋老虎,天气闷热,顾淮文睡觉不关门,直接拉上门帘完事儿。

门帘是米白和军墨绿二分拼接的样子,上面的白色部分绣着半个手指长的桉树。

夏晚淋偷偷掀开门帘的一角,看见顾淮文正在睡觉,在空中跷着二郎腿,双手枕在脑后。

屋内凉快昏沉,十分适合睡觉。遮光帘没完全拉好,漏了两三缕阳光歪歪斜斜地跨过桌椅,延伸到床上,扫过顾淮文蜷曲的头发上。一片毛茸茸的光。

夏晚淋放下门帘,捂着狂跳的心脏慢慢地滑坐到地上。

下午上完课已经五点半,夏晚淋干脆在食堂解决晚餐。

点了一份照烧鸡排和番茄鸡蛋汤,她吃了两口又觉得腻,突然很想念家里顾淮文冻在冰箱里的黄瓜、枣子和芦柑。

草草吃了几口,实在没胃口,夏晚淋端着餐盘去回收处,途中遇到了汤松年。

“嘿,小学妹,”汤松年笑呵呵地跟夏晚淋打招呼,“难得见你在食堂吃饭啊。”

“哈哈,还行。”夏晚淋尴尬地干笑着。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真的觉得刚刚那一瞬间,整个食堂都静了一秒,然后才又断断续续地开始有了说话的声音。

“还没谢谢你上次给我纸巾呢,待会儿我请你吃饭吧?”

“我不是刚吃完吗?”夏晚淋挠了挠头。

“你这才吃多少啊?食堂里的照烧鸡排特难吃,不知道怎么做的。但是你别看,其实二楼角落那家盖饭的干炸花生米巨好吃,看着那家店其貌不扬的。”

“嗯,我知道。”夏晚淋把盘子递给阿姨,一边应答,一边想着怎么脱身,“每次都看见那家人可多了,虽然想试试啥味道,但架不住懒得排队等,而且时不时还有插队的,看着心烦。干脆找个人少的,吃了得了。”

“懒死你得了。”汤松年突然伸手刮了一下夏晚淋的鼻子,“明天我帮你带一份盖饭,不好吃我名字倒着写。”

夏晚淋皱皱鼻子,压下心里喷涌而出的怪异感:“不了,我明天好像没课,应该不会来学校。”

“明天你们宣传部要开会。”汤松年笑着说道。

“我怎么不知道?”

“因为刚刚我才决定的。”

“……”

前脚夏晚淋和汤松年才分开,后脚王梦佳就赶到了现场。

夏晚淋都乐了,她是造的什么孽,闯进了这么个复杂难缠的情侣关系中。

“停——”没等王梦佳开口,夏晚淋先伸手比了个暂停手势,“我事先声明,我什么都没做,只是来吃个饭,顺道遇见了汤松年而已。”

“心里没鬼在这儿事先声明个什么劲儿?”王梦佳说。

“……”我去!

夏晚淋被噎得差点儿没把刚吃进去的照烧鸡排再吐出来:“反正你都这么认为了,说啥都没用。爱咋咋的吧。”

放狠话放得溜的夏晚淋,没想到刚出食堂,路过寝室楼,劈头盖脸倒下来一盆冷水。

这么疾恶如仇啊?

我是不是还得谢谢她们没倒热水?

这几百年都过去了,整人还是这一招?

我替傣族谢谢她们啊,每年孜孜不倦地替他们弘扬民族传统节日的。

夏晚淋气冲冲地回到家,本来想重重地摔一下门,但想到顾淮文可能还在睡觉,于是已经摔了一半的门又被她拦下,轻轻地关上。

她坐在玄关换鞋,换着换着,憋了一路的泪水,还是噼里啪啦掉了下来。

不被人接受,不被人喜欢,被孤立在群体之外,成为大家共同讨伐的对象,原来真的挺伤心的。

嘴里说着不为别人而活,别人喜欢自己,还是讨厌自己,关自己屁事儿。

但是说得倒轻巧,嘴一张就完事儿了。真正做起来,可真难。

奥蕾莎脚踩着厚厚的肉垫,悄无声息地靠过来。夏晚淋抱起奥蕾莎,又像昨天一样,把脸埋进奥蕾莎软绵绵的肚子。

顾淮文下楼看见的就是头发湿漉漉,衣服也湿漉漉的夏晚淋抱着奥蕾莎的样子。

外面下雨了?

顾淮文偏头往窗外看。

一片火红夕阳正好,像打翻了的橙汁,混着浓郁的番茄汁,层层递进,染红半边天空。

顾淮文食指和大拇指摩挲了两下,不动声色地下楼,故意发出声响,给夏晚淋准备时间。

等他到客厅沙发时,夏晚淋已经恢复了正常脸色,除了鼻头、眼角还有些红。

“不小心站到洒水车边上了,给我浇得透心凉、心飞扬。”夏晚淋匆匆地往自己卧室走,“我去换衣服。”

顾淮文看了夏晚淋的背影一眼,弯下腰抱起奥蕾莎,伸出手逗它。奥蕾莎估计是饿了,抱着顾淮文的手指舔。

顾淮文点点奥蕾莎的鼻子:“刚才有没有人跟你说话啊?”

“喵——”

“她是为什么而哭啊?”

“喵——”

“你怎么不会说人话呢?”

“喵?”

“算了。”顾淮文抱着奥蕾莎站起来,踱步到窗边。

窗外火红的晚霞,映着一盏一盏伸到天边的路灯。

再过几分钟,就是七点,路灯就会全部打开。

“夏晚淋。”

顾淮文叫住她,见她转过头来了,招招手,示意夏晚淋过来。

“怎么了?”

“别说话。”顾淮文看着手表,“五,四,三,二,一——”

就像一片幽深的森林,随着巫师的咒语倒数之后,一盏一盏会发光的花朵盛开,在冰冷黑暗的土地上,瞬间绽放千朵怒放的海棠。乌云被击退好几百公里,闪电前来祝贺,噼啦划破万里冰河。

随着城市里万盏路灯的瞬间亮起,夏晚淋阴郁的心也像被瞬间点亮。

她想,又能怎么样呢?在这片宏大而广阔的天空下,再坏又能怎么样呢,大不了不去上课了。

“顾淮文,”夏晚淋看着远处的灯火丛生,一脸任重道远,“我想学雕刻,你教我吧。”

手指在裤缝处点了点,顾淮文只当夏晚淋在放屁。

虽然说着很残忍,但有时候真的一眼就能从面相里看出个人的大概。适合做什么,不适合做什么,其实一眼就能看明白。干他们这一行的,从一开始想拜师学艺,首先得让师父看一眼,没有天分的,不管给多少钱,都不会收。

他师父雷邧说:“咱们也不缺钱,没必要为了一点钱,耽搁人孩子一生。没天分的,这几年学雕瓜果木头的时间,不如撒开欢儿去玩呢,指不定还给未来埋下些种子。”

顾淮文看得明白,夏晚淋哪儿是想学雕刻啊,她是不想上学。

“行啊。”顾淮文说。

反正他工作室里也缺一个跑腿的。

事实证明,夏晚淋也确实如顾淮文所料是在放屁。

当得知学雕刻的,手都会变粗后,她毅然决然放弃了这个刚刚萌芽的梦想。

“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我第一张脸沉鱼落雁,第二张脸怎么能拖后腿?”

“闭嘴吧你。”顾淮文说。

周五的时候,顾淮文要去云南拿一块越南产的红土沉香。

前脚刚说要放弃成为沉香雕刻家的夏晚淋,想到自己得一个人待在这里,家里没人,学校里又被排挤,于是她又毅然决然拾起了这个梦想。

“顾淮文,我决定还是跟着你干吧。毕竟我第一张脸已经这么好看了,就算第二张脸糙了点儿,也是为其他庸俗大众着想。不然我啥啥都完美,对别人多不公平。”

他前辈子是犯了多大的罪,才会有幸听到这么恬不知耻的话。

顾淮文:“随便你。”

“那我跟你一起去云南!”

“随便你。”顾淮文突然有些感激那些欺负夏晚淋的人了。换作之前,夏晚淋什么时候这么黏过他?每天只知道关在房间里玩游戏,吃饭了才有人影。

别问他怎么知道夏晚淋是在学校里受委屈了。

人类进化几千年,整人的法子就那几个。还不小心站在洒水车边上了,她怎么不说热了,所以跳河游了会儿泳呢?

傻瓜。

如果夏晚淋知道顾淮文怎么想的,她一定大喊冤枉。

什么叫她每天只知道把自己关在屋里打游戏啊,她也很想和顾淮文沟通感情,这不是顾淮文整天嫌她一出现就有麻烦吗?

飞去云南得坐五个小时飞机。

顾淮文说去书店买点儿书在飞机上看。夏晚淋像只小跟屁虫似的,寸步不离地跟着顾淮文一起去了。

顾淮文在书店二楼人文哲学区,而夏晚淋蹲在一楼东边漫画区看《阿衰》。周围全是半大点的小屁孩,本来夏晚淋看得津津有味的,中途抬头看见自己身边怎么全是小孩儿。她蹲在中间,像是去了小人国的格列佛,行动笨拙,如同一座从天而降的五指山,庞然大物。

晃到顾淮文身边,她抻长脖子看他在翻什么,《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资本论》《论人类不平等的根源》……

这都是啥啊……

夏晚淋觉得自己念完那一串书名,舌头都抽筋了。

算了算了,文化人,了不起。

夏晚淋挑挑眉,背着手,继续晃,一片花花绿绿的封面,吸引了她的注意力。

哎嘿嘿,原来她的精神花园在这儿啊!

半个小时后,顾淮文打电话叫夏晚淋拿着书结账。

然后,他就看见,她乐呵呵地捧着一堆书出现了。

《深情小王爷和他的娇蛮小王妃》《贵妃哪里逃》《和霸道总裁的不平等契约》《百万新娘奇遇记》……

顾淮文:“……”

“先生?”大概是顾淮文的表情太凝重,书店柜员憋着笑叫他,“要一起付吗?”

“不了。”

顾淮文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夏晚淋:“把这些书,从哪儿拿的,还哪儿去。”

“凭什么?”

“我不允许我的购物单子里出现这些书名。”

“你这是歧视!”夏晚淋一蹦三尺高,“不公平!”

“只要决定是对的,谁管公不公平?”顾淮文无视夏晚淋的抗议,指着柜员身后一本单放的单词书,“那是什么?”

“上一个顾客拿重复了的书,《四级单词乱序版》。”

“行,就那个。”顾淮文点点头,然后扫码付账。

夏晚淋一边往书店外走,一边不敢置信地翻着手里那本绿油油的《四级单词乱序版》,眼睛瞪得像铜铃:“你居然给我买了本单词书?”

“反正你12月也要考英语四级了。”

夏晚淋还是不能接受:“那么多书,我选了那么多书,你一本没买,结果自作主张给我买了本单词书?”

“夏晚淋,”顾淮文止住脚步,垂下眼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看那些书,只能说明你的精神世界是一片荒漠。”

“你管我荒不荒漠,我乐意,你……你管得着吗?”夏晚淋被说得红了脸,但还是死鸭子嘴硬,不肯认输。

顾淮文没说话了,只“啧”了一声。

夏晚淋瞬间就跟屁股上的引线被点燃似的:“我跟你拼了!你嘲笑我!”叫着跳起来打顾淮文。

“哈哈哈哈哈哈……”

他叫顾淮文,他是个生活随性又单调的沉香雕刻师,他对这个世界兴趣不大,对很多常人在意的事情只觉得麻烦。他活这么多年来,没有多开心,也没有多难过。他活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知道哈哈大笑可以成为生活的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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